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韩玺的电话时,沈达谦刚和舍友打完一场小型对抗赛。进入大学后,同学多少都沉浸在脱离中学压力的庆贺式放纵中,而他只是闷头上课、打工、参加社会活动,课余时间则重新开始打球,个子也乘着后劲长了几厘米。
他半月左右就会接到韩玺的电话,并没什么要紧的话说,只是聊聊近况。韩玺告诉他学校的老实验楼终于拆了,还有最近的年级大考章小安只考了第三,为此生了好久闷气,又或者聊乐阳最近天气和遥远北方的对比。
他很久没见过章小安了。
爸爸电话告知章阿姨怀孕的消息时,问过他什么时候回家一趟,沈达谦只是回答“等过两天有空吧”。这一趟并不复杂的出行拖了两天又两天,一周又一周,直到沈达谦又决定,章小安高考时间近了,他就别回去打扰了。
这次电话里的韩玺与平时不同,叫了一声沈达谦的名字便支吾着沉默了。半晌,他鼓起勇气般说:“沈达谦你快回来一趟吧,章小安,她……跟我约好明天一起离家出走。她今天在学校跟我说,她已经把车票买好了。”
沈达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吗?高考只剩十来天了,你想干什么?”
“我……”听筒里的沙沙声绵延成比空间距离更漫长的路。韩玺吞吞吐吐地报出一个车次时间,似笑似哭,“我还没跟她说,我说不出口……我明天不打算去车站,我不能跟她走,我、我不能让她这么离开你们,请你帮我跟她说句对不起。”
咔。韩玺把电话挂了。
沈达谦气疯了。他再打过去,韩玺根本不接。所有想要对他怒吼出来的质问,都变成壅塞的城池,沉沉堵在他喉间和心口。
无论韩玺原本打算做什么,章小安又是中了什么邪,他无法坐视不管。他立刻冲出门在学校代售点买了票,当晚坐了一夜的火车回家。火车车身轻轻摇荡不停,偶尔猛然震颤,沈达谦也会从浅淡的睡眠中惊醒,听着周遭乘客挪动身体的悉窣声,一身冷汗。
进家门时已是午后。他本来以为家里没人,换完鞋子抬起头,却意外发现章菁一个人正坐在餐桌边,哭成泪人。
各种可怕的预想一同涌上脑内,叫他眼睛刺痛,几乎难以站直。他小心地靠近,像靠近一座断崖。
“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章菁这才发现他的存在。她茫然地望了望他,又低头望向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面色如纸——桌面上压着一张诊断书。她的声音沙哑断续,只剩脆弱的细细一线:“胎心停了。”
沈达谦缓缓将那张纸移动了一点,默默阅读诊断说明。
章菁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无声无息地停下了迈向烟火人间的脚步。
章菁的哭声不停。
他没说“别哭了”,或是“别太伤心”。沈达谦只是一言不发地,静静在这个心碎的女人身边坐下,听着她无法遏抑的哭泣,让她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并非孤独一人。
待章菁终于平静了一些——虽然更像是哭到再也不剩一丝气力,沈达谦倒了一杯热水,轻柔地拉过她的手,放在一只手心里,又将她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拢在水杯上。
章菁握住温热杯身的手指仍不断颤抖。一波波悲伤已经将她抽干了。
沈达谦扶住杯子,保证她多少喝下几口水。屋子里很静,所有人都还在上班或上学……沈达谦一凛。
“小安呢?”他尽量轻柔地问。
章菁恍惚地抬起红肿的眼睛。除了失去的孩子,她已经忘记了世上一切其他事情。她拭过仍源源落下颊侧的泪水:“小安……对了,小安哪里去了?去学校自习了吗?”
沈达谦犹豫了一会儿:“我先把爸爸叫回家吧。”
“不要!”她猛地睁大眼睛,“我还没准备好面对你爸……”
“我爸不是那种人。”沈达谦忍不住有些惊讶,“这种事情,他绝不会责怪你。”
“不,不是他的问题。我……不想看他难过失望的样子……”她闭上眼睛,泪水又滚落下来。
沈达谦侧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他不该留下阿姨一个人难过,但是……他更不能让章小安闹出傻事来,为眼下这个家的悲伤烦乱再雪上加霜。
他缓缓站起身:“阿姨你先好好休息。我要……有些事要出去一会儿。没事的,不要多想,会好起来的。”
据韩玺提供的信息,章小安买好的票是在傍晚发车。手表上的指针转得太快,而火车站的地标式大挂钟却遥远得似乎可望不可及,沈达谦敏锐地感受着每一分渐渐西斜的日影,一颗心提在喉咙口。
就算韩玺不出现,按章小安的个性也一定会孤身上车离开吧。
他以为章小安一直很安全,有双亲的照顾,有朋友的陪伴,有确凿无疑地通往光明未来的高考……没人会再介意她那样久远的过去,不是吗,她马上就能骄傲地摆脱那个小小孤儿的命运,成为在这世间施展拳脚的大人。她现在的生活中,只有沈达谦,是干扰她走上正常而体面的成人之路的阻碍。
他以为只要自己消失一阵子,他们就能回归平稳——他们是多么成功的家庭啊!一年年过去,多少邻居和同事对他们这个重组家庭的美满大感惊叹?大家各自过去的阴霾,已经逐渐散逸在悠悠时光中。
他没想到章小安竟要在这种时候离弃这一切。
火车站熙熙攘攘,沈达谦买了站台票挤进人群,依靠身高优势四下扫视。站上站台,他才意识到单单凭着车次找人是多么幼稚。时间分秒流逝,火车自远方一路长鸣而来,要把他手心痛了多年的尖刺带走。他在各色男女老少和大小行李包之间走得跌跌撞撞,不知道该怎样大海捞针找到章小安。
但他究竟在人群中发现了她——也许,他天生便有找到她的本能吧。
火车堪堪靠稳,车门已开。她只背着一个平常用来上学的简单背包,双眼在人群中无力地逡巡,试图分辨韩玺的下落。
在视线与沈达谦相接时,章小安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全身一颤。
显然,她想立刻挤上车逃走,可是车门被仍源源不断下车的旅客完全堵住,泄水一般,根本没法溯游而上。
沈达谦狠狠咬住牙。他慢慢地,侧身从人群中穿过。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章小安,不是监视或警告,而是请求。
下车的乘客走完了,聚集站台上的乘客开始上车。
章小安没有动。她像一只被猎人的网捕住的鸟,侧头躲开他的目光,哀伤不语。
他终于走完了到她身边的漫长得无法计算的距离,在她跟前站定。他本以为自己有满腹疑问,这时才发觉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事实上,他什么声音也无法发出。
站台远方的夜幕上有点点灯火闪烁,如万千星子。冷的,蓝色调;暖的,黄色调;大楼顶端红色警示灯,一闪,又一闪。
章小安静静站在灯光黯淡的站台上,在人群中隐藏起尖牙利爪,只是空洞地盯着远方。她是这样无害甚至于无助,像突然被流放于人间熙攘的安静动物,就像沈达谦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
突然,她圆润的黑眸子颤了颤,视线缓慢聚合在他脸上。他停下脚步,疲累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席卷了他。
簇拥在他们四周面目模糊的人们,缓缓地、沉重地向火车腹内流动,他们就那样,隔着流动的黑色铁水互相凝望,像两个陌生人般,沉默不语。
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几分钟那么长。
“回家吧。”
“我不能回去……我不想回去。”章小安终于开口。她的眼睛里有怨恨,有悲伤,有绝望和恳切的求助,他抓不住。
那都是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跟你走。”沈达谦突然拿过章小安肩上的包,转身朝车门迈开大步。上车的乘客已经走得差不多,被火车吞入,即将带向那遥不可测的深深夜色中,站台上零零落落,周遭只剩他们两人。
“什么?”章小安一脸空白。
“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原因,又想去哪里……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懂,我努力过了,我真的努力过了。”他拉过章小安的手腕,声音颤抖,“我跟你去,好吗?无论你想去哪里,我跟你去。”
漆黑的眸子被哀戚的水光淹没,她就那样定定凝望着他,水波深处似有万千渴望,却固执地不肯要求。
“你去哪里都行,”他语无伦次,“我只要……我只要跟你一起,知道你在哪里、是不是还好,只要这样就行……”
“你不用这样费心的,我拖累你,拖累你们大家太久了,”章小安摇头,大颗泪水滑下,“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家人……”
“你在说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难道我就没法帮上你的吗?”
难道是韩玺?非韩玺不行吗?沈达谦在心里凄惶地大笑。也许这就是他一年前远远离家的结果吧,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然而那个懦夫,他得到了沈达谦求之不能的东西,然后,就这样轻飘飘地扔掉了。
“你做不到的。”章小安想抽回手,他执意握住,打球起茧的手指圈住那水生植物般柔软微凉的手腕。她又用上了些力气,忽然,一个极细小的东西在他视野边缘坠下,落在站台深灰色的地板上,微光闪了一下,弹动隐没。
章小安低低惊呼一声。她抽出手,蹲下身开始寻找那个东西。沈达谦手心只剩下空空一片。
“是什么东西?”怔了片刻,他也俯下身。
章小安咬住嘴唇。她松松地握着左手腕,指间露出一根断开的褪色红绳。
“是……珍珠?”他问道。
其实已经不用问,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努力寻找那颗两年前送给她的小珍珠,原属于他母亲单只耳坠上的廉价小玩意。
还没有有小指甲大的珍珠,滚落去了哪里,一时竟完全没能有头绪。广播开始提醒乘客及时上车。沈达谦偷偷看了章小安一眼,她正聚精会神地扫视地面,一手将耳侧的发丝拢起,似乎完全没有听见。
其实那根本不重要,他有冲动要认真告诉她,那不是多重要的东西。你喜欢的东西,任何东西,我日后可以再送给你。
但是,出于某种自私的目的,他只是三心二意地继续寻找,密切注意着章小安的动作。
“……在这里。”她小声地说,从接近站台边缘的地砖缝隙中小心地抠出一颗乳白色的圆珠。
突然,一旁火车发出悠长的、嘶哑却洪亮的鸣笛声。
“章阿姨的小孩没了。”沈达谦冲动地说。
话一出口,愧疚和羞耻瓢泼而下。他潜意识里太害怕她登上立刻出发的火车,竟不惜用这样的消息来阻止。
章小安的身体僵住了。她转过头,纤小的面容上不剩一丝血色。
沈达谦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不……不是你的错,她不知道你在这里,她只是……”
章小安摇摇头,忽然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不,所有事情……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这些年过得不开心,也是我的错。”
沈达谦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大着胆子,上前几步将一只手臂轻轻放在她肩头,收拢,直到把她护在自己怀里。他的动作里没有用什么力气,唯恐她惊吓逃走。
他恍然发现,自己是真的比她高出许多了。
列车员已经上车,他有片刻犹豫,淡漠地望了站台上的奇怪两人一眼,最终还是锁上了门。
章小安低头盯着自己合上的掌心,久久不语。沈达谦望着车身一震,缓缓开始前行,心头一块大石落下,沉重得足以砸痛他的胸口。章小安此时唯恐失去般捧在手心的东西,说实话,他并不关心。
他希望失而复得的,是别的。
载满乘客与幻梦的火车轰隆远去,驶向铁道灯与夜色。章小安伏在他肩头,忽然,无声地抽泣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
——章小安,你明白吗,能保护你,能容纳你的脆弱和泪水的,只有家人,只有我。
“回家吧。我会……永远是你的家人,爸爸也是,阿姨也是。”沈达谦恍惚地说。
远方天幕上的灯火迷住了他的眼睛,酸楚的痛。
他放不下。
他们回家的时间不至让沈致林起疑,而沈致林的心思也全不在两个孩子一起回家这件异常的事情上。他坐在没开灯的客厅,眼前放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电视机缭乱黯淡的光投在他无表情的脸上,明暗变换。
沈达谦看了眼电视,放的是购物广告,沈致林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眼前闪烁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阿姨呢?”
沈致林微微一点头,神色依然没有变化:“睡了。”他的视线回到屏幕。
电视上,欢快而空洞的一男一女正在热情推销某种可以改变人生、绝对不容错过的商品——是吗,可有什么玉石吊坠或组合锅具,能改变此刻这个四人家庭内萦绕的各怀心事的悲伤吗?
沈致林忽然“啊”了一声,从口袋掏出几张钞票:“今天你阿姨没做饭,你们俩出去吃吧。”
“爸爸你呢?”
“我……吃过了。”
沈达谦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和章小安一前一后默默走出家门,走入漫无目的的夜色。路灯下草丛内夏虫尖声长鸣,沈达谦停住脚步,跟在他身后的章小安也停下了,浓重的影子蜷伏在脚边,像一只温顺的小狗。
“以后……不要任性了。”章小安没有回应,他继续说,“我们这个家不容易——也许其他人家也都是这样吧,置身事外只能看到这么寻常的万家灯火,其实大家都……只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就已经手忙脚乱了。”
一栋栋六层小楼在他们四周排开去,从这样的角度看来,排列有序的四边形窗户一点也不像星空。
“就这样下去不好吗?我爸爸也好,你阿姨也好,都只是想要过平静普通的生活,有一个平静普通的家,在邻居和同事面前能够抬起头来,不要再出乱子,不要再有什么风言风语。”
“这就是你想要的?”章小安突然低声问。
沈达谦怔怔看着她深潭般的眼眸,觉得自己就要这样掉进去,任他万般挣扎,只直直坠落。
——我想要你好好的,我想要给你一个永远不会失去的家,我想不让你再受任何欺负,永远在背后支持你——就像一个“普通”的家人该有的那样。
初见时笼在她身上的深暗烟云,至今未散。她那么聪明,那么任性。心有万千婉转,摇摆不定。他若是靠得太近,失掉了分寸,将来面临的会是更深重的失去。
沈达谦深吸一口气:“对。”
章小安抬头四下眺望,忽然微笑了,那笑容在瓦数不足的路灯下虚幻得如同一缕薄烟:“这地方……还真是太寻常了。”
沈达谦莫名地看着她。
“我在想,以后回忆起这个场景来,可能会失望吧。”
“什么……失望?”
“我做出决定了。”她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说,“以后,就依你说的办吧。”
沈达谦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的“决定”又是指什么。他和章小安吃饭期间,几乎再没有对话。他打包了晚饭带回家给沈致林,但外卖盒一直纹丝不动地留在了餐桌上,塑胶袋苍白而透明的两耳相扭结,空虚地绽放在黑暗里,像无人理会的人造昙花。
那晚,他们都睡得很早。沈达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累,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迷糊中,有人在一片黑暗中给他盖上了毯子。然后,梦里有一片羽毛般的触感轻轻落在了他嘴唇上,仿佛一个带泪的吻,柔软,清淡,稍纵即逝。
幸好,他在梦里想,幸好这是一个梦。
如果这不是梦,如果这是一个真正的吻……那该是多么凄惶的一个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