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还记得你借我的那条围巾吗?昨天突然想起来就想找了还你,结果,呃,”沈达谦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甜酒冲蛋碎步疾走,在茶几上放下时差点烫得失手,“找不到了。”
章小安欢呼一声,在沙发坐直身,捻起勺子。她捞起一颗糯米小丸子,斜了沈达谦一眼:“都借走半年了,现在还好意思说?”
沈达谦低头笑了笑,几绺蓬软的卷曲额发覆上眼睛——他之前被烫得心急火燎的,脸上一抹红晕还未消去,现在的样子,仿佛曾经的优柔而寡言的少年重现眼前,让她心中一痛。
她直直举起手臂,手指插|进一旁沈达谦软绵绵的头发里揉了揉,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干吗?”沈达谦笑着扭身躲开,“说要吃夜宵也给你做了,不好好感谢我,还恩将仇报。”
章小安高深莫测地轻哼了一声,重新把头埋进热雾氤氲的夜宵碗里,决定永远不提醒沈达谦去剪头发。他自己大概是不喜欢的吧,但在她心底深处某个地方,她希望那个少年永远不要消失。
——不要消失,这样,以前亏欠你的,我还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全部补偿。
沈达谦坐在她身边,久久没有动作。这是他们同住的第一天,自从帮忙搬家的韩玺带孩子离开后,沈达谦就一直表现得不太自然。章小安对此假装视而不见。从关系磕磕绊绊的兄妹,陡然换到情侣档,他们还没多少时间来厘清里外关系,即便这次“同居”并没有那样的暧昧意味,仍不免让人自觉坐上了失重的过山车,头昏心慌。
沈达谦忽然坐起身,尴尬地咳了一声:“你戴项链了。”
章小安停下勺子,指尖轻轻按上藏在锁骨之间的饰物。素银的细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你的生日就在几天后呢,真不敢相信,多少年了……这是我送过你的唯一礼物吧。”
他还记得。
当然,他当然还记得。
“搬家时找到的,”章小安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顺手就戴上了。”
沈达谦“嗯”了一声,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多奇妙,滚烫的灵魂,只隔着两层皮肤,在那薄薄的隔绝之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牵动全身的呼吸。
她希望他们能从骨头深处到皮肤都温度一致,呼吸同步。
沈达谦猛地转开目光,脸上的红晕隐约更深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谨慎地、缓缓地收回手,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烫图案的白色卡片——是她无比熟悉也无比恐惧的样式,轻轻放在碗边。
离你的生日157天。
我讨厌你那个哥哥。
放心,我并不会因为他,对你的爱少一分一毫。
我不在乎你的心曾被谁占据,是他吧?
亲爱的安,谁不曾年少幼稚过?
所以我原谅你了。
现在你还爱着他吗?
如果你还没摆脱那种扭曲的想法,我会更讨厌他哦。
沈达谦轻声说:“这是上次送到医院的花里放的。周莉莉怕其他同事看到,就藏起来偷偷给我了。”
章小安定定望着那张卡片。原来周莉莉早从这里知晓了她的心思。
“我很担心。”他双手相握,手指紧绞,“韩玺说他还在跟踪你,而且从医学院时就开始了,似乎非常了解你,这太危险了,为什么一直不跟我商量呢?”
“我、我觉得反正就去非洲了,不会有事的,用不着麻烦你。”章小安埋头吃起东西,“我也问过韩玺这种情况能不能报警求助——不行,在造成实质伤害之前,跟踪狂没法管……”
沈达谦明显生气了:“怎么会是‘麻烦’我?”他顿了顿,“你去找韩玺商量了?”
吃醋了。
虽然时机不对,章小安还是忍不住想笑。
“现在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嘛。”她歪头,缓慢地眨了眨眼。
沈达谦更生气了:“不要在这种时候跟我撒娇。”
“人家撒娇起来可爱吗?”
换来一个行云流水的白眼:“您比铁娘子还铁,就不要装娇弱可爱了,不像。”
“怎么会。”她干脆地放弃了伪装,继续喝甜酒。
“我……”沈达谦忽然泄了气,他表情复杂地纠结了片刻,低声说,“我隐约觉得,会不会是万善邻?”
章小安的勺子石化在中途,半晌,她爆笑起来:“你根本只是嫉妒!”
他不服气地瞪起眼:“麻烦运用下想象力好吗?我一直有种感觉,自己真相其实只差一眼,只要我那一眼看在正确的方向,我就能找到那个人……可不就是万善邻吗,各方面细节都能对得上。”
她摆了摆手:“他就是个普通的好人,虽然有点烦人,但,是个好人。”
沈达谦忿忿地抱起胳膊:“那,你说是谁?”
“我不知道。”
“行吧,福尔摩斯。”他思忖片刻,“以后要尽量和我待在一起,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有事就叫我陪着。”
章小安胸腔一热,她忙转开视线,假作戏谑地拖长声音:“好好好,多谢您的用心照顾了,哥哥大人。”
沈达谦靠在沙发里半天没说话,五官紧皱,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直到章小安觉得情况不对,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沈达谦颤抖着艰难开口:“别叫我‘哥哥’,有种,怎么说,奇怪的变态气氛……”
章小安一愣,立刻换上了猫科动物般的得意表情。她放下温热鲜甜的夜宵,面朝沈达谦换了个慵懒的浮夸坐姿,慢慢凑近去,朝他耳畔的发丝吹气:“是谁给我端了十几年的哥哥架子?美梦终于成真,又不想要啦?”
沈达谦木雕泥塑般怔了几秒,猛跳起来:“救命啊——”
第二天中午,盛大开业的本真手作面包店办了个颇热闹的剪彩仪式,由田姐执剪。门口一字排开姹紫嫣红的花篮,喜气洋洋。章小安选了个名字看上去十分奇葩的洋葱烧鸡面包,咬下一口,意外的好吃。
特来为开业护航的沈达谦身上围着印有本真手作LOGO的围裙,一会儿确认店内运作,一会儿招呼客人,忙前忙后,倒像个尽心的小老板。田亚溯姿态僵硬地坐在堂食区,一脸紧张地远远望着章小安。
待沈达谦终于闲下片刻,站到章小安身边,两人望着玻璃门外来往行人好奇地往新店内张望。忽然,沈达谦无声地笑了。
“你笑什么?”
“你真的把田大少爷吓得够呛,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垂头丧气的样子。”
章小安回头淡淡看了田亚溯一眼——他身体收拢,肉眼可见地更紧张了:“你对他倒从没有过嫉妒或怀疑。”
“因为,一,你不喜欢那种类型,二,他的嫌疑最小,有近十年时长的不在场证明。”
章小安斜了他一眼:“你哪懂我喜欢哪种类型。哎,韩玺不是说会来吗?”
“他今天早班,下午四点半下班后才能过来。”
说到上班,她看了看时间:“我也得回医院了。”
还没迈步,沈达谦急急地追加叮嘱:“下班立刻回家,不要在医院待到天黑后。”
“好嘛,我保证。”
这天骨科的工作可说平静,除了有个玩滑板车摔了跤的小孩,尺骨骨折,哭得整栋门诊大楼都能听见。张式平因为读片时漏诊桡骨小头的脱位,被秦主任一通教训。
这样寻常的一天,章小安却无法寻常以对。她坐立不安,心腔里一根细细的蛛丝四面扯紧,几乎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这领悟慢慢地从骨头深处渗出,浸满四肢百骸。
下班后,她要回的也不再是一个人的小窝,而是和沈达谦一起生活的地方。从今往后,再不需要伪饰客套和强装漠然,他就在那里,就在她身边,她可以看到他,听到他放松的笑声,伸手可以抚摸到他,皮肤光滑温暖。
她终于,终于可以拥有全部的他。
这就是世界上她最想要的,如今,被郑重交予她手中。她知道自己会穷尽所有气力保护这份珍宝,再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夺走。
上班再也不是上班,而是和他共度的人生的一个日常片段;下班再也不是下班,而是回到他身边——只是一起坐着,一起说笑,生命亦由是丰沛充盈。
章小安惊奇地思索着这些,漫不经心解开白大褂的扣子,张式平碎碎念的声音如常充斥着背景,如同白噪音。
“……刚才在走廊遇到甘教授的太太了,好像是过来拿复查结果。没想到她还会关心老公的情况呢。”
章小安一凛,扣子上的动作停下了。
她想就这样走过去,把过去的阴影都抛在新生活之后。但沈达谦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来——你有勇气去做这个了断,不是吗?
“我先去,呃,有点事。”她匆匆说,来不及编好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追出门外。幸好,此时的走廊空空荡荡,她立刻就找到了想找的人。
“您是……甘教授的太太吗?”
对方惊讶地从一堆表格上抬起头来:“你好。你是负责他的医生?”
“算是吧。”章小安犹豫片刻,“我这就下班了,能不能请您喝个茶,聊些事情?”
甘太太更奇怪了:“什么事不能在医院里聊?”
章小安斟酌着说:“我有个熟人以前是甘教授的学生,她对教授有一些奇怪的说法……”
甘太太忽然冷笑打断:“是女学生吗?”
章小安一愣。
她抬起视线,将章小安仔仔细细收入眼中,久久没说话,忽然又开口:“你看上去有些面熟。”
“嗯,这……”
“这不重要。”她摆了摆手,“喝茶就不必了,我们就在这里说吧。你有什么想问的?”
章小安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晌,她喃喃地问:“您儿子呢,没来?”
“他不会来。”医院表格在甘太太手中清脆作响,“他去加拿大上学和工作后,很久没有回来了……我也没再见过他。”
“抱歉,问了无关的您的家事。”
“你想问的,是关于我丈夫的‘某些流言’吧。我儿子去了地球另一边,就是为逃开父亲,这大概可以为他的人品做个侧面说明。”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幽怨,“可惜我年轻时心高气傲,不相信流言也有为真的时候,害了自己,也害了自己的孩子。”
他们是相亲结识,婚姻不说幸福,却也十足平和。直到有一天,上小学的儿子在父亲办公室玩躲猫猫,想吓他一跳。没想到来的不是一个人。
身为教师的父亲很快开始对来“辅导”的女生动手动脚,最后女生发现了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动弹的小男孩,才趁机跑出去。
“你能想象吗?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以为爸爸是世上最强的英雄,却亲眼发现他是一个电视上才会出现的坏人?你能想象他受到的伤害吗?他说自己当时好想救那个姐姐,但身体怎么也动不了。”
他再也忘不了那个姐姐和他四目相对时,绝望又愤怒的泪眼。
“我儿子变了。多疑,易怒,再不相信别人。”甘太太苦涩地轻笑,目光凝在遥远的某处,“现在我们这个家名存实亡……不知道的人以为是我冷漠,不,是他罪有应得。”
章小安不知该如何回应,即便她想开口也做不到。她全身的肌肉和关节都似乎被狠狠绞紧,不能移动分毫。多年前阿姨给她的那份部分涂黑、撕毁过的信件和照片在她眼前一一闪过,连同阿姨说过的关于父母的往事,字字句句,无比清晰。
“不知以前因为流言退学的那个女学生现在怎样了,我常常会想起她,恨自己帮不到她……”甘太太的视线在章小安身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片刻,“让那个女学生安心吧。他逃得了人间,逃不开天罚,他注定会慢慢瘫痪,变成妻离子散的废人。”
她客套地点点头,没等章小安正式道别,便转身离去。章小安颓然在走廊候诊的椅子上坐下,脑海中似乎有蜂群乱舞,乌压压嗡鸣一片。
自己可能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个念头似乎比无亲无故地在世上行走,更让她觉得恐怖。
而同时,她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决意:即便事实确认,自己也绝不能和那个男孩碰面……不,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不是因为距离遥远,她能对那个可怜的男孩说什么呢——看看我,我就是你没能阻止的悲剧?
口袋里手机的突然震动,几乎让她过电般全身一抖。
是沈达谦的信息:到家了吧?附一个笑脸表情。
章小安抬起眼,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浓黑。她急忙站起,抓着手机匆匆往外走。她混乱无措地望着屏幕上那条信息,刚走出两步,就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
张式平“嗷”的一声怪叫,吓得立刻蹲下身捡手机的章小安,差点第二次把手机砸在地上。
“章医生还没回去?下班挺久了呀?”
章小安把手机放回口袋:“这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