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天的火光拔地而起，灼目的光亮將整面岩壁照得纖毫畢現。
在那跳動的光影下，壁畫中的鐵人與人類體型正朝著彼此的方向演化。
可惜，來不及欣賞這些文明遺蹟了。眼下是生死攸關的時刻。
面對喬的手段，那隻融合生物毫無懼色。
它在鐵人內部也算老資歷了，它認得喬釋放的法術是以昆蟲狀元素為媒介，帶有導向效果，破壞力足以媲美頂尖的四級學徒法術。
躲不了。
所以，它索性就不躲了。
「嘻嘻，人類，巫師們。我要飽餐一頓！」
鐵人吐著氣泡，撲騰著粗壯的大腿狂奔而來。他被學徒們的飛彈和喬的法術擊中。
它顫抖著身體，操作鐵針反擊。
林恩操作綠洲先鋒抵擋，效果良好。
他也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鐵人身上。
融合怪物本體的速度和重量，被撞上一下，與迎面撞上一輛全速行駛的卡車並無分別。
不過，林恩注意到，鐵人的速度正在火光中一點一點地衰減。
喬的攻擊並非毫無作用，只是還達不到完全消滅他的程度。
於是，林恩誠實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可不想就這樣直接重生。
「小心。」
多帕猛地推開一位正扶著岩壁、走避不及的學徒。
林恩眼疾手快，一根藤蔓纏繞破空而出，將多帕和那位學徒一同撈了回來。
有驚無險，溫軟入懷，林恩的神色紋絲不亂。
「謝謝。」多帕的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已足夠成熟老練，此刻卻被人像撈落水者一樣救了回來。
只可惜，融合怪物的速度終究還是太快了。
仍有一位學徒被連人帶裝備，狠狠頂到了牆上。
那具身體在衝鋒的巨力下撞得粉碎，骨骼碎裂的滋拉聲在洞廳中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而鐵人的速度，也終於因為這股阻力慢了下來。
這時林恩才看清，它的大腿與腹腔，早已被喬和其他學徒的法術削去了大半。
金屬與甲殼的複合物翻卷著，露出內部仍在蠕動的人造組織。
它短暫失去行動能力，在咀嚼著什麼。
「第一隻！做我的家畜吧。」
「告訴我模擬人類的辦法！不然，我就殺死他！」
林恩愣住了。那位學徒已遭重創，大腿被貫穿，小腿內側的魔力匯集點被鐵人撕扯下來，放入口中，緩慢咀嚼。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從容。
減員。這是穿越至今，林恩見到的第一位二級學徒在他面前如此虛弱。那學徒的臉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若不採取行動，他很快就會死去。
而戰鬥，還在繼續。
「喬，還有嗎？」
「沒了。」
多帕忽然開口，聲音急促。
「用那塊泥土。上一次遇到它的時候，就是那塊泥土把它震住的。等等，也不對……它已經清醒了……泥土也嚇不到它。」
林恩突然明白，那塊方塊土，正是學院小鐵人們苦苦尋求的家園土壤。在污染環境中完全不受影響，不會有比那更適合的禮物了。鐵人上次被震住，是因為它對那東西還有渴望。如今它一副別無所求的模樣，這東西便起不了任何效果。
要不，也別讓那些小鐵人們去培育什麼能侵蝕愛德拉諾草的真菌了。全部交給鍊金學院，全部打造成炸彈得了。
他壓下這些紛亂的念頭，朝喬投去一個鼓勵的目光。
……
「效果不錯。」
誰在說話？
林恩瞬間催動綠洲先鋒，在周圍布下防線。
但很可惜，開口的並非場中任何一人。
那聲音低沉，瘋狂。
學徒們集中注意道：
「鐵人他……鐵人他又恢復行動能力了！」
那融合怪物倚在崖壁上，緩緩蹭了蹭自己的後背。被削去的組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生，金屬外殼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裂痕，正被某種銀色的液體填充、彌合。
「這種程度的攻擊要擊敗我，還不夠。」
林恩當機立斷。
「控制住它。」
多帕怔了一瞬，旋即看見底下那幾位學徒也在等待她的示意，便果斷擺了擺手。
「聽他的。」
霎時間，遲緩詛咒、冰凍術法，甚至還有自不量力的靈覺巫師施展的心靈控制。
諸多法術一齊朝那隻巨大的螃蟹傾瀉而去。
它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林恩催動藤蔓纏繞，將鐵疫病毒覆蓋其上。
它仍舊絲毫不懼。無論是哪一種鐵疫病毒，都無法對它造成傷害。
除非擁有接近五級巫師學徒的力量，否則任何病毒都無法穿透那層結晶化的外殼。它的防禦，幾乎是無解的。
林恩借著藤蔓的拉扯急速後撤。一道赤紅色的身影，燃著灼目的光亮，驟然出現在洞穴深處。
喬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林恩。
怎麼可能是狗魚？那隻處於虛弱期時幾人才勉強對付得了的造物，林恩究竟是在何時、又是在何處，將其俘獲的？
克萊恩登時來了精神。一條嶄新的、足以轟動學界的大新聞，正在他眼前成形。
眾人皆恍惚中看向那隻散發著熱浪的絲帶般的生物。它們看不清它的身影。
但毫無疑問，這是一種非常強大的生物。
三級！不止！遠不止三級，這隻生物至少有四級巫師學徒的水平！
林恩到底是怎麼降服這種巨獸的？
林恩拍了拍狗魚的脊背。沒有理會眾人的驚訝。生存之爭，有死無生。被眾人追捧的，可不一定能讓你活到最後。
高能土壤被他精準地投入狗魚的口腔。
七成魔力，盡數灌入狗魚體內。
這一擊，將是他最強的一擊。
狗魚的口腔與身軀，開始蔓延出赤紅色的裂紋。裂紋從它的喉嚨深處一路延伸到尾鰭，縫隙里都透出灼目的紅光，像是火山爆發前地殼上那些即將崩裂的裂縫。
林恩咧嘴一笑。
如此強大的生物，如今為他所用。
它最耗能的器官，無法獨立生存的問題，被林恩解決。
還有什麼好害怕的。
「鐵人，來試試這個吧。」
下一秒，灼熱的氣浪在空氣中翻湧。狗魚張開赤紅的口腔，一口將融合生物的身軀撕咬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巨大缺口。
金屬外殼在接觸到狗魚唾液的瞬間便開始融化，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怎麼可能！鱗片狗魚！」
鐵人頭痛欲裂，炙熱的痛感，和焦糊的味道傳來。但他已顧不上感受疼痛。
因為，在他面前出現的是比鐵人更加古老、早已滅絕的生物！
「早在鐵人滅亡之前就應滅絕的生物！為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世界如此偏心！」
「為什麼世界如此鍾愛人類！」
「我……我不甘心啊……」
狗魚是某種強大生物的子嗣，那散發著光和熱的口器，任何生物都要避其鋒芒。
鐵人有些害怕了，這是真正能威脅到他的生物。
狗魚蠕動著身軀，在鐵人體內自由遊動。
它不斷地蠕動，蠕動，像一條鑽入腐肉的蛆蟲，將那具龐大的軀體從內部一點一點地融化殆盡。
金屬與甲殼的碎屑混合著銀色的液體，從狗魚體表的褶皺中滲出，滴落在碎石地面上冷卻凝固。
鐵人的眸子裡，失去了神采。
……
「結束了嗎？」
洞廳中一時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學徒喘息、傷員呻吟、碎石滾落，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放大了數倍。幾個膽大的學徒探出頭去，望向那堆正在冷卻的金屬殘骸。銀色的液體在碎石間緩緩凝固，就好像真正死去一般。
不過，任何人都知道，在融合生物身上的不過是鐵人力量的一小部分。
人類的身高勉強只到壁畫中那些鐵人腳趾的高度。它們沒有那麼弱小。
更多的力量並未凝聚在那具被摧毀的軀體裡，它們散伏於整個礦洞的環境之中。
而且沒有比現在更需要那份力量的時候了。
岩壁之上，壁畫中的鐵人，那偉岸的身軀，正在一點一點地滲出汁液。銀色的液體順著壁畫的線條緩緩流淌。它們匯聚成細流，沿著石壁的紋理向下蜿蜒，最終滴落在地面上那隻怪物的殘骸上。
修復，開始了。
「哈哈哈!我本體的力量，正源源不斷的涌過來。沒有正式巫師，你們都會死！」
敵人的話可聽可不聽，敵人的挑釁，更是如此。
林恩面色不變，再度催動狗魚。
赤紅的身影又一次撲向那具正在重組的軀體，撕咬，融化，摧毀。
狗魚的利齒深深嵌入金屬與甲殼的複合物中，將尚未成形的軀殼撕成碎片。
然而摧毀過後，壁畫中的汁液都會重新滴落，地上的殘骸都會重新聚合。
殺死它的速度，甚至趕不上它重生的速度。
幾次重複後，林恩乏了。
久久未體驗過的魔力枯竭感，再次涌了上來。
鐵人的本體那麼大，廣憑他們幾個小學徒，沒有機會殺死他。
...
「林恩，讓我們試試。」
學徒們大喊著，支撐住攻擊的勢頭。
數十道法術伴隨著喬的第一輪強力爆炸，一同轟向鐵人。
「無效！怎麼會無效。」
「再來！」
又是數十道法術伴隨著喬的第一輪強力爆炸，一同轟向鐵人。
還是無效，人群的狀態越來越差。
絕望，在人群中蔓延。
林恩和眾人可以擊敗它一次，擊敗它兩次，擊敗它數十次。
它卻巋然不動，只要等到幾人力竭就能將他們全部殺死。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連著反抗都顯得幼稚？
那灘鐵人嗤笑道
「無論摧毀多少次，只要我想。壁畫中的汁液都會重新滴落，我都會重新聚合。你們死定了。」
附身在綠洲先鋒身上的鐵人，根本就不是本體。它只是某個更大存在的觸鬚，一根可以被反覆斬斷卻永遠不會死去的指甲。
沖天的火光再次拔地而起，閃耀的光亮將岩壁照得清晰可見。在那明滅不定的光影中，鐵人與人類的體型，正朝著彼此的方向演化。
壁畫上那些古老的形象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某種被遺忘的可能性。
一個變大，一個變小。
鐵人再次大喊道：「告訴我模擬人類的辦法！不然，我就殺死你們！」
..
模擬人類？
變小？
林恩想到鐵人的訴求，心中忽然生出一線明悟。
愛加德教授曾經告訴他，獲得「鐵人之心」後使用冥想法的高級運用可以變大。
從同樣的角度出發，鐵人使用冥想法，是否有變小的可能性。
他轉頭招呼多帕的小隊。
「你們控制住它。讓我試試最快的那種方法。」
沮喪與絕望，在鐵人即將重生的前一刻，於人群中悄然蔓延。
所有人的魔力都在消耗，所有人的體力都在流逝，而那怪物每一次站起來，都比上一次更加完整。
所有人都渴望勝利，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堅持到勝利的來臨。
不過，黑暗之中，總有人懷抱希望。
藍色與紅色的光芒，交相閃爍。那些光芒倒映在學徒們疲憊的瞳孔深處，像是不肯熄滅的火焰。
穿越之初，荒野中的記憶，漫上林恩的腦海。
他漸漸靠近了鐵人。
「林恩！」
「林恩，他要幹什麼？」
「林恩，你瘋了！快離它遠點！我們還有機會！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
雖然有些人沒有說出口，但他們心底，已將林恩的形象瞬間拉低了好幾檔。
在絕境中貿然接近敵人，這不是勇敢，是愚蠢。而愚蠢會害死所有人。
事實證明，狂熱的支持者與狂熱的反對者，往往是同一類人。
唯有客觀冷靜的分析者，才能保持那份不帶偏見的信任。
喬和克萊恩環抱手臂。
冥冥之中，他們有一種感覺。
林恩，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他們在心中為林恩默默祈禱後，大喊道
「林恩，就看你的了。」
林恩獨自踏上了那隻墊在綠洲蜘蛛之上、正緩緩重生的鐵人軀體。
金屬外殼的碎片散落在他腳下，銀色的液體滲過靴底。
他伸出手，看了看壁畫上的名字，按住了鐵人的頭顱。
「萊昂。這是你的名字嗎？」
「是我，是我，就是我！」
「如果你自願死去呢？」
「憑什麼你..」
林恩猛的打斷萊昂道
「感謝我吧。我賜予你，縮小為人的辦法。」
泥濘中的鐵人驟然瞪大了瞳孔。那瘋狂的神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明。
「給我！都給我！」
「我只要它，都給我！」
它的聲音急切，那種不顧一切的渴望，比它之前所有的瘋狂都更令人心悸。
「如你所願。」
林恩喃喃道：
「萊昂，《基礎冥想法》或者《人類冥想法》的運行原理，就是先假裝自己不是人，然後想像自己是一個人，以人的方式，去感知魔力在身體裡的流動。」
他複述了魯比曾說過的話。那些話當時聽來只是入門的指引，此刻卻像跨越時間的重逢。
他曾懷疑過，為什麼基礎冥想法，需要想像自己是一個人類。
如今想來，一切都很清楚。
這種冥想法，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人類而設計的。
它是巨型鐵人時代的迴響，是鐵人文明最璀璨的、最後一次舞動。
那些早已消亡的巨人，將自己存在的終極秘密，藏在了一個任何人類學徒都能接觸到的基礎法術之中。
所有人都震驚了。
為林恩行之有效的天馬行空。
天才的設想。
林恩繼續喃喃低語。
「無魔力的人類和有魔力的人類，有著本質的不同……若以多心臟的蠕蟲作比，人類的小腿，便是第二心臟。脊椎控制下半身，小腿肌肉群輔助血液回流，整個下半身的循環系統與心臟之間，存在著一條可以感知的能量通道。冥想法的第一步，就是找到這條通道，然後順著它摸到心臟，再從心臟，向四肢延伸……」
「萊昂。感受我的魔力。和我一起，想像自己，是一個人類。」
林恩全神貫注，將一絲屬於人類的最簡單、最純粹的魔力，緩緩注入萊昂的顱內。
鐵人的身軀開始顫抖，他接受了林恩的魔力。
腦海中，逐漸凝聚出人類的身影。
這是真的。
「感謝你，林恩。」
「做個好夢，萊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