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少年,祝你幸福,愿你来年待她,如昔年待我一样。
许长阳离开徽阳的那一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分布在城市上空的阴霾散开了,云层中央像被劈开一个巨大的洞,灿金色的阳光一缕缕漏下来,降临人间。
在去机场的路上,许燕芝开车一路叮咛各种注意事项,千万个不放心。
许长阳一一答应着,转头看向窗外。两岸风景迅速倒退变成一片虚无的幻影,像某部电影里上演的情节。
他无意识地摊开手心,发现竟然攥出了一手濡湿,汗津津的。
离别的时刻即将来临,他要孤身奔赴大洋彼岸。
而花|蕾答应了的,来见他一面。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要跟她说什么呢,“不要放弃我”“等我回来”,还是“祝你幸福”?
哪一种,是她想要的,他都给她。
可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看上去那么小小的瘦弱的一个人,坚决起来却像是心硬如铁。让人怎么也找不到她,不给人留一丝机会。
约定好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许长阳坐在候机厅里,一直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几乎一边盯着手表上的秒钟在走,一边留意四周。面前走过各色的面孔,都是陌生的人。
他突然想起自己爽约的那一次,蓝鹊广场,下午四点。
又是下午四点。
这个时间对于他和她来说仿佛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魔咒。
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许长阳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外面长空万里,蔚蓝天际望不到尽头。
老黄提前给他写了毕业寄语:“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许长阳同学,老师祝你鹏程万里。”
是,离开徽阳以后,他会有更广阔的天与地,更多发展的机会,更灿烂的未来。
他莫名想起一句话:后来的我很好,只是,生活里没有了你。
只想一想,眼泪就快要掉下来。
期待的心情逐渐落空了,许长阳整个人焦灼又煎熬,连许燕芝跟他说话也没听到。
“宝宝。”许燕芝叫他的小名,“到点了,你该进去了。”
无数纷乱的念头如清晨的白雾被风吹散,转眼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被猝然拉回现实。
花|蕾不会来了,他知道。
她没有打算原谅他,也没有打算再陪他走。
她有她的人生,她的人生计划里,没有他。
他拥抱了一下许燕芝,拍了拍她的背脊,轻声说:“妈妈再见。”然后转身进了安检口。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去上学,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跟母亲告别那样。
飞机划过天际,载着远行的人离开故乡。
花|蕾被几页薄薄的纸困住了四五个小时。
整个下午,她呆坐在椅子上失去生机般无法动弹,脑袋里如有烟花炸开轰鸣作响,过后又死寂得没有一丝声音。
她看着时钟嘀嗒嘀嗒在走,许长阳也在走。
她清楚地知道,再不出发,再不出发,你就赶不上了,见不到他了。
可她的双脚像被冰霜冻住了,禁锢在原地,挪不开一步。
手中的报告单清楚地宣告着她接下来的命运。
乳腺癌中期。
外婆与妈妈都因这个病而过世,她一直知道,她属高危人群。
然而,她没有想到,会这么早,这么早。
外婆四十八岁,妈妈二十八岁,可是,她才十八岁呀!
十八岁呀……
她莫名地想起了在电影院那次。
她因为怕痒,一下子笑出声来,打断了他的探索。
其实,她不仅是怕痒,她还怕被设定好的命运。
她的眼泪滚烫地流下来,流下来,打湿了医院的报告单。
亲爱的少年,此去经年,后会无期。
祝你幸福,愿你来年待她,如昔年待我一样。
哪怕身处万里,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