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母殿,一扫平日的阴森黑暗,今天竟然红烛高悬,明若星河,喜气洋洋。
鬼母月狐姬端坐王座,笑颜如花,看着下面满满的宾客,来的人比她想像中还要多,还要好,她非常满意。
司仪在拉长嗓子报:
“青龙帮帮主送翡翠马一对!”
“南海蛟人船送珍珠一百颗!”
“无影刀陈家送八宝琉璃盏一对!”
“……”
江湖各大帮派的名字此起彼伏地响起,显示着来人都是有头有脸的成名世家,月狐姬远走沙漠十多年,今日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果然改头换面,仿佛已经自成一国,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这次也是给足了面子。
月狐姬的笑意更深了。
大家都已经依次落座,等着新人出场。
镜花容安静地站在鬼母殿后面的长廊里,外面的喧哗与热闹仿佛与他无关,月狐姬请来的魔兰第一制衣师为他和美人定制的新衣,此刻穿在他的身上,如同燃烧的红莲,愈发映得他的面容如雪般纯净。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院墙,落在不远处的那个湖心岛上。
昨天夜里,美人再次向他保证:“明天成亲之后,纪摩涯就会苏醒……”
他有些叹息:“成亲真的那么重要吗?”
美人认真地点头:“成了亲之后,就算只有一天,我也是你的娘子……不许赖。”
他看不明白她的笑容。
她明明知道,这场仪式对他来说只是仪式,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是,他如同做一场戏,而在这场戏里,他甚至连一个轻吻也明白地不肯给予。
但是,她就像小孩子一样固执着这场游戏。
是为了什么?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很快就结束了,如果这一次,美人无法按照约定救醒纪摩涯,那么这场游戏就该结束了。
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嚷着:“公主呢?”
镜花容认出那是平日里专门侍候美人的小侍女。
美人不见了?
他的心里掠过一丝疑云。
刚才他被要求换上这身新衣的时候,美人突然闯了进来,顶着满头精致的新娘珠翠,摇着他的手要他去陪她试新衣。
她订了五套不同的新衣,都鲜红似血。
而之前的几天她已经反复试了很多次,到最后关头仍然拿不定主意穿哪件。
“哎,我要你帮我决定。”她拉着镜花容的手撒娇。
她就是她,无所顾忌的美人,即使拜堂前一刻,也不羞于见自己的新郎。
镜花容被她拉着强行转过身来的时候,美人的眼睛突然呆了一呆。
她傻傻地看着披上了新衣的镜花容。
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他的脸。
低声惊呼。
“你穿这衣服,这么好看……”
镜花容微微侧身躲过她的手,不知为何他有点奇怪的烦燥情绪,似乎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内心也不似往日般平静。
他朝房外走去。
“衣裳……你自己决定,时间快到了,我会在前面等你。”
美人怔怔地看着镜花容离去的背影,他如同开在碧水里的红莲,有一种惊心的静美。
这样的一个男子……
“公主不见了?”镜花容问那个慌张的小侍女。
小侍女急得快哭:“刚才换好新衣还在的,我出去取了点东西,回来就不见了。”
镜花容急朝前面的鬼母殿走去。
他随手推开通往前殿的门。
满大厅喧哗的声音突然在那一刻停止了,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突然在黑暗的门中出现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火红的新衣,长长的青丝随意的挽起,无风,却有几线发丝在他如雪纯净的脸庞边飘动;红衣映在他如深潭般的双眸里,有一种奇异的柔光,你也许形容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美,但是第一眼看见这双眼睛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忡怔。
传说中,天下最美丽的少年。
曾经一笑而平四魔宫。
见过他的人无不如痴如醉。
镜花容。
此刻他却没有笑,目光里似乎有些看不清的东西闪过,当他的视线里没有出现他要找的人时,他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厅里这才响起了嗡嗡的惊叹和议论声,逐渐越来越大,一浪高过一浪。
月狐姬坐在王座上,眉头微皱,一个侍女在她耳边轻言了几句。
她刚想站起来,旁边的司仪已经提醒吉时将到。
她又重新坐下。
心里不知为何,也掠过了一丝阴影。
所有的酒水里已经提前做了安排,只要不出意外……
“新人到!”突然司仪的一声高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一对盈盈璧人已经出现在了大殿门口,美男如玉的新郎正是刚才露过一面的镜花容,而蒙着盖头的新娘则显然是魔国公主于美人。
镜花容微微侧脸看着美人,她被两个侍女扶着,这一刻显得如此沉静温柔。
他刚才退出大殿就看到了侍女正扶着已经蒙了盖头的她过来,而在他眼里看去,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然而已经不容他多想,拜堂正式开始。
他的耳边一片安静,听不见观礼的江湖来客的议论、惊叹或祝福。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等待完成的过程,但是他的心里,却突然掠过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从天而降,她一把捏住他的脸尖叫:“哇塞!小弟弟你好漂亮!”
他后来也再没有见过那样张扬而喧哗的女孩子,但是她赞美他时的眼睛,却像水晶一样透明。
没有一点点杂质的透明。
他突然微笑了一下,其实是无意识的,却仍然引起了一直盯着他的月狐姬的一阵失神。
这样一个男子,他在想什么?他真的愿意娶她的女儿并给她幸福吗?
也许现在去想这些,已经太晚了。
“送入洞房!”转眼已经礼毕,随着司仪最后一声高喊,突然一个声音传出来:“等一等!”
美人伸出小手,缓缓掀掉了自己头上的盖头。
她面如桃花,眼似秋水,有一种逼人的妩媚与娇艳,如果镜花容的美是高山雪莲不可触碰的震撼,那么美人的美就是落入凡间的仙子,令人惊叹。
这样一对璧人,此刻却静静相望。
对于美人胡闹的举止,月狐姬显然很不满,她低喝美人的名字,但美人却充耳不闻。
“我们,礼成了吗?”她只顾看着离她咫尺的镜花容的脸,呼吸有些异样的急促。
“是的。”镜花容点头,他发现她原本清亮的目光逐渐变得朦胧,脸上也出现一种似乎是满足又似乎是期待的笑容来。
“你……亲亲我,好么?”她的声音轻得只有他听得到。
不知为何,镜花容的心里竟微微一颤。
他第一次真正地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设防的,几乎要看到她的灵魂里去。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语气近乎于乞求。
第一次,是在魔兰最大的市集上。
他拒绝了她。
这一次,在他们拜堂的现场。
他终于还是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美人的目光渐渐成了一片阴天里看不清的海,她的笑容也似乎变得遥远起来,她一直面对着镜花容的脸,但是却似乎怎么也看不清他了。
她就那样笑着,一直笑得镜花容觉得异样。
他突然一把捉住她的手。
她的脉搏不知何时,变得非常非常的弱,弱得仿佛不在人间。
但她的人,却分明还站在这里,朝他微笑,甜蜜的恍惚的微笑。
此时,坐在王座上的月狐姬已经忍无可忍,她终于一步跨下座来,满厅的宾客也开始察觉异样,纷纷站起身张望。
“怎么回事?”月狐姬走到女儿身边,低声喝斥。
“……”镜花容还未出声,突然,一个略为低沉的声音从殿后响起:“不要碰她!”
镜花容猛地转过身去,惊讶地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一个穿着宝蓝衣衫,面容如女子般精致秀美,却有一条淡淡的伤疤从面孔中间斜下的男子,出现在了大殿里。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走路,因此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别扭和跌撞,但是那特有的满不在乎的神态却让镜花容倒吸了一口冷气。
“摩涯!”他很难在人前露出这样激动的表情,当即几乎是一步跨上前去,抓住了纪摩涯的手。
然而奇怪的是,一直对他笑着的美人却像孩子一样,看到他离开,下意识地捉住了他的袖子,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一步。
同样大吃一惊的,还有鬼母月狐姬。
只有她知道,纪摩涯是绝不可能再醒过来的。
除非……
她的目光突然落到了美人的身上。
她的瞳孔瞬间如针尖般缩紧!
美人,她难道……?!
月狐姬失态地冲上前,一把捉住美人的手,美人却似完全不认识她一般,惊慌地躲闪着,睁着看起来迷蒙无比的双眼,求救般地望着镜花容。
“美人!”这一声喊,竟然是月狐姬和纪摩涯同时发出的。
但美人却只知道往镜花容身后躲。
镜花容惊讶地看着纪摩涯,而后者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身后的美人。
镜花容回头看着美人。
她似乎转眼间已经变了一个人。
脸还是那张脸,衣还是那身衣,然而,她的眼神和表情……却不再是过去那个精灵古怪花样百出的美人。
突然苏醒的纪摩涯,失去常态的美人,气极败坏的鬼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她救了我。”纪摩涯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美人。
“她救了你?!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是个死人,她怎么救你!她……”月狐姬全身发抖,完全不顾面露惊疑之色的观礼宾客,失态地大喊。
“是的,她用了那个方法。”纪摩涯打断了她的叫喊。
“到底是怎么回事?”镜花容把美人从身后拉出来,他握着她的手,她就露出一种安心的高兴的神情来,但是对他的问话,她显然不知如何回答。
“唔……抱抱……”她想了想,张嘴却只发出孩子一样的几个单音。
“她没法再回答你了……”纪摩涯的声音里有一种沉重:“她用她的血喂养一种花朵,七七四十九天后,那花结出果实,她再用鬼母收魂法将自己的一半魂魄逼入那诡异的果实内,喂我吃下……”
“哈哈哈……”月狐姬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大笑:“吃下果实的人,就会获得新的魂魄而重生……而施术的人,则会因为失去自己的一半魂魄,而变成三岁幼童般的白痴!美人啊美人,你竟然真的用了这一招!”
她疯了一样恶狠狠地盯着镜花容,步步逼近:“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能救纪摩涯……因为救他只有一个法子,就是一命换一命!”
一命换一命!
镜花容似乎已被这变故惊呆了。
他仿佛不认识一般的看着已经变成了孩子的美人,她正仰着脸依赖地看着他。
感觉到鬼母充满杀气的逼近,美人突然一把抱住镜花容,害怕地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嚷着:“快跑!快跑!坏人!”
她扁着嘴要哭了,但是她仍然拦在镜花容和鬼母之间。
月狐姬看着美人的举动,突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她转过身,突然对着满厅的宾客发出了奇怪的攻击!
一个闪亮的光球逐渐在她手中形成,而她的嘴里,似乎在喃喃地念着什么。
“怕!怕!”美人抱住镜花容,把头埋起来。
镜花容仍然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美人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她对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洛水!洛水!”纪摩涯焦急地摇晃着镜花容,他仍然习惯叫镜花容的另一个名字。
镜花容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睛,正好看到月狐姬手中的光球突然飞散成无数个小点,飞向那些座下的江湖人士!
他暗叫一声不好,将美人往纪摩涯怀里一送,飞身上前扼住鬼母的招式。
然而回头看时,那些刚才还嚷成一片的江湖各门派好手,此刻却已经像木偶一样呆呆地站着坐着,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镜花容一时惊怔。
月狐姬在镜花容手下并未挣扎,她知道,论内力,论武功,没有人是镜花容的对手。
但是,她有她的王牌。
她尖声狂笑起来:“镜花容,你只知有鬼母收魂大法,却不知还有鬼母失魂大法吧!你看看下面这些人,他们赶着来参加你的婚礼,不就是要给我机会,把他们变成我的傀儡吗?你可以杀了我,可是这些人也会流干他们的最后一滴血!”
她突然喃喃地念着什么。
诡异的事情出现了,月狐姬那些听不清的语句从嘴里冒出来后,原本呆立不动的众人,突然间疯狂地互相砍杀起来!
他们在被人控制中,却还保留了原有的武功内力,因此出手便见血,这也许正是月狐姬要吸引各江湖门派好手前来的真正原因!
镜花容疾呼:“住手!”
但是却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声音。
月狐姬露出了一丝得意而诡秘的笑。
她用秘语命令那些傀儡人结束厮杀,果然,那些傀儡一接收到她的信息,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又变得呆立不动。
全身浴血的,骨肉碎裂的,居然都不知疼痛,也不懂得悲伤。
镜花容扼住月狐姬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见过这种诡异的情形,难怪江湖中传说魔国鬼母有着种种可怕的杀人方法和秘术,但月狐姬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要幻想制住我,在你这样做的时候,我就会让这些人全部自相残杀而死!”仿佛看穿了镜花容的心思,月狐姬阴险而笑:“原本我是想把你变成这样一个傀儡人,有了你一个,我就可以不用要这些人了。可是我居然控制不了你……镜花容,既然我无法控制你,你也无法威胁我,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否则……”
她一抬手,那些傀儡人都朝着镜花容涌过来。
镜花容步步后退。
他,不能伤害他们。
“洛水!我们走!”纪摩涯在身后焦急地喊。
镜花容飞身拉起纪摩涯和美人。
月狐姬却疯狂尖叫起来:“把美人留下!否则你们走不出这里!”
随着她的尖叫,傀儡人们已经扑到了镜花容面前,青龙帮的帮主一柄大斧眼看就要招呼到头顶。
镜花容回身拂去,几声轻响,最前面的几个傀儡人竟突然不动了,原来情急之中,他只能同时封住他们的穴道。
一道紫光从他手中激射而出,鬼母殿屋顶竟瞬间出现了一个大洞!
碎瓦和砖石从天上如雨般坠落,砸在那些傀儡人身上,头破血流也无人知痛。
镜花容已经托起美人和纪摩涯,冲天而去。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镜花容的身手快如鬼魅,烈如阎罗,纵是傀儡人,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微微惧色。
“美人啊……”鬼母却并没有再追赶,只是看着那破损的大殿顶上露出的一角天空,眼里渐渐沁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