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安打开阳台窗户,把被太阳晒透了的衣服一件件收进来。
爸爸沈致林是老派的教师型人物,鄙夷当今无休止膨胀的金钱观和消费风气。在这个生活质朴的家庭,只有沈达谦的衣服都是新的。
并非出于偏心,高一到高二这年的沈达谦的身量长势只能用“抻拉”来形容。他之前的衣服,全都作了废。所以他的衣服叠起来感觉和其他人的截然不同,没有反复洗过的柔软,只有一种陌生的生硬感。
“陌生”,就像脱胎换骨的沈达谦本人一样。从小身高处于优势的章小安,现在必须仰视那个一夜之间变了模样的少年。
他变得高大,也更为固执,再无法轻松无视,这让她更觉焦躁。
章小安把分属各人的衣物分开,放进各自的房间衣柜。她没有在沈达谦的房间停留,只是将叠好的衣服放置在床单上。直起身时,一个银白色的模糊小亮点在她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望过去。房间里只有她一人,靠窗的书桌上,按大小形状摆放整齐的书本之间,阳光静静照耀着一……一枚耳坠?
疑惑间,她朝窗边走近了两步。
她没看错,那确实是一枚风格柔美的耳坠,绝不是属于十几岁男生的东西。简洁的银色耳钩下坠着一颗小青豆大的珍珠,看样子已经有许多年头,但保存良好,没有锈污的痕迹。
沈达谦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她怔怔地想着,忽然被身后一声惊慌的抽气声打断了。
“不是,”沈达谦疾步上前,挡在她与书桌之间,他似乎努力想说些什么,“我……”
“你拿了阿姨的耳环?”章小安耸耸肩,尽力显出一脸不感兴趣。
——章菁根本就没有耳洞。
“这……是我妈留下的。”沈达谦笑了下。
章小安蹙眉盯着他,几年来她逐渐熟悉了沈达谦的这个表情,那并非欢笑,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这个表情述说着:服从,歉意,逃避,哀求,不知所措,对接下来要承受的责备的热身仪式。
此刻,他带着那个表情说:“她收拾行李的时候落下了些小东西,我就顺手放起来了。直接扔掉也不好,对吧?”
他在哀求她:不要问了,请你容许我这一点点大逆不道的恋旧。
章小安淡淡地说:“挺可爱的。”她准备离开,把依恋故人的最后的权利交还给他。
“送给你吧!”
她停住脚步,讶异地看着突然兴奋起来的沈达谦。
“你觉得可爱的话,这只耳坠就送给你吧!”沈达谦朝她伸出手,小心地捧着那颗小小的珍珠,“啊,你别嫌弃……这种小淡水珍珠放到现在也值不了一杯奶茶钱,而、而且,只剩一只了,也没办法戴了,”他的声音小下去,“一直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
“可这是……”
未能说出口的那些话,淡淡消失在二人之间。章小安知道沈达谦的生母在他幼时离婚远走之后,再没联络过他,仿佛从没生过这个儿子。这枚被六岁孩子小心捡起、秘密收藏至今的耳坠,可能是他那些缠绕不去的思念的唯一寄托。
“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沈达谦犹豫地说,他的身体动作透出隐隐的紧张,“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话题……但,我还是想祝你生日快乐。”见章小安没有回答,他转开目光,歉意的声音低至不可闻,“对不起。”
生日,是在庆祝什么呢?
纪念你在这世上生存的第一天?
生存有什么好庆祝的,你出生的第一天,挣扎着试图在这个充满氮气、氧气、水汽、尘埃、血和药物的味道、爱与无奈以及怨恨的人间中自主呼吸,痛苦到大哭出声。
“生日快乐”这四个字,一定是有其它含义的吧。
别人对你说“生日快乐”时,实际上的意思是——真好啊,有你存在着,我真高兴于万千人潮中,有你在这里。
现在,有个人执意告诉她,很高兴你在。他不期求任何回报,乃至回应,只想告诉她这一点。
章小安咬了咬嘴唇。
“那我就收下了。”她轻轻拿过那只耳坠,“谢谢你,我会好好保管的。”
沈达谦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指尖在一瞬间微微碰到,像接触到了阳光,或是火焰。
“你在这里等下。”
沈达谦急匆匆消失在门口,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堆工具。他再度拿过那只耳坠,用尖嘴钳取掉耳钩部分,再从针线盒里拿出绑春节饰物的细红绳,把固定住珍珠的小金属圆环穿上去。
“手伸出来。”
章小安顺从地伸出左手,看他一丝不苟地将红绳在她手腕上围了两圈,仔细打上死结。
“你看,样子是不是很吉利?你把它当作一个幸运符好了。”他的语气戏谑,却透露出些许紧绷。
她点点头,犹豫着试图露出一丝微笑。站在她面前的沈达谦是那样紧张,颀长的身体向她微微躬着,让她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推打在他胸前,将他痛楚弯折着的脊椎推直成舒展快乐的模样,他这样迫切地想要她的认可,她不能……她不能……
“达谦!”客厅忽然响起沈致林那似乎永远在抓学生开小差的严厉声音。
沈达谦甚至没有再看章小安一眼,立刻跑出门去。
章小安跟在后面慢慢踱出房间,不自觉地将双手藏在身后。
沈致林和章菁回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今天是南城小学的八十年校庆,下午还有师生庆祝活动。
“活动结束后,晚上还有教职工聚餐,我和你阿姨要晚些回来。”
章菁捋了捋颊边的头发,疲累的脸上满是抱歉:“我真是……唉,今天学校的事太忙,我本来把菜都买好了,想着晚上回家一趟就能做好……”
沈达谦明显放松下来:“阿姨你也太爱操心了,这点事情我应付得来。洗菜切菜什么的都不是问题,我从小炒饭做得可厉害了呢,连我奶奶都夸好吃。”
章小安朝他望去,难掩惊讶。
沈达谦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别担心,我会早点回家准备晚饭。”
“那就好。”沈致林点头。他的首肯,在这个家代表“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待他走远,沈达谦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向章小安分享一个秘密:“今晚有播出《天空之城》哦,刚好可以边吃炒饭边看。”
沈致林从不允许孩子边吃饭边看电视,何况是幼稚、女气、无意义的动画片。
“其实我很喜欢看动画,”沈达谦脸红了,“啊,你不愿意一起看我也理解……是挺无聊的……”
章小安抚摩着手腕上的红绳,许久,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下头。
沈达谦愣了:“你,你答应了?”
“嗯。”
像浓云倏忽散去,阳光倾泻,他脸上的难以置信立刻被纯粹的欣喜一扫而空——那种全力绽开的笑容,真像个小孩子。
“说定了!”他说。
好几次的,章小安发现自己不自觉摩挲着系在左手腕上的珍珠。它那么细小,分量却沉沉,无时无刻不在昭告着自己的存在。
——一定是因为她没有戴过任何首饰的关系,不习惯吧。
上学前在家门口换鞋时,珍珠温润的质感轻轻晃过她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她站直身体,忍不住将那枚刚得到的幸运符高高举起,眯眼审视这个谜题。它是安宁地躺在抽屉深处被人遗忘多年的旧棉布和泛黄蕾丝的颜色,在温和的光线下,闪耀着无规律可言的神秘光彩。
四周很静,她忽然听到身后房内传来沈致林的斥责。
“……她的成绩比你高一时好到哪里去了?你就不会脸红吗?”
“这学期我会加油的。”沈达谦唯唯诺诺地答。
“大声一点!我是怎么教导你的?男孩子应该怎么说话?”
“我会加油的!”
“你要有个做哥哥的样子,好好把学习搞好,也要把跟小安的关系搞好。我和你阿姨工作都忙,阿姨除了学校的事还要照顾家里,小安就是你的责任知道吗?”
“我在想办法,爸爸。”
章小安心里有什么地方忽然冷下来。
“她在学习、生活和思想上有什么问题,你必须想办法解决,不能让你妹妹成为家长单方面的负担……”
责任,问题,负担。
沈达谦孩子气的大大笑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仿佛有冰晶和寒霜在皮肤下寸寸蔓延,一直蜿蜒到心脏,万千针刺般的痛。章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奇怪啊,它们并没有冻成淡蓝色。当然了,十月的天气,会感到这样冷一定是她的幻觉吧。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悄悄走出屋子,拉上了门。
她机械地走在漫天阳光里,攥紧肩上的背包,心脏里堆积的冰霜忽而化作咸苦的水,忽而化作愤懑的火焰。
我在想什么呢?
任外界变换,她的心是唯一让它们触不可及的东西。她的心是独立的城邦,不为任何人牵制,深埋在皮肤之下,一个遥远而安全的保险箱里。在那保险箱上,曾出现了一道裂痕,现在那道裂痕已经完全修复合拢,她只要将箱壁再度加厚。
“小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
章小安疾步闪开,全身肌肉已经做好了跑走的准备。
“小安?你没事吧,怎么恍恍惚惚的?”韩玺冲她翻着白眼。
“我……我没听见。”
“巧了嘛,第一次在校外遇到你。”
气息逐渐平缓,章小安终于发现了韩玺的样子不对劲的原因:“你怎么没穿校服?”
“啊,这个嘛……”韩玺的眼神悠悠飘开,“我们是盟友对吧?你不会检举我逃学的对吧?”
“你要逃学?!”
“喂喂,声音小点行吗?我可是从外校流氓手中救过你的恩人!”
“谁需要你救了?在那种时候冲出来,我差一点就套出那个在背后造谣生事的主谋到底是谁。别岔开话题。”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我当然会逃学好不好?”韩玺指住自己的鼻子,“看清楚,我是韩玺,年轻有为的著名黑恶势力帮主啊。”
“就你吊儿郎当的性子,哪来的黑恶势力。”章小安冷着脸打掉他的手指,“说实话,你要去哪里?”
韩玺斜眼看她,笑着说:“你不信?”
章小安思索了一番,挺直了身子:“你去哪里?把我也带去,不然我就去检举你逃学。”
韩玺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这又是突发的什么奇想啊?”
“不给我见识下你的黑恶势力吗?盟友情呢?”
“我倒不是怕‘带坏好孩子’,我自己就是坏小孩,只是怕你那个爱上火的哥哥会活撕了我。”
章小安怔住了。她的嘴角勾起来:“你不想看他更上火点的样子吗?”
“章小安,”韩玺的语气中充满不可思议的赞叹,“你怎么这样变态,我喜欢。”他拍拍手,“好吧,我就带你见识下我的黑恶势力。”
章小安并不清楚自己料想的应该是怎样的情景。
但看到眼前的画面时,她还是惊愕不已。
“所以您麾下的‘黑恶势力’就是煲仔饭?”
“说话能不能公允一点?”韩玺一脸严肃地围上印着“煲仔饭大王”的赭红色围裙,“这家店除了煲仔饭,还卖凉菜、卤蛋和豆奶。”
“你逃课是为了打工?”
“今天下午一个哥们儿家里有事,我帮他代个班。”
章小安垂下眼帘:“对不起,你有正事要做,我却非要跟你胡闹。”
见她认真起来,韩玺手足无措地嚷嚷:“别这样好吗?我干活儿是收钱的!我不是那种学雷锋不留名的好少年!”
“我是说,”章小安顿了顿,“我应该早点想到的,你之前说过你的家庭情况……我应该想到你可能没法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
韩玺瞪了她许久,缓缓抬起手掌,护盾一般挡在身前:“别!千万别!这样更尴尬了!我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市井奇情节目的主人公,接下来你就要面对镜头说‘当事人到底有没有来到现场呢观众朋友们让我们倒数十个数’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打工的?”
“怎么?你要教育我十六岁以下算非法童工?”他打趣道,又稍微认真了点,“我稍微大一点就在附近的店家帮忙了。那是街坊可怜我,随便让我做点事就给钱。我从小是个野孩子,他们总得让我心安理得有碗饭吃。”
韩玺边说话边把章小安带进店面深处不惹眼的角落,让她坐下,然后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一只已经开封的装着白色液体的玻璃瓶放在了她面前。
“豆奶,我请你的,算是软糖的回礼。”
尚未到饭点,店里来客寥寥。这个陌生而安静的空间,像是与整个世界脱开了联系的一艘太空船,摆脱地心引力,载她离开了按部就班的生活,而目的地不明。
她第一百零一次从韩玺借给她的书上走神开去。
“那个女孩是谁啊?你女朋友?”收银同事冲韩玺眨眼。
“差不多吧。”韩玺嘻嘻哈哈地回答,“正在追求,你可要注意帮我留下好印象。”
章小安冲朝她走过来的韩玺挑起眉。
韩玺耸肩,在她面前坐下:“收银那边那位伙计是个自以为情圣的家伙,我不这么说的话他一定会过来烦你。”
“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幼稚小姑娘。”
“你是需要我带你逃课的幼稚小姑娘。”韩玺毫不留情地回道。
章小安轻咬住嘴唇,无言以对。
他冲她手里的书点点头:“借你的这本特德·姜科幻小说集怎样?别沾上东西了,我还要还给图书馆的。”
“我不太明白——也许是在读的时候分神了吧,其中《你一生的故事》这篇……”章小安指尖轻轻敲打着书脊,“主人公获得了预见未来的能力,她知道了尚未出世的女儿一生的故事,也知道了她最终是怎样失去女儿的……可她什么也没做。”
“你觉得她应该尝试去改变命运?”
“她不是深深爱着女儿吗?可她就那么痛苦又平静地接受了。不该是这样子的,她不该舍得下的。我觉得,”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将心中模糊的疑惑与不安塑形为词句,“如果换成是我,我宁愿不要去体验拥有的快乐,至少不用承担失去的痛苦。”
“也许你应该从另一个角度去想?”韩玺沉吟,“她已经提前看过了她在人世间的一切经历,也许她明白了,一切终将逝去。”
“那……不会更加不舍吗?”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再珍贵,再不舍,总会有说再见的时候,推迟一天,结局也是一样。不如珍视眼前,尽情拥有,这样至少不虚此生。”
许久,章小安才含糊地“唔”了一声。
韩玺笑笑:“虽然我习惯了吊儿郎当的,有时也会觉得,有些事,拥有的机会摆在眼前,就已经是命中大幸了,还是不要一昧拒绝吧。”
她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掌心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左手腕上,一颗小小的冰凉珍珠,在她手心无比缓慢地温热起来。“对话”是多么机巧复杂的东西,深意之下,还有更深一层,再多说一句,可能就不是在聊虚构的故事了。
韩玺咳了一声,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快到晚高峰了。”
“嗯?”
“放学的时候到了,你不回去跟家里人一起吃晚饭?他们在等你吧。”韩玺脸上依然笑笑的,波澜不惊,话里却似乎别有所指。
章小安放开左手腕上坠着的珍珠,直起身子,苦笑着缓缓摇头:“不了。”
韩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平淡地站起身:“我去给你准备晚饭。放心,一样记在我账上。”
他懂她,也懂适时后退一步,不会逼她,不会像她生命中的其他人一样,用“为你好”的口号把她驱赶到她不想去的地方。
章小安无比感激。
她的晚饭是黑椒牛柳煲仔饭,用韩玺的话说:“给你见识真正的不可抗拒的黑恶势力”。
客流来去,满目熙攘,而窗外天色逐渐暗下来。吃完饭,她又重读了一遍和韩玺讨论过的小说。
她好像能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它了。
韩玺到晚上八点多才下班,提出先把她送回家,章小安无奈地指出自己回家才几站路,韩玺坚持跟在她身后上了公交车。
十月中的白天还是火热,晚上已有凉意,夜色将车窗外的景致都刷上了浓郁的大块阴影。
两人下了车,韩玺指指身后:“我要去街对面坐车回家,回见了。”
“我陪你过去等车。”不等他拒绝,章小安便径直过了马路。
他们并排站在公交车站灯光刺眼的广告牌下,良久,韩玺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尽管问吧。不用磨蹭,反正不想回答的话我就不会回答。”
她讶异地抬眼向他看去。这个男生的直觉太强了,仿佛某种必须靠即刻反应生存下去的野生动物。
“你的学费是怎么解决的?”
韩玺久久没有反应,显然没有料到是这样的提问。就在章小安认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随即消散在夜空下的凉意中。
“捐款。”
“有人给你捐款?”这答案始料未及,“那你的生活费为什么还要靠打工?”
“第二年,我跟捐款人说我不要生活费了。”
“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要听吗?”
章小安点点头。
“我被拐卖了。”
“什么?”章小安哭笑不得。她快跟不上韩玺的节奏。
韩玺转过头,眼睛在公交站广告牌的灯光下明亮得不自然,他熟悉的笑容也像一片浮在脸上的投影:“你问过我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这么说吧,我很理解我妈离家出走的决定,我爸爸……有点情绪管理方面的缺陷。”
他是个瘦小的孩子,身上总是有伤,营养不好,又因为缺乏大人照顾,有时冷天都没有冬衣可穿,反复病假,和同学熟稔不起来。小学三年级时,他从学校消失了大几个月,最终被警察送回来,小学生们都被吓坏了。
——韩玺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公安局抓走了那么久!
“其实什么也没有。我妈跑了,我爸又不管我,就被人贩子顺路拐走了呗。我在外省买家的家里住了很久,他们说话我听不懂,我也就不开口说话,他们以为我脑子不好,没怎么看管我。后来我逃了出来,再后来,到处流浪时遇到了警察,被带回了家。就这样,没别的。”
章小安怔怔望着那双燃着异常亮光的眼睛。他还在笑,就像自己也忘了如何取下那个笑容面具一样。
他带着一个传奇,被越传越怪。
然而他本身,才是为这起点可疑的传奇火上浇油的关键因素。他是被人抛弃的孩子,行走在其他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亲相爱的人间,浑身萦绕着格格不入的气息。
就像她一样。
“你能相信吗?”韩玺夸张地摊开双手,“警察把我带回家,打算交还监护人,结果他们根本找不到我爸爸。后来才发现,他因为酒后闹事打人,被关在拘留所。”
他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你可能不知道,酗酒的人并不是‘喜欢喝酒’而已,是已经离不开酒精,一旦戒断就会全身发抖、恶心、呕吐,神志恍惚,有时甚至会连站都站不住。带我回家的警察去通知他儿子找到了,结果他只麻木地说了一句‘啊’。”
“那个姓付的警察是个好心人,知道不能就那么把我扔回家不管,回去和同事们商定捐款帮我读到高中。头一年,他们捐的生活费全被我爸爸拿去喝酒赌钱了,我写信给付伯,叫他们不用给生活费了,我不需要,只要每年把学费亲自交给学校就好。”
闪念间,章小安忽然明白了:“所以你说你不打算上大学,是因为……”
她的话没能说完。
空无一物的夜色仿佛突然凝结成形,一个影子不速而至。
一切像电影慢镜般徐徐展开。韩玺朝异动的方向微微扭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只是单纯的、茫然的惊奇。公交站霜白色的广告牌灯管尽职地为所有出场人物都笼上一层冷冷的舞台灯光,把每个动作和表情切割成一帧帧边缘锐利的薄片,平摊在观众眼前。
然后,随着一声戏剧化的陌生低吼,在章小安被惊惧定住的身前,韩玺被那个影子打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