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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星

第二十二章 旧债·孤勇

1

“呦,小嫂子来啦。”

自从和林策熟了之后,每次见面他必然不怀好意的叫杨珞期小嫂子,然后再看着白星速邪笑。机场的路人因为他的大嗓门转过头来,白星速在他肩上不轻不重的捶了一把:“你想让人认出来啊,到时候又麻烦了。”

“哎,这不是看见你们高兴么。”林策说完对杨珞期抛了个媚眼:“是吧小嫂子?”

很多时候白星速觉得林策绝对比自己更适合做演员,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角色他都能手到擒来。昨晚他拜托林策带着杨珞期先去法国,又跟他讲述了关于韩让出狱等渊源,林策听故事一样迷迷糊糊的点头,白星速以为他今天情绪会受到影响,没想到现在见面,他还是这样说话不着调。想到这白星速也放下心来,拍拍杨珞期的脑袋:“去吧,我过几天忙完了就去法国跟你会合。”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法国,他跟杨珞期解释的是,法国是他事业起步的地方,所以带着她去法国自然很有意义。可实际上白星速是考虑到林策在法国的人脉众多,可以给她更好的照顾,如果自己有什么不测,她也不至于无依无靠。杨珞期当然不知道他的那些心思,只是有点遗憾不能和他一起去:“一定要我先去吗?我可以在这等你几天然后咱们一起走啊。”

“小嫂子,你就别添乱了,阿速这次是去国外工作,工作结束以后直接去法国比较近,要是折回中国再走反而麻烦。有我带着你你还不放心么,再说过几天他就来了,知道你们感情好,也不至于这么难舍难分吧?”林策说完看看白星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边你就放心吧,你早点结束工作早点过来啊。”

白星速用力地点头。他但愿只是自己杞人忧天,韩让不会再次出现,生活依旧一片安宁。只是之前的经历他不能不在乎,杨珞期曾经因为他身处险境,他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白星速心下虽然惶恐,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望着杨珞期,他心里万千不舍。

机场的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杨珞期转身要走,却被林策一把拉了回来:“你们是不是一对啊,这种情况下不应该吻别么?”

“什么吻别啊,这是机场你别闹了。”杨珞期笑着看向白星速,她知道阿速不是会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的人,却没想到白星速倾身向前,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脑袋,竟真的吻了下来。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旁若无人的亲吻,杨珞期甚至忘了闭上眼睛,亲吻时可以清晰看见他有些颤抖的睫毛。他的眉毛真好看啊,她傻傻的想着,腰上的手却好像觉得不够似的,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她整个人都被白星速拥在怀里,耳边只有他混乱的心跳。

这个吻深入而绵长,好久白星速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在她嘴角又浅浅的吻了几下,这才说道:“去吧。”

杨珞期被吻得晕乎乎的,她点点头,转身跟着林策往里走。白星速忽然觉得眼里一热,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他抬手擦泪,喉咙里堵得难受,连同眼前杨珞期的背影也跟着模糊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几步远,杨珞期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转过身,白星速一惊,怕她看见自己的眼泪起疑,仓皇地背过身去。

“阿速,我突然想起家里的洗发露没有了,你先别买,等我回来再说,你不知道我要买什么牌子。”

她的声音很近,白星速捂着嘴,听见自己微微的呜咽。她见他不转身,正疑惑的想走过来看看他怎么了,只是刚往前一步,就看见白星速抬手在一旁的广告牌上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年少时候的约定,白星速不会说话,每次杨珞期站在街对面叫他,他就在身边的东西上敲三下,表示他听到了。她的脚步犹豫着停下,再抬脚时,林策忽然拉了她一把:“行了,别磨磨唧唧的了,一会儿飞机都飞了,快走快走。”

杨珞期刚迈出去的脚就那么收了回来,顺从的跟着林策走了进去。

——那是让她后悔终生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转身。

2

送走杨珞期之后白星速回了一趟公司,从公司走出来,白星速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他还记得三四年前自己就是在这里和舒赫签了合同,阴差阳错的过上了另一种人生。可是具体是多久之前,他又记不清了,他的生活里只是枯燥的四季轮换,直到她回来。如果当初没有遇见过舒赫的话,现在的他充其量也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仓库管理员吧,那样说不定他还能躲过韩让的寻找,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进这里就是为了借钱救珞期;现在他离开这里,是知道自己除了杨珞期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一个小时前,白星速走进舒赫的办公室,宣布自己将和烟江模特公司解约。舒赫坐在办公桌后,即使撑着桌子她还是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韩让回来了,我要在他找到我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完,他一无所有,我也一无所有。如果我还在这,难保他不会来公司闹,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白星速说着把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我咨询过律师了,违约金明天就能打到公司账户,”他顿了顿,低下头,没有看舒赫的眼睛:“舒赫姐,这几年谢谢你带着我,把我包装得这么好。这些年我没少让你操心,我先在这给你道个歉。以后肯定有比我更适合这个行业的人,要是我还有机会看见你的话,我们还是朋友,你看行么?”

他说得行云流水,让舒赫想起他第一次拍戏时生硬的背台词的样子。刚遇见他的时候他瘦得可怕,浑身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可偏偏眼睛里还是暖的,有些看透人间冷暖后返璞归真的单纯。舒赫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之间这种尴尬的沉默维持了几分钟,舒赫才哑着声音开口问道:“那珞期呢,你怎么安顿她的?”

听到杨珞期的名字,白星速这才抬起头,他叹了口气:“我才刚送走她,我跟她说让她先去法国度假,我有工作会晚去几天。”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舒赫很快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凌厉的眼神看不出情绪,好像说完这些话随时就会接着去忙她接下来的工作。白星速的眼神柔软下来,他轻轻摇摇头:“那就是我自己的打算了,韩让已经伤害过珞期一次,我不会给他机会再伤害她第二次。再说,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舒赫皱了眉,露出她一贯的有些强势的表情:“需要什么你可以和我说,这件事跟公司没有关系,是我个人想帮你。”

个人。白星速在心里惨笑。这件事已经牵扯进来太多人了,他已经毁了珞期的人生,然后是温冉和展郑。还要付出多少才能结束呢?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没有再让你帮我的道理。”

“所以我在你心里就只是一个工作伙伴对么?现在你不能替我工作了,所以就连朋友之间的帮助都要拒绝了?”舒赫依旧笔直的站在办公桌后面,脚下的高跟鞋让她觉得小腿从未有过的疼起来,她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看着白星速脸上浮现出来的愧疚。很久之前朋友也打趣过她,说她每天和顶级男模在一起,说不定就日久生情了。可是不管是她的朋友还是白星速自己,恐怕都不了解,他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超越爱情的重要存在。

那是她第一次亲手扶植一个人,她亲自包装和打磨白星速,一步步把他送上更高的位置。从白星速身上,她能看见背后闪闪发光的自己,那才是她的梦想,她想要实现的东西。白星速是她全部梦想的载体,也是她并肩作战的队友。她不嫉妒他心里爱着谁,可是如果他要走,她会比谁都难过,因为那代表着战争还没打完,她的战友却丢盔弃甲了,新组成一个战队并不容易,况且能一下子找到与自己这么默契的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遗憾的是白星速并不了解舒赫心里的百转千回,他定定地站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可是最后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等他再开口时已经做好了要走的准备:“这些文件你还是好好看看吧,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漏洞。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保重。”

舒赫的小腿终于真实的,撕裂般疼起来,她觉得自己是抽筋了。门被关上以后她捂着小腿蹲下去,眼睛里既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疼痛。很久以后她重又坐回座位上,拿起桌上的电话,若无其事的接着工作。窗外开始飘起小雨,她放下电话以后往外看了看,手不小心碰到椅子边缘,结实的木材和骨头撞击出一声闷响。舒赫皱了眉,低头捂住自己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的,她忽然脆弱而无助的失声痛哭起来。

3

事情比白星速想象的要简单,他接下来做的也就只有等待。快要凌晨的时候白星速接到了杨珞期从法国打来的电话,她大概是忘了时差这个问题,像个小孩一样给他讲林策带自己吃了什么好吃的,并感叹自己居然看到了真的埃菲尔铁塔。白星速对着话筒微笑,偶尔附和几句,顺便给她一些明天去哪比较好的建议。说了一会儿杨珞期忽然沉默下来,白星速问她怎么了,她停顿一秒,说:“明天我还是不出去了吧。”

“为什么?”白星速不解。

这次的停顿有些长,但最后她还是开口道:“因为我想等你来了之后再带我去这些地方,跟林策一起去没有跟你在一起有意思。”

白星速握着话筒,眼神柔软的望向摆在床边的两人的合照:“傻瓜,法国可比你想的大多了,他先带你玩几天,然后我过去了再带你玩别的。别傻傻的在屋里待着,那样我还怎么安心工作啊。”

“噢,知道了。”杨珞期听话的答应下来,又把话题扯到了别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电话里响起微微的鼾声,杨珞期睡着了。大概是白天玩得太累了吧,白星速挂掉电话,把自己扔进床里。

手机就在这时候再一次震动起来。

4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了雨的缘故,晚上的气温格外低。白星速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按照电话里说的,走进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酒馆。一进门就看见莫飓森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桌边,店里亮着昏黄的光,几近午夜,当然没有什么人会跑到这样的地方来喝酒。

白星速沉默的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印着字,白星速拿起来看了看,疑惑的望向莫飓森:“这是什么?”

“我的催命符。”莫飓森没抬头,拿起酒瓶给白星速倒了一杯,却没有和他干杯的意思,自顾自的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口喝掉。两个人彼此沉默了一阵,白星速看不懂化验单上的医学名词,但是莫飓森的话让他大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一瞬间他在心里准备好的话全都显得刻薄而毫无意义。他只好举起酒杯,随着森子的动作仰头喝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眼睛又开始热起来。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觉得我特别啰嗦,我也觉得自己挺啰嗦的。但是你知道么,我这人有一个毛病,我特别害怕冷场。以前还跟你和韩让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冷场我就觉得好像要有什么事,然后我就只能说话来掩饰尴尬。我也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自说自话,你们压根就没人在听,你看我现在不也是自说自话么哈哈。”

莫飓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要做怎样的铺垫才能让后面的话引进得自然而不生硬。但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颓然的用手肘撑着桌子,深深地看向白星速:“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给你看什么狗屁化验单的,我有事要告诉你。这件事要是现在不跟你说,我怕我死了也没人知道。”

白星速抬头,等着他说下去。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么?就是黎歌死的那天晚上。”莫飓森眯起眼睛,看到白星速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惶,他笑了笑,接着说道:“你想知道是谁杀了老板吗?”

白星速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莫飓森早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莫飓森看看周围,确定没有什么人进来,接着说道:“是韩让。所有的事都是他策划出来的,我和文哥是被他收买的杀手,不然为什么那天整栋楼里都没几个人,连韩让自己都不在?他故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找我也是因为我早就从那个地方脱离出去了,就算被发现也牵扯不到他。”

“所以,我和黎歌撞破了你们的计划,你们就想杀人?”白星速看着森子眼里邪恶的光,直觉并不像自己说的这么简单。果然,下一秒森子就摆了摆手:“不是,我刚才说的只是故事的一小部分,后面才好玩呢。我估摸着那时候那个地方,也就只有你真的想跑,其他人都藏着野心呢。文哥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先借着韩让的名目杀了老板,然后他再搞垮韩让,那位置不就成了他的了么。”

白星速皱起眉:“文哥怎么可能搞垮韩让?”

“是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让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文哥是帮他杀了老板,在老板死之前他都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可是好巧不巧,黎歌上楼来了。黎歌对于韩让是什么样的存在,几乎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如果黎歌死了,韩让不就垮了么?”莫飓森得意的抱臂看着白星速:“不过你是那个计划之外的人,我们没想到那天你也会在,其实你也不用因为黎歌的死而愧疚,你救不救她都是要死的。文哥说他还要感谢你,就是因为你跑了,才给了我们充足的理由把黎歌的死嫁祸在你身上。可是,这件事说到底都是韩让自己惹出来的篓子。只不过后面文哥也失算了,韩让不但没崩溃,反而真的接手了那个位置,文哥计划失败,也就老老实实的给他当手下了。”

他说的时候语气并不沉重,白星速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好久才问:“黎歌是摔死的还是她掉下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其实早就死了,把她扔下去就是为了给你看的,文哥有意放你走,他知道这样的话你绝对没有脸去找韩让。他要是想杀你,你怎么可能跑得了?”大概是说得有些渴了,莫飓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白星速看着他,也许是实在过去了太久,也许是这件事压了他这么多年,他真的累了,他并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想了想,他问道:“那韩让在监狱里这几年,是谁接手的那儿?”

莫飓森歪着嘴角一笑:“还用问么,当然是文哥了。不过你也不想想,要是韩让真那么牛怎么可能被抓进去,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啊。”

“那韩让出来的话……”

“他出来了也什么都没有,还不如死在里面。”莫飓森接过话题:“我今天告诉你这些,就是想着万一韩让找到了你,你就把这些都告诉他,别让他为难你,”他忽然一顿,“别让他为难你和珞期。”

“他不会为难到珞期的,我已经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倒是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白星速看着桌上那张化验单:“要是需要钱的话……”

“打住,”莫飓森皱了眉,打断他的话:“你可千万别说可以借钱给我这种俗话,咱们俩是什么关系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还能心平气和的坐在这和我说话我就谢天谢地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我这就叫现世报。报应,你懂吧?你不用管我,你还是想着等韩让出来了你怎么对付他吧。我知道我没资格问珞期的事,但是说真的,我还是挺嫉妒你们的。”他看看那张化验单,苦笑了一下:“到死都嫉妒。”

走出小酒馆,被冷风一吹莫飓森瞬间酒醒了很多。他低着头往警察局的方向走,忽然觉得这么多年,还从没有一次走起路来这么轻快过,心情也忽然变得出奇的好,他迎着风,甚至大声的唱起歌来。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5

夏天到了吧。

早上起床的时候,白星速这样恍惚的想着。不知道是不是前一天晚上和森子喝了酒,他现在头疼的厉害,下床简单的洗了把脸,忽然想起杨珞期说洗发露没有了。他迟疑了一下,回到房间里,拿起手机,给她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忽然后悔了,因为他不确定这个时间她是不是还在睡觉。果然,那边杨珞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她每次没睡醒的时候一样:“……阿速?”

听到她的声音时白星速心里一软,眼底浮起轻微的心疼:“吵醒你了?”

“没有,怎么了,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杨珞期清了清嗓子,在白星速耳朵里听来带了些说不清的小性感,他唇角一弯,回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起来你说咱们家没有洗发露了,你还是告诉我想买什么样的吧,我去买。”

“你不是去国外工作么,怎么还在家里?”

白星速一愣,含糊的搪塞道:“因为,那边有点问题,我可能要晚去几天。”

好在杨珞期并没有怀疑什么,思考了一会儿,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我想买什么样的,不过你要是急着用的话就先买之前家里用的那个吧,小瓶的就行。”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问道:“要是那边的工作推迟了几天,那你是不是也要晚几天来这边啊?”

白星速沉吟片刻,低声安慰她:“我会尽快过去的。”

那天的阳光很好,挂掉电话之后白星速直接去了店里。他们没有雇其他的人,所以杨珞期不在的时候店门就关着。他打开门,把新买的洗发露随手放在了一个靠窗的桌子上,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胖墩儿最近几天很黏着他,他只好也把它带来店里,他打扫卫生,胖墩儿就安静的坐在门口看着,一人一狗偶尔还会对视一眼,每到这时白星速就会扬起好看的笑。

他总是想着要为她多做点什么,或者说多留下点什么。虽然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像是交代后事一样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其实他只是害怕,万一他回不来呢?他总该为她把日后的生活安排妥当,因为她只剩自己了。

所有的活基本都做完后,白星速呼了口气,把桌椅小心的摆好。门口的胖墩儿忽然叫起来,却不是面对陌生人时凶猛的狂叫,从后面还可以看见它欢快摆动的尾巴。白星速心里一沉,把最后一张椅子摆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往门口走去。

胖墩儿虽然爱吃,但是却有一个相比其他狗最为出色的地方——就是记得人。能让它这样摇着尾巴欢迎的也就只有主人了。这时候站在外面的绝对不会是杨珞期,而那个人已经弯下腰抚上了胖墩儿的脑袋,胖墩儿随后发出撒娇似的呜呜声。

白星速在门口站定,门是开着的,门外的人看见他走过来,收回放在胖墩儿脑袋上的手,抬起了头。

上一次两人这样对视,还是在监狱里。白星速沉着眼睛,静默了几秒以后,还是韩让先打了招呼:“阿速。”

“去别的地方吧,这里不方便说话。”白星速把袖口的纽扣系好,弯腰把胖墩儿抱进屋里。临走的时候他回身看了一眼墙上刚挂上去的杨珞期的照片,那是自己接她去参加电影首映礼的时候,她身上穿的衣服是他事先和设计师订做的。照片里的她穿着一袭红色的小礼服,回身一笑,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妩媚诱惑。白星速自顾自的笑笑,低头把门关好,转身跟着韩让离开。

他们回到了那栋熟悉的灰白色建筑,那个包揽了他们的童年少年以及一切不堪回首的岁月的地方。韩让走在前面,他身上穿了一件很旧的黑色衬衫,衣角毛毛躁躁的,和他以前的样子极为不符。白星速一边走一边看着他的背影,大概知道他想跟自己说什么,可是细细想来他又好像什么都猜不到。

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应该快要被政府回收,另作他用。他们站在顶楼,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辆,韩让忽然看向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的那个女孩还活着?”

“你不用知道。”白星速冷冷的回答。似乎早就猜到了他的不善,韩让笑了笑,语气却实在疑惑:“那当初从这掉下去的人到底是谁呢?我看过你的那个女朋友,应该是她没错啊。”

“你费尽心思找了我那么久,就是为了问我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吗?人都已经被你害死了,是谁有什么重要?”白星速皱着眉,想起那天喝酒时展郑痛不欲生的模样。

韩让无所谓的点点头,眼神清冽:“我去过你公司了,寻思给你送点小礼物,没想到你不在那儿了。怎么,找到更好的地方了?你告诉我是哪,让我一起跟你高兴高兴。”

白星速终于被他磨得没了耐心,柔和的眉眼渐渐锋利起来:“韩让,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要不然咱们今天也不可能站在这个地方。关于那天晚上,关于黎歌的事我全都告诉你,然后咱们两清。”

“两清?”韩让危险的眯起眼睛:“好,你说。”

白星速深吸口气,把那天晚上的情况详细的讲了出来,包括昨晚莫飓森跟他说的那些。韩让的衣角被风吹得起起落落,听到最后的时候他眼里燃起火光,他打断了白星速最后无关紧要的叙述:“你说黎歌那时候怎么的?”

“她摔倒了,我没有时间扶她起来,所以……”

“白星速,你就是个懦夫!”韩让忽然冲上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撞到了墙上,白星速的背后传来一阵剧痛,他痛苦的皱起眉,眼里却没有一点退缩:“是啊,我承认我是懦夫,折回身我就得跟她一起死,我承认我害怕了。那件事对我造成的影响让我两年多都没办法说话,变成了哑巴。但是这件事之后你怀疑是我杀了黎歌,然后你做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多少人!”

“他们全都该死。”韩让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阴冷入骨:“就算把所有的人都杀了,我也不觉得够给黎歌陪葬的!”

“可是,这些都是因为谁呢?”白星速怒极反笑,抓住韩让的手把他推开一段距离:“是谁野心太大,想要杀了老板,却没想到最后算计了自己。”

是你啊,韩让。

“你恨我也是没用的,就算那时候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也逃不了一死,你还不明白吗?!”

韩让瞪着眼睛,没有说话。人总是会逃避对自己不利的言论,仇恨是他最后的尊严,他不能连这也没有了。白星速一把推开他,接着说道:“我就是不明白,那个时候为什么你就那么笃定是我杀了黎歌,然后用那种手段去伤害我爱的人?”

因为孤独;因为见不得自己一个人在去往地狱的路上越走越远;因为不甘心你拥有的比我多,况且是在我失去了一切之后。这种见不得光的心思,就像莫飓森为了防止杨珞期离开自己而囚禁她虐待她,终究是说不出口的话。所以韩让就只是瞪着眼睛,狠狠摇头:“不止是那个时候,现在也一样。白星速,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活得安稳,你等着吧。”

对话到了这里,再也没办法进行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叫什么杨珞期的女朋友现在在哪?那么命大,给她逃掉了一次。白星速你不地道啊,也不带她来见见你以前的兄弟。”韩让后退了几步,楼顶堆着施工要用的杂物,他弯腰随手拿起了一根不算长的钢管,放在手里挑衅似的颠了颠:“不过你要是挂了彩回去,她应该会很心疼吧?”

“别用她来威胁我,你没资格叫她的名字。”白星速咬着牙说。韩让原本就想动手,这句话忽然给了他理由,他冷冷一笑,没有接话,举着钢管气势汹汹地朝他挥了过来。

白星速本能的躲开了这一棍,可是毕竟很多年没有和别人动过手,加上他本身就是性格安静不喜欢动手的人,所以脚下还是狠狠踉跄了一下。韩让逮住这个空档,飞身扑上来和他扭打在一起,他的拳头雨点般落在白星速脸上身上,打到后来韩让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流汗还是流泪。白星速一声不吭的任由他打,如果当时抛下黎歌是他的罪,那他偿还了便是。他只是觉得韩让可怜,活到现在,爱不能尽兴,恨也给错了人。

韩让大概是累了,举着拳头,凝视白星速狼狈不堪的脸。白星速忽然咧嘴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韩让,后来我回想那天晚上,也一点都不后悔我抛下了黎歌。要不然我后面也不会遇见珞期,不会知道我还可以这么幸福。你尽情打吧,打够了放我走,打到你满意,打到你这辈子再也别来纠缠我……”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过刺耳,韩让果然被激怒,猛地放开白星速起身去找刚才的那根钢管。白星速忽然意识到他要对自己下死手,从地上飞快地爬起来,摸出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刀。韩让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钢管落在脑袋上的时候白星速看见了一片惨淡的白,出于防卫,他拼了命的把手里的刀向前刺去。

恍惚中白星速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一阵温热,这温热迅速顺着鼻梁滑下来。他知道那是血,但是没有力气去擦,甚至没有力气睁眼去看。

世界从此陷入一片黑暗。

6

杨珞期回国的时候,烟江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暴雨。她坐在林策的车里,身边的林策喋喋不休的说着白星速之前的一切安排,语气忐忑而歉疚。她面无表情的听着,不发一言。

韩让的尸体在几天后被施工工人发现,随后警方介入调查,在现场发现了白星速的血迹。警方开始寻找白星速,却发现他不仅早已和公司脱离关系,就连名下的全部财产也已经转给了自己的女朋友。林策把车停在警察局门口,有点担忧地看着她:“我就在这等你,别害怕。”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去。

在和警察交流的全部过程中,杨珞期只听到几句话。现场发现的血迹大部分都是白星速的,但是却只有韩让的尸体被发现,白星速失踪了。他把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了杨珞期名下,因为两人还没结婚,所以杨珞期没有义务对被害人进行任何赔偿。他们问她知不知道白星速在哪,杨珞期愣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离开警察局后杨珞期让林策带她去了店里。门口的牌子上还写着大大的“Helsing”。她推门进去,先是看到饿了几天的胖墩儿,然后看到了明显被整理过的环境,转身又看到了桌子上放的洗发露。

她弯腰把胖墩儿抱起来,然后又拿起那瓶洗发露,接着面无表情的转身看向林策:“林策,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家吧。”

7

从听到消息一直到回来,杨珞期都没有哭过。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他们走进屋里,房子里的布局还和以前一样,杨珞期说她想洗个澡,对林策下了逐客令,他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客厅里,看到茶几上摆着的两人的合照。

浴室的镜子里,女人容颜憔悴,杨珞期淋湿了头发,然后拿出白星速新买的洗发露。

她很想哭,从听到消息开始就想哭。可是她就是哭不出来,心里被什么东西堵得难受。白星速帮她把之后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她甚至可以毫无压力的生活几十年,原来这一切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她这些年分明习惯了小心谨慎,近来却被他的温柔冲昏了头脑,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洗发露的清香充盈着小小的浴室,这味道像是一道引子,她一边揉着头发上的泡沫一边无声的流下了眼泪。杨珞期蹲下身,沙哑的叫白星速的名字,她的掌心热热的,他的手指无数次在上面写过字。整个空间里到处都是他的味道,杨珞期闭着眼睛,发出低声的呜咽。

温冉走了,展郑走了,然后是阿速。

就剩我一个人——就剩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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