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主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衫,袖口绣著淡金色的云纹,面容依旧温和儒雅,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比两年前更添了几分看不透的深邃。
对面,吕蒙正慢悠悠地给自己斟茶。
他比两年前精瘦了些,皮肤透著长期沐浴高浓度星源力后的莹润光泽,气息沉静内敛,已然稳稳立在11星境·暴风级的巅峰,甚至半只脚已踏入了更高的门槛。
当然,这还只是他对修行过于懈怠的结果。
听到墨主的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主上指的是雾原陆?”吕蒙抿了口茶,“我刚待了三个月。”
“哦?”墨主终于落下那枚黑子,发出清脆的“嗒”声,目光转向吕蒙,“感受如何?”
“像个……大型慈善机构。”吕蒙放下茶杯,语气带著一种古怪的调侃,“资源敞开了供应,只要你有本事吸收,有毅力打磨,几乎予取予求。”
“宋氏新镇的管理松散得可笑,只要你守他们那几条简单的规矩,比如不内斗厮杀,不破坏生态,不窃取核心机密……自由得像我在这座浮空岛上。”
“然后呢?”墨主指尖轻轻叩著桌面。
“然后?”吕蒙耸耸肩,“我试探过。很小心的,散布了点谣言,接触了几个看起来心思活络的新晋战王,甚至泄露了一点我们之前在暗网用过、但绝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联络手法。”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忌惮。
“我被关注了。不止一次。”
“我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我身上。绝对不是雾原陆土著的视线,更冰冷,更……无处不在。”
“他们肯定发现了我的异常,但……”
“但他们什么都没做。”墨主替他说了下去。
“对,什么都没做。”吕蒙点头,“因为我没有实质性的破坏举动,他们就任由我晃悠,任由我修炼,任由我突破。我就像一条混进了鱼群的泥鳅,明明颜色都不一样,他们却视而不见。”
他抬起眼,看著墨主:“所以我回来了。突破完就回来了。”
“我感觉再待下去,不是我在搞事,而是他们在看我表演……顺便,施舍我点修为。”
“啧,真像是在做慈善。”
墨主沉默了。
这两年,窃影组织的发展堪称迅猛。
藉助迷雾时代的资讯不对称和早期积累的黑暗网路,他们渗透了不少新兴势力,掌握了多条稀缺资源渠道,甚至暗中影响了几次小规模区域冲突的结果。
吕蒙这样的核心骨干,实力更是突飞猛进。
但所有这些发展,在雾原陆那片土地映照下,都显得……有些局促了。
你守规矩,便给你机缘;你想越线,便让你消失。
没有审判,没有公告,只有结果。
这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比任何血腥镇压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它意味著,你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剧本里。
“慈善……”墨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轻笑了一声,“或许吧,但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云海之下若隐若现的地球轮廓。
“他在养蛊。”墨主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断定,“用整个雾原陆的资源,喂养出一批最强的蛊虫。淘汰掉不听话的,留下有用的。”
吕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喝著茶。
他知道墨主口中的“他”是谁。
那个名字,如今在雾原陆,是堪比规则的存在。
但这剧本总感觉有点不正常。
飓风学院怎么净出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绝世狠人?
不过好在两者之间并没有冲突。
甚至两位小姐都……
“小雨和漫漫……最近如何?”
墨主顿了顿,似是随口提起,目光却落在云海之下某个遥远的方向。
吕蒙抬眼:“两位小姐学业优异,已稳定融入学院生活,与同学相处融洽。上个月魅狐反馈,她们参与了学院组织的联合实训,表现突出。”
墨主“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
“他呢?”他问得更随意了。
“他在雾原陆的时间居多,但偶尔会回学院。两位小姐与他在同一社团,有正常往来,未见异常接触。”吕蒙答得谨慎,“需要增加保护等级或干预吗?”
“不必。”墨主摇头,声音很淡,“她们的路,让她们自己走。我们看著就好。”
他望向窗外,彷佛能穿透云层,看见那座学院里,那两个穿著同样制服、笑容明媚的少女。
“越是平静,风暴来临前的压抑就越重。”
“我们需要看清,这场武道狂欢的背后,究竟在酝酿什么。”
……
冰岛,雷克雅未克郊外,一间不起眼的温泉旅馆。
水汽氤氲的私人汤池里。
【懒惰】仰面躺著,只露出脑袋,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脸上盖著一块白毛巾,彷佛已经睡著。
他手边的防水台子上,一部经过多重加密的卫星通讯器,萤幕忽然亮起。
没有铃声,只有一道轻微震动。
懒惰慢吞吞地伸出手,摸索著拿起通讯器,看也没看,直接按下了接通键。
一道经过伪装、带著淡淡金属质感的全息影像,在他面前的雾气中勾勒出来。
黑衣,短发,平静的眸子。
陆泽。
“唔……”懒惰拉长了语调,声音里透著没睡醒的慵懒,“我还以为,你得再过几天才能找到这个频道。”
全息影像中的陆泽,目光透过萤幕,落在他身上。
“你知道我会找你。”陆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当然。”懒惰轻笑一声,终于抬手,慢悠悠地掀开脸上的毛巾,露出一双半睁半闭、彷佛永远浸在困意里的眼睛。
“我知道你在找‘他’。而我,恰好知道一点‘他’的讯息。”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温泉里躺得更舒服些,才继续说道:
“那个自称【暗影亲王】的家伙……”
“路西法把他当祖宗供著,说他是星空遗民,掌握著通往更高维度的钥匙。”
懒惰打了个哈欠,“但我跟他聊过两次。”
他顿了顿,眼底那份慵懒稍稍褪去,闪过一丝近乎本能的锐利。
“我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温度,或者善意。”
“我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看我们,就像在看一群有趣的虫子,或者……等待投喂的饲料。”
懒惰看向陆泽的影像,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诚意的弧度。
“我这个人,虽然懒得动,但对恶意的嗅觉,一向很准。”
“所以,我觉得,与其等他哪天兴致来了,把我当点心吞了,不如……提前找个靠谱的清洁工。”
他伸手,嗯,只是伸手,脑袋甚至都懒得回一下……
过了三秒钟,才从池边摸出那个防水袋,对著镜头晃了晃。
“投名状。暗影亲王最后一次主动联络时透露的会面区域……在北欧附近。”
“更具体的座标和时间,需要一点额外的诚意来交换。”
他故意停顿,观察著陆泽的反应。
“怎么样,陆先生?这个情报,够不够买我一条生路,外加一个……安静的退休生活?”
全息影像中,陆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懒惰表演,直到对方说完,才淡淡开口:
“北欧附近?”
他的声音很轻,彷佛在自言自语,又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杰古沙龙冰河湖么……原来还在那里。”
!!!
懒惰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僵住。
他半眯的眼睛猛地睁开,身体在水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他……他怎么知道?!
自己明明只含糊地说了“北欧附近”。
杰古沙龙冰河湖这个具体地点,除了“暗影亲王”和他自己,绝不应该有第三人知晓!
除非……
除非陆泽早就知道了!
甚至知道的比他更早、更确切!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瞬间驱散了温泉带来的所有暖意。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陆泽的全息影像开始微微闪烁,那是即将断开连线的前兆。
但在影像彻底熄灭的前一瞬,陆泽平淡的声音,最后一次清晰地传来:
“很好,你老实地在雷克雅未克泡温泉就好。”
“我允许你退休了。”
滋——
全息影像彻底消失,通讯器萤幕暗了下去。
温泉池里,一片死寂。
懒惰一动不动地躺在水中,刚才的松弛惬意荡然无存。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然后慢慢捂住了脸。
良久,一声压抑的、带著后怕的吸气声,从指缝间漏出。
冷汗,不知何时已浸透了他的后背,与温热的泉水混在一起,却只带来更深的冰凉。
对方知道自己在雷克雅未克,知道自己在泡温泉。
甚至直到最后,陆泽也没有询问具体的“投名状”内容。
他自以为是的谈判筹码,在对方眼里,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无聊的插曲。
窗外,冰岛的寒风呼啸而过。
而温泉池里的男人,保持著捂脸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又过了许久……
他才忽然笑出声来。
先是类似哽咽的笑,随即声音越来越大。
波纹浮现,涟漪扩散。
最后将一池的温泉水蒸发成雾。
“终于退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