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阿姨搬到那栋外墙贴着灰白色石子的教职工家属楼,章小安一度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她并未兴奋,只是静静等待。果然,不久后,她就被新“爸爸”送进寄宿初中,假期返家,曾让出房间的“哥哥”,已经又搬了回去。
那个叫沈达谦的瘦小男孩,在再见到她时,不自觉地露出羞愧神色。
对房间的事她并不伤心,也不生气,倒是这个男孩的神色让她焦躁——你们是一家人,而我不属其中,你不明白吗?
“爸爸”沉吟着,似乎想解释点什么。奶奶一个眼神瞪过去,于是饭桌上谁也没再提房间的事。
阿姨帮她摆放行李时,说:“达谦大了,男孩子不好再跟奶奶睡,所以才让你跟奶奶睡一床。”像是想说服她,又像是想说服自己。
就这样,初中的章小安回“家”时,都和达谦奶奶睡在一起——像一个暂住的客人该有的样子。老人晚上睡得不安稳,有时章小安翻身,会把她惊醒。她在黑暗中沉沉叹气,并不说什么,章小安屏住呼吸,焦虑地等待奶奶含混的鼾声再度响起来。
从那个时候,她开始失眠。只要压力稍大,或者太累,她就会躺在床铺上被迫聆听夜色中不疾不徐发生的一切声音:他人的呼吸声,风声,楼下夜游而过的人的脚步声,虫鸣,流浪猫的嘶吼……四肢沉重,睡眠却迟迟不至。
有一晚,睡前,奶奶在床上折衣服。黯淡的灯光下,章小安静悄悄地等待。她擅长、也习惯了将自己隐形。
奶奶将孙子的两条牛仔裤扯在手上,似乎在比较长短,她自言自语:“达谦的手脚特别大,一定会长高的。”
章小安屏息不语。
奶奶忽然抬起那双生得严厉的眼睛,对她说:“你别怪我,我知道你是个命硬的娃娃,跟我一样。他们怎么怪我老糊涂都随便,我在一天,就不会容你。你命硬,我命更硬,我们互相祸害吧,别牵扯到我儿孙就行。”
章小安什么也没说,这次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在她面前的老妇不是一个女人,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做过女人,她是人形的野兽,是雌象和母狮子,会用愚顽的本能养育和保卫自己的后代。
奶奶因急性动脉瘤破裂去世的消息传来时,她即将中考,只请了一天假,匆匆来回。
一片熟悉的雪白和碳黑。她默默盯着灵堂正中奶奶的遗照,竟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是因为勾起了父母相关的回忆吗?是为站在她身边的人遭到的创伤感同身受吗?她也不知道。
死亡是那样无情的告别。他们走出门,一去不返,再也不会转回来拿粗心遗落的帽子和钥匙,再也不会跟你多说一句保重。
他们决绝地去了,留我们恋恋不舍地盯着在他们背后关上的门。
没想到因为奶奶的离世,初中毕业后她又回到了这个家,再次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奶奶没估错,沈达谦只是晚熟,并不是注定的小个子。十五岁的春天,他突然开始疯狂拔节。初中毕业的章小安回到阿姨家,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人站在客厅里。
沈达谦依然每天被沈致林赶出门打球,刚刚回家,麦色皮肤上汗水淋漓,表情痛苦地捧住一瓶冰水。他仰头喝水的样子像个落魄的卷发稻草人,肩膀紧张地微缩,似乎害怕那细长光滑的脖子无法承受头部的重量。
沈达谦不再像个又矮又瘦的低年级小孩儿。他长得太快了,关节骨骺线处负责生发的软骨不堪重负,酸痛不止。有时他会躺在客厅沙发上,轻声哼着,难受地把双腿折来折去。
这种时候,章小安会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看书。
那压抑的轻柔呻|吟声还是会传到她耳边。
他仍旧是这个“家”里,唯一对章小安的沉默和抗拒视若无睹的人。他想知道她想吃什么东西,他想知道她爱看什么电影,有没有喜欢的明星,他想送她自己的教辅书,他甚至想带章小安去看自己的街头球赛,不顾她的每一声拒绝,孜孜不倦跟在她身后连问几次。
她恨他这样子。
沈致林和章菁很快把她丢给了沈达谦,丢给了这个“哥哥”,仿佛对待一个不知如何处理、也懒得去想办法处理的沉重包裹。他们希望她去乐阳一中上高中,“好互相照顾”。
章小安轻松通过了入学考试。
沈达谦跟在她身后,仿佛一只执意露出脆弱的肚皮示好的小狗。他眼神柔软,对他们终将再度彼此漂离的未来视而不见。
她恨他的执着,恨自己的片刻烦乱与动摇。
于是她将自己的注意力,全灌注到了如何逃开他的“监管责任”上。
乐阳一中的求学生涯开局便注定了不顺,但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也许,这样对她才是最合适的,没有人会主动来打扰她。
“嘻嘻……”有人在教室另一角发出刺耳的笑声。她冷冷望过去,那边围成一群的几个同学放低了对话的音量,那别有深意的哄笑却变得更放肆了。
章小安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的课桌。
果然,里面放着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绑着丝带的盒子,粉红爱心图案的盒面上用金色的中英文印着“生日快乐”。
生日……恍惚中她仿佛闻到了柑橘的甜味。许许多多的柑橘,滚落成一片金灿灿的海洋,铺满地面,掩住了暗色的油料和血迹。
她从不过生日,匿名的“追求者”们不知道。他们沉浸在一场欲求明确的盛大自我感动游戏里,没有一个人来问过她,她想不想要参加。
她站起身来,提起背包,把那个盒子扔在同桌的桌上。
同桌的男生吓了一跳,怯怯地抬起生满青春痘的木讷的脸——不得不和人人疏远的章小安同桌,本身就说明了他在班级里的地位。这个男生不属于那个够格嘲弄章小安的圈子,这些带着恶意的匿名礼物,一定不是经过他之手来到她的课桌里。
“送你。”章小安的语气毫无起伏。
不等同桌反应,她就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