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她跟甄别的约定,十一点前,李萌应该赶到饮食店,帮忙做些开餐前的工作。
刚把车停好,她就看到站在店门口的甄别。
四目相对,李萌的心莫名慌了一下。
“哈!你是站在这儿迎接我吗?太客气啦!”她用大笑压过心慌。
“闹闹呢?”她绕开甄别,走进店里。
那只猫听到呼唤,“喵呜”一声,蹿到她的脚下。
李萌蹲下身,与闹闹玩了起来。
甄别也蹲了下来。
“人不如猫啊!”他自嘲着,语气委屈巴巴的。
“喵呜,喵呜!”
甄别连学三声猫叫,把脑袋硬凑在李萌的目光下。
李萌忍俊不禁,笑着将他推开。
甄别就势坐在地上:“你不理我,我不开心!”
大男孩卖萌,李萌心中一软,横了甄别一眼,伸手去拉他。
手指相触,两人都红了脸。
甄别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猛然甩开李萌的手。
“算了,不跟你闹了。”
他站了起来,微笑道:“我要去做准备工作了。你跟闹闹玩会儿,再帮我把餐桌收拾一下。”
甄别的语气再正常不过,李萌却有失落之意。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锅碗瓢盆的撞击声,随后是“嚓嚓嚓”的切菜声。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李萌觉得,甄别把声音弄得特别响,好像在发泄着什么。
她给闹闹准备了一碟水,猫将水喝得一干二净,满意地叫了一声,便跑出了饮食店,不知去哪里玩儿去了。
“喂,甄别!闹闹出去了,会不会跑丢?”李萌没话找话。
切菜声停了下来。
“跑丢就跑丢了,它莫名其妙地来了,又一声不吭地溜走了,来去自由,无牵无挂。我劝你不要对它好,反正到最后也是一拍两散的结果,白白伤心!”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李萌立刻火了。
“大别针,你把话说清楚!不要借题发挥!”
甄别把手里的活计一扔,走出厨房间。
“不明白,我怎么借题发挥了?”
李萌更生气,斥道:“你不要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表情!莫名其妙就翻了脸,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拿闹闹说事!什么叫做劝我不要对它好?什么叫做一拍两散,白白伤心?”
“我说错了吗?这只猫自己跑到我这儿来的,这会儿你告诉我它跑出去了,不知道会不会丢。你问我,我又怎么知道?如果闹闹不回来了,你岂不是要伤心一场?我劝你不要对它用感情,到时候就不至于太难过,没毛病吧?”
李萌冷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倒是戏精,内心戏十足咯!”
“随你怎么想,反正我问心无愧。”
“呵呵!”李萌气得发抖。
“甄别,你想跟我吵架,尽管明说!你不欢迎我来这里,也是一句话。何必话里有话,指桑骂槐,边鼓敲得咚咚响?”
“好,那我就明说了。你到我店里来,就是找闹闹玩,现在它出去了,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出去?”
“行!你这是赶我走!”
李萌看着甄别,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在奔跑。
她很想臭骂这个喜怒无常、随时翻脸的人,猛然间看到甄别眼角的泪光,硬是把那些激烈的言辞都咽了下去。
她跺跺脚,一扭身,跑出了饮食店。
甄别也恼恨得很,一看到李萌,他就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忽上忽下,一会儿如在云端,一会儿又坠落深渊。
他恨自己,继而迁怒于李萌。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怪兽,想冲出去,又怕伤害了别人,只能在笼中发出嘶吼,乱抓自己的胸口,令笼外的人厌恶,同时也抓伤自己。
但是,他并不认为李萌真的会离开。
他仍然摆出那副又酷又拽的样子立在原地,保持了几秒钟。
忽然,他觉得情况不对,这才冲到门口,却见李萌已经跨上单车骑出巷口。
笼子开了,怪兽变成了普通人。这个普通人,眼看着心爱的女孩生气离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赶紧追了出来,却只见李萌骑着车,沿着青杨路,朝吉林街、橡木街的方向骑去。
甄别飞快转身回到店里,从空屋里取出一辆变速自行车,锁上店门,循着李萌的踪迹追去。
一路上,李萌努力把甄别的样子从脑子里挥去,想把这段插曲忘掉,从此不再造访甄别的小店。
男人只会长大,不会成熟。甄别是典型的例子,情商低,情绪多变。前一秒钟情意绵绵,眨眼间就翻脸,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李萌越想越气,狠命蹬着自行车踏板。曾经掉过的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仿佛有断开的危险。
到了十字路口,左转弯,拐上了吉林街。只隔了两天,吉林街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新的店铺,令人目不暇接。
街上人很多,根本无法骑行,李萌推着自行车,一边浏览店铺橱窗,一边寻找挂着“出租转让”字样的门面。
甄别在吉林街上搜寻着李萌的身影。
节假日的吉林街,人潮汹涌,似乎全康城的人都涌到了这里。甄别推着车,抻长脖子,在人群中寻觅李萌的身影。
如大海捞针,他找了很久,并没有看到李萌,急得浑身都是汗。
忽然他扶着车龙头,跳了起来。
“喂!李萌!萌萌!”
周围的人们纷纷朝他看过来。
他高兴极了,冲着人群嚷道:“我找到我的朋友啦!”
他推着车朝前走去,人群自动散开,为他让出一条小路。
“大概跟朋友走失了!”
“难怪那么高兴!估计刚刚找到了!”
“别看错了!快让他过去,看看清楚。”
“对!快让人家过去。这么多人,别一转身又不见了。”
人群议论纷纷,笑容友好,言辞温暖。
甄别一边快速推着车朝李萌所在的地方走去,一边不停地道谢。
那么多道视线投向他,若在往常,他一定会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但是今天,他丝毫不觉得为难,轻而易举克服了这个困扰他多年的毛病。
他离李萌越来越近,那推着旧单车的高挑女孩,正将单车停靠在路边。
甄别想喊她,又怕她还在生他的气,会立刻跑掉。
终于,甄别距离李萌只有十来米的距离了。可是不对,李萌身边又多了一个女孩。
李萌将车停好后,跟那女孩儿一块儿走近路边那间叫作“非凡精品店”的服装店。
透过橱窗,甄别能判断出,这是一家女装店。他踌躇了一下,终于没能鼓足勇气踏进店门。
甄别站在店门外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呆呆地看着非凡精品店的大门。
不时有顾客进进出出,三五成群,都是年轻女子,然而,李萌却一直没再露面。
这家店是不是还有后门?
李萌会不会从另一个门出去了呢?
甄别胡思乱想着,当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店门口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上时,他又放下心来。车还在,李萌就没走。
甄别在树下站了很久,太阳的光影一寸一寸挪移,时间慢慢流淌。三十年来,这是甄别第一次如此虚度时光,在煎熬中等待一个人,并且是在对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不时有情侣手牵着手从他眼前走过,他们的脸上呈现出幸福的表情,他们微笑时的样子,望向对方的眼神,都让甄别羡慕不已。
这就是爱情啊!他想。
爱情是有光的,照亮身在其中的人,也能照亮周围的人。
此刻,甄别的眼睛就被一道温柔的光线给照亮。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翘起,笑容绽放,脚底仿佛腾起了一团云,将他弹了起来。
李萌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可爱的女孩正微笑着跟另一个女孩挥手告别,走向她的单车,打开来,扶起车龙头,将车推到街道上。
他俩一前一后,在人群中推着车前行。
走到吉林街和青杨路的交叉口,人流开始变少,拐上青杨路,甄别松了一口气。越过人海,青杨路上终于只剩下他和李萌。
李萌跨上车,缓缓朝前骑着。甄别为了配合李萌的车速,将变速车调到了最低档。
“嗒嗒嗒……”身后传来的链条声引起了李萌的注意,她回头看了一眼,勃然变色。
李萌猛踩踏板,朝前冲去。
甄别紧追不舍。
“萌萌,你停车好吗?听我说一句话。”
他冲到李萌前面,李萌只得猛捏车闸,停车下来。
李萌怒视着甄别,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李萌,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真的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走后,我马上追了出来,在吉林街找你。”
李萌把头扭到一边,不看甄别。
“我看着你进了那间精品店,我站在门外等你,直到你出来。”
李萌冷笑一声。
“你出来后,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不敢叫你。”
“那你现在倒敢叫我了?还冲到我前面,逼我停车!”
李萌终于开口了。
“甄别,我生平最恨翻脸像翻书的人,你偏偏就是这种人。拜托,别再干这种翻脸后又求和的事。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这样对我,有意思吗?”
甄别垂下头。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意思。反正,我真的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我更不想惹你讨厌。我……我也说不上来,我到底是怎么了……”
“少扮可怜!”
她态度如此,却也没有立刻走开。
甄别说:“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其实我自己也不想原谅自己。”
“说这些没用,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分上,我实话实说,你这样是有问题的。心理问题,或者情绪问题,你最好自己好好捋一捋,有病就得治,有药不能停。”
“我会的。现在,你稍微消气了吗?我们回店里,好吗?我给你泡茶,给你煮饭,向你赔礼道歉。”
“不敢当!我说过了,你老人家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很温和,一会儿又很粗暴。你变脸变得太快,事先没有任何预兆,我不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但我不是这样的人。萌萌,我不是一个情绪多变的人,认识我的人都知道。当然,你可以说我乱讲,反正在康城,我找不到为我作证的人。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变成这样。”
“这么说,倒是我的错,应该怪我咯?”
“我怎敢怪你!我只是怪我自己。”
“你确实应该怪自己!一个人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还能做什么?”
“我只是在你面前管不住情绪!你明白吗?李萌,因为,我喜欢你。”
李萌哈哈大笑了两声,呆住了。她没想到,甄别就这么表白了。
甄别也被自己吓住了。
惊魂甫定,他索性豁了出去。
“我喜欢你,我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的声音,我总是不由自主想着你。但是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你还是一个小女孩。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应该离你远点,可我管不住自己。你优雅成熟,常常让我忘记你只是一个高中女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比我的年龄还要大。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说你老的意思!我想说,在我眼里,在我心里,不管你多少岁,不管你是十六七岁,还是三四十岁,甚至七八十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你就是你,李萌,独一无二的一个女人。我不知道怎么对你,不知道怎样跟你相处,不知道怎样做才好……所以我的想法变来变去,像野马一样没法控制!”
李萌凝望着甄别,思潮起伏。
这份表白,应该在她意料之中吧?只是,她没想到甄别就这么脱口而出。
现在,她已经原谅了甄别。他为何反复无常,变化多端,都有了答案。
但是接下来她该怎么回应呢?
李萌不能告诉甄别,她是一名穿越者。
她和他之间,很有可能像店里那只猫一样,莫名其妙的相遇,又不告而别,倘若用了真情,结果难免伤心。
事实上,甄别说的那些话,之所以会让李萌勃然大怒,正是因为他无意中戳中了她的心事。
甚至可以说,关于橘猫的那段争吵,预言了他们之间的结局。
既知结果,何必开始?
然而,人生下来就难免一死,是不是干脆不要活了呢?
思虑至此,李萌叹了一口气。
“甄别,谢谢你的欣赏和喜欢。既然咱们把话说开了,就别再想这件事了吧!让我们像好朋友一样好好相处,可以吗?”
甄别愣了一下,随后默默点了点头。
李萌如此洒脱地回复了他的表白,完全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高中女生。她的建议,确实是最适合他俩的相处模式。
1988年十月,甄别永远不会忘记这些日子。
国庆三天假期,康城,他和一个名叫李萌的女孩一起做饭、洗碗、招待前来吃饭的客人。
一只名叫闹闹的小土猫也在店中。闹闹长得很漂亮,橘色的皮毛柔顺光亮,特别可爱。
这只猫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它不在店里时,都去了哪些地方晃荡。甄别只知道,闹闹非常特别,跟它说话,它仿佛听得懂。
每天中午和晚上,零零散散的,店里总归有三五桌客人。结束营业后,甄别、李萌、闹闹,两人一猫,坐在一张餐桌旁吃饭。
他们聊着李萌不久后在吉林街开一家餐厅的构想,聊着康城的风土人情,也谈起丽达摄影棚、非凡服装店的店主。
甄别在康城只认识李萌这一个人,认识李萌后,他的脸盲症似乎越发严重了,这一点,连李萌都看出来了。
“真不明白,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开一个小饭馆,专门跟人打交道?你应该和书本、和机器打交道。你的记忆点不在人身上。”
李萌对甄别选择目前的工作有些不解,但她并没有追问什么。
这也是甄别欣赏李萌的一点,在分寸的把握上,她比这世上绝大多数自称成熟的人都要准确得多。
三天假期很快结束了。
按照李萌的计划,她将去学校上两天课,随后她将从朱达丽姨婆那儿拿到病假单。
忍耐两天,甄别又可以跟李萌经常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