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晴央依然穿着参加订婚舞会的礼服,但礼服却一片狼藉,衣袖都被不明物刮破了,身上还有草屑,仿佛从哪个山坡滚过一圈似的。
向来飘逸的深褐色长发凌乱不堪,发丝和一片片树叶纠结着,少了柔亮如水的光芒。
白皙俊秀的面容红通通的,布满了汗水,弄湿了额前的刘海,圆鼓鼓的汗珠从他的鼻尖滑落,在礼服上晕出一朵朵沾了灰尘的水花。
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眸被担忧之色填满了,一进神宫就四处搜索着,在视线扫到我的那一瞬,紫眸骤然放亮。
伊晴央如离弦的箭朝我射来,猛地紧抓住我的手,气喘吁吁地说:“筱葵,你没事吧?神祈师说你失去意识,我都快要吓死,到底出什么事了?”
晶莹剔透的汗珠从他光洁的额头滑下,掉在我的手背,是一片烫热。
伊晴央很担心我吗?
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不堪,是因为担心我,忙着从城堡那边赶来吗?
我怔怔地看着伊晴央惊慌失色的脸庞,脑海里不期然地响起了那句“是又怎样”,动了动唇,却发现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央王子,葵殿下只是一时失去意识昏迷而已,难道你当她已经不省人事了吗?”夜鸣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身“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而来的伊晴央,忍不住啧啧称道,“瞧央王子火烧眉头的样子,看来是十分在意葵殿下,单以双脚之力爬上云罗山,可敬可佩啊!”
“神祈师,你少说风凉话,若不是你限制了我的比卡西,我用得着爬好几个小时的山吗?”伊晴央没好气地瞪了夜鸣一眼,“再说,你让暗之蝶通知我时,口气那么悲壮,我能不在意吗?”
闻言,我大受震撼。
伊晴央居然靠着最原始的方式,爬上神宫所在的云罗山山顶,难怪会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然而,伊晴央,你根本就没有必要来啊!既然不是真心喜欢我,明知有夜鸣在我不会有事,为何还要这么辛苦地山上找我呢?
为什么你说的话和你做的事差别这么大呢?
伊晴央,现在的我已经看不清你的心了,到底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呢?
“既然你来了,那葵殿下就由你护送回去。”夜鸣起身,拍拍伊晴央的肩膀交代任务,不理会他的抱怨。
“神祈师,没有风之术助行,你想让我护送蝴蝶从山顶滚下山吗?”伊晴央嘴角微微抽|动两下,不以为然地哼道,“我们两个都变成肉酱,还争什么位啊?”
云罗山很高很陡,山上难下山更难,所以之前都靠比卡西当工具,才会畅通无阻。
肉酱?争位?
伊晴央倒时时刻刻都念着王位的竞争,他还是像平时一样,时不时地“毒舌”一下。
我神情恍惚地看着他,只觉得他离我好远,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靠近他了。
如果不知道那个女王的附加条件,我一定会被伊晴央不辞辛苦上山来找我而感动的,但现在的我心上的黑洞变得好大好大,里面只有悲哀。
“现在是特殊时期,我提前解除对你比卡西的限制。”夜鸣懒懒地说,一手点向伊晴央颈项处的风之翼项链,随之项链猛地闪过一道凌厉之光,夜鸣收回了手,“限定解除还需要一些时间,你先陪葵殿下聊聊。以后保护好她,别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很危险的。”
“谢谢神祈师,我明白了。”伊晴央点点头,看着夜鸣离开,才转过头对着我微微一笑,“蝴蝶怎么一直在发呆不理我呢?难道蝴蝶的脑袋还处于昏迷状态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
我默默不语地看着伊晴央,脑海里却回响着他曾经说过的贴心话,目光有些涣散起来。
“……你只能喜欢我一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会为你实现所有的愿望……”
“就算你变成蝴蝶,我也会把你做成标本留在身边,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的。所以,你放心好了,有我在,挑战一定会成功的!”
“如果你怕孤单怕寂寞,那我会一直陪着你,为你实现所有的愿望,因为我们俩的命运已经被爱神的金箭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筱葵,不管未来怎样,不管最后的皇冠属于谁,我都希望你像向日葵一样去面对。无论你成为女王与否,我都不会离开你,不会放开你的手变成一个人,而你也不能从我的世界消失。”
哪句话是真的?
哪句又是假的?
我已经分不清了。
不管是伊晴央式的甜言蜜语,还是“毒舌”式的在乎话语,真心和假意都混淆在一起成了大杂烩,让我找不到伊晴央的心在哪里,也搞不懂他对我的喜欢究竟有多少是真心的。
“笨蝴蝶,不是说要振作起来和我一起努力打败伊晴光吗?怎么闷不吭声的?”伊晴央轻轻地拍着我的脸颊,皱起了眉头,“瞧这副你呆头呆脑的模样,毫无女王继承人的架势和气魄,要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局势呢?所以,赶快给我重整旗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你一定要当上女王的。”
为什么这么在意我能不能当女王呢?
为什么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还要说这种话来刺|激我呢?
“葵殿下,回魂喽!”伊晴央无奈地对着发呆的我叹气,紫罗兰色的眼眸暗了一下,“我知道让你全力以赴对付伊晴光,你会很为难。可是,筱葵,我们必须打败他,你必须当上女王,我们才能找到想要的真相。”
在他的心中,最在乎仍然是我能否当上女王。
这一路陪着我帮着我的伊晴央,说要把我培养成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其实是为了增强我的战斗力,和他联合起来对付光王子吧?
而喜欢着伊晴央的我,未免太可悲吧?
“为什么?”我头疼地捂着额头,上面的蝴蝶胎记隐隐作痛着,如实地反应着我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伊晴央的“秘密”呢?
为什么不能让我一直沉溺在和伊晴央互相喜欢的假象中呢?
“筱葵,不舒服吗?”伊晴央紧张地伸手按住我额际的太阳穴轻轻地揉着,轻声道,“别胡思乱想,我们该回去了,然后去拜访内阁大臣们,增加我们的胜算——”
为什么在我心情如此复杂的时候,他还要提这些事情呢?
他现在说的话,仿佛不断地在印证他喜欢我是别有用心,不断地撕扯着我心上的黑洞,让我的失望渐渐地往绝望发展。
“不要再说了。”我霍地站起身打断伊晴央的话,挥开了他的手,“蹬蹬”地跑向夜鸣的方向,恍然无措地拽着他的黑袍,声音不能自己地颤抖着,“神祈师,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我现在没办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和伊晴央讨论成为女王的作战计划,越是和他亲近,就越不能忍受他的那句“是又怎样”,不能忍受他不用心的喜欢。
伊晴央愕然不已跟上来,和夜鸣面面相觑,被我怪异的反应吓到了。
“筱葵,为什么要推开我呢?”伊晴央受伤的声音缓缓响起,失望地望着我,颓然地垂下双手,低喃着,“难道你还沉浸在伊晴光给你的悲伤中吗?你真的那么在意他吗?在意得连我都愿意正视吗?为什么呢?”
伊晴央控诉的话语让我的身体一僵,脑袋乱糟糟的,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不是的,我不是为光王子难过,我是为自己觉得悲哀,那么喜欢的伊晴央不是真心对我的,让我情何以堪呢?
我僵硬在夜鸣身边,转过脑袋避开伊晴央探问的视线,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夜鸣,希望他能够带我离开,我现在没办法冷静地面对伊晴央。
“央王子,那我先送葵殿下回去。”夜鸣的眉头揪成了麻花,不以为然地说,“我不管你们为何闹别扭,但请以大局为重。”
我耷拉着脑袋,没有去看伊晴央此刻的表情,跟着夜鸣从他面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