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离开Belle Epoque这几天,店里气氛多了些微妙的紧张。
沈达谦刚给一个做肩颈护理的客人做完咨询,暗暗庆幸配方里没有短缺的材料,忽然听到田姐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
“……别胡闹了。”
“我不是胡闹!我发誓,从今往后,要做一个有担当的成熟男人!”追着她脚步进来的是田亚溯。
“声音小点,别在店里说这些。”田姐不悦地说,“等我办完这边的事,我们回去商量。”
沈达谦忙迎上前,插|进去打起招呼。田亚溯咬着嘴唇,没有进一步高声纠缠。田姐朝沈达谦点点头,眼底有了然的感激。虽然他因为小优的事失去部门经理的职位,毕竟错不在他,田姐对他的态度并未变化。
“这两天的生意怎么样?”
沈达谦苦笑:“部分库存已经空了,一些项目没法继续做,包括一些有固定需求的老顾客没法接待,对生意还是有些影响。”
田亚溯不耐烦地插嘴:“妈——”
“不是说了吗,回去再商量……”
田亚溯忿忿地转向沈达谦:“沈达谦,你帮我劝劝我妈!我是要创业自立,又不是玩!”
田亚溯竟然有向自己求助的这天,沈达谦一时愣了。他把田姐拉在一边:“怎么回事?”
田姐小声抱怨:“说是要钱去开什么咖啡店还是蛋糕店——长郡市的咖啡店和蛋糕店还少吗?他以前也没喜欢过这些东西,突发奇想呗。我不是缺这份钱,是不想放纵他继续这样下去,长不大,把一切当游戏,不考虑结果地为所欲为。”
沈达谦回头望了气嘟嘟的田亚溯一眼,思忖片刻,说:“田姐,你为什么觉得他是突发奇想?他以前有过创业的念头吗?”
“这倒是没有……但他从小到大,就没认真做过什么,”她摇头叹息,“包括学习,他那个洋学位,谁都知道是我用钱堆出来的。”
“那不如,您看可不可以这样,限制他的创业金额,后续由他自己负责。给他一个长大的机会?不然他会永远是个孩子。”
田姐沉吟半晌:“嗯……也可以试试。”
偷听的田亚溯欢呼一声,抱过来狠狠在田姐脸上亲了一口:“妈!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的商业才能的!虎妈无犬子!”趁田姐脸上绽出又气恼又无奈的笑意,他转了转眼珠子,“那能不能把沈哥也借我一段时间啊?”
“沈哥”?沈达谦挠了挠耳朵。
田亚溯的下一句却是:“反正他被开除后也没什么重要性了。”
“我不是被开除,我是降……”
“行吧,”田姐摇摇手,“现在你可以回家了吧?我这边还有事要忙。”
田亚溯笑眯眯地挥手离去,脚下生风般轻快。田姐轻拍沈达谦的肩膀:“唉,你为什么不是我儿子?”
眼前似乎又浮现沈致林铁青的怒容,叶芮芝不安敲打桌面的指尖和章菁惊慌的眼神。沈达谦抿起嘴唇:“放心,您不会想要我这种儿子的。”
“总之,我儿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就放心许多啦。”
“‘朋友’?”
“他自己说的。”
沈达谦讶异地看向田姐:“我们……不是朋友。”
“那你努力配合一下他的幻想吧。”她轻柔地叹气,“这孩子啊,从小可孤独了呢。”
手机的消息提示声又响起来,章小安侧身看了看,放下筷子在屏幕上打字如飞。沈达谦叹了口气:“这个万善邻有完没完了,吃饭时间还说个没完。”
“他这个人就是话多,只要开始聊天就停不下来,也看不懂别人的暗示。”章小安重新捻起筷子,“这不是为了了解小优她们的情况吗……”
沈达谦想起那人理直气壮叫自己“哥哥”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说起来……”章小安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垂下视线,“我以前还以为你和小优有……亲密关系。”
“我和她?”沈达谦差点大笑起来,“怎么可能?”
章小安闷闷地埋下头去,扒拉着碗里的米粒,不再说话。像一只内向又多虑的河蚌,好容易壳张开了一条缝,立刻又顽固地闭上了。
郡雅医院四周的饭店从不缺食客,繁忙又吵杂。店堂一隅,他们两人的沉默毫无存在感。
沈达谦清了清嗓子:“我大学时交的女友,是假的。”
这句话终于让章小安抬起头来:“什么鬼?”
厚重粗粝的壳又张开了。
他一笑:“就是那么回事。”
“什么意思?你大学里根本没有交过女朋友?”
沈达谦以手抚额,尴尬地呻|吟一声:“没有。那是故意说来骗你的。”
半晌,章小安扔下筷子欢呼起来,双眼闪亮。沈达谦从没见过她这样幼稚的模样。
“你个猪头!害得我好惨!”
“也就撒了那一次谎。”
“害我一直担心你被路边哪个女孩子又抢走啊!比如以前在SPA馆做前台的那个长发美女,就差直接往你身上扑了,我还得假装毫不介意。后来知道她跳槽,开心得我当晚的盒饭点了猪蹄。”
“有吗?”
“你呀,这方面钝感得厉害。就是这份钝感,让我更加生气!”她勾起唇角,“所以,后来我就拉着你一起去相亲了。”
“你……心机这么重?”沈达谦惊奇地坐直身体,“居然对我瞒住了这么多事。”
“是你太笨。”
过了好一会儿,沈达谦的眉头仍紧锁着:“为什么是猪蹄?”
“什么?”
“为什么要点猪蹄?”
她扑哧笑了:“向她挥手呀。”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章小安面色严肃,将一团餐巾纸弹在他眉间:“想着华佗再世,济世救人。”
一顿饭在嘻嘻哈哈中吃完,章小安忽然轻描淡写地说:“对了,房子已经定出去了。”
沈达谦去拿账单的手顿住了。半晌,他“嗯”了一声。
“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是不高兴。我不高兴你卖房,也不高兴你去非洲受苦,”他抬起眼,直视那双乌黑的眸子,“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我会在以后的时间里补偿你。”
“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又不是哪门子的言情女主角,有什么事我自己应付不来啊?”章小安表情未变,只有忽然出现在耳边的微微粉色泄露出一瞬的动摇,“别老把我想象成生活逼迫的受害者啦。多少人能有这样的机会呢,从自己的生活圈子走出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也能静下心看看自己的生活。”
沈达谦一时语塞。
也许,是他的自私作祟吧。在内心深处,他宁愿章小安是被迫出走,这样,她就一定会回来。世界再大,他依然是她唯一的家。
但他当然不会承认。
收银小哥冲他们笑笑,互相打了声招呼。章小安的口味偏清淡,郡雅医院旁边的小饭店虽多,好吃且清淡的比例着实不高,常吃的这几家,两人都跟店员混到脸熟了。
结完账,章小安跟他一起走出店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还有啊,你以为援非是住在帐篷里、晚上烧篝火吗?条件还是不错的啦。毕竟是外交活动,驻扎的是比较好的城市医院,偶尔下乡义诊。”
沈达谦小心地问:“不会有疟疾、艾滋什么的吗?”
“你这是刻板偏见。”章小安立即抗议,“知道援非牺牲第一位原因是什么吗?车祸。虽然这一去要守一年,好歹津贴还算良心。只是没什么地方花钱就是了。”她走在前方,忽然回头粲然一笑,“等我把钱存下来,给你买机票去非洲看我。秦主任说加纳可美了,气候暖和,物产丰富,大西洋上的渔港既没风暴又没海盗,龙虾又便宜又大只!啊哈,我们一起去非洲吃大龙虾!”
那笑容在沈达谦心中绽开烟花来,白日里,漫天盛放。他突然小步地跟上去,小心地,几乎是羞赧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他有些紧张,只握住了她四支手指,但他还是认真地握了,低头走在她身边。之前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恐惧,似乎医院周边惯见的人来人往会因为他们的骇然牵手,突然停止或四散……而世间竟一切如常安稳,对他们俩的越轨毫无所动。
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沈达谦小小地开心着想。
忽然,沈达谦停住脚步,轻声问章小安:“吃冰淇淋吗?”
“嗯,好啊。”
“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那边买。”沈达谦急匆匆走到不远处一个小百货店旁边,一把把在门口徘徊的年轻男孩拽进门去。
“你在医院这边干吗?”他警觉地问一脸无辜的田亚溯——这家伙站在街边,两手插在兜里走来走去,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考察铺面啊。”田亚溯指了指贴在玻璃门上的一张印有“旺铺转让”的简单A4纸。
沈达谦窘迫地放开了他。
“你又在这里干吗?”田亚溯扯平胸口的衣服,眯起眼睛,忿忿地朝门外努起下巴,“带你‘妹妹’在牵手遛弯?”
沈达谦挺直脊背,用自己的全部身高威压住他,语气挑衅:“她不是我妹妹。”
田亚溯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表情片刻间万般变化。沈达谦带着一丝奇异的满意看着他。田亚溯的变脸程序定格在“坚定”上:“哦,只要她开心就好。”
沈达谦怀疑地哼了一声:“就这样?”
“我不会做把占有欲当作深爱的小孩子。”田亚溯别有深意地瞪着沈达谦,“我为什么想要创业?章医生不想辞职嫁人也不想跳槽,那我就在医院旁边开个合她口味的店,至少让她外卖吃得顺心些。”
沈达谦谨慎地说:“章医生要去非洲待一年,恐怕,回国后也不会住在这边了。”
田亚溯登时没了反应。他愣在原地,嘴巴大张。
“那……那章医生回国后要住去哪里啊?”
沈达谦犹豫了片刻:“还没确定。”
半晌,田亚溯哀戚地叹了口气:“就算章医生要去非洲,一年后还是会回郡雅医院啊。那我的店还是开在这里,等她回来。”
一会儿,沈达谦后退了一步:“你凶巴巴地瞪我干吗?”
“不要告诉她。她要是知道幕后老板是我,说不定就不会来吃了。”
“你?愿意匿名为她做这些……”
“开门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捧杀我有意思吗?而且,”田亚溯咬着牙,一字一顿,“既然爱她,她高兴做什么,我都会为她高兴。”
“那你先把你那个杀人的眼神收敛一下。”
“瞪你怎么了,我就不能消消气?你抢了我的真爱好吗,瞪你两眼又不会少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