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钦扬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徐森和洪子塘他们刚从B市过来,原本约的是四点半,结果在最后一刻他被教育局的人给拖住了,一直拖到现在。
隔了老远,徐森在一家名叫“蓝魅”的会所门口冲他招手。
一看这地方,邵钦扬就隐隐皱眉:“怎么约在这儿?”
洪子塘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笑道:“这儿怎么了?人家正经吃饭的地方,又不犯法。再说我们大老远从B市赶来看你,不该请我吃顿好的?”
“走吧,先进去。”
里面的环境很正规,装修也很豪华。刚落座,徐森就说:“在这边待得怎么样?”
“还行。”
洪子塘道:“我看这岚城人杰地灵倒是个好地方,不过钦扬,你怎么打算的,考完后怎么也得回B市吧?”
“嗯,原本也没打算久待。”
作为一起从小长大的兄弟,徐森、洪子塘和李泽、朱禹昊属于完全不同的存在。眼前的这两个家伙就是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自小就浸淫在B市那块鱼龙混杂的地方。在邵钦扬面前也没顾忌,什么都敢说。
“最近B市乱成一锅粥,家里人都紧张兮兮的,我俩都快发霉了。”洪子塘说。
“那你们这个时候还能往外跑?”
徐森笑:“我们说了来找你啊。作为袁老的外孙,你在我们这些同龄人当中的评价自己也有点儿数吧,我爸妈巴不得把我扔到你身边。”
几个人闲扯的时候,邵钦扬半靠在半圆沙发椅上。
吃饭吃到中途,邵钦扬的眼神无意中瞟了一眼门口的位置,他顿了一下,手上的玻璃杯不轻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
“怎么,认识?”徐森问。
门口进来了三个人,领头的男人不高,穿着一件松垮的黑色衬衣,精瘦精瘦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粗俗不堪的金链子。
“段宏,前不久才抓进去的人,没想到出来得这么快。”邵钦扬回答。
“你弄进去的?”
“不算。”
“这一看就是个地痞混混,你怎么会和他结仇?”
邵钦扬嗤笑一声:“当我什么人?和谁都有仇?”
他嘴上这么说着,神色却若有所思。前不久听说岚城这边要大肆整顿,他倒是没想到所谓的整顿,居然杜绝不了,这种地痞依然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无缝不钻。
洪子塘很快岔开话题:“我们这次过来可还是肩负着任务的。自从你走后,叶家大小姐都快把我们给烦死了,我怕你还没回去,那姑奶奶就炸了。”
“叶萱?”
“不然还有谁?她可是放过话这辈子非你不嫁,何况你现在还在千里之外,她没发疯就不错了。”
“我早说过对她没那意思。”
徐森和洪子塘对视了一眼。
徐森说:“真没那意思?我看你妈之前对她印象挺好的,而且她现在在一中可是以你女朋友身份自居的。”
“我妈?”邵钦扬的语气淡了下来,“随便,和我关系不大。”
洪子塘和徐森识趣地就此打住话题,他们这些一起长大的人都知道,邵钦扬自小跟着外公生活,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厚,相处起来完全不像是血缘至亲。
在洪子塘、徐森他们订了饭店不远处的一家酒店分别后,邵钦扬往回走。
天已经全黑了,走在路上却突然下起了雨。
他原本打算直接在路边招一辆出租车,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脚步却突然顿住。
巷子里面的墙上靠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暗色系的运动衣,戴着一顶鸭舌帽。路边的灯光斜照进巷子里,能看见女生的小半张脸。
狄小蓝疼得要死。
她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会胃病发作。说起来,她胃有毛病的根源还真就是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不按时吃饭,长期熬夜留下的。后来的那些年,为这毛病她吃过不少苦头。
偏偏今天发作了,整个胃部的烧灼感持续不减。
她今天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才知道段宏从看守所里出来了。他原本只要的两千块钱变成了五千,这也是他放过了找到她家的条件。
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她原以为是那伙人去而复返,抬头才发现逆着光的那道身影有些眼熟。
“邵钦扬?”狄小蓝“嘶”了一声,站直身体靠在墙上,冲着面前的人笑了笑,“最近好像在哪儿都能遇见你啊。”
“我和朋友在这边吃饭。”邵钦扬走近了才发现狄小蓝的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和平常不太一样的穿着,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天黑了还在这个地方。
“胃疼?”他皱眉。
狄小蓝点点头。
雨势渐大,邵钦扬说:“先找个地方躲雨吧,还能不能走?”
“能。”
狄小蓝在一家奶茶店坐了大概有十分钟,邵钦扬拿着一碗粥和胃药出现在了门口,他的头发上染着一层细小的水珠,乍一看,像是染了头发。
“先喝粥,再吃药。”他说。
“谢谢。”她给了他两张纸示意他擦擦头发,顺便把药和粥接了过来。
暖暖的粥流进胃里,终于缓解了那股烧灼感。
门外雨帘如注,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车。旁边桌子零散的两三个客人正在闲聊,狄小蓝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狄爸打来的。
“蓝蓝,你在哪儿呢?这么晚怎么还不回来?”
电话里传来家里的零碎声——
客厅正在放电视,狄妈在教训狄辰宇吃个零食都能落得满沙发都是残渣,狄辰宇甚至还在号:“你们偏心,为什么狄小蓝的门禁时间是晚上十点,我就得八点?”
吵闹但是真实。
狄小蓝低头笑了笑说:“我和颜丹她们还没散呢,可能还要一会儿,你和妈先睡吧,不用等我。”
对面的邵钦扬抬眸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个小时后,邵钦扬回到家里,是家里的阿姨给开的门。
被淋湿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阿姨一看到他就急了说:“哎呀,怎么湿成这个样子?没有伞怎么也没打电话让人去接啊?”
“不碍事,就淋了一点点。”下了车后这短短的距离,一件外套撑在两个人的头顶。女生贴在臂弯处的感觉似乎还未消失,他甩了甩头发问,“外公睡了?”
“没有,还在楼上书房,你没回来他哪会睡得着。”
说话间,楼梯上传来“嗒嗒”的声音。
下来的老人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气儿很足。老人拄着一根红木拐杖,在楼梯扶手上敲了敲问:“怎么这么晚?”
邵钦扬笑了笑走上前去扶他:“子塘、徐森过来了,约着一起吃饭。”
老人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问:“那俩小子向来坐不住,有空都叫到家里来吃顿饭。”
“好。”
看了看自己这个外孙,老人叹了口气说:“你妈最近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年轻的时候我给惯的,独断专行惯了。”
“我知道。”
知道倒是知道,可母子间就没好好坐下来说过。他这个孙子从小优秀异常,并不需要人操什么心,但也确实不是个能让人掌控的性子,自己有主意得很。
邵钦扬扶着老人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才问道:“外公,我记得岚城这边的治安一直是二舅掌管,最近是有什么变动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老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你二舅最近调任了,新提拔上来的人不怎么管事。要我说这些人平常花架子倒是多,一到关键时刻没一个顶用的。”说完,又提醒他,“这些闲事跟你没什么关系,好好上你的学。”
邵钦扬想了想今天撞见狄小蓝的那个地方,她总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儿,更没有理由和父母撒谎,八成和他在饭店撞见的那个人有关了。
不过,看她的样子也没有吃什么亏。
他回外公说:“嗯,知道了。”
老人也不再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洗个热水澡。”
等到邵钦扬上了楼,老人才收回目光,转头和阿姨说:“给他准备点儿姜汤,这大雨天的别把别人送回去,自己倒感冒了。”
阿姨看了看对面,然后关上门,笑着说:“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