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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朔英雄

第十二章 易帜

暗夜,一座楼的暗影里站着守卫的士兵。厚重镂花的阁子窗上,两只栖身的燕子也睡了。

楼里面,透过重重帏幕传来争执声。慕容盛和他的亲信们在商议着。

“为今之计,请殿下杀出龙城,与慕舆将军会合才是上策!”

“不可!兰穆虽说对殿下生了怀疑之心,但目前仍有时间可以让我们完成大计!我们要充分利用这点儿时间!”

慕容盛听着心腹爱将的激烈争论,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自己忍辱负重,数月筹备的战斗不能因为出现的变故而放弃。他要留在龙城!与慕舆腾遥相呼应,形成合围之势!成败尽在一举。

于是,慕容盛缓缓开口:“时不我待,我决意与兰逆一决生死!若成功当与卿等共贺,若事败……”他眼光如利箭一般扫过众人,朗声说:“本王将以身殉社稷,你们若有生路,则速速逃走。”

“大王!”李旱肃然起立,说:“我愿为大王死战!为天王报仇!”

张真也说:“既然殿下下定决心,我将追随殿下,死而不悔!”

“殿下!我等愿随大王死战!”飞虎营中的将士们纷纷说。

“好!”慕容盛说:“上天必佑我成就大事!平定兰氏之乱,安我大燕!”他站起来,庄严宣布:“我要为亲人报仇!我不要再过这种屈辱的生活,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成就理想!定国安邦!”

黑夜里,一个穿长披风的人骑着马进了宫。在一棵树下下了马,摘掉风兜,是兰穆。他拴好马,抬头看看飞絮宫廊下一闪一闪的水红色纱灯,眼神变得炽热。

他推开凤形雕花阁子门,门开了。只见兰汗宠妃慕舆絮雨身穿一袭水纹织锦黄色深衣,肩上披着绿玉披肩,背对着门在弹琴。

兰穆悄悄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只见她乌黑的发髻掩映下,两只水晶坠子像两串水珠在不断摇晃着。只听她低吟道:“愿寄言于浮云,因归鸟而致词,欲变节以从俗兮,何变易之可为!”

兰穆知道她吟的是《楚辞》,他听出了慕舆絮雨心中的感叹,是无可奈何的伤感。兰穆萌生了一种冲动,想把眼前的人搂在怀中,好好安慰。

慕舆絮雨盈盈站起,走到妆台前,拧亮九蕊朱雀灯,灯焰霎时明亮了。这时,她看见了兰穆。

“将军!”慕舆絮雨笑容可掬。

兰穆向她走来。

她亲手斟上香茗。茶香飘绕,两人对坐品茗。

慕舆絮雨浅笑着说:“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兰穆也忘情了:“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两人相视一笑。

“想听什么?《胡笳十八拍》如何?”

“不,”兰穆说:“我想听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慕舆絮雨妩媚地一笑,弹起了《凤求凰》。

内宫里,宫漏寂寂。

乙氏的屋中,见兰叶端上茶来,坐在暖褥上的乙氏说:“夜已深了,喝茶睡不好,快端回去。”

兰叶放下茶,转身用一枝长长的签子燃着了帐帘处挂的银香球。

乙氏怀里抱着一只金鸭暖炉,正凝神看着金灯树下的兰汗。

金灯树下,慕容盛和兰汗正在下六博棋。兰珍坐在一旁观棋。六博棋和射覆、藏钩、弹棋等都起源于汉代。

慕容盛心里涌动着压抑的怒火,在棋盘上淋漓尽致的发作出来,他步步相逼,毫不谦让。

“阿盛又赢了。”兰汗叹道:“朕可是老了,脑筋不如少年人。”

兰汗近来沉迷于酒色,对乙氏多少有些畏惧。这次乙氏听说了慕容盛在东厅险些丧命的事后,特意安排他和兰汗的会面,意在缓解两人的关系。

“我要歇息去了。”兰汗说。

“我送大王!”乙氏说着,从榻上起身。

“不用了!”兰汗体贴地说:“你身体不好,不要闹什么虚礼。”

“让我和阿盛送吧!”兰珍说:“反正我们也该回去了。”

兰珍夫妇和兰汗走出门,兰汗的护卫上前施礼,前后护卫着他。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慕容盛听得是兰穆的马。他心里一喜,却不动声色,“大王何不去飞絮宫?臣听说天妃画了一幅大画,是燕宫全景。”

“有这事?”兰汗顿时来了兴趣,“朕定要看看。慕舆絮雨不愧是燕国才女。”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说:“算了!天色已晚,她一定睡了。还是改日吧。”

“臣刚听到琴声,她没睡。”慕容盛说:“我陪大王一同去。”他对兰珍说:“我一会儿就来,你在肩舆上等我。”

兰汗说:“去看看她也好。”

飞絮宫里,慕舆絮雨与兰穆相对而坐。银烛烁烁,罗幕垂垂。

“凤兮凤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慕舆絮雨边弹边唱。“噌”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

“呀,弦断了。”慕舆絮雨说。

“勒着手了吗?”兰穆关心地说。

“没有,”慕舆絮雨一笑,“谢谢你关心我。”

“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兰穆情不自禁,拉住她的手。“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他说的是曹植的《美女篇》中两句。“古时美女秦罗敷也就是你这样子吧?”

正在这时,门开了。兰汗和慕容盛走了进来。

兰穆和慕舆絮雨两人脸色变了,如泥塑一般不动。

兰汗脸色变了变,却说:“慕舆家的小姐果然是天生尤|物,颠倒众生!”

兰汗走到脸色发白的慕舆絮雨身边,略带嘲讽地说:“你虽然对不起朕,朕却仍然喜欢你!”

他走到兰穆面前,说:“你是我的太子。”兰汗心里暗暗心痛,心想我错看你了!

兰穆突然大叫一声:“父王!”然后他转向慕舆絮雨。

“你慕舆絮雨,是祸水!是离间我父子,为祸宫廷的祸水!”兰穆喝道。

兰汗冷静地看着,说:“你不必这样说!你这样说,可知人家心里有多委屈?”

兰穆心中一凛,不敢接言。

“佳人慕少艾,是人之常情!絮雨,你既然和我儿两心相悦,老夫若不成人之美,反倒显得小气了!”兰汗说。

兰穆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说:“父王如此说,教孩儿置身于何地?”

兰汗说:“怎么?你不接受老夫的好意吗?那好,明儿你军中的职务,就先撤了!由段机接任。”

兰穆睁大眼睛,大喊一声:“父王!万万不可!”

兰汗一甩袍袖,大步走出宫门,“就这么定了!”

见兰汗走了,兰穆说:“絮雨!我——”

慕舆絮雨疯狂地把案上的笔、墨、书、胭脂、螺黛摔在地上。“走!你们都走!”她泪流满面,“你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慕容盛和兰穆站在那里,任她发泄。

慕舆絮雨平静下来,“我没有什么可以怨的!这才是真实的人世。你们都是大英雄,我只是一个弱女子。”

慕容盛上前,“你千万不要——”

“不要想不开!”慕舆絮雨冷笑,“我不会糟踏自己。”她面色凛然,“我要活,活下去。活得很好!你们放心吧!”她靠在妆台上,说:“身心就是自己的地狱,活着的重负我没有勇气解脱。”

他们二人走出宫门,兰穆咬牙切齿地说:“好!阿盛!你干得不错!”

慕容盛微微一笑,“告诉你一句话,没有人能真正毁了一个人,除非你自己想毁自己!”

兰穆咬牙切齿,暗下决心要杀他。但是现在不行,眼见兰珍的肩舆就在前面。等明天——谁想第二天慕容盛早早到了段机军中,隐匿起来。兰穆无可奈何,恨得牙痒痒。

龙城形势大变!自从兰堤死后,军中大权多在兰穆和仇尼慕手中。仇尼慕被杀后,兰穆总领大权。自那日兰汗父子因慕舆絮雨而醋海兴波,兰穆军权被夺,段机就成了龙城军队的指挥者。

慕容盛知道自己不能在兰府里出现了,否则会有性命之忧。他住在城外段机的军营中,李旱和他在一起。

帐中,李旱见他发呆,就问:“殿下想什么?”

慕容盛说:“我在想,我们来龙城是为了报仇,可也伤害了几个无辜的人。比如兰珍!还有,慕舆絮雨。”

昨夜他伤害了慕舆絮雨,而她一直是在帮助他的。他是为了打击兰穆,让他们父子见疑。却没有想到会极大地伤害了慕舆絮雨!

李旱不屑地说:“兰珍是兰汗的女儿,殿下早晚都要和她决裂。慕舆絮雨本是天王陛下的妃子,她无节无行,看在慕舆腾将军面上,不杀她就算便宜她了!”

慕容盛听着,突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出帐去。

兰穆从校场上操练军马归来,身边护卫着数十个亲随,回自己的府第。

天际的晚晖像缓缓流动的血。树木一片苍翠。

兰穆在马上显得心事重重,他一直在害怕一个人,那就是慕容盛。而且他数次从自己手中逃过,令兰穆恼火不已。而现在,慕容盛开始反击了,他竟然利用自己和慕舆絮雨的关系引起兰汗的愤怒,从而让自己失去信任。失去了兰汗的信任,也失去了兵权。

林梢风动,一枝枯枝断落了!

兰穆警觉,手按腰刀。

只见从树梢上飞下一个黑衣大汉,他手中银光挥闪,几个亲随已经横尸马下。他是宋赤眉!

他化身为一道黑色的闪电,夺命戈直奔兰穆的心窝刺去!

见刺客气势汹汹,兰穆心中骇异,拔刀迎上去。他们刀戈相交!兰穆抽刀不动,发现自己的刀被刺客的戈锁住,心下大惊。与此同时,兰穆只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

兰穆用力后闪,终于没能全部避开,被他一剑刺穿了肺叶,兰穆捂住胸口,表情痛苦。宋赤眉惯用左手剑,防不胜防。

兰穆身后的士兵钩戈齐上,宋赤眉在刺中兰穆的同时,身上也多了好几个血窟窿!宋赤眉转瞬成了一个血人。

宋赤眉再也没有力量把剑再向前送,他突然大笑:“古今刺客,无不以死成名!荆轲、聂政!要离、专诸!无不功成之后,血溅五步。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扫视众人,“我宋赤眉死得其所!”

众兵把刀剑从他身上抽出来,宋赤眉晃了几晃,倒地而死。

风冷天寒,地上横着几具尸体,鲜血满地。兰穆以手捂胸,用微弱的声音下令:“此事绝不可以张扬!迅速把尸体处理了。”

风云突变,风起云涌。暗沉的天际,浓云密布。

兰珍倚栏而望,她寂寞。慕容盛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兰叶伴着乙氏走来,乙氏关切地问:“你是不是和盛哥儿吵架了?”

兰珍摇摇头。

乙氏咳嗽了两声,说:“我老了,只想看见你和阿盛欢欢喜喜的,我就高兴了。”

兰珍默然。

乙氏问:“他去哪儿了?”

兰珍说:“去军营。他是男子大丈夫,自然是以国事为重,儿女之情为轻。”

“胡说!”乙氏说:“好男儿就不怕孤单了?”

乙氏遣人召唤慕容盛前来。慕容盛身在段机军中,他怕自己一露面就遭兰穆暗害,所以踌躇。过不多时,没想到兰珍亲自来军中找他。

“阿盛,”兰珍走进他的帐蓬,她说:“母亲想见你。”兰珍明显的清瘦了,穿一袭紫色深衣,披着水晶帔子。“你不用多想,我保证你的安全。”她又说。

见他不答,兰珍一反常态地说:“怎么?不相信我?现在你只相信段机!”

慕容盛站起身,说:“别说了,我去。”

他们走出帐篷,见一乘华丽的肩舆停在帐外。慕容盛对兰珍说:“你坐肩舆,我还是骑马吧!”

慕容盛翻身上了马。这时李旱走来,一眼看见兰珍。他一皱眉,大步上前,上前说了些什么。慕容盛摇头。李旱情急之下,拽住慕容盛的胳膊,几乎把他从马上拉下来。

兰珍静静地看着。

只见慕容盛小声对李旱说着什么,李旱摇头,神情很是坚决。慕容盛又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李旱走开了。慕容盛对兰珍说:“我们走吧。”

他和她并肩行来。一缕熟悉的清芬飘来。

“这里是兰苑。”慕容盛叹道。

“不进去看看吗?”兰珍说。

慕容盛推门进去,床帐清冷,一种凄清的感觉扑面而来。他走到桌前,伸手揭开镜袱,顺手抖掉上面厚厚的灰尘。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慕容盛心中一阵酸痛。他对立在门边的兰珍说:“兰珍,我为你理妆。”

兰珍在对镜理妆,慕容盛在一旁为她选簪钗。

她梳了一个飞天髻,戴上紫玉步摇冠。慕容盛为她插上金花金叶。

兰珍回头,对他说:“看我是不是老了?”

“不!”慕容盛说:“你老了也没关系,只要是你,我就喜欢。”

花光满院。温暖的晨色自窗中透入,映得人的脸镀了一层亮色。

“兰珍,”他俯首在她的发间,说:“你是我的知己。”

兰珍瞟他一眼,“你是帝王后裔,赫赫有名的将军,红粉知己还会少吗?”

“可她们都不是我的知己。”

“这话奇怪了,难道说只有我是你的知己?”

“在这个世上,有人防备我,有人倾慕我,可是却很少有人了解我!”

“你才活了多少岁,怎么敢说看破世情?”

“这些话是深藏心中永远不说的,除非是面对你!”

“既是知己,为何还要防备我?”

慕容盛无言。

过了一会儿,兰珍站起身来,和他出了门。

阳光似乎把她晒得晕眩,她晃了一下。慕容盛上前扶住她。潜意识中的犯罪感,负疚使他心痛。

他们来到乙氏的居所。

病中的乙氏见了慕容盛很高兴,她居然坐了起来,在兰珍的劝说下喝了一碗粥。慕容盛把一根鸠杖送过去,说:“这是我在军营中用刀为岳母削成的。”鸠吃食不噎,给老人送鸠杖,是祝愿长寿顺利之意。乙氏懂得他的意思,接了过来,说:“阿盛真是个好孩子。”

兰珍在一旁看着,不禁露出了笑容。

“阿盛,军中事务很忙吧?”乙氏说。

“不忙。”

“若是有暇,多到我这里走走。”乙氏对他说。

“是。”慕容盛恭敬地答。

“日月消长,不觉间老身年事已高,只望儿女平安,别无他求。”乙氏说。

“母亲累了,睡一会儿。”兰珍上前为她掖好被子。

见乙氏略有睡意,他们告辞出来。

他们离开乙氏的住处,路过一处院落。粉白的墙壁,墙边蓬蓬勃勃长着一株槐树,乳白色的槐花发着馨香。

“我们去看看大哥!”慕容盛对兰珍说。

“好啊,”兰珍挽住他的手。

兰穆虽然贵为太子,却没有另造新府,仍然是住在兰府里。与乙氏相隔不远。

风卷起片片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天光晴平若水。

仇尼柳开门,见是他们,便把他们让了进来。

“大哥呢?”兰珍说。

“来了,来了!”只见兰穆穿着家常便服,从里间走出来。

仇尼柳上前要说什么,被他用眼色止住。仇尼柳会意,去里间为他拿了一个枕头来,为他垫在椅子上靠好。

慕容盛仔细打量着兰穆,见他若无其事,心里不禁暗暗吃惊。

“上茶。”随着兰穆的一声唤,侍女送上茶来。

“阿盛最近又在读什么书?”兰穆说。

慕容盛见问,答:“在读《庄子》,以求无所作为。”

兰穆盯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无所作为是很容易办到的,但有所作为而不让人发觉就难了。仲尼说:‘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侍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

慕容盛点点头。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兰穆说:“慕容奇和慕舆腾在向我龙城进军,你可有何退敌良策吗?”

慕容盛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退敌自有段机,太子何必过虑?”他站起来,说:“兰珍,我们回去吧!”

“也好。”兰穆没有站起来相送。

慕容盛走过兰穆身边的时候,似有意若无意,向他的茶杯看了一眼,见茶水中有一丝红色。

茶水中的血丝暴露了一切,他受了重伤,慕容盛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兰穆看着他们夫妇走了,忍不住爆发了久已忍住的咳嗽。

他想:我兰穆究竟是不是一个天性善良的人?当着兰珍的面,我竟不能杀他!我不忍伤自己亲人的心。

慕容盛扶着兰珍回到兰苑,兰叶一见到他,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他们进了房,关闭了房门。

两人默然相对。

“你是不是还要走?”兰珍手扶床栏,说。

她猛然转身面对他,“我知道这里对你来说是杀机四伏,我明白让你走得越远越好!可是我愿意看到你。”

他的出现和消失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刺|激。一种疲惫的浪潮袭来,兰珍觉得自己此刻软弱无比。

“我再也不走了,我会一生一世陪着你。”慕容盛看着她,像是下了决心,坐下来,温柔地说。

“真的?”兰珍的眼睛发亮了,兰珍用手臂抱住他的腰。他腰间的剑使她不快,她伸手把剑连鞘摘下。

“你又有一把剑了。”剑刃如霜,兰珍抽出来抚摸着,剑刃有丝丝凉意。

“我记得你最喜欢那把软剑,你给它取名叫江海余生剑。”

慕容盛说:“是啊,只可惜它断了!”

“断了!”兰珍重复着,说:“汉宣帝曾说故剑情深,你呢?”

“我?”慕容盛苦笑:“我无所谓。”他想:段莲,她又怎么能比得了汉宣帝的贤妻许平君。

他没有走,他留下来。

寂静如旷野的夜晚。他没有走,他留下来。

烛火灭了,暗蓝色的月光洒满屋子。他向她走来。

“阿盛,”兰珍说,“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人?”

“你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离别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清晨你会走吗?”

慕容盛迟疑了一下,说:“今晚的月色很好。”他不忍再骗她。

他们走向床榻。

月光勾勒出他面部的轮廓,隐含一份忧郁的轮廓。

一阵静默,兰珍说:“我看不清你。”

慕容盛燃起蜡烛,烛焰不断地跳动。

蜡烛柔和的辉晕映得她的脸柔和得像一纸书页。

他的眼睛映出她。他眼里的那个她无法让他的心麻木,他的血沸腾。

他靠近她的寂寞——

解开她的冷清!

幸福与恐惧一起交织徘徊。

他在她的胸前。

兰珍抑制不住的泪水,她只恨自己的泪水不够多,不能流成一条河!那样她和他就可以荡舟而走,走向远方。

烛火飘摇,爱也飘摇。

他们在用生命做彼此的交谈,使他们成为对方的诱惑。

“不要走,为了我,不要走。”兰珍说:“只把握现在好吗?让时间停住。过去不曾发生,将来也不可能发生。”

“兰珍你怎么了?”

“我好害怕。”

慕容盛披衣而起,为她倒了一大杯酒。

“喝了它,你会睡得很好。”慕容盛说。

兰珍接过,瞳仁深处有两簇柔焰,“醉了比醒着好?”

慕容盛点点头。

兰珍接过慢慢喝着,酒杯冰冷,唇火热。

夜色沉沉,兰珍在酣睡着。慕容盛拉住她的手,无声而泣。

夜深了,慕容盛一声不响地穿衣服。最后,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兰珍,说:“今生我注定要负你。对不起!”

然后,他走出了他和她的寝室。

冷风吹开他的衣襟,慕容盛猛抬头,只见两个身穿侍卫服色的人站在他面前,苏超从柱子后转出来,冷笑:“留下吧!”

慕容盛也冷笑:“就凭你?!”

苏超说:“久闻长乐王骁勇善战,今天我要见识一下。”

两个侍卫冲上来,慕容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一人手中刀,另一人的手中刀也被他砸飞了。

慕容盛向甬道退去,甬道两边的梅枝上还挂着晶莹的霜,夜里的寒气向他逼来。

两个侍卫愣了一下,捡起长刀,又扑上来。慕容盛低喝了一声:“不要逼我杀人!”顺手拔出廊上石钵中捣药的玉杵,向他们扫去,玉杵与长刀相撞,玉杵碎裂,晶莹的玉石碎沫如同一颗颗亮晶晶的星星四散!与此同时,两片红雾从两个侍卫面前升起,在苏超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慕容盛已经杀了他的两个手下。

慕容盛看着摔倒在地上的尸体,神情黯然。

苏超见状转身,张惶地逃走。

这时,李旱从檐上跃下,“殿下,你没有受伤吧?”他上下打量慕容盛,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处,急切地说:“我有没有来迟?”

“你来的正好,”慕容盛说:“我们走!”

两人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龙城实行宵禁,鼓打二更。慕容盛和李旱缒城而下,来到龙城郊外的一处密林里,躲藏在里面的张真率领的将士们迎了出来。

“殿下!”

“长乐王!”

慕容盛说:“大家听着!今夜就是我们与兰汗一决生死的时候。张真将军和李旱将军,还有众将士都随本王进城!城中有飞虎营将士接应。段机的大军会配合我们。慕舆腾和太原王的大军明晨即到,龙城空虚,我们一定能够得手!”

“是!”声震四野。

忽有一人越众而出,向慕容盛拜了下去,“长乐王殿下。”

慕容盛一看,竟是亡命辽西的宇文拔。

“殿下是人心所向,宇文拔率部来附。” 宇文拔说。

慕容盛双手相搀,说:“将军不计前嫌,诚心前来,若事成功,我当提拔你为大宗正。”

“谢殿下提携!”宇文拔大喜过望。

李旱说:“所有人已整装待发,殿下,可以出发了吗?”

慕容盛点点头。

他率兵在夜色的隐蔽下杀奔龙城。

果然龙城的大门被飞虎营将士打开,段机领兵等在那里,与慕容盛合兵一处,他们直杀向皇宫。

兰府里,兰穆还未睡,在院里踱步。他忧心如焚——仇尼慕被杀,自己遇刺。大军调去中山,城内守卫空虚。而太原王从建安已经浩浩荡荡地杀过来。更要命的是,慕舆腾也带兵杀来。此时此刻,兰穆觉得杀不杀慕容盛都不再重要了。

一阵兵器的碰撞声和马蹄声由远自近传来!

仇尼柳听到声音,惊慌地说:“是兵变吗?”

兰穆看上去沉着镇定,说:“回到房里去!”他看着满天繁星,说:“这是天意。”

兰穆大步向外走。仇尼柳跟上,说:“你上哪儿去?”

兰穆说:“别跟着我!我去守卫宫城。”

仇尼柳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袖不放,说:“带我去!我不要离开你。”

兰穆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看了她一会儿,说:“好吧!”

慕容盛等人率兵到了皇宫外城的箭楼下,张真下令:“以巨木撞开门!”

箭窗打开,窗内出现了兰穆的脸,他大声下令:“放箭!”箭枝如黑色的毒蜂一般呼啸着飞下来,霎时射倒了一大片士兵。接着,一枝枝燃烧的火把投下来。

“殿下快退!”张真挺身护住慕容盛。

慕容盛一带马,抬头见是兰穆,不禁说:“是他?”他向张真说:“给我拿一张连机弩来!”

将近一米的大弩被抬来,慕容盛扣上数枝箭,调准望山,扣下悬刀。利箭带着尖锐的风声飞向城缺,只听几声惨叫,城上守卫的鲜卑士兵倒下了好几个。趁此机会,慕容盛下令:“放箭!冲锋!”

更多更密的箭枝射向宫墙上的士兵。

利箭互射,双方互有伤亡。宫门在几个人抬着的巨木撞击下已经开始松动,门杻吱吱作响。

战斗是残酷的。

“你们不要枉自送命!叫兰穆出来,我与他决一死战!”慕容盛向楼上高喊。

箭楼上一个士兵向兰穆建议:“太子!不如打开外城城门,把他们引入月城,尽数格杀。”月城又叫瓮城,里面又有一面城墙,放敌人进来,两面落锁,冲入的敌人首尾不能相接,多数被杀于月城之中。

兰穆手捂胸口,吐了一口血,说:“没有用!你们若有出路,可速速逃走!”他知道大势已去。

士兵看了一眼兰穆,下城去了。

火把、箭矢、刀弩构成了一幅残酷的画面。这是自相残杀!内乱皆是如此。

宫门打开了,“冲啊!”将士们潮水般涌入。张真护卫着慕容盛骑马进来。

只见东宫太子兰穆一身便装,立在月下,温和地说:“是你,阿盛!怎么这么晚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这几句话让张真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回头去看慕容盛。众甲士迟疑不敢上前。

慕容盛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你等我?对!这一刻终于到来。我们终要算一笔帐。

“我们兰家和你们慕容家争夺权力,已经殃及了广大无辜的燕国将士。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吧,我等你。”兰穆心平气和。他身边的士兵已经被他遣走了。

一阵寂静,只听兰穆剧烈地咳嗽起来。

“去杀了他!”只听慕容盛说。

“臣请殿下赦免了兰穆吧!”张真说。

“你不杀他?”慕容盛心里怀着刻骨的仇恨,兰蝶临死时哀伤的眼神像夜的流星一瞬在他脑海中闪过。他自己面对沸腾的大鼎,差点死于非命。

“兰穆他受了伤,没有抵抗力。臣实在是下不了手!”张真按住腰刀,却这样说。

张真对兰穆一向有好印象,他真不忍亲自下手杀兰穆。

“好,让我来!不杀兰穆,就不能真正的肃清兰氏。”慕容盛长剑出鞘,催马向兰穆冲过去,他的手中剑在宫城的青石地上磨擦拖出流星一般的长长的火花。

他催马冲向兰穆,长衣当风!像是一片向前飘动的云,他下马。

兰穆是控制了燕国政权的人物,他对军中将士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他要杀兰穆!兰穆非死不可!杀了他。

慕容盛站住,把一柄长剑抛向他!“你我终须做个了断!念及你是个汉子,我们对决。出剑!”

兰穆的脸变得苍白了,他接住长剑!把剑抽出。

“你?!”兰穆扔掉剑鞘,他们拔剑相向了!

三尺青锋映月寒。

“你我之间已无话可说,出剑!”慕容盛握住剑柄!剑在鞘中弹跳,它要饮血。作为一个将军的内心是充满杀伐的渴望,当这一切与复仇连接起来,就成为一种激|情冲击着他。

寒光一闪!慕容盛的手中剑挟着风雷之势毫不犹豫地刺向兰穆!看看谁更快,看看谁杀人的意志更坚。谁是最后的胜利者!他的脸色变得可怕,这一刻他冷酷无情。

两柄剑如电光相交,相绞!终于,兰穆的手一抖!有一柄剑直刺入了对手的胸膛。

慕容盛看着鲜血流出来,一片红色淹没了他的视野。

这只是今夜流血的开始,不久后,地是红的,天是红的,龙城是红的。如果每一个身体都有一个灵魂,每一滴鲜血都有一点温热,那么这些鲜血这些生命竟流向何方?

兰穆的血!

慕容盛的手中锋刃在兰穆身上停驻,剑与兰穆身体的接触,似乎使他变得犹豫了。像是尖锐的仇恨袭入脑海,慕容盛的心猛然变得轻松而空落。然后,他猛地把剑自兰穆胸口拔|出|来!鲜血激射。喷溅在他雪白的襟袍上。当他抽出剑的那一刻,一种东西也随他的身体被抽走了!

兰穆居然不倒。他们面面相觑!相对而视。这一刻,他们两个,化为石像,化为永恒。

“阿盛,”兰穆的表情变得无比温和,声音微弱却吐字清楚:“我成全你!” 我兰穆终于败在你的手中,这是天意叫我们灭亡。就像当年的西楚霸王项羽。

慕容盛打了一个冷战,他们目光相对了!慕容盛脑海中闪过了他和兰穆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声音颤抖着说:“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随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做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风声阵阵,众人默不作声,只闻火把劈劈啪啪地燃烧。

兰穆听着,嘴边泛起一丝微笑,“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阿盛!你成功了。希望你善待百姓,真正成为大燕的中兴之主!”

慕容盛如梦初醒:“不,不!兰大哥,我不要你死!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情景吗?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为什么要我真的杀你?”

兰穆眼神涣散,“是上天把我和你放在一个敌对的立场上……这也是最自然的结局。希望你放过我的族人,我愿代他们死!”

“你答应我吗?”他猛地抓住慕容盛的肩膀。

慕容盛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局势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左右……我们之间不是一般的家族仇恨,而涉及国家政权。对不起!”

兰穆失望地松手,摔倒在地。

这时只听一声尖叫,仇尼柳冲了出来,她扑在兰穆的尸体上,抬起泪眼,怒问:“是你杀的?!阿盛你怎么能这样做?”

这一声怒责,反倒让慕容盛无言以对。因为她信任他!所以她问:阿盛你怎么能这样做?

张真走出来,说:“殿下为国讨逆,怎么不可以?”他命令左右:“把这个女人拉下去!”

风声忽松忽紧,楼阁屋宇在黑暗中隐匿着。

慕容盛的手中寒锋上的鲜血滴滴哒哒掉在地上,满地皆是。他回首缓缓扫视着石像一般肃立的众人。

夜风中飘荡着鲜血的气息。众将表情肃穆,这是杀戮!只是开始。

慕容盛以剑拄地,剑刃上满是兰穆的血。他脸色冷然,回身下令:“张真将军!命你率军出龙城与李旱将军会合,杀奔令支和白狼。取兰和、兰扬首级!”

张真领命。众军士齐声高呼:“万岁!长乐王!长乐王!”

鲜血和火把照出一个红色的夜。

慕容盛僵立不动,看着他身边的将士从他身边跑过去,他们要去杀戮!

他是冲毁了爱的堡垒,利用上天降与他的苦难来复仇。他复国成功,也一手毁灭了自己心中最纯真的爱情。也只有毁灭了这爱情,他的人格,他的尊严和他的生命才能得以保全。这是无法面对的悲剧,无法解决的矛盾。这是无法救赎的罪业!当一个人清醒的时候,将怀着怎样的自责?这些日子慕容盛如同身处地狱,地狱的刀丛中,地狱的火海中,地狱的煎熬。

从人性的泥沼中挣扎出来,只为有昔日的尊严,只有狠心泯灭心中的挚情,才能堂堂正正做一个人!

这是怎样的矛盾和悲哀!

他苦涩地一笑,心中没有胜利感。

窗户被风吹开了,帐上悬挂的香球残香未灭。兰珍睁眼,发现枕边是空的。她喝了慕容盛给她倒的酒,睡得特别香甜。她做了很多很多梦,在梦中总有一种雷声伴随着她。

兰珍穿衣起来,走出门。这天亮得也特别早。云底下的曙色|欲破晓而来的灿烂,是一抹红色,红得鲜艳。

她转过几处梅树拥着的亭子。

她看见褐色的土地上有无数的花瓣,朵朵都是嫣红的,她向前走,风吹来,花瓣并不随风飞起,兰珍惊骇地站住!她发现那竟是——血!

落花,鲜血。

这时,一个满身是血的军士跌跌撞撞地跑来,兰珍一见,不顾一切地抓住他,问:“出什么事了?你被谁伤了?怎么回事?”

士兵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慕容盛谋变!”就倒在地上死了。血流满地。

兰珍如受重击!她的思维冻结,她像是要保护自己似地抱住双肩。风渐冷!

是他!是他!他还是这样做了。她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所吸引,这不能说不是一种夙缘。他是她深爱的她挚爱的。她固执地爱着他!他们的关系是姨甥,所以她对他,有一种近乎迁就近乎放纵的爱,他成了她心中那份无可替代的牵挂。杀声隐隐传来,这里已经到处是杀戮,到处是血腥,他成功的一刻,是她真正的末日。

她抬头看见天际一弯尚未淡去的冷月,冷月如镰!此时此刻,她只想摘下那弯月亮,用尖尖的两端刺进自己和慕容盛的胸膛,一起羽化西去。

她不敢相信,他那么阴险冷酷和恶毒!其实这是阴险冷酷和恶毒吗?还是机智勇毅和无畏?他的眼底世界,他的心灵深处,如密密丛林,使她走不进去,也不明白。难道他对她所表现的柔情蜜意,只是为了忍辱负重和报仇雪恨?

在某种意义上,她参与了对自己亲人的谋杀。他不就是靠了自己才逃过一次次的杀戮?并且不断博得兰汗的好感而权威日盛的吗?她知道,她被毁灭的,不仅仅是她的家,还有她的生命,她的爱情。

兰珍捂住脸,自语:“天啊!”她无力阻挡已经发生的一切。

慕容盛进城后就率兵直奔皇宫,在某种意义上说,只有杀了兰穆他才会松口气。

在树的暗影中,慕容盛一眼看见了张惶失措的苏超。

“苏超!”

苏超一见是他,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大将军!长乐王!你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的命是那样卑贱,不值得你动手……”

“当”地一声,苏超面前地上出现一把匕首。

慕容盛冷冷地说:“许你自行了断。”他看出苏超的犹豫,厉声说:“怎么?还不动手?”晨光中他显得杀气腾腾,他身上军人的特质恢复了。

苏超脸上冷汗直冒,终于拿起了那柄匕首!

“当!”匕首落地,苏超说:“我愿归顺!我有重要情况……”

慕容盛说:“讲!”

“兰穆已经调动了蓟城兵马埋伏在飞豹营,只等大王一来,就一网打尽。”苏超说。

慕容盛对身边将士说:“速速前往飞豹营,我们要先他们一步行动。”

“是!”

苏超趁此机会溜之大吉,被一个将士看见,一刀飞去,结果了性命。

马蹄踏在长街上的声音,若急雨。段机的军队和守卫龙城的军士们在拼杀,他们互相攻斗!血溅长街。

“住手!”忽见远处一骑飞奔而来,马上骑者是英资飒爽的长乐王。

他勒马立在暗黑色的苍天下,面容严峻。只听他大声说:“你们都是我大燕的好男儿!如今兰穆已伏诛,只要放下兵器,本王概不追究过往之失!”他停一下,说:“只追首恶,从犯不究。军中有兰氏的人,杀了他,可到本王处领功。”

众军士愣了片刻,他们本就是慕容部族的子民。立即知道自己的枪矛该指向谁了!“杀呀!”兰氏被真正的灭族。

“千岁!千岁!长乐王!”慕容盛身边的将士高声大喊。

他们本来就是慕容氏的旧部。别的士兵稍微犹豫一下,也跟着喊了起来。

前方来了兰氏的一队兵马,众将士不待慕容盛吩咐,就冲杀过去。

让生命伏悬于锋刃之上,挥洒出的血!

暗夜中划出道道刀剑的寒光,光焰冷如月色。

生?死?存?亡?

慕容盛骑马仗剑,看着拼杀中的燕国士兵。

他这些日子,生活在恨里,生活在爱里。

他鼓起勇气拔出那把剑,这把剑曾被她那么温柔地抚摸过,擦拭过,如今却挥向她的亲人!

剑对她!他对她!都是一种背叛。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慕容盛!将在史册上留下千古英名。他是壮志复国的英雄,他是忍辱负重,报仇雪恨的豪杰。

他对得起燕国,对得起自己的家族,惟一对不起的是她。这是怎样的一段千古传奇!一段悲壮凄美的爱情故事!悲壮凄美的爱情构成了千古传奇。几千年后,有一个人会在翻阅史书时,无意中从浩如烟海的史册长卷中发现他们——他和她的故事!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他们隐身在文字里,面目不可辨。这时,观书者抑制不住他们所给予自己的激动,挑灯夜战,忘记疲倦,沉浸在他与她的故事里,竭尽所能,用笔勾出他们的轮廓。史书不可能记述详尽,透过史书上那些简洁的文字,是滚滚狼烟,是殷红殷红的血,是爱恨交织!是矛盾痛苦!是勇敢与悲哀。这一切,都可以再现吗?都可以再现吗?

史册上不可能记载详细的英雄情结与儿女情长!英雄情结与儿女情长,相互排斥,相互吸引。那份真实是留给后人的感动。他,历史上的燕国长乐王,后来自号称为庶人天王,这一段历史。可是谁能知道,无论他后来怎样的显赫,无论他成为什么样的人物,他都将忘不了她,都忘不了那心痛。

慕容盛麻木地挥着剑,手臂麻木心灵麻木,鲜血飞溅,溅到他的脸上,竟是那样的烫!

“殿下!”张真飞骑来护。

“啊。” 慕容盛从冥想中醒来。

“殿下!”张真掩不住的兴奋:“兰逆首恶都已伏诛,只剩下残兵。刚才来报,兰和兰扬被李旱将军杀死。兰汗被抓住!”

“兰汗被抓住了?”慕容盛问。

“对,”张真说:“他醉卧后宫,抓他很容易。我先去看看,殿下随后到大殿来。”

慕舆腾的大军入城了。一队队甲胄鲜明,戟戈整肃。

慕容盛长吁一口气,经过这些时光,龙城终又回到自己手中。他催马迎上去。

那高高的城缺,无数甲士朝下望,对他喊着:“长乐王!长乐王!”

慕容盛向他们挥挥手。

护城将士见了,爆发出一阵欢呼!呼声如海潮般久久不息。

慕舆腾的大军入城,慕舆腾出现在城门洞口。

慕容盛催马上前迎接,“慕舆将军!”

“殿下安好!”慕舆腾一见他,大喜过望,“我一直在担心殿下的安全。”

“我们去皇宫!”慕容盛说。他们在军士的簇拥下并辔而行。

巍峨壮丽的大燕宫廷,重楼复阁。那苍松翠柏在夜色里看不出绿,只是一片黑色。漆黑的夜把星衬得格外明晰,风声呼啸。数百甲士持刀矛站立,以仇恨的目光瞪视着捆在松树上的一个人。

他是兰汗!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叫:“你们要造反?谁是你们的主使人?”

张真斥道:“你还敢说我们造反?你这个乱臣贼子!”

段莲上前说:“当初段部和慕容部,还有兰部的首领是何等亲爱?约为兄弟!”她的大眼睛已经蕴满泪水,“你杀我段部族人!你对得起谁?”

兰汗骂:“住口!小贱人。”他凶悍地吼道。

张真把腰刀拔出半尺。

“大胆逆贼!”兰汗声色俱厉地说:“你胆敢弑君犯上?”

闻听此言,张真持刀的手停下,略有犹豫。

“张将军!”

这时,一支人马自远处而来,为首者仗剑勒马出现在兰汗面前。他身旁簇拥着段温、段仪和慕舆腾。士兵们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把夜色照亮了。

火光掩映下,皓白的长衣,迎着夜风,他如临风的玉树,又如梳翎的白鹤。他意态孤傲,就像绝壁上的孤云,险峰上的白雪。一双冷冷的眸子在夜色中闪亮,如刚解冻的湖水一般凛冽。

兰汗脸色变了,失声道:“慕容盛!”

“不错,是我!”摇山撼岳,重整乾坤。我虽重情重义,却不能做到一笑泯恩仇。

“你杀我亲人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吗?” 慕容盛下马,举步上前,火把的火焰闪动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慕容盛!你这个恶贼!你十恶不赦!你忘恩负义!”火光映得兰汗的脸欲显亢奋。

慕容盛静静地听兰汗说完,才说:“你是一个出色的野心家,曾经成功地策划了一场大变乱。可惜!你没有把慕容家斩尽杀绝。为此,我这里谢过岳父。”

宫阙暗暗,风声如吼。

士兵走过来,把一大木桶油全倒在兰汗身上。

点点油珠混合着冷汗自兰汗脸上流下来,他挣扎着,终于软下来,“你能不能看在我们翁婿的情分上……饶我一命?”

慕容盛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有很多内容。他慢慢走近兰汗,他的高贵,他的坚毅,都在告诉兰汗,他才是真正的至高无上,大燕国里真正的王。

兰汗声嘶力竭地吼道:“朕上承天命,朕是大燕天王!”

慕容盛脸色僵硬如铁石,等兰汗说完,他说:“你身受慕容氏厚恩,弑主背义!祸国殃民!杀无赦!”

“杀!”慕容盛身后传来一片喊杀声!震荡了漆黑的夜空。火把的照耀下,铁甲士兵神情激动。“把这夺位篡权者杀了,以慰天王在天之灵!”

慕容盛说:“听见了?我不能饶你。”

“好,好!”兰汗点头说:“慕容氏有子如此,我兰汗更有何说?”

慕容盛冷笑!

“原来你来龙城,久已包藏祸心!”兰汗后悔不已:“乙氏误我!兰珍误我!”

“大王!”他身后的张真把手里的火把递给他。

慕容盛冷冷一笑,把手里点着的火把扔到兰汗身上。“啊!”只听兰汗惨叫着。

冲天的火光中一个焦黑的人在挣扎嚎叫!火星乱迸。一个大火星飞来,烧疼了段莲的脸,她大叫一声,转身扑到慕容盛的怀里。慕容盛伸臂揽住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火中的兰汗。

众人发出欢呼之声,声音久久不息,散入苍穹。

火花上冲到夜空,灿烂的银色星光与金色的火花交织在一起,深蓝的夜空显得光怪陆离。

这时,远处一骑向这边来,李旱飞身下马,扔下两个血迹斑斑的包袱,对慕容盛说:“殿下,李旱幸不辱命!兰和与兰扬的首级在此!”李旱身后是一身戎装的太原王慕容奇。

慕容盛缓缓点头。他的身后是一棵很大的红枫树,枫叶红得斑斑驳驳,起伏像是流动的血浪。他缓缓跪下,用清晰的声音说:“父王!母后!兄弟!大燕国的忠臣们!阿盛承你们在天之灵相助,为国讨逆成功!你们的英魂可以安息了!”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请长乐王殿下正天王位!”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成为浪潮,久久不息。

太原王慕容奇趋前,恳切地对慕容盛说:“请长乐王顺应人意,正天王位!”

金色的晨曦染上一角淡淡的青天,碧油雕花的院墙阁子窗下,几株梅树姿影姗姗。段莲和慕容盛并肩而来,两人都默默无言,显得心事重重。段莲只觉鸟语声都破坏了这静谧,她向他看了又看,那身影、那面容都是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及——终于说:“阿盛!你对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他们到了兰苑门外,站住,彼此面对面。段莲对慕容盛说:“现在我们之间没有障碍了,我们……”她低下头。

慕容盛看着她,迟疑了一下说:“段莲,你以为我们还会有什么将来吗?”

“你是说?”段莲吃惊地抬头,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和痛苦。她小心地说:“你是说,你已经不再爱我了?”

慕容盛避开她的目光,说:“当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盼望,盼望你能回来!盼望我们旧梦重温!”

段莲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只听他说:“可是我们变了,所以梦境也变了。”

段莲凝视着他,朝阳把他的脸变朦胧,她看不清,只是觉得,他是那样地遥远!段莲紧紧地扭着手指,心都疼了,努力想在他眼中找出一丝情意,但是他的眼神平淡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她声音颤抖:“是什么原因让我失去你?”

“不知道,”慕容盛说:“也许我们的相爱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段莲重复道:“错误?!”

“当时的我单纯而天真,世界在我眼中也纯净而美好。我没有看清楚你,也没有看清楚自己。原来我们都是可以变得嗜血……”他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虽是一介武人,却有着诗人的浪漫心情。”他苦笑:“这也是一个错误。”

段莲不甘地说:“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我们没有缘分了。”慕容盛叹息一声,伸手推开院门。

“你去哪里?”段莲抬头。

慕容盛说:“去面对我该面对的。”

“你爱她?”段莲突然说。

听了她的话,慕容盛像是遭到雷击一样,颓然垂下眼帘,说:“是的,我爱她。”

看着慕容盛走进兰苑,段莲上前几步,扶住院门,不顾一切地说:“我等你,只要你曾经爱过我,我就等你!”

慕容盛回头,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我们错过了。”

段莲说:“你知道你爱谁吗?”

“知道。现在,我才知道我爱兰珍,我实在是爱她的。”他叹息一声。

“不,我不相信!”段莲虚弱地说:“你是在骗我!”

“本来我也不信,”慕容盛说:“她于我的恩义,我无法相报。我和她在一起,心里有一种宁静幸福的感觉,这是和任何女子在一起所没有的。我相信,世上不会有一个女子比她更爱我。我和你只属于过去,段莲。”

段莲听着,只觉早晨的阳光白得刺眼,她再也站不住,靠向洁白的粉墙。墙上有一只花蜘蛛,正在慢慢地结着它的网。

段莲目送着他的背影,泪珠滚滚而落。

慕容盛慢慢向前走着,“叮咚叮咚”一阵悦耳的琴声传来,他转头望去,只见花丛里,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盛装的慕舆絮雨坐在青石上抚琴。她弹的是那具‘蟠玙之乐’,琴身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慕舆絮雨边弹边唱:“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叶子一片片落了,落在她衣上,发上;黄叶!绿叶!

她专心地弹着,脸上有一份平静中流露的隐忍。

慕容盛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他听了一会儿,走了过去,立在她面前,心神激荡,终于说了一句:“兰汗死了!兰穆也死了!”

慕舆絮雨专心地弹着琴,如无所闻。

“天王和絮华妹妹的大仇得报了,许许多多的忠于大燕的忠臣的大仇得报了!”

他想告诉她,他有很多的话想对她说!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们无话不说!

“我知道,你无法明白我!”慕容盛猛然按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我会让你明白,我……”

“走开!”慕舆絮雨斥道。

慕容盛没动。

慕舆絮雨站起来,向慕容盛庄重地行了一个胡礼,转身欲走。

“絮雨!”她被慕容盛一把拉住,“你不要走!”

慕舆絮雨冷笑:“你留我做什么?是为你长乐王的伟业唱一些华美的诗篇呢?还是作为叛臣的遗属论罪?”

“不,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这一切,都会发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段时间,这大燕、这龙城,发生了多少事!每一件都是你亲眼看见的,狼烟和鲜血。”

慕舆絮雨疲惫地笑了笑,阳光照得她的笑容很凄凉,“做你认为对的事!阿盛。古往今来,多少绝世的英雄,他们要想走上成功的峰巅,都不能依着真性情。他们中间,都少有快乐……”她举袖拭去泪水,说:“人不能左右命运。”慕舆絮雨苦笑:“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英雄。”

她走了,携着琴走了。人琴相依的落寞!

慕容盛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他自语:“我是个英雄吗?我真的是个英雄吗?”

兰苑,粉垣碧树,繁花朱楼。一切如旧,院中空气里充满了兰花的馨香。石子甬路上,青衣青裙的兰叶迎面跪下:“婢子拜见大王!”

慕容盛看着她,温言说:“起来吧!”

他左右看看,说:“这里总是那么香!”

兰叶撇撇嘴:“还不是一样?兰珍自从那次受伤之后,就只会调弄花草了!”

慕容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不喜欢你家主人?”

“当然了!”兰叶开始兴奋:“她们一家都是混蛋,都是疯子,都该杀!只有大王,是真正的英雄!”

慕容盛笑了笑,他伸手去扶她。兰叶不安地说:“大王您……”

“我能成就此番事业,多亏了你。”慕容盛说:“多谢你!”

兰叶惶然说:“婢子不敢当!”突然,她被一阵剧痛抓紧了,哀叫:“大王……”她紧紧捂住冒血的伤口,颤声说:“我对大王一片忠心……”

慕容盛小心翼翼地从她腹间拔出染血的短剑,说:“你到了阴间,自可向你家主人表白你的忠心!”

慕容盛抬头,阳光映得他的脸异常苍白。他大步走进大厅,只见乙氏穿着王妃的礼服,五色辉煌。正坐在案前独酌。慕容盛恭恭敬敬地上前深施一礼,口称:“岳母大安!”

乙氏漠然看他一眼,说:“盛哥儿来了,陪我喝一杯。”

“是。”他坐在案旁。

乙氏递过一个龙首形的榆木酒樽,慕容盛接过来。

“长乐王,祝贺你。你终于为慕容氏报了大仇!”乙氏脸上带着一丝笑,说:“为此,我们干了这杯。”

慕容盛凝视了一会儿酒樽,说:“是!应该庆贺。”

乙氏喝干了杯中酒。

她见慕容盛不喝,催促:“喝啊!”

“这不是我们鲜卑贵人该用的酒樽!”慕容盛不动声色:“喝酒要用金银杯,岳母这里没有,我去取来。”

乙氏漫不经心地说:“将就些吧!偏是小孩家有诸多挑拣。大王去世不久,我哪有心思讲究这个?”

慕容盛说:“是。”

他一饮而尽!他想:大丈夫恩怨分明,你于我有恩,我当然要报恩。

他和乙氏彼此对视。

乙氏的表情亦悲亦喜,说:“没想到你竟敢喝我的酒!”

她嘴角流下一缕乌黑的血,发髻上的一支金凤颤动着,“我在酒里放了鹤顶红,你进来时,我改了主意。”

慕容盛静静地听着。

乙氏咬牙切齿地说:“你终有一日会死,当你的亡魂来到奈河桥上时,被你害死的冤魂都会挤在桥上等你,把你撕成碎片!”

慕容盛依然平静,眼神却起了变化。

“已有很多冤魂到阎王那里投了状纸,我也会去,去和我夫、我儿相聚。等你到来时,鬼卒会把你拘入十八层地狱,上刀山过剑林!”乙氏恶狠狠地说:“我不杀你,让你暂时留在世上。我倒要看看,你的心可有一日能安?你可睡得安稳?”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她的声音已模模糊糊,身子起了阵阵痉挛。

慕容盛看着她慢慢歪倒在椅上,渐渐不动了,他起身下拜,“岳母!你不住世间,去求往生。阿盛还有事没办完,不能相陪,请见谅!”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栗。他双手合什,垂首诵道:“诸佛光明所照远近,本其前世求道,所愿功德大小不同。至作佛时,各自得之。自在所作,不为预计。”

乙氏服毒而死。她曾说:生前造了恶业,死后会沦入阿鼻地狱。生前多修福业,死后升入梵天宫。

“此会四众、天龙八部、人非人等,皆见极乐世界,种种庄严。阿弥陀佛、于彼高座,威德巍巍,相好光明。声闻、菩萨、围绕恭敬。譬如须弥山王,出于海面,明现照耀,清净平正。无有杂秽、及异类形。惟是众宝庄严,圣贤共住。”

看着乙氏虽死却无比庄严平静的面容,虽说男儿流血不流泪,但他还是流下了泪水。

兰珍悄然从室内出来,她看了看乙氏,没有一丝惊慌和意外,接着诵道:“诸天人民,所有疾苦,莫不休止。一切烦恼,莫不解脱。悉皆慈心作善,欢喜快乐。”

慕容盛站了起来,看着她,他无法不让自己面对她。

她是他的结发之妻!他深爱的妻!

“兰珍!”慕容盛低声叫她。

“你要对我说什么?”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不要太难过。”他鼓起勇气说。

兰珍没有说话,痛苦的表情使他心碎。

慕容盛不由自主地拉住她的手,说:“兰珍……”

“你,”兰珍后退一步,目光中满是陌生与惊骇。

“你是谁?”她说:“我不认识你。”

慕容盛垂下头,难抑的阵阵心痛。

“我父王!我母亲!我哥哥!我弟弟!我叔叔!都被你害死了!”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甜润,变得暗哑,充满了咬骨蚀心的怨恨。

“慕容盛!你报仇报得很彻底,但是,还有我呢?我也是兰氏家族的人!”

慕容盛无言,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是那样地爱你!”兰珍泪流满面:“我爱你的青春与执著,我喜欢你那莫名其妙的孤独感。你却利用我,利用我对你的感情来达到你复仇的目的。”兰珍声嘶力竭。

慕容盛颤抖着声音:“兰珍!我不是君子。”

兰珍说:“我对你的感情不足以泯灭你心里复仇的火焰。”

慕容盛点头。

兰珍怒火上涌,上去狠狠地打他,拼命地打他。

慕容盛抓住她的手,俯下身,去寻找她的红唇。

兰珍疯狂地打他,她的发髻散开,金钗珠饰撒了一地。披散的头发如黑色的海……她的长发构成馨香的瀑布,她的喘息构成了夏夜的急雨,淹没他,淹没他。

他不放开她,他不放开她。“我不离开你,我不离开你!无论是幻觉是真实,是希冀还是理想,我都要你……”

她打他!边打边喊:“畜牲!别碰我!”

兰珍边打边喊:“我恨我自己怎么会相信你!相信你为我而不报国仇家恨。你这样做没有错。可是我呢?我怎么办呢?我们的爱,我们的婚姻?我对不起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我恨你!”

终于,她打累了,掩面后退。只听慕容盛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我终于复国报仇,我的责任已尽。但是……”他凝视着她,说:“怨已了,情未偿。若是你愿意……”

他平静而真切,说:“情愿死在你手中。”

“你现在就可以出剑了。”慕容盛递过去手中剑。

兰珍没有动。

“你不出剑?”慕容盛的剑停在半空,他轻声叫着:“兰珍……”他把剑握到她的手中。

兰珍缓缓抬起剑,慕容盛闭上眼睛,寒锋的凉气逼人而来。

许久没有动静,慕容盛忍不住睁开眼睛,见一双清亮的眼瞳中蕴满泪水。泪水滴落在他的颈上,像是被一种凉意穿透,他不禁心跳加剧,伸臂搂住她的腰。

她反手扔掉了剑!剑锋落地的清音如一声如诉如慕的长叹。

“我爱上你,是个错误。”兰珍的声音似从远方飘来:“静夜里的喊杀声惊碎了我的梦,打破本已存在的幻觉,由此我才知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不,不是!”慕容盛说:“我爱你!你给我此生永难忘怀的真情!也只有你,只有你能够给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毁掉这一切?毁掉我们的幸福?”兰珍泪落如雨。

“因为我肩上有责任,我是个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与别人不同的,我还是大燕国的储君。燕国的旧部爱戴我,忠心于我,我要对这个王国尽力,我有这个责任——我用刀剑复国,我放弃了自己生命中最真诚的那一部分,我也知道代价,那就是生离死别!

“我知道复仇以后我将是孤独的,会独自一人面对兰苑苍凉的美景——看夕阳西下,看阳春之月的萋萋芳草——你知道我长久以来习惯于你的爱而不能离开你。在这时我宁愿一切都不曾发生——我不曾遇到你,而你也不曾爱过我。我宁愿战死在沙场上,我的灵魂御风而来看你的容颜!让我成为你记忆中最深处的灿烂。”

慕容盛再也不能自制,用手捂住胸口,强抑住痛苦。

两人黯然相对,像是要彼此记住对方似地不肯挪动目光。窗上,风起处,燕子的影子纷纷飞起。

“不要再说了。”兰珍说:“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其实我每一天都在担心,担心今天的到来,尽管我明知我们冲不出那张命运的网,我却只想属于你——属于我们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她叹了一口气,说:“为我妆扮,好吗?阿盛!”

慕容盛听到她娇声叫他的名字,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快要倾泻的泪水。

金色的铜镜映出他和她,铜镜闪烁的波纹下看不清的暗影。

灵蛇髻高高的盘起,簪了一枝镂花凤纹金步摇。他为她描黛,施朱,抹腮红,再披上水晶披肩。

铜镜闪烁像是金色的水波,就像是夕阳下山时波光涟滟的湖面,她一身飘逸的白丝衣裙,似青天上飘落的雪,像水波上盛开的莲。孤高而绝世,凄美而清冷。

“我美吗?”兰珍对着镜中问。

“美!”

“怎样美?”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你把我比洛神?”

“洛神不及兰姨美!”慕容盛的手滑过她弧度优美的肩坡。

兰珍瞟了他一眼,嗔道:“你这轻薄的少年郎啊,就会甜言骗人的真心。”

“我……”慕容盛艰难地说:“我是骗了你。”

他后退一步,黯然神伤:“你是洛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我不是曹植!曹植是一个才华盖世,轻灵如水的诗人!他的心像天上的白云,纤尘不染,凄凉而孤高,残暴的政治斗争不曾使他的心染上半点儿血腥……”

他呻|吟般地说:“你是洛神,是甄宓!我却不是曹植。”

一阵静默,情绪在静默中酝酿着。

兰珍缓步走到墙边,他的目光追随着她。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物体摆在那里,她伸手揭开覆在上面的细布,一具巨大的彩绘漆棺呈现在眼前。

“这是我们的棺木!你说过,这是我们百年以后的家。”兰珍说:“这棺好大,足够我们两人睡的。”她转头看他,目光热切:“你和我一起走吗?”

慕容盛退后一步,颤抖着声音:“不,我还有事要办,不能随你走。”

“是这样……”兰珍的眼神暗淡了。

慕容盛心潮汹涌,想起了她和她的爱、怨、与最终不得不走到这一步的矛盾,突然搂住她,呼唤着她的名字,“兰珍!兰珍。我多想陪你,多想和你共有一份完美。”

兰珍凝视着这个令她痛苦、让她挚爱的人,说:“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可是,对于我们来说,却是那样的小,是你逼得我无路可走?还是我逼得你无路可走?我的路走到尽头了!可你还有路!愿你成为燕国英明的君主,使大燕国富民强。”

“我会努力的。”慕容盛的泪水夺眶而出。

“把你的发簪给我用一用。”兰珍说。

慕容盛的心一紧,握紧她的手。

兰珍艰涩地说:“你让我走吧。现在,我只能一个人走。这就是命运!”

慕容盛痛苦万分,咬了咬牙,犹豫着拔下发簪,递给她。

一枝闪亮的金质长簪。簪身为戟状,錾刻着方胜纹。簪头上镶嵌着两颗碧绿的瑟瑟珠,瑟瑟珠碧如春叶,晶莹夺目。

“金子易得,这两颗瑟瑟珠却极难得。既可以用它来绾发修饰,还可用来防身。”她把簪子拿到手里,紧紧地握住。

“你对我这般用心……”慕容盛喃喃地说。

兰珍在棺中躺倒,暗暗的光线,衬托她的脸如一轮明月,在层层柔云里升华,被风旋成千古不灭的绝唱,封存在他的心海里。

“盛!”她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深情地凝望着他,深沉地,灿烂地向他一笑:“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她毅然抬手,对准自己的咽喉,发簪的尖端闪着锋锐的光芒。

慕容盛突然扑过来,用手扶住棺沿,急急地说:“今生我欠你的,但愿来生!”

“来生相报!”一种真切的热诚照亮了他的脸庞。

兰珍笑了笑:“傻子,你要把今生的孽缘,带到来生吗?”

“不,不!”他急急反驳:“不是孽缘,从来都不是!我们终将团聚。”

慕容盛说:“你先走,等着我,我会找到你!在冥界千年万年地伴着你!或者,和你一起转世,做你的丈夫,生生世世!”

他喘一口气,说:“我们之间,不管隔着地狱,还是隔着银河,我终将找到你!”

兰珍怔怔地听着他的话,说:“让我看着你去死!这样,我的脑海中,就会留下你的笑容!”她说:“再笑一下给我看,好吗?”

慢慢地,慕容盛的唇边绽开一丝微笑,像是太阳下山时留下的一点光影,不热烈,但极动人。

兰珍点点头,不再犹豫,手中的长簪用力向自己刺下去。

他看着她,动也不动。他没有阻拦,眼神平静,像是看着她梳妆,摘花一般自然,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一串血珠窜溅在慕容盛的脸上!使他不由自主地一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用手把脸上的血珠抹了一下。霎时,他脸上晕染了一片深秋的枫红,带着无穷的醉意,鲜艳而夺目……

“兰珍!”他伸出手去,去抚摸那变成淡白色的脸庞。这时,没有权力的争斗,没有世间的荣辱,他不再是大燕国的皇子,她也不是兰汗大单于的郡主,只剩下装不下爱怨的泪水,在心潮中汹涌。

他和她,惟有这一瞬的平静。

“你安心等待,我会来找你。”慕容盛看着兰珍,轻轻地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漆棺内的画颜色明丽,橙、黄、金色灼人眼目。

慕容盛的脸迎向晨光,使他看起来稚纯明净,显出一种心灵的超脱。他慢慢合上厚厚的棺盖,那神情像是为她盖好一床温暖的被子,轻轻地说:“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来找你!”

这时,上朝的钟声响起了,一声声!沉重的,沉闷的,如打在人的心头上。钟声不断,声音绵延!慕容盛听而不闻。

门被推开了,张真和李旱一起走了进来。他们看见屋内的巨大的彩绘漆棺,惊诧地看着抚棺而立的慕容盛。

“属下参见长乐王!”

“请长乐王升殿!”李旱走过来。

张真过来扶住他:“殿下身系大燕国上下臣民众望,还请保重身体。”

“你一定要等我……” 慕容盛仍在说。

“殿下!”张真喊。

“请殿下升殿议事。”李旱也说。

慕容盛似乎清醒过来,慢慢地举袖拭净脸上的血迹。张真和李旱左右拥卫着他走出门去。

门外,清新而略带冷意的风扑面而来!蓝得透明的天空上,有一轮苍白的太阳。太阳好大,却无丝毫暖意。慕容盛向前走着,他的衣衫带起了太阳的七彩霓光。

透过连绵的殿宇,透过重重的楼阁,钟声远远传来!大臣们上朝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惊起了无数只紫燕和戴盛鸟,从檐下飞起。

大臣们躬身向慕容盛行礼,帽上的雉翎在晨风中抖动,他们来迎接他们的新君主。

慕容盛目视前方,神情坚毅,大步走着。他!已经是大燕国的主人!燕国天王!

他走进宽阔庄严的大殿,殿中所有的人向他下拜。慕容盛坐上御座,双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金龙椅柄。

他登上了绝顶,这是权力的巅峰。他显得那么高贵,历经苦难,终于战胜一切对手!他是成功者。慕容盛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他的眼神变得让人看不清!像是冰河下面的火焰,像夜色中的海水。他所做的一切,所作所为,只为今天。

只觉昏天黑地,他只觉渺茫,因为已坐上这把椅子,不敢下来。心痛中,只有紧紧握住椅柄,也许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耳中能听到他在低喊:“兰珍,兰珍。”

“长乐王升殿!”

“长乐王复国成功,不能再以旧时称谓相称。”慕舆腾率先跪下,说:“天王陛下!”

太原王慕容奇也跪下,“天王陛下!”

“天王万岁!”众臣也跟着齐声大呼。

“不!”慕容盛一摆手,说:“盛居此位心已不安,不敢称万岁。传令下去,说慕容盛为了大燕国、为燕国的百姓暂时居此皇位。但要自贬号为庶人天王!摄燕国朝政。”

“庶人天王!”燕国大臣下拜齐呼。

燕国的庶人天王改元建平,执掌朝政,务峻威刑,百官肃然。

“朕赖祖先之德,文武之力,宗庙社稷幽而复显。今文武各复其位,谥天王宝为惠闵皇帝,号烈宗。”

“天王陛下!”

呼声远远地传出去,绵延无尽!随着四面八方的清风,散进青灰色的苍穹里。苍穹无边无际,深不可测,深得让人看不透。一朵朵云游荡着,变幻着,变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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