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正式开始的3天前,檀大发生了一件事,搞得沸沸扬扬。
其实就在和小缪游泳圈摸底回来的第二天,刚好赶上檀大的毕业典礼。顾轶本来这学期没有教毕业班,却也应邀出席了。
我们约好毕业典礼后在学校见面,一来给他确认专栏方案,另外也说过要请他吃饭的。
在过去的地铁上,我无聊玩手机,看到了记者群的消息。这个群里都是跑教育口的记者,纸媒、教育台、网络媒体之类大约50来人。平时我都屏蔽的,今天刚好发现里面特热闹,就点进去看了。
这一看,发现一个大瓜。
他们在说檀大毕业典礼的事情。就今早典礼开始前,有人在学校礼堂和公告栏张贴匿名举报信,控诉某男老师玩弄女学生感情。
不得不说,这举报者是个狠人,还有点传播技巧。挑这个时间场合,全校领导老师毕业生都在场,是想捅上天啊。
群里好多记者表示接到了蔡处长的公关电话,说事情是个误会,希望媒体能高抬贵手,不要多做文章。大家都在讨论,到底买不买这个人情,消息是跟进还是放弃。
我就开始纳闷了,怎么自己没接到电话?虽然日报不爱发这种吸引眼球的狗血八卦,但来公关一下是起码的尊重啊。
其实是她不敢给我打电话……
几分钟后,群里开始扒这位陈世美是谁了,有好事人发了举报信的照片上来,我放大一看。
白纸黑字写着,数学系顾轶教授。
当时就一阵脑子发懵,呼吸不畅,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就是这么个感觉。
我当然不相信顾轶会干这种事,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举报信绝对是郑小迎写的。匿名什么的最符合她暗戳戳的心理,只是没料到已经疯到这个程度了。
被考试成绩刺|激到,没法上顾轶的课就破罐子破摔了?
眼下没空研究她发疯的心路历程,消息扩散出去,会给顾轶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即便是被泼脏水,谣言自有谣言的能耐。
万年不发言的我在群上发了一条:事情有误,各位先稳住,别发。
然后打了个电话给蔡姐,开门见山问这是怎么回事。
“陈燃啊,估计是个误会,你别多想,小顾不是那样的人。”蔡姐已经焦头烂额,还是安慰了我几句。
“我知道是误会,你就告诉我现在事情怎么样了?”
“举报信都撕了,他们还在开毕业典礼,说结束再来处理。我现在就怕你们媒体乱传,有好些学生已经发微博出去了。”
“你等着,我马上到。”
风风火火赶到学校,我直奔宣传处,找到没头苍蝇一样的蔡姐,跟她大概讲了郑小迎的事情,让她安排写份声明出来备用,另外跟商管学院沟通,把人找出来。
然后我俩去了保卫处调监控,想证明所谓的匿名者是郑小迎,没成想画面里贴举报信居然是个送外卖的。
我靠,都疯到这个份上了,怎么智商还没下线?
正一阵挫败,在监控前捂着脸想对策,旁边保卫处长开口了。
“送外卖进校园的人都有备案,我给你找找看。”
他解释之前外卖员在学校里横冲直撞出过事故,为了加强管理,要求进校园的外卖员统一登记。没多久,果然对照着找出了监控里的外卖员信息。
打个电话过去,小哥轻松告诉我们下单的是谁。
就是郑小迎。
毕业典礼刚结束,始作俑者已经被我们找到,后面的事情交给学院处理,我和蔡姐也一起过去。
路上,她看我都是一脸崇拜。
“这记者就是雷厉风行的。”又老生常谈了,夸我就从来不会用别的词。
“蔡姐,这个郑小迎进过派出所的事你知道吧,她是惯犯了,这次也确实是造谣。”我还是不放心,想帮顾轶解释。
“知道,这真要严肃处理,女孩子怎么能这样?”
“但对顾轶还是有影响,多找点学生在网上发正面评论吧,声明可以先按下,事情还没闹大不用节外生枝,有需要可以单独告知媒体。”
“好,”她看我,目光突然很温柔,“没给你们介绍错。”
很快到了学院,办公室里坐着四五个人,大约是学院领导。我没敢进去,站在门口远远就看到顾轶,冷着一张脸,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坐在那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从没见过他这个表情。
我感觉,顾教授怒了。
扒着后门门缝偷看。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顾轶的侧脸,略低着的头,紧绷着的下颌。
蔡姐进去之后,把情况大体说了,我能感觉到几位领导有些坐立难安。确实,这种事放在谁的院系都不好处理。
要是不作为,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老师的权益得不到保障,学校也压不住舆论发酵。但严惩学生,难保不会闹出更大的事,万一家长参与进来死缠烂打,领导们还要不要过暑假了?
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正听得忍不住叹气,顾轶低低沉沉的声音传进耳膜。
“林院长,上次的处理方式已经很糟糕,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他这话说的是丝毫没留面子,“或许以她的精神状况,需要休学治疗,不适合再呆在学校。”
嚯,够狠的。
坐在中间的老头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估计就是林院长。他清了清嗓子,“小顾啊……”
然后就没了下文,停顿了好几秒,居然又重复了一遍,“小顾啊。”
这两声小顾叫得真是气势全无。
顾轶这时候换了个姿势,原本前倾的身体往后一靠。想想他两次给我下套都是这样,看来成竹在胸,又准备憋什么大招发难了。
“不然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学院也不要插手了。成年人该为自己行为负责,侵犯隐私、诽谤、故意伤害,够她消停一段时间吗。”
我一听,郑小迎什么时候还故意伤害了?胆敢对顾轶上手了?
“能调解还是不要闹到校外吧,影响不好。”林院长这下倒回答得挺快。
蔡姐点点头,附和了一句:“最好在校内解决。”
可不是,在校女大学生因骚扰诽谤男老师被抓,这消息出去,我估计她要考虑提前退休。
“劝退,”顾轶毫不让步,“我的意见就是这样。”
几位领导相互看了看,面露难色,场面一度尴尬。
半晌,林院长终于松口,“好,我们先跟学生和家长协商,好吧。”
“院长,下学期她如果还在学校,我就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了,”顾轶起身,像是要离开。他眼神扫过后门,吓得我一个后退,差点撞到了人。
回头一看,一位女老师,后面跟着郑小迎。
我自知偷看理亏,装作路过的样子往边上挪了几步,就见郑小迎头低低的,头发垂着遮住她的脸,不知是什么表情。
这两人刚想开门进办公室,正赶上顾轶出来,顿时都僵在门口。
我人在几步远,也跟着瞎紧张,郑小迎会哭?会扑上去?会当场发疯?
结果,她只是抬头看着顾轶,咬紧下唇,一声不吭。那样子跟曾经被我质问时像极了。她还是她,只会在阴暗里张牙舞爪。
顾轶面无表情回应她的注视,淡淡说了句,“你不是我学生了,不会再有网开一面。再找我女朋友麻烦,学校也救不了你。”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我当时注意力全在“女朋友”三个字上面,以至于其他的内容记得不是很清楚。
所以女朋友说得是老娘吗!?
正想着,他朝我走过来了。
“走吧,”顾轶拉过我手腕,自然得好像我俩约好在这见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歇斯底里,肯定是郑小迎,我回过头想去看,被他手轻扶住后脑勺,“别管了。”
没想管她,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顾轶手没收回,而是在我头上轻揉了一下,像摸一只小动物。
感觉额头细密的汗珠一下子沁出,就听他说,“谢谢你啊,蔡处都说了,你是军师。”
“咳,”我不自然地扶额,“没帮上什么大忙。”
一阵无言,也不知道是要去哪。实在抑制不住心里的好奇,我还是厚着脸皮问了,“你刚刚说找你女朋友麻烦……?”
“不是找你麻烦了吗?”
“哈……”原来真是我这个女朋友。
一阵脸热,我下意识用手扇风,这才发现不对啊,“你怎么知道?”
“群里看的,”他看看我,“抱歉,最近才看到。”
我被他说晕了,一脸疑惑。什么群还能播报我被郑小迎耍的消息?
“粉丝群,我在里面。”
“……那个,轶心一意?”
“嗯,之前派出所警官出的主意,算是留证据吧。”
我靠,还有这种操作。在一帮“女朋友”的群里卧底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看自己的行踪被讨论,那还挺恐怖的。
“说到这,一直忘了问你,”他脸部线条突然柔和,眼神里带着些许促狭笑意,“老娘才是什么?”
“什么?”
“之前群里有个老娘才是,不是你吗?”
本记者是个有思考能力的人,但大脑是不是有种应激的保护机制,让我脱口而出:“不是啊。”
“哦?头像是你,点进去,也是你。”
“巧了……”我已经胡言乱语了,只想把这个话题混过去。
但是顾轶不,他非要说,他说:
“老娘才是顾轶女朋友,是这个意思吗?”
我可以否认。
我可以说只是较个劲、跟个风、开个玩笑。
我就是厚脸皮地承认又能怎样,我甚至还能反怼回去。
明明有那么多说辞,此刻却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这让我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老娘当真了。
顾轶的笑意本来让这段对话带着一丝打趣气氛,活生生让我的沉默给搞尴尬了,就这么愣着几秒,十几秒。
谁先认真谁就输了,是不是有这么一句话。
“我要给你确认专栏方案的。”非常不高明的强行转移话题,边说边翻出来打印好的材料,递过去。
“好。”他也很配合地接了。
“我下午有个采访,质检部门,约好了时间了,”瞎话编得越精确越心虚,“那我先走,下回请你吃饭好吗?”
顾轶大概没料到我这么不经逗,表情有点复杂。
他手不断在整理材料,折叠又打开,半晌还是说,“好,先回去吧。”
然后我就灰溜溜地逃了。
这里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如果你开玩笑,对方却没有笑,那就不是个玩笑。人家认真了。
我下午当然没有采访,此刻在回家路上。
一把年纪了,这么落荒而逃好像有点怂。
但还是要为自己辩解一下,不是扭扭捏捏不敢面对,老娘没在怕的。只是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捋一捋这整件事,来确认自己的心思。
从假装相亲开始,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我有听说过很多假结婚最后真在一起,也听过假离婚最后真分开,总之问题就出在这个“假”上。
不是娱乐圈也有这种说法吗?因戏生情的男女演员,要拍完戏各自冷静一段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喜欢。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在心理学上绝对有什么原理,比如自我暗示之类的。总之我吸取了林文昊的教训,不会再盲目开始一段自以为的喜欢。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脑子里有根线,打了结。必须要确认,我这乱七八糟的心思是喜欢上顾轶了,还是陷在假女友的身份里晕了头。
立刻马上,一分钟都等不了。
抓起手机,我就给顾轶发了条微信。
“记得你之前说,装到什么时候由我来定,有什么想法只要通知一声吗?要不就到这吧。”
忐忑等了好久没有回音,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他回了一个“好”,时间是凌晨2点15分。
只是打住了一段假装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提不起精神。我本来打算就宅在家里,结果接到了小缪的电话,问什么时候去采访。
“人家还没回复我,着什么急?你妈又不让你出门了是不是。”
“你联系的谁啊?这么慢。”
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记者不急急死实习生。
“就他们办公室。”
他听完就挂断,我倦倦地拖着步子去弄了一杯咖啡,刚喝上两口,电话又来了。
“现在回复了吗?”小祖宗一上来就是这句话。
“你真是闲的,没有。”
“你看一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微信,居然对方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真发了信息过来,说下午可以采访。
“怎么回事,找关系了?”
“下午见。”他倒干脆利落。
“你是记者还是我是……”我不满小缪自作主张,结果话还没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居然带个实习生也这么被动!
下午3点,我无精打采到了门口,发现小缪正站在树荫底下,喝着一罐可乐。
夏天的样子,没心没肺的样子。
“长本事了,居然安排起采访来了。”我慢悠悠走过去。
“你不是着急出报道吗?”
瞥了他一眼,最近确实是没出什么稿子,只好忍住了后面的吐槽。
小缪几口把剩下的可乐喝完,罐子捏在手里,探过身看我了一眼。
“你生病了?”
“没有。”
“那脸色这么差?”
“还好吧。”经过外立面的玻璃幕墙,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是稍微有点疲态。
“受什么打击了?”
“你问题这么多,等会你来采访吧,”我拿出采访提纲往小缪手里一塞,“就这么定了。”
他倒没推脱,拿着提纲有模有样地边走边熟悉,让我突然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后面的采访过程把握得也可以,很顺利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我俩从办公楼出来还不到5点,正准备回家休息,小缪又有什么主意了。
“我晚上有演出,”他把手插口袋里,装酷得非常明显,“去不去?”
难怪今天非要采访,果然是拿来当幌子的,原来还在悄悄搞他的乐队。
“我就不去了,你别太晚,不然你妈又要问我。”
小缪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望,但马上又板着脸,“估计她会问你,我说的是跟你去采访。”
我实在不在状态,没空跟他耍小聪明,“她要是问了,我帮你掩护,不就这个事吗?”
小祖宗愣半天,点了点头,“行。”
于是我又无精打采地回家了,自己煮了碗泡面,对着电脑屏幕边吃边构思小说。
面都见底了,屏幕还是一片白,鬼使神差就打出了顾轶两个字。
我在想,摘掉女朋友这个头衔,和顾轶仅剩下工作关系。专栏作者不必常来报社,后期基本和编辑联系,所以我们的接触可以说会很有限。在这有限的接触中,如果我还对顾轶心存幻想,那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我只要等过这段不怎么联系的时间。
结果事情不如我所料。
当晚就发生两件意外。
一件是,大约9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男生,说话有点大舌头,感觉喝了酒,上来就问我是不是陈燃。
我说是。
对方讲了半天,我才总算听清楚,小缪人在酒吧喝得烂醉,让我去接。
才9点多就烂醉,行不行啊。
“你打电话给他家人,好吗?或者能不能直接送他回家。”帮忙打掩护的事情我完全忘到脑后了。
“我……我跟他也不熟,不知道他家……家在哪。他之前说了,万一喝多了,就给陈燃打电话……你赶紧……赶紧来好吧。”
我靠。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小缪的事,现在要来当他保姆偿还。
问清了地址,刚准备出发,第二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顾轶打了个电话过来。
“喂,顾教授,有什么事吗?”我边接电话边关门下楼。
“哦,那个,专栏方案的事。”少见,他这话说得不是很有底气。
虽然知道大概时间,还是下意识把手机移下看了眼,快10点了,打电话过来聊专栏?
“现在可能不方便,我正好要出门。”
“……快10点了,”他停顿了一下,“是有什么事吗?”
原来您也知道快10点了。
“小事,实习生喝多了,去帮忙接一下。”我往小区门口赶。
“上回带来的实习生吗?”
“啊……对。”
“自己可以吗,我跟你去?”电话那头传来杂音,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我去接你。”
“可以可以,不麻烦,我已经坐上车了。”
刚好拦到一辆的士,我上车跟司机师傅交代了地址,才又把手机放回耳边,错过了前半句,只听他说“直接过去”几个字。
再想问,顾轶已经匆匆挂了电话。
这个点的酒吧人还不算太多,但仍旧昏暗嘈杂,烟雾缭绕。我一进去就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找了半天没有发现小缪,正张望,一个男生喝得半醉过来搭话,“是不是找缪哲?”
“对。”我不自觉遮住鼻子,试图挡挡这酒味。
他眯着眼打量我,“陈燃吧?我刚才给你打的……电话。”
“对,他人在哪?”
男生手一挥,带我往里面走去,边走边回头轻笑道,“你是他……女朋友?”
“我是他领导。”我板着脸。
“哈?”又回头,表情夸张,“现在都这么玩了吗?哈哈,哈哈哈。”
傻X。
喝多的人是不是不会看脸色。这个智障看着我,又哈哈笑两声,终于停下来手一指,“这呢,快带回……家吧。”
角落里的卡座,小缪一个人瘫在沙发上,桌上杯盘狼藉,旁边放着把电吉他。
他脸有点红,眼睛闭着,真是醉得不省人事。我得仔细观察他起伏的胸腔,才能放心。
带路的男生刚要走,被我一把捞住,“一起来的其他人呢,演出完就都走了?”
“其他人在后台准,准备呢啊。”
什么情况,不是演完了才喝多的?
“还没演呢?”
“对啊,拜托,哪有这么……这么早的。”
“还没开始,就把他灌成这样了!?”我突然窜上来一阵火,马上要翻脸。
兴许是离得近,他终于学会看人脸色,嘴也利索了,“这位领导,这可不是我们灌的,他自己要喝。”
小祖宗可真行。
没再追问,男生几步走了。我上前去拍了拍小缪肩膀,“起来。”
他毫无反应。
“起来!”越拍下手越重。
这时候小缪眼睛才半张,迷迷糊糊地看我。
半晌,他开口。
“陈燃。”声音哑哑的。
也是奇怪,一声叫得我火气顿时灭了大半。
“对,是我,起来起来。”我去拉他的胳膊,费好大劲才让他坐起。小缪耷拉个脑袋,看起来有点难受。
“你得自己起来,我拽不动。”我叹口气,眼看他又要睡过去,赶紧上手拍了拍。
小祖宗抬起脸,死鱼眼定定看我,啪唧脑袋又垂下,正好砸我肩膀上。
我能感觉他满身酒气,头发擦在我侧脸。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侧后方就伸过来一只手,毫不客气顶着小缪脑门,把他推了回去。
我顺着手的方向转头,顾轶正抿个嘴唇站在后面,头发有点乱,穿着件T恤,看起来是匆忙出门。
立马想通,刚刚在出租车上,他应该是听到我报地址,说直接过来酒吧。
万幸啊,自己根本搬不动小缪,多个帮手就容易多了。
“还好你来了,我还真搬不动他,”我如释重负,“谢谢啊。”
顾轶看了我一眼,从鼻腔发出一声嗯。他把手机和车钥匙递过来,自己去拽小缪,然后半拖半扶地架着人往外走。
我抱上吉他,在后面跟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小缪塞进车。他倒在后座上,皱眉闭着眼,好像又睡过去。
“送他去哪?”顾轶启动引擎。
“稍等,我问一下。”我给小缪妈妈打了个电话,刚响一声她就接了,看来一直守着。
问清了地址,扯谎说采访后报社聚餐,把人给喝多了。娘娘语气着急又担心,一再嘱咐我路上注意安全。
又一次给这个小祖宗背锅。
小缪家距离不近。路上我偷偷瞄顾轶,样子挺严肃,心情不佳。反观后视镜里的小缪,只能看到趴着的身子。
一时间车里很安静。
我前一天才发微信言之凿凿,给假情侣画个句号。今天就接受人家帮忙,自觉十分没脸,不敢说话,居然连副驾驶话唠症都自愈了。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车停下。后座突然窸窸窣窣,小缪不知道怎么醒了,支着胳膊坐起来。
“陈燃呢……”
我回过头:“在这,你坐好。”
他眼睛迷蒙,看了半天才对上焦,冲我勾勾手,“过来。”
“干什么?”
还没等到下文,车一个猛地起步。他没坐稳,砰一下跌坐回去。
“嚯,慢点。”我也是惯性往后一顿,怎么这位教授今天开车不稳啊。
小缪有点发懵,又挣扎要起来。
“他没系安全带,停一下,我坐后面吧。”我提议。
顾轶舔了舔嘴唇,慢慢把车停到路边,问我,“有驾照吗?”
“有……”
“我坐后面,你来开。”三下五除二解了安全带,迅速下车坐到后座。
他今天一直没笑过。这是什么操作,心里也没底。虽然拿驾照有几年了,我却极少开车,实在是三脚猫功夫,只能硬着头皮慢慢上路。
后视镜里瞄一眼,小祖宗絮絮叨叨,时不时还拉过顾轶掰扯。具体内容我听不清,但他重音都落在称呼上,一会喊“哥们”一会叫“陈燃”,大概根本不知道旁边坐着的人是谁。
醉酒后的状态因人而异,他无疑属于话多的类型。
顾轶不堪其扰,整个人已经挤靠在车门上,偏偏还要去听小缪在说什么,拧着个眉,一副费力分辨的表情。
一个醉得难受,还滔滔不绝;一个忍得难受,还全神贯注。两人都拧巴。
我开始把车速提起来,扫了眼导航也就剩两个路口了,总算胜利在望,就听到小缪喊了声,“我要吐!”
刹车都来不及,后面哇一声,小祖宗说吐就吐,毫不犹豫。
车里开始弥漫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回过头去,正好对上顾轶黑着的一张脸,目光下移,小缪吐他裤子上了。
生理领先于思考作出了反应,我打开车门就对着空地一阵干呕。真的见不了别人吐,这东西会传染。
期间听到顾轶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想帮忙,但反胃难忍,心有余而力不足。小缪吐完可能终于舒服一点,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只剩顾教授收拾残局,忙了好半天。我本来就已经觉得不好意思,这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开车,终于把睡熟的小祖宗顺利交到娘娘手上。
送完了小缪,换顾轶开车送我。
眼看快到家了,他才开口,跟我聊了今晚第一句闲话,是这样的:
“他实习到什么时候?”
“小缪吗?实习期2个月的话……下个月就结束了。”
缓缓点点头:“那个专栏的事……周五我去报社找你吧。”
“好。”
车停稳,广播里也正好报时,零点了。
“好好休息。”他说。
“今天非常非常不好意思,这小孩吐你一身……车里也是……我可以帮你洗车。”我下了车,隔着车窗表达歉意。
顾轶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脸上浮现了点疲惫笑意,说:“不好意思可以请我吃饭。”
“嗯嗯嗯。”反正也还欠着一顿饭呢,“慢开。”
车子重新启动,我转头要往单元门走,又被他叫住。
“东西都带好了吗?”略微探出头。
我下意识摸摸包和口袋,手机也攥在手里,“都带了啊。”
他停顿2秒,“好,回去吧,我走了。”
然后慢慢驶离了视线。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接起来电话,是小缪。
这个喝醉的人居然还能早起。
“昨天你来接的我?”他嗓子还有点哑。
“嗯……”我还没睡醒,含糊不清地答应。
“送我回的家?”
“嗯……”
“咳,我断片了,”他清了清嗓子,“没乱说什么吧。”
看来小祖宗也知道自己喝醉话多的毛病。
我翻了个身,这时候只想接着睡觉,“不知道……”
“都中午了你还在睡啊?”他对我的敷衍很不满。
“没什么事我挂了啊……”我作势就要挂断,听到电话那头小缪乱叫,“等等等等。”
重新拿回耳边,“说……”
“我吉他呢?”
我靠,他吉他呢?
一句话把我从昏睡中扇醒。
开始回忆,自己离开酒吧的时候是抱着吉他走的,但是下车的时候只把小缪人送到了……
“糟了,还在后备箱里。”我顿时清醒。
电话那边一顿,“落出租车上了啊?”
“不是……”万幸啊还能找回来,“顾轶的后备箱。”
“……”我估计他可能反应了一会顾轶是谁,才想明白就是顾教授,气急败坏地低低咒骂了一声。
“他跟你一起送的我?”语气有点急。
“是啊,你醉得烂泥一样,我自己能搬得动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低咒,他还不乐意上了。
“你跟人家絮叨一路,最后还吐人家一身。”怎么就没点感恩,我必须提醒他。
“不可能。”嘴硬得很。
“明天到报社你自己问,可不可能。”我气笑了。
“他又要来报社?”
“人家来开专栏,不是找你算账的,别担心。”
“谁担心了?”他没好气地嚷嚷,“……挂了。”
“诶诶,那我明天给你拿吉他,来得及吗?”
“不要了!”说完变成忙音。
什么臭毛病!
这一通电话打完,我也睡不着了,一看手机还真的已经中午。最近太能浪费时间,稿子稿子没写,报道报道没接,心思被风花雪月的破事占了大半,居然有点慌张了。
叫了份外卖胡乱一吃,开始疯狂写稿,但老是控制不住地走神……
严格来说,现在属于对顾轶喜欢与否的自我考察期。我本意是想尽量躲躲他,借此来确认心意,结果怎么反而比假情侣的时候接触还多?
这个走向不太对啊。
你看,我昨晚才跟他道别,今天如果要取回吉他,又得见面,明天报社还会遇见。此外,我还答应了人家一顿饭,到现在也没吃上。
这个频率我还怎么确认心意?肯定盲目沦陷啊。
既然小缪也不着急,索性我就当不知道后备箱里忘了东西。明天顾轶开车来报社,自然会带着。
打定主意接着写稿,结果也就半小时吧,收到了顾轶的微信。
“吉他落在我后备箱了,顺路给你送过去。”
哪好意思再麻烦他送过来,要说也应该我去取才对,何况明天直接带到报社不是更方便。这么想着刚准备回复,发现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于是停下来,等了几秒钟,新的对话框出现了。
他说:在你楼下。
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连滚带爬到窗边往下张望,果然看到顾轶的车。
我像受惊的动物开始瞎蹦,一阵风似的洗脸刷牙穿衣服,但这个头发……熬夜又睡到中午的头发是没救了,翻箱倒柜找出来一顶去年参加志愿者活动的帽子,也顾不上合不合适,戴上就往楼下跑。
当时如果有时间照镜子,我是不会下楼的。
跑出单元门,正好顾轶也从车里出来,看见我微微一愣,说,“去参加活动了?”
这才下意识扶了扶头上的帽子,有空想想它红色的帽身和黄色的志愿者logo,我恨。
“嗯……哈哈……志愿服务,”给自己打圆场,“本来没想麻烦你跑一趟,怎么有空过来?”
“刚好去洗车,在这附近。”他绕到后备箱,把吉他拿了出来,递给我。
“谢谢啊,”许诺的这顿饭,好像也终于来到了合适的节点,“要不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水到渠成。除了我的头发它不同意,这造型跟顾轶一起出门那是要了老娘的命。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里的吉他,困难地张了张嘴,“我能上楼换身衣服吗?可能要……半小时?”
我觉得他有那么一瞬间无所适从,但很快笑意爬上眼角,“去吧,在这等你。”
我家所在的小区其实也有些年头,附近是连成片的住宅,老人孩子多,傍晚挺热闹。
就在周边吃饭,索性车放在楼下,两人溜达着往外走。
要说吃什么,方圆几公里的餐厅外卖基本被我点了个遍,试菜无数。征求了顾轶的意见,带他去了不远的一家私房菜馆。这店的外卖我常常点,口味特合心意,跟老板神交已久,但从没踏进过店里,也没见过本尊。
现在,老板就站在旁边点单,是位英姿飒爽的姐,一头大|波浪挺美的。我曾经一度以为她是男的,并且想撩我,因为在外卖单备注里,她常常积极又豪放。
熟练报了几个菜,提了一堆要求。这位姐边记边纳闷,可能觉得口味太熟悉了,先是看我,又转而看顾轶,慢慢对上了他的眼神。
“座山雕?”她试探着说。
顾轶懵了,“什么?”
两人楞在原地,我适时打破了僵局。
“那个,是我……”。
这是我外卖收件人的名字,座山雕,先生。其实很好理解,一个女生独居,外卖名必须霸气,我当时刚好在看智取威虎山,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吗?
但是这个场景就莫名的尴尬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头发一晃一晃,说一直以为我是个男的,不然干嘛费劲每次在外卖单上备注跟我聊天。
所以她刚刚以为飞鸽传书的人是顾轶,心里乐得不行了吧。醒醒啊,哪个帅哥会起这种名字啊请问?
但怎么说呢,也算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好开端,以后可以写进小说里。
“小姑娘起这种名字干嘛,”她揶揄,“这你男朋友啊?”
这架势好像一旦否认,她反手就要开撩了。
斜眼看了下顾轶,我压低声音:“不好说……”
她拍了拍我肩膀,“看住喽。”
然后对着顾轶一笑,“看你这么帅,送你两道菜啊。”
他居然也一本正经答应了,“谢谢。”
“要不留个电话吧?有新菜叫你。”是把老娘当空气啊?
他居然也一本正经写在点菜单上了。
不自重!
我当下脸色就难看了,靠,这可怎么办,自己还在这墨迹,有人已经磨刀霍霍地冲顾轶去了。
心情郁结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吃完了饭,离开的时候我借口去洗手间,跑到收银台,敲了敲桌子。
她正在算账,抬眼看到是我,笑了。
“这可能是我男朋友,别撩了啊。”我尽量拿出气势。
“撩不动。”语气懒懒的。
“不是都给你留电话了。”
她把点菜单往柜台上一放,指尖点了点顾轶写下的号码,“这是你电话吧。”
我一看,还真是,不免一股得意上头,临走时说,“以后还点你家外卖。”
“但你那些破要求,什么辣椒换麻椒,白糖换红糖的,老娘可不伺候了。”她笑眯眯。
出了餐厅,心情又好起来,顾轶还挺纳闷。
“什么事这么开心?”
对于把心情写脸上这件事,我一向不自知。
“没什么,那个,明天几点来?”匆忙掩饰,“可以稍微迟点,等我们开完选题会。”
“好,10点吧。”
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一路晃荡回楼下。顾轶开车离开,我也上楼回家。
自觉这饭吃得挺有意思,重新坐回桌前,稿子更加写不下去了,满脑子瞎想。
百无聊赖,就顺手打开了手机里的小说应用,想转移转移注意力。我在这平台更新小说,最近不稳定,已经很久没有新读者,但是这一刷,发现了一条新评论。
读者8654961:小说一般,没您的报道写得好。
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因为没人知道自己是个写稿的,我刻意把网络世界和真实生活分隔开,怎么突然次元壁破了?
到底是谁啊!?
不会是同事吧……要知道,我平时是看谁不顺眼,就写进小说里,几乎每部小说里都有主编,给他起过好几个外号。我还写过一个叫林文的中年油腻男,就是照着想象中林文昊10年后的样子写的。
总之熟人看到太容易对号入座了,被发现我还要混吗?想到这,赶紧猥琐地抱着手机,开始全方位了解这位读者。
然而除了能看出是昨天才注册的账号,一无所获,没有任何其他痕迹。
最后我还是发了一条私信过去:
您是?
这条私信的回复,我等了3天,后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