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分鐘的時間，愛加德在一間不大的會客廳里召見了幾個特定報社的記者，問了些不痛不癢的問題。
林恩坐在椅子上，一遍遍講著同樣的故事，這事和所有感官刺激一樣，一次兩次還挺舒服，多了就是折磨了。
到後面，林恩還有些體力不支。
喬替他擋掉了大半的提問，魯比偶爾補充兩句，而林恩只需要在恰當的時候點頭，微笑，說「是的這是努力成果」「你也可以」「我們草本學院就是這樣有毅力」。
只能說算是回家了，但又沒有完全回家。
雖然這些記者的提問未來會給他帶來不少的經濟收益，但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恢復耐力。
林恩深呼吸，仰著頭，像一隻蛾子盯著燈光不停看，百無聊賴地撥弄手指。
三人都有種奇怪的感覺。
明明已經踩在了巫師世界的土地上，可就是覺得和所有人隔著一層厚障壁。
愛加德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這位鬍子拉碴的老教授剛剛和幾位記者熱情地握了手，示意他們對準草本學院的標誌拍照。
「來，合個影。」
林恩被拉過去，拍了照。
以這些有良心嚴謹科學的瘋狗的速度，想必不用多久林恩的採訪就會傳遍大街小巷了。
他還真是要感謝那位一開始報導的人呢。
幾分鐘後林恩趁著人散的間隙問道
「教授，學院那邊，怎麼看我的事？」
「你的事？畢業論文的話，你可以申請延期。一年之內提交，就不需要再走一遍流程。」
嚴格來說，林恩出發前的初級巫師學徒相當於本科剛畢業、剛找到工作老人。
他已經在學院裡靠著學院的資源學了兩年多，早就不算新生了。論文這件事雖然壓在心頭，但確實不算最緊迫的。
愛加德繼續解釋道
「招生船墜毀的話。我已經處理好了。你可是我們學院的驕傲，放心吧。」
就在幾個小時前，愛加德和幾位同事緊急開了一場閉門會議，討論好了林恩的處理的大致方向。
結論很簡單：切割。
兩件事宣傳和獎懲都分開來看。
世界上林恩有那麼多重名也很正常
「我們討論的結果是讓你補上人員的缺口。」
林恩有些震驚問道：
「是讓我再去招生？」
不怕再墜機一次，那巫師學院可真沒救了。
愛加德說
「不是，大概會讓你選擇一顆有人類活動痕跡但和巫師世界斷開連接的星球重新建立穩定聯繫。」
這就好，不被限制自由。
林恩回復道
「好的，我明白了。」
名叫梅爾蘇的少女從愛加德身後探出頭來，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沓草稿紙。
「林恩你好，我是梅爾蘇。能講一下你們的故事嗎？我等等可以講給外面還沒進來的學生們聽。」
為了教學，這就無法拒絕了。
他嘆了口氣，不厭其煩地又把故事的主幹部分講了一遍。
講到一半，喬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主動接過話頭，替他把那些他覺得說得不夠「精彩」的地方添油加醋地補全了。
林恩便不再開口，只是偶爾點頭，確認一下事實。
故事講得差不多了，愛加德還在一旁和其他學院教授寒暄。
林恩沒等他，轉身朝著人群外面走去。
他想一個人逛逛。
梅爾蘇看著林恩遠去的背影，好一會兒沒有動。
「他好像……還沒從那個星球的探索里恢復過來。」
愛加德站在她旁邊，也望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忽然笑了笑。
林恩經歷了那麼多，有些改變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說，不管是拓荒，還是去外星招生，至少都要派兩個人一起去。」
「脫離社會太久，社交功能退化起來很快的。」
「我們幾天後。他授勳儀式上再來找他就好了。」
「他會變成正常人的。」
梅爾蘇點了點頭。
「好的，教授。」
「那教授，我們抓到的鍋爐精靈要怎麼處理，是和鍊金學院交換成真菌工坊嗎？還是去微型鐵人那換點新的植物...」
鍋爐精靈，真菌工坊都是會產生子體的魔物。
一個能產生存在時間很短對鍛造有用的火元素小精靈，一個可以定向培養真菌。
兩種生物難養但價值都很高。
愛加德一時很難抉擇。
「讓我再想想。在我決定前。梅爾蘇，你先把我們的土地劃一塊給林恩。」
「是，導師。」
……
喬走了。魯比也走了。
謝絕了昆汀教授進一步邀請的林恩，獨自一人走出了廣場。
他在學院對面找到了一家餐館，是一棟小洋樓，距離學院的學徒宿舍非常近。
他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來來往往的行人。
因為體力太差，他確實有些恍惚，菜單拿在手裡，迷迷糊糊的看了好久還沒看清。
掛著的圖片好像是牛肉，青蛙，小甲蟲什麼的。
都是蛋白質，林恩也不挑食。
於是把菜單往桌上一拍，對侍者說：「這些，這些都給我來兩遍。」
侍者驚了，他們的價格對巫師學徒來說還算負擔得起，但從沒有人這樣點餐。
這得花不少錢。
「先生，馬上。」
三分吃，七分練。這是營養學的基本常識。
林恩咀嚼著牛排，喝著紅酒，胸口升起久違的暖意。
體力在以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恢復著。
他估算了一下。
按照這個速度，多吃幾頓好的，大概三個月左右就能恢復到比較標準的水平了。
林恩微微搖頭。
食物的味道，確實不錯，人類確實是需要食物的。餐館裡的其他客人三三兩兩地聊著天，話題無外乎是巫師世界裡近期發生的事情。人類還會在吃飯時變團結。這也很不錯。
來來往往的行人從窗外經過，步履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可林恩恍惚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慢。是的，好慢。
這平靜的學院都市的生活，好慢。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林恩撐著下巴，望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他想到了問題的關鍵，
還是身體匱乏，這耐力恢復的速度太慢了。
林恩惡狠狠的對付一塊牛肉。
吃得十一分飽後，腸道菌群快速蠕動消化。
【耐力+0.001】
正常來說，人類的身體修復是在睡覺之後進行的，肌肉也會在過度修復中變強。
林恩再也吃不下東西，思考起來。
此時一輛滿載著化肥的貨車從餐館門前慢悠悠地駛過。
車廂顛了一下，溢散出一股濃烈的、帶著氨味的惡臭氣體。那氣味直直衝進林恩的鼻腔。
他愣住了，他的身體，似乎比他的大腦更早地認出了這種東西。
化肥？還有少量的硫化物？
林恩恍然大悟。
「我為什麼要選擇進食這種低效的能量和養分攝取方式？」
他盯著窗外那輛貨車漸行漸遠的尾燈。
他放下了刀叉，換來侍者。
「結帳。」
「一共是六枚魔石。」
真tm貴啊。
林恩在心裡吐槽了一句，但還是乾脆地亮出了那枚銅質勳章，付了帳。
然後他站起身，快步走出餐館，追著那輛貨車消失的方向跑了過去。
……
林恩站在貨車後廂前，盯著堆得滿滿當當的編織袋。
賣化肥的商販，自稱是學院往屆晉級二級巫師學徒失敗的普通人，被林恩盯得有些發毛。
這不能怪林恩，就在剛剛，這位賣化肥的老學長說兩百五十公斤化肥居然只要一枚魔石。
「先生，您……」
林恩抬起頭，目光炯炯。
經歷了暴雨寒潮海嘯，朝不保夕的日子。
林恩意識到人類的進食方式，拘束還是太大。
所以
他對著商販說道，
「來尿素。給我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