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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窗口前就排了队。
头一张方上,枇杷叶一味,脚注两个字:去毛。
「这个,得拿刷子刷。」小李说。
「刷。」陆远说,「它叶背一层绒,煨不断。不刷净就下锅,汤里飘一层毛,喝下去反倒咳得更凶。」
「刷到什么样算净。」
「叶背发亮,摸着滑,就能入方。」
小李拿刷子对着光刷了半分钟,把叶子举起来给陆远看。
「行。」陆远说,「你手比上个月稳了。」
「那是。」小李咧嘴,「天天刷叶子,刷出功夫来了。」
第二张方上,旋覆花、车前子两味,末行都写着包煎。
「这俩又包。」
「旋覆花有毛,扎嗓子。」陆远说,「车前子细,跟沙子似的,一滚就糊锅底,糊了整锅汤都是焦味。得拿布包上,扎口松一点,让药性出得来。」
「那蒲黄呢。」
「一回事。」陆远说,「细的、带毛的、带刺的,都得包。厨房里淘米要滤箩,药锅里也得有个滤箩。」
小李把方扎好,笑道:「陆老师,你这药锅,比我们家灶台还讲究。」
「讲究不叫麻烦。」陆远说,「药进了口,就收不回来了。」
第三张方是隔壁儿科转来的,末一味写着甘草。
「生的还是炙的。」小李问。
「看头一行开的什么。」陆远说,「清热的,配生甘草;补脾胃的,配炙甘草。这两样,炮制过一遍,一个往下降火,一个往上补中,差着半个方子。」
「纸上是哪一样。」
「医师没写。」陆远把方推回去,「退方。让他添一个字,添明白了再抓。」
小李应了一声,又把方纸翻过来瞧了瞧,嘟囔一句:「一个字,顶半锅药。」
「有时候一个字,顶一条命。」陆远说。
第四张方进来的时候,小李的手先顿了顿——头一味是川乌。
「这个……」他把声音压低了,「陆老师,这个得您看。」
陆远把方接过去,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川乌,先煎。」他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小李愣住。
「少一分钟都不行。」陆远说,「这东西生着有大毒,毒性都在里头。得先单下一锅,滚上两个钟头,熬到舌头尝着不麻,旁的药才敢进来。」
「那要是有人图省事,跟别的药一块下呢。」
「那就有进急诊的。」陆远说,「嘴麻、手麻、心发慌,出冷汗,人跟着就软下去。这方子是治寒痹的,用好了是把好刀;用急了,刀口冲自己。」
「我记本子上。」小李把川乌隔着纸单独搁在一处,「这种东西,我宁可多问一句。」
「问得对。」陆远说,「药房里最不缺的,就是问。」
第五张方上,头一味熟地黄,后头跟着砂仁。
「熟地。」
「滋腻。」陆远说,「它补血填精,是补药里的上品,可性子黏,脾胃弱的人吃了,补没补上,先胀一肚子。后头跟的砂仁,就是替它开路的。」
「配药还得配一对。」
「药跟药,也讲搭伴。」陆远说,「一味猛药,旁边就得有个劝的。」
第六张方上,藿香、佩兰两味,末行标着后下。
「这两味,也是拿气办事的。」
「暑天里用得多。」陆远说,「人嘴里黏、身上乏,靠它俩把浊气散一散。可它俩的劲全在香上,香一跑,剩两把草。药下了滚两滚就起,别恋锅。」
「那要是煎久了。」
「煎久了,味还在,劲没了。」陆远说,「跟炒好的青菜似的,搁到晌午,样子没变,吃着不香。」
小李把这两味单独标出,嘴里应着,收手的时候又停了停。
「陆老师,咱这窗口一天退好几张方,外头等着的人,会不会嫌咱慢。」
「嫌慢的,多半是没出过事的。」陆远说,「出过事的,回头还得谢咱们慢。」
他把这几张方一一扎好,归类进格子,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中午,陆远又过了河。
案上摆着尺和三本账,那个蓝布包就搁在手边。他一路揣在心口,没敢松手。张德厚、裴先生都在。
「他给你看的是什么。」张德厚问。
陆远把布解开。
里头是一副木框。
框不大,比尺短着半寸,四边围起来,中间空出一寸见方的一块地。木是老木,包浆厚,摸上去温。四个角收得圆,起手宽,往里收——跟尺背上那个空框,是一个手笔。
「行里的框样。」张德厚说。
「不是。」陆远说,「行里的框,留样不出阁。这一副,是他自己照那副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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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框样不出阁,柜里那副还在。」陆远说,「他留下的东西,一件件都在他手里过。尺是,钥匙是,这一副也是。行里的他交回,自己的他留着。」
张德厚把框接过去,翻过来看框背。框背磨得光,没有字,也没有印,只有几道新刀的浅口还没吃透。
「磨了印,就得配一副合尺寸的框。」陆远说,「印小了一分,旧框卡不住。他把旧框收进袖子那天,回头又刻了这一副。刀口是新的,刻不了几天。」
屋里静了静。
张德厚忽然叹了口气。
「他交尺那天,我在场。」他说,「行里散,东西一件件点。点到器物房那副框,他说,这副不能出阁。问他为什么,他不说,把框收进袖子,人站在原地。」
「后来呢。」
「后来人都散了。」张德厚说,「门尺交回来,账本合上,各走各的。只有他站着没动,等所有人都出了门,才自己迈出去。我一直以为他回了河东,再没管过行里的事。」
「他确实回了河东。」陆远说,「巷末那间屋,门朝水,他一住很多年。」
裴先生把尺拿起来,指腹在尺背空框上压了一下。
「器物房那五样东西,框、斗、戥、筛、匾,收名的地方都是空的。」他说,「行里收东西,不收名字。东西进来,认物不认人。」
「那他自己的名呢。」
「他也没落。」裴先生摇了摇头,「管了一辈子东西的人,账上没有他自己的名。」
陆远没接话。他把那枚青田石灵芝印取出来,印面朝上,掂了掂,轻轻搁进框里。
印落进框,四边严丝合缝。灵芝的纹在灯下压着,一丝缝都看不见。
「合上了。」陆远说。
「合上了。」张德厚也念了一遍。
裴先生伸手,用指腹沿着框边慢慢摸了一圈。
「框是印的家。」他说,「印走到哪儿,家就跟到哪儿。他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陆远把手从框上收回来。
「框归了位,账呢。」
张德厚把三本账并排摊开。
人账的器物条、器物账的「印框一副」、页账的末页——三处空框,都朝着灯。
「框回来了。」张德厚说,「这三处,合成一处。」
「名呢。」
「不留名。」张德厚说,「行里的规矩,框样不收名。这一格空着,就对了。」
「空着才对。」
「空着,是行里的空。」张德厚说,「不是缺。缺要补,空不用补。」
他提起笔,在人账那条「印框一副」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笔搁下,又把三本账合上,一本压着一本。
「这本账,二十年前就该合的。」他说,「今天合上了。」
天将暗,陆远带着空蓝布包回城。框留在了药王阁,跟三本账搁在一处;那把尺,还在他手里。
浮桥上的风硬,河面起了碎浪。摆渡的老周头把篙往水里一点,船头轻轻一偏。
「今儿这船,送了两趟了。」老周头说,「河那边,人影晃了一整天。」
「哪边。」
「药王阁那面。」老周头说,「晨起一个,晌午一个,都不是同一路。看柜的,还是看纸的,我分不出。」
「什么模样。」
「没敢细看。」老周头说,「天没亮就来了一个,站在墙根,也不进门。晌午又来了一个,穿着旧夹克,在门口站了会儿,又下去了。两个人没照面。」
陆远没说话,把蓝布包又往怀里按了按。
药房门口,那个老头还没走。他坐在墙角的椅子上,见陆远进来,撑着椅背起身。
「看完了。」
「看完了。」
「合上了。」
「合上了。」
老头点头,像卸下点东西。他走到门口,忽又回头。
「他还有一句话,让我带到。」
「什么话。」
「行里散的那年,有一个人走了。」老头说,「他问你,那个人,回来没有。」
陆远一怔。
张德厚的话在耳朵里响起来——门尺交回行里,人没走,连门都没出。门里一个,门外一个,一个留下,一个走了,两头对不上。
他抬头想问,老头已经走到门口。门槛外头,夜色沉沉,河风把门帘吹得扬了扬。
「哪个人。」
老头没有答。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外头的天色里。门轴的响动带出去,屋里只剩一盏灯,和那把尺投在案上的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