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樑坐在双人冰场里一直到下午训练结束,席琰和简言之也没有回来。
回宿舍的路上碰见吴昆明几个人从食堂出来,吴昆明用极其暧昧的语气问他:“听曾萌萌说席琰昨晚也没回去,怎么样,高大伟岸的形象重建成功了是不是?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啊?”
听见席琰一晚上没有回宿舍,昨晚的画面又在他脑海里重现,他心里烦躁,不搭理吴昆明。
吴昆明不依不饶:“不够意思啊,我这么帮你,连顿饭都不带请的啊?”
陈樑眼神凶狠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滚!”
追上来的魏邡和沈岳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昨晚的后续,见陈樑走了,于是上前问吴昆明:“怎么样怎么样?进行到第几垒了啊?”
吴昆明好心反被陈樑骂,心里也是不痛快:“神经病啊!老子不是为了你啊,还冲老子发火!”
沈岳和魏邡摸不清头脑,怎么就吵起来了?事情有变啊?
顾夏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干净整洁。昨天夜里醉酒之后的狼藉不再,她坐起身子,跟窗户边的肌肉大眼瞪小眼。
肌肉壮了一些,食量逐日增长,当初抱回家还是小小的一团,现在已经是个胖小子了。
闲着没事,顾夏牵着肌肉出门遛弯儿。
天气变好,很久没有见过的蓝天之下,芸芸众生。
如此有幸,她在其中。
在她被牵制的人生里,极力挣扎之下,是变得越来越寡味的感情。在国外表演的两年里,她很少往家里打电话,说到原因,不过就是明明她跟爸妈都想对方过得好一些,可是之间的僵持,谁也不肯先妥协。她成了所有父母所愿的人中龙凤,前途一片光明。可是这片光明是怎样从缝隙里使劲儿透进来的,她不敢忘。
成年之后,她跟父母再未争吵过一句,可是大家彼此之间开始心照不宣地退让、躲避。
醉酒去训练基地找席琰前,她刚从冰城回来。
那栋灰色的居民楼前,爸妈佝偻着身子坐在树下乘荫等她,在老邻居们的嘴里,她几乎走遍了全球。爸爸看着她,眼神里是笑,她避过眼神,转头又是妈妈嘴角的笑意。
上楼回了家,饭菜早已准备好,罩在菜笼子里,还散着腾腾的热气。
爸爸从桌下取出啤酒,倒满之后,妈妈抢过杯子:“哎呀,夏夏不能喝这些东西的,容易发胖,舞蹈表演者要时刻注意保持身形的。”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囧着脸自己一个人喝酒的爸爸,拿过杯子:“没关系,喝一点点就好了。”
妈妈看着憨笑着的爸爸,又是一通数落:“你看看,女儿是心疼你,知道你平常也难喝上几杯,今天想让你喝开心一些。”
爸爸点着头:“是是是,我女儿心疼我。”
吃完饭,她在厨房收拾着,妈妈走进来拍掉她浸泡在水池里的手:“哎呀,你怎么能洗碗呀,你这双手要好好保养着,以后上台表演人家才会喜欢。”然后她就被赶出了厨房。
客厅里,戴着老花眼镜的爸爸叫她:“夏夏,过来看电视。”
客套的疏离感,让她坐立不安。
环视整间屋子,小旧、昏暗。恍惚间,她还能清晰地记起小时候因为不肯去少年宫,妈妈拿着竹条让她罚跪在地上,爸爸沉默地坐在一边抽烟,叹气声像海啸一样席卷她的耳朵,振得耳膜发疼。
那些被尘封在这间屋子里的记忆侵袭而来。在那间关上的属于她的小小卧室里,她能清楚地听见从里面传来的哭声和妈妈的怒骂声。
“在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喏,这些东西你拿着,平常还是自己生火做饭的好,外面的东西哪里有自己做的干净啊?席琰要是去你那里了,你俩还能一起吃,吃不完就放冰箱,别扔掉了,怪可惜的。”
出门的时候,妈妈提着大包小包的袋子递给她,一打开,都是妈妈腌制的腊肉和腌菜,红色的塑料袋被装得鼓鼓的,有油脂渗出来。她眼神发涩,假装转过身穿鞋,抹掉眼泪。
她推辞:“不要,上飞机也不好拿,你们留着自己吃吧。你上次说的药呢?你把那个拿给我就行了。”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妈妈又拿回来,蹲在地上解开袋子把封口又重新系得死死的。
“我跟你爸天天吃也吃不完,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些家乡味道也是好的。想到这两年你在国外吃些什么汉堡面包,我就难受。”
她心里排山倒海,看着蹲在面前的女人,和站在玄关处闷声不说话的男人,这些年被她积压在嘴边的所有愤懑之语,在她身体里流窜,最后全部消失不见。
结束了,这场拉锯了好多年的退让战,她要先投降了。
在国外表演的两年里,她每天睡觉之前,都会问自己:为什么你要来这里?
那时候她没有答案,因为这道题她解了好些年,可是没有人告诉她要套用什么公式,要用什么样的修辞才能把她想要的答案完美解答出来。
可是她现在知道了,在她明明不愿意却一直走到今天的这段路上,是爸爸和妈妈所有的期待,不善言辞的他们从来不会把关心溢于言表,行动是他们唯一的表达。他们笨拙、谨慎,甚至有些愚蠢,可是他们是她的家人,是不管是否用错了方式,是否说出了激烈伤人的话,都仅仅是出于一个目的——想要她能好好地过这一生,没有疾病,不会贫穷。
这个目的不关于利益,不带有任何狭隘。
只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女儿,只是因为他们爱她,所有甘愿承受一切风霜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