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珠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你小子耍阴招！”
憋了半天，他猛地朝雪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趁着我们睡得跟死牦牛一样，自己偷偷摸摸先跑了，这算什么英雄好汉？
“要不是你抢占了先机，凭我顿珠从小在雪山脚下长大，肯定是我先找到慕颜啦！”
顿珠气急败坏，越说越激动。
“你们就会玩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根本不配跟我们康巴汉子比，这个赌约，我顿珠不认！”
我听完，差点没忍住直接乐出声来。
真他娘的是活久见。
这世上居然还有把技不如人，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旁边抱着胳膊的银狐也听不下去了。
“哟，输不起就直说啊，搁这儿乱咬什么人？”他嗤笑了一声，“人家赵老板是来救人的，又不是来陪你参加奥运会百米赛跑的，是不是还非得跟你拿着发令枪喊个一二三？
“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个瓷器活，自己没本事，就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是个棒槌？”
“你说什么？”
康巴汉子脾气火爆，顿珠身后的兄弟们顿时勃然大怒。
嘴里骂着我们听不懂的藏语脏话，横眉立目地往前逼了一步，手都摸向了腰间。
老K见状，脸色也是沉了下来。
“顿珠！”他怒喝一声，像半截黑塔一样挡在中间，“大家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赌约既然是你自己提出来的，那就得愿赌服输，你现在在这儿撒泼耍赖，难道是想在赵老板和慕组长面前，把咱们方尖碑的脸都丢尽吗？”
听到慕组长三个字，顿珠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慕颜，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求情或者解围的台阶。
可慕颜压根就不知道我们立下赌约的事。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偏头看向我，秀眉微蹙。
“怎么回事？他找你麻烦了？”
“慕组长，你是不知道啊！”
还没等我开口，乌鸦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从旁边跳了出来。
这小子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连比划带说。
没两分钟，就把我们在零号前哨站怎么起冲突、顿珠又是怎么大放厥词，以及最后定下赌约的事情，倒了个底朝天。
听完，慕颜原本还有些疑惑的脸，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
“我的安危，什么时候轮到你拿来做赌注了？”她厌恶地扫了顿珠一眼。
紧接着，她又看向我，小巧的鼻尖皱了皱，“你也是闲得慌？跟这种输不起的人打什么赌？”
这话一出，杀人诛心。
简直比当面扇了顿珠十个大嘴巴子还要让他破防。
我耸了耸肩。
得，这确实是怪我。
顿珠死死攥着拳头，想反驳，可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
“……慕……慕颜啦……我……”
“别叫我慕颜啦！”慕颜头也没回地打断他，“我说过很多次，我们没那么熟，还是叫职务吧。”
顿珠的天，彻底塌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如丧考妣的衰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实在是没意思。
就像老K说的，大家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讲究一个唾沫一个钉。
你既然敢把赌注立下，那就得有愿赌服输的尿性。
我本以为顿珠虽然做事莽了点，也蠢了点，但好歹算个一条道走到黑、敢作敢当的爽快人。
只要他大大方方认个栽，我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非得把人踩在脚底下的变态。
顶多就是笑骂两句，这梁子也就揭过了。
可我到底还是高估了人性。
更没想到扒了顿珠那层粗犷的皮，骨子里也是个玩不起，只会口嗨的玩意儿。
在地下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跟这种人讲规矩，那就等于是在对牛弹琴，更是拉低了我的格调。
“行了。”
我连反驳顿珠的兴趣都没有，侧头看向慕颜：“咱们走吧，没必要跟他在这儿浪费时间。”
慕颜冷哼了一声，冲我缓缓地抬了抬胳膊。
我满头雾水地看着她。
“咋了？”
“没力气了。”她瞪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一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腿都冻僵了，扶着我点儿。”
我先是怔了一下。
我们这一路在雪中跋涉，慕颜都没喊过一句冷。
怎么这会儿就剩十几步路了，突然娇滴滴地说没力气了？
但下一秒，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明白过来。
这小娘皮不会是故意替我找场子吧！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得嘞！您慢着点！”
我理都没理老K和乌鸦他们那震惊得快要掉下来的下巴，美滋滋地托住慕颜的手臂，顺势往怀里带了带。
乌鸦和银狐那帮孙子本就看顿珠不爽，此时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们一边起哄吹口哨，一边簇拥着我们，直接绕过顿珠那伙人，径直往营地走。
刚走出十几米远。
身后，突然爆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赵甲，你站住！”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噗通！
只见顿珠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矮。
他的双膝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我……我顿珠不服！但你们说的对，既然立了赌约，就没有赖账的康巴汉子，我顿珠认栽。”
顿珠的双手抠进雪地里，从喉咙深处把这句话挤出来后，脑袋也跟着低垂着磕了下去。
他周围的那几个兄弟，也全都愣在了原地。
我脸上没半点表情。
江湖规矩，面子是自己挣的，也是自己丢的。
既然他当初敢放肆，今天就得兜着。
我默默地转回头，扶着慕颜继续往前走。
“哎？赵老板，这就完啦？”乌鸦见我竟然不予理睬，扯着嗓子在后面喊，“就这么放过他了？这孙子还没叫爷爷呢！”
我摆了摆手，呼出一口白气。
“免了吧，我可不想多出这么个倒霉孙子，凭空折寿。”
说完，我看向老K，咳嗽了两声。
“那什么，K老哥，有没有吃的，赶紧给我们弄点，这一路真特么遭老罪了。”
老K也是个人精，立马心领神会，一挥手。
“有有有，快进帐篷，乌鸦，你去给赵老板他们弄点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