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达谦迷迷糊糊地被敲门声惊醒。
他艰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半梦半醒地去应门,身体慵懒而沉重,仿似在一条温暖的河中溯游而上。梦的残影,河水一般从他身侧不着痕迹地飞速流逝,几步之后,他还记得的就只剩下几个淡薄的片段:漆黑的宇宙,脆弱而逼仄的太空船,一只投怀而来的白鸟,眼眸中映着万千遥远恒星的微光。
门外站着章小安,两颊被深冬的寒风吹得一层薄粉。她怒气冲冲地把什么东西塞在他手里,转身就走。
“啊……”沈达谦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里——是一支紫色的莲花,丝绒般的花瓣簇拥着中心一圈明黄色花蕊。他后知后觉地追上几步,好容易才拉住她的手腕,“这是怎么啦?”
章小安用极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沈达谦没听清。
“什么?”
“我没忍住。”她固执地不肯抬头,“习惯了给你送花,走在路上,看到有意思的花就会无意识地想,啊,这花可以插去那个傻子的床头……今天看到这支睡莲,颜色很漂亮,莫名其妙就买了。”
沈达谦移动脚步,换了个站立的姿势,想让自己的身体更放松些。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牵动肩膀笑了起来。
章小安转头,又换回了满面怒容。她凛然一挥手:“拿去插在自己床头吧。我走了。”
她另一只手在沈达谦掌心里挣扎,凸起的腕骨滑过他的指腹。沈达谦心里暗叹一声,干脆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她。
她的肩膀在他怀里,形状刚刚好。
仿佛飞鸟落网,她一时竟凝然不动。半晌,她凶巴巴命令道:“干吗?放开。”
“我不干嘛……”沈达谦语带歉意地稍稍松开手臂。章小安立刻打算逃走,他低笑着伸手又将她捞回来,牢牢贴在胸前。她的衣领间有再熟悉不过的香味,苦橙的淡香弥漫在脖颈与发间。他低下头,鼻尖极轻地在那片温暖柔软的皮肤拂过——那里有一根不起眼的素银细链,坠着一颗豆粒大小的珍珠。
怀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想来,她也能感受到贴在后背的他的心跳吧。
“我……援非队去加纳的日子定下来了。”
他收紧怀抱。
“要去一年。”那似乎只是一句陈述,但她的声音里有孩子气的焦灼不安,若不是他,定难以捕捉。
轻柔地晃了晃怀中人,沈达谦有些恶作剧地把下巴靠在章小安的头顶:“我只想说一句话,好不好,听我说完。”
“嗯。”
“那我帮你收拾东西,送你过去,然后在这里等你。我们以前说好的。你不要担心任何事情。”
他感觉自己怀里紧绷的人慢慢地放松下来。
人生奇妙如斯,他们原本没有任何关系,即便轨迹在茫茫人海相汇,也会在下一刻轻飘飘分开。而她像一朵毛绒绒的蒲公英种子,被命运的风吹着,竟遥遥落在了他面前,扎下根来。
他们的爱,说不清是青梅竹马的伙伴友情,是少年情愫陡生的爱情,还是人间烟火相依的亲情。这是属于他们的特别的爱,不是任何可以用言语形容的形状或颜色,是细细碎碎的光亮和温暖洒在岁月中,漫长而闪烁。
“还有,谢谢你。”沈达谦小心地举起手里的花,生怕捏坏了,“我很喜欢。以后也继续给我送花,好不好?”
章小安沉默了很久:“给你送花……这是不是,太反社会传统了?”
“没事,我们俩就没有哪里符合社会传统。”两个人在楼道里用看不见对方的姿势拥抱着,这场景想来有些傻乎乎的。但沈达谦并不介怀,章小安这个曾让他惧怕万分的家伙,拥抱起来却非常舒服,“你看,你那么聪明,能合法持械敲断别人的骨头,我呢,只是个脑子不好的卖面包小哥。”
“是的,你是笨蛋。”
“嗯——哼。”
“没关系,我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