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上六点,小圆猛地睁开眼睛。
“李岩——”
没有李岩,只有群魔乱舞的人群与目眩迷离的灯光。
“咚咚咚——”
“砰砰砰——”
“轰轰轰——”
“就算明天死了我也要爱你——”
小圆咬牙爬起来。
“噼里啪啦——”
满脸横肉的男人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他还来不及哼一声,整个人就重重倒下去。
男人小山似的身躯没有了,就出现他身后高举着半个啤酒瓶的小圆来。
倒在角落里衣衫凌乱的姚茜茜:……
小圆一把拉起她:“快走!”
两个女孩儿一同冲出厕所,迎面就遇上了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执法者!
小圆:“!”
他们果然不会放过她。
一直沉默的姚茜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跟我走!”
两人转身就没入了厕所左手边的黑暗里。
“砰”的一声,姚茜茜又把小圆推进了墙上那间窄小的换衣间。
“你待在里面,别出去!”紧贴着门板,小圆听见姚茜茜在外头低声喊。
下一刻,她又听见姚茜茜转身跑走的声音,而紧接着,一连串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一片黑暗里,渐渐只有小圆一个人的呼吸声音。
她抱紧了自己,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场景,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李岩。
几天前的清晨,他们也是这样,为了躲避坏人的追击,藏身在了这窄小的换衣间里。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们身子紧挨着身子,呼吸紧贴着呼吸。他抓着她的手,按上了他的胸膛……
她猛地捂住脸,无法再想下去。
李岩李岩,你在哪里?
你还好吗?你……要等我去找你啊!
小圆滑坐在地,克制不住似的呜咽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换衣间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小圆急忙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然而,她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姚茜茜,而是一个男人。
那是……她刹那间惊惧瞪眼:“沈诺唯!”
穿银色西装的男人托了托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居高临下地朝地上的女孩儿一笑:“好久不见,夏小圆。”
“啊!”小圆爬起来就要跑,沈诺唯却骤然出手。
小圆只觉得胳膊上一阵针扎似的疼,下一刻,她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小圆发现自己置身在了一辆密闭的轿车里。
她仰躺在座椅上,浑身无力,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看,我们的公主醒了。”
这个声音……沈诺唯!小圆吃力地转动眼珠子,就看见对面的座位上,坐着沈诺唯和姚茜茜。
姚茜茜?!
小圆竭力调动颊边与嘴巴里的肌肉,终于磕磕碰碰说出了话:“他……把你……也抓来了……吗,茜茜?”
姚茜茜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狼狈,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垂着眼不说话,也不看小圆。
“呵呵……”沈诺唯一声轻笑,抬手按下了自己座位把手上的某个按钮。
只听“啪”的一声,他身侧的车壁上就弹出了一个银白金属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支“明天”药水。
沈诺唯拿起药水,极自然地递给了身旁的姚茜茜,并说:“你应得的酬劳。”
小圆:“?”
姚茜茜咬了咬唇,看着近在咫尺的“明天”药水,她起先有些犹豫,继而飞快接过药水,死死地抓在了手里。
小圆绝望而又茫然地张了张嘴:“茜茜,你……你怎么……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背叛你?”姚茜茜极快地打断她,面上现出了一股阴狠之色,“夏小圆,你又知道什么?!”
姚茜茜本是个单纯又烂漫的女生,和夏小圆一样……虽然家庭条件比别的同学艰难,但人只要有希望,就还是有权利快乐的。那个时候的姚茜茜,还是个对未来充满了期望的女生。
然而,她所有的希望都在她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毁了。
十八岁,那是少男少女该上大学的年纪了。可是,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上到大学的,你得有钱买“大学明天”药水。
姚茜茜很早就开始攒钱了,无疑她是渴望上大学的。十八岁生日前夕,小圆又给了她一小笔钱,她攒的钱终于足够买一个“大学明天”了!
然而,不知是老天故意要作弄她还是怎么,她的妈妈突然病倒了,卧床不起。
光是母亲的医疗费就是一大笔钱,还有母女俩的一日三餐……养家的担子一下子都落到了少女姚茜茜身上。
经过深思熟虑后,姚茜茜还是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
“麻烦给我一支可以马上有工作的‘明天’药水,我……我只有这么些钱。”
姚茜茜清楚地记得,那日走入“明天”贩卖局,懵懵懂懂的她是这样对窗口后的营业员说的。
那日正是她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
营业员冷漠而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说:“这么点钱还想买‘工作’明天?呵。”
“我……我很急!拜托叔叔了!”
男营业员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很微妙的笑容:
“倒真是有这么一种‘工作明天’药水……不过,那是最低等级的药水,使用以后会有什么后果,你又能找到什么工作,我们贩卖局并不能保证啊。”
“没关系,只要能让我有工作!”
“行吧,去那边交钱,再写一份药水使用免责书给我。”
“好的好的,谢谢叔叔!真的太感谢了!您真是我的大恩人!”
就这样,姚茜茜欢欢喜喜地买走了一支最低级的“明天”药水,高高兴兴地给自己注射下去。当天晚上,她充满希望地睡着了。
那时候,单纯如她,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即将迎接她的是怎样的炼狱。
第二天早上六点,姚茜茜在一间陌生的卫生间角落里醒来。
然后,还不待她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就被一个粗鲁而蛮横的男人拖进了最里面的隔间去了……
隔天早上,她又是在这间卫生间的角落里醒来……
第三天早上也是……
第四天早上还是……
每一天早上都是!
她每一天早上醒来,都要忍受被……的命运!
偏偏她无法报警,因为这样的事,执法局的人不会管。
她也没有人可以诉说:告诉妈妈吗?妈妈身体那么差,都自身难保了,告诉妈妈只会加重她的病情!能告诉小圆吗?更不能!
小圆是多么单纯善良的一个人啊,她姚茜茜怎么可以拿如此污秽、如此不堪的自己去污染小圆纯洁无瑕的人生?
没有人可以救她!没有人!
再买一支“明天”药水吗?她哪里来的钱?
自此,姚茜茜终于明白,并不是所有的“明天”都是天堂,它也有可能是地狱啊!
日复一日,一天又一天,姚茜茜始终重复着那一个“明天”。
渐渐地,她麻木了,也想开了,她开始和不同的男人出去。因为,这可以让她赚到钱。
说她自甘堕落也好,说她麻木不仁也好,至少这样一来,妈妈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她们母女俩的生活问题也解决了,她甚至可以因此而攒钱买新的“明天”!
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当那一个雨天,小圆莽莽撞撞地闯进她家里,并目睹了她如此污秽不堪的一面时,她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无地自容……
这样的伤痛,她无人可以诉说,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默地舔舐伤口。
如此这般,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母亲的医药费是个无底洞,她根本攒不了任何钱。
再后来,她的母亲去世了。那段时间,她伤心过度,成日里借酒消愁,不当心染上了毒瘾……
吸毒的人又怎么可能存得下来钱呢?
苦了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办法买到新的“明天”。于是,当沈诺唯找上她的时候,她心动了。
车子里很安静,小圆神情呆呆地看着姚茜茜,仿佛她已无法做出任何的反应。
“啪——啪——”却有人鼓起掌来,是沈诺唯,“真是一个精彩至极的故事。”他这样说。
小圆愤怒地盯着他:“你闭嘴!”
沈诺唯:“还挺凶。”
他突然前倾身子,凑到小圆面前,用一种小圆无法理解的、古怪至极的眼神看着她,“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呢,夏小圆。”
“你想做什么?”姚茜茜皱眉看着他。
沈诺唯整了整西装,坐回了原位:“你可以下车了,姚小姐。”
两人对视了一瞬,姚茜茜很快便垂下了眸子。跟着,她抬手,拉车门,下车。
小圆一侧头,就能隔着玻璃窗看见车边的姚茜茜。是的,她虽然下车了,但并没有离开,而是直挺挺地立在那里,紧紧盯着小圆的方向。可车玻璃是单向可视的,她并不能看见小圆。
忽然,姚茜茜一步上前,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小轿车却在这时呼啸着开走了。
“你要做什么?”车子里,小圆虚张声势地瞪着沈诺唯。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到了,你就知道了。”
小圆:……
车子行驶了大概半小时,最终在一栋在偏僻地段的豪宅前停下了。
“啪”的一声,沈诺唯解了身上的安全带,倾身就来抱小圆。
联想到过往沈诺唯做过的种种,小圆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一刻,她想到了死。
可她不能死,她还没找到李岩,她怎么能死?于是,她麻木地闭上了眼睛。
沈诺唯轻笑一声,抱着她进入了豪宅。穿过厅堂,两人一路往屋子的更深处去……最终,他们在院子里的一扇铁门外停了下来。
沈诺唯抬手在感应区按下指纹,铁门便“嘀”的一,缓缓开了。
门后原本黑暗一片,但随着人走动的声音,感应灯依次亮起。
小圆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不禁转着眼睛四处看。她看见了一方长长的走廊,走廊左右两面及天花板都以银白色的金属铺就。
沈诺唯走了大概两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同样是银白色的……电梯门。
这里居然有电梯?!
仿佛被怀里人的反应逗到了,沈诺唯低头笑看了小圆一眼,按下了电梯的开门键。
电梯徐徐往下,小圆看着那代表楼层的数字一路从“1”往下,直跳到了“—8”。
这里居然有这么深的地下室?!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展现在小圆面前的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之所以称它为实验室,是因为放眼望去,整个空间里都陈列满了试管、导管、药剂、显微镜……以及各式各样小圆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沈诺唯没有在实验室里停留,抱着小圆继续往前走。
小圆不禁狐疑起来:“你到底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因为药效还没过,她的声音依旧软绵绵的,像某种软乎乎的小动物。
沈诺唯眼里现出一抹好笑:“很快。”
大概又走了两分钟,沈诺唯终于穿过大半个实验室,来到了一扇金属门前。
这一回,他整个人都凑到了感应区……这门居然是视网膜识别的!
“嘀滴答——”金属门缓缓开启,小圆第一眼就看见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床。
当沈诺唯大步走进室内,不由分说就把她往手术床上一放时,小圆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嘘——”沈诺唯突然食指点在唇上,“安静一下,休息。”
小圆:……
然后,他脱下外套,径自去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接着,他放松地往墙边的沙发上一坐,呷了口酒,惬意地看向小圆。
小圆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猎物。
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怎么办?
要怎么办才能让他放过自己?冷静冷静,小圆你必须冷静,冷静下来才能想到办法!
小圆吸气吸气再吸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她就发现了这房间里的异样之处。
“那些都是……‘明天’药水?!”望着前方墙边一排排的大柜子,小圆瞪圆了眼睛。
柜子总共有一二三四……七八个那么多,造型有点像图书馆里的书柜。
重点是,柜子的每一格上都分门别类地放满了药水。
单是小圆这么看过去,就看见了“开心”明天,“悲伤”明天,“愤怒”明天……各种各样的“明天”药水!
“怎么有这么多?!”
“因为……”沈诺唯舒服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我就是研究‘明天’药水的人啊。”
小圆:“?”
她困惑地看着他:“你不是沈诺唯吗?”
“我是。”
他是沈诺唯,却不是小圆所知的那个沈诺唯。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股寒意顺着小圆的脊椎爬了上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自然是想来调查你身上的‘明天’药水了。”
小圆张大了嘴巴,震惊于他的坦率。
沈诺唯起身走到手术台边,拿起了台边柜子上的一块手表把玩。
小圆莫名觉得这只表有点眼熟。
“这表是我自己改的,里面装了可以检测高级‘明天’药水使用痕迹的仪器。而仪器告诉我,你身上有大量高级‘明天药水’使用过的痕迹。”
“明天”药水是分很多等级的,同样的“恋爱明天”有次级、三级、二级等级别之分。
小圆的“恋爱”明天,显然就是最高级的。
小圆:……
她隐约记起,两人见面的第一天,在咖啡馆里,他确实看了好几次手表。
“你……”小圆哆嗦着嘴唇,“这么说,你遇见我……是早有预谋的?”
沈诺唯两只手背在身后,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小圆的怨恨戛然而止,因为沈诺唯突然凑近到她的脸前,“因为你身上有大量高级‘明天药水’使用的痕迹!”
这么近的距离下,他注视着小圆,面上隐隐有癫狂之色,“你知道‘高级明天’药水有多珍贵吗?”
“不……不知道……”
“整个贩卖局拢共也没多少‘高级明天’,你一个人却能使用这么多,偏偏翻遍贩卖局也找不出你购买药水的记录。你说,我怎么能不找上你?”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诺唯终于放过了小圆,他直起身来,用一种轻佻的语气说:“因为,你用了‘恋爱明天’啊。”
小圆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真的是那个注定要和我……谈恋爱的人?”
小圆曾和李岩一起分析过,她注射了“恋爱明天”药水,她的生活基调就变成了“恋爱”。
而根据沈诺唯总是时不时出现在她生活中的状况来看,沈诺唯很有可能就是她的“恋爱对象”。
想到李岩,小圆的心不禁又痛起来。她绝不能被困在这里,她得出去找他!
这时,沈诺唯突然说了一句:“不,你的恋爱对象不是我。”
被打断了思绪的小圆:“嗯?”
沈诺唯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确实有权利知道真相,而且,你也该知晓我为此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小圆:“?”
沈诺唯走到墙边,抬手按下了上头的一个绿色按钮。
只听“咔”的一声,小圆右手边的墙壁忽然动了。墙体缓缓向后平移,出现了后头的一大块空间来。
整面墙居然就是一扇门!而门一打开,小圆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被捆绑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因为嘴里堵着白布,男人只能发出“唔唔”的求救声。
“这是……”这发展,小圆越来越看不懂了。
沈诺唯两手一抱臂:“他才是你的恋爱对象。”
小圆:“!”
按照沈诺唯的说法,小圆注射“恋爱明天”后,该与她邂逅且相恋的就是眼前这个被五花大绑着、叫张炳的男人。
只可惜,张炳还没遇见小圆,他的恋情就被沈诺唯“捷足先登”了。
连他自己也被沈诺唯掳了来,一直囚禁到现在。
小圆十指紧紧扣着身下的手术台,只觉得匪夷所思:“所以,你是冒充张炳来和我……”
“是的。”沈某人大方承认。
“可是,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和我恋爱的人一定就是张炳?”
沈诺唯笑了:“去‘明天’贩卖局一查便知。你们何时相识,在何地约会,什么时候开始第几次约会……什么信息都有。当然,你得有这个查阅的权限。这么跟你说吧,我其实早就注意到你了,在你还没使用‘恋爱明天’的时候。我就让贩卖局里我的人盯住了你。正愁不知该如何接近你呢,你却使用了‘恋爱明天’。要不是你身边的那个男人碍事,我都已经成事了。”
“你……”小圆感觉毛骨悚然,“你怎么这么卑鄙!”
沈诺唯不为所动,只用一种探寻的语气说:“说起来我很好奇,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到处都查不到他……”
小圆怕他要对李岩不利,赶紧打断他道:“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我?”
“为了研究‘明天’药水啊。”
小圆不懂。
“我说了,‘高级明天’药水极其罕见,整个规划局也没几支。而你身上却有大量‘高级明天’使用的痕迹。”他目光灼灼看小圆,“这些药水,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她感觉自己不能把李岩说出来,便道,“我捡来的!”
沈诺唯不怀好意地笑了:“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药水,药水总归是在你身上发现的。你既然有办法得到这些药水,那么,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你可以接触到某些特权阶级。”
小圆心头一跳:“特权阶级?”
沈诺唯双手抱臂,往手术台上一靠,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有些药水是只有特权阶级有权限接触到的……而通常来说,特权阶级总能接触到一些常人所不知的真相。那么,通过你,说不定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特级明天’药水。”
“‘特级明天’……药水?”
沈诺唯低头,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深不可测起来:“相传,拥有‘特级明天’药水的人,就可以打破城市里如死循环一样的日子。他可以离开这座城市,拥有彻底的自由。”
见小圆神情呆呆地看着他,他一笑,“怎么,身为特权阶级的你,居然没听说过这个传言?”
“没……没有。”小圆巴巴地说,“还有,我不是什么拥有‘特权阶级’药水的人。从小到大,我都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
“这正是让我觉得好奇的地方。”沈诺唯道,“所以,对我来说,你才更有研究价值。可惜的是,你家中那个黑色的包里也没有‘特级明天’。”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明天’药水装在……”忽然她瞪大了眼,“难道说,那天闯入我家破坏药水的人是你?!”
“是我。”沈诺唯大方承认。
“是你杀了大饼!”小圆尖锐地叫起来。
“大饼?那只猫?”沈诺唯面上的愧色一闪而过,“抱歉,那确实是我的失误……”
“我杀了你!”小圆烧红了眼,可她的身体软绵绵,连翻个身都不能够。
沈诺唯与小圆对视,仿佛受不了她眼中的熊熊怒火似的,他没一会儿就别开眼去,并连咳了好几声。
“你这个浑蛋!人渣!”
沈诺唯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当时那只猫太烦人,咬我,还抓……”
“杀人凶手!”小圆却全然不听他的解释,她的眼眶里含满了泪,咬牙切齿的样子,只恨不得撕碎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突然,一滴泪自小圆的眼眶里滚落。这仿佛是某个信号,接下来,一滴接一滴的泪水自她眼里滑落,真真是断了线的珠子。
沈诺唯一时间有些看呆了,喃喃着说:“至于吗?一只猫而已,况且我也并非故意……”
“你……”
眼见小圆把牙关都要咬碎了,沈诺唯受不了似的抬手掩面:“好吧,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你这个人渣!连小动物都不放过!你怎么不去死!”
任谁被这么骂,都不会有好心情。
沈诺唯也有些被惹恼,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语气平平地道:“你现在不冷静,我们看会儿电视放松一下。”
说完他快速按下了手术台上的某个按钮。
“浑蛋……”小圆还要再骂,却一下子被电视主持人的慷慨陈词给盖过了声音。
“今天清晨,本台接到执法局最新消息,城市边界发现一具中枪男尸。初步判断,该名男子的死亡时间是在昨天深夜十一至十二点之间。执法局发言人表示,那是一名他们正在追捕的嫌犯,被他们当场击毙……”
主持人说话的时候,屏幕上也同步放出了画面:昏暗的林子、崎岖的山道、虬曲的老树……
还有树下那背对着屏幕、无力瘫倒在地的男人,一切的一切,都与小圆记忆中的场景重合……
她再也克制不住,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李岩——”
都说人的情感具有人类所无法想象的冲力。
那一刻,不知是太悲伤还是怎么,小圆居然硬生生冲脱开了药物的束缚,整个人翻下了手术台。她脑袋着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诺唯刹那间变色:“夏小圆——”
“你杀了我。”
沈诺唯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将她放到了手术台旁那张松软的沙发上。
然后,他说:“我怎么舍得。”
小圆的瞳孔瞬间一张,一支“明天”药水已被缓缓推进了她的身体里。
沈诺唯执着她的手,黑眸一眨也不眨地锁住她:“如此,你就再离不开我了。”
(2)
“沈博士来了,好几天不见您了!”为首的守卫迎上来,殷勤道。
守卫身后是一道银色小门,看起来似乎是某个机构的后门。
十几个守卫一左一右地守在小门两边,离得近了,便能看见小门旁写了几个大字:“明天”贩卖局,员工通道。
小圆:……
“这是我新招的助手。”沈诺唯朝为首的守卫介绍身边人。
守卫打量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看着对方平平无奇的脸,守卫的目光一触即开:“沈博士的人,我们自然是放心的。放行!”
“嘀”的一声,小门徐徐开启。
“你到底是什么人?”往门内走的时候,趁着守卫不注意,小圆压低声音问。
此刻,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一张圆脸又扁又平,真真是爹妈看了都认不出来。而这张“整容”后的脸,自然是拜身边的男人所赐。
沈诺唯目不斜视:“研究‘明天’药水的人。”
这是大实话。两人一番行走加搭乘电梯,不久就来到了一间写有“药水研发处”的实验室外。
这实验室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里头密密麻麻的、尽是正在捣鼓各类试管和药剂的白大褂。
沈诺唯一走进去,所有白大褂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纷纷朝他打招呼:“沈老师,早上好。”
“沈老师,您来啦。”
“沈老师,我昨天的课题进度……”
沈诺唯大手一挥,一句“我有事,你们先忙”就打发了所有人。
他径直将小圆带去了里间的一间办公室里。
小圆留意到办公室门上写着“研发总监”四个字。
“你在想什么?又想着怎么离开我?”“啪嗒”一声将门合上,沈诺唯转身看小圆,“别白费力气了,你我已捆绑在一起。”
提到这个小圆就来气,眼里瞬间喷出火光。那会儿,看见新闻里播的关于李岩的……
消息,她心如死灰,恨不得立刻就跟着李岩去了!
可脑袋着地,“咚”的一声之后,她清醒过来,心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忍不住抱着一丝希望,只要是没亲眼看见李岩的……她就……她就不能放弃!于是,她准备逃。反正只要十二点一到,她就会回到她的醒来地。
她从未像那一刻那样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每天早上可以在夜总会里醒来!
可沈诺唯这个卑鄙小人却给她注射了什么“捆绑明天”药水!
“这药水是我私人研制,还没面世。注射了它以后,每天醒来,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你永远别想摆脱我。”尤记得当时,沈诺唯是这样朝她示威的。
“你……无耻!”
沈诺唯一点不在乎自己被骂:“乖乖配合我做实验吧。”
于是,这一个多月来,小圆便只能被迫待在沈诺唯的那个地下实验室里,与世隔绝。
而他所说的实验,便是试图从小圆身上寻找到“特级明天”药水的蛛丝马迹。
他觉得拥有那么多“高级明天”药水的小圆该是某个特权阶级的人物,说不定就能从她身上寻找到什么线索。
小圆不想让他知道那些药水全是李岩的,便没有反驳他这个“特权阶级”说法,只是挖空心思地骂他:
“你家里的‘明天’药水多得都快满出来了,你还要药水,你的心是黑的吗?”
“我要的是特、级、明、天。”沈诺唯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知道你贪得无厌!”
“每天都是晚上十二点睡,早上六点醒,哪怕注射了药水可以拥有‘明天’……可这种‘明天’都是我带人研发出来的,有什么意思?还不是受制于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轻得似呢喃,“我想拥有的,是真正的自由。”
“嘀”的一声电子音打断了小圆的思绪,她一抬头,正好看见沈诺唯的手指从感应区上拿开,他打开了办公室墙上隐藏着的一道门。
门外一片白惨惨的光,看着叫人心里发慌,小圆不禁想到了某些地下非法实验室……
这时,沈诺唯开口了:“你好好配合我,我满意了,说不定就放你走……”
“少废话了。”小圆却不领情地打断他,“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你绑架我、强迫我的事实。”
沈诺唯:……
“哒——哒——”
两人并排在惨白的走廊上行走。
是的,门后即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可同时供三四个人并列着走。
“贩卖局里的那些‘明天’药水,全是你们研制出来的?”小圆忍不住开口。
“一部分而已。”
“那另一部分呢?”
沈诺唯的眉心微乎其微地皱了一下:“事实上,我和我的研究人员只是在对现有的药水进行复制、改良和分化。最原始本的‘明天’药水,贩卖局里早就存在。”
“那又是谁制造了最原始的‘明天’药水?”
沈诺唯突然停下了脚步:“你问得太多了,夏小圆。”
说话间,只听“嘟嘟”两声,他打开了身后墙上的一道门。
其实门后的房间有七八十平方米,却只有门边的一小块地方可以落脚,只因房间里陈列着一台巨大的、高至天花板的仪器。
小圆:“这是……什么?”
“微观探测仪,可测出组成你身体的最微小粒子的成分。仅此一台,只有贩卖局有。”
说话间,沈诺唯按下了仪器上的某个按钮,只听“嗡”的一声,一张金属床缓缓地从机身底部吐了出来。
沈诺唯:“躺上去,快!趁还没被人发现。”
小圆:……
仪器有点像医用的那种核磁共振仪。躺上金属床后,小圆整个人被慢慢地传送进了机器内部……
沈诺唯藏在屏幕后的身影渐渐变得远了,小圆的视野里越来越昏暗,越来越狭窄,直至“啪”的一声,金属床重新嵌入机器内部,她就只能看见头顶那一排闪烁不停的小灯泡了。
“检测即将开始!检测即将开始!”
“把眼睛闭上。”沈诺唯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输,在小圆耳边响起,有些失真。
小圆偏不闭眼,她还说:“‘特级明天’药水只是一个传言。你有没有想过,它可能是假的。”
沈诺唯:……
能把他恶心到,小圆可开心了:“万一最后发现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根本没有什么‘特级明天’药水,你怎么办?”
沈诺唯咬咬牙:“你给我闭嘴。”
说完,他就按下了机器启动键。
“轰”的一声,小圆感觉整个世界都晃动起来了,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很快发现只是身下的床在震动,躺在床上的她甚至能伸伸胳膊,动动腿。
“老实点。”沈诺唯的声音又来了。
小圆:“别烦!”
沈诺唯:……
他刚要张口,房门却毫无征兆地自动打开了。
沈诺唯条件反射般关了机器,他还来不及从机器屏幕前离开,房门口就传来了一阵皮鞋踏地的声音。
那是一个穿黑色西装、国字脸、眼里透着强势的中年男人。
“沈诺唯,你在这儿干什么?”
沈诺唯就说:“舅舅……”
黑乎乎的机器里的小圆:……
方才情急之下,沈诺唯关了机器的部分操作,没来得及关掉传声装置。因而此刻,仪器外面两人的对话就一字不落地全传进了小圆耳中。
“沈诺唯,回答我的问题!”
沈诺唯:“发现了一只小白鼠,来带它做个试验。”
夏ꔷ小白鼠ꔷ圆:……
所幸,来人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多与沈诺唯较真,只听他转而用一种强硬的口吻说:“换届选举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舅舅,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欢掺和你们委员会的那一套。”
舅舅忽而大怒起来:“你忘了家族使命?当初让你进贩卖局,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别忘了,有我在位,才有你沈诺唯清高的权利!”
沈诺唯叹气:“舅舅,我当初确实答应帮你赢得贩卖局首席之位,我也兑现了我的承诺。但我并未答应帮你连任……”
“所以,你就站到孙家阵营里去了!孙老头子老奸巨猾,他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
沈诺唯面上浮现一丝厌恶之色,但他很快就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
“收起你的那些歪脑筋!”舅舅却粗鲁地打断了他,“别忘了,你我都姓沈。如今,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委员会成员马上就到了,你现在马上跟我去选举现场!”
两人都走了之后,小圆就从仪器里爬出来了。
现在,她是不是可以跑了?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小圆很快就在迷宫似的“明天”贩卖局里迷路了!
从外面看,“明天”贩卖局是一座城堡和塔楼形状的建筑。
它对市民开放的仅仅是底部的城堡部分,往上的塔楼部分,谁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
至少有一个内部员工活动的区域,还有药水研发区。小圆在心里嘀咕。
她记得沈诺唯带她上来的时候,电梯是停在七楼。所以,她现在是在塔楼的第七层?
回应小圆的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她抬头就看见一队保安从前方的通道口走出来了。
完了完了!此刻,她正站在一个空空荡荡的大厅里,真是躲都没地方躲。
为首的保安一眼就看见了她,当即皱眉:“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沈博士的助手!”小圆急中生智,“就是那个沈诺唯博士!”
保安便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沈博士的人,请走这边。”
然后,保安就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电梯前。电梯门外,一群穿着职业套装的男男女女焦急地站在那里。
“和他们一起上去吧,沈博士在等着你。”
唉?
不少穿职业装的人都看了过来,小圆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电梯里载着七八个职业装,徐徐往上。
小圆注意到这些人手里都拿着一摞文件,有些人还在默默背诵文件里的内容,有几个人则把白纸紧紧地捂在胸口,生怕被别人看了去似的。
谁都没工夫来理小圆。
很好。
“叮咚”一声,电梯停在了二十二楼。
电梯门一开,一片嘈杂声扑面而来。
“怎么样,怎么样?轮到我们家族讲话了吗?”
“还没呢,沈首席还在台上。”
“他怎么回事啊?巴着那位子不放……”
“咱们的竞选演说充分吗?要不要再修饰一下……”
“前面那个谁……”
一大群穿职业装的男男女女从走廊那头一直堵到电梯口,小圆恍惚以为自己进了菜市场。
不过,人越多越方便她摸鱼。
上来的电梯是不能走了,因为这些人都只上不下……单单她一个人坐电梯下去,就太引人注目了。
她想了想,决定往人多的地方挤,想到走廊的另一头看看有没有出路。
“贩卖局的未来就是我们的未来,就是整个城市的未来!我们务必要……”
一阵洪亮的男声自走廊前方传过来,好似有人在激烈地辩论着什么。
“贩卖局是我们大家的贩卖局,是整个城市的贩卖局,就该为所有的市民服务!你们却哄抬价格……”
再走过去一些,小圆便看见前头有一间大型会议室。会议室的后门开着,工作人员不断地进进出出。
“那么,我想请问沈首席,自上任以来,你给自己的经营决策打几分?”
透过墙上的小窗,小圆看见会议室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台上,两个中年男人正在打唇舌战。
但这些都不关她的事。
见后门边有一个小的通道口,小圆拢拢衣领,打算走到那边去。
在经过后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会议室里骤然爆发出一阵咆哮:“推行药水免费制?简直是无稽之谈!”
是那个沈舅舅的声音。
小圆没忍住,下意识往里头瞄了一眼,果然见那沈首席站在台上,整张脸都绿了。
小圆心头没什么波动,正要收回视线,却不经意瞥见,会议室前几排靠墙的位置上,某个男人转过头来。
瘦削的脸孔、白皙的皮肤,一双墨蓝色的眼睛里熠熠生着辉。
李……李岩啊……
小圆呆呆地立在原处,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
这时,外头突然有一拨穿着职业装的男女争先恐后地往会议室里挤,小圆刚好站在后门口,人又再发呆,一不留神就被挤了进去。
“不好,对方出了新的经营方针,咱们事先没有准备!”
“赶快联系智囊团,准备紧急应对方案!”
“好好好!”
周围的职业装们一哄而散,很快,又剩下了小圆一个人。
所幸,这会儿的会议室里闹哄哄的,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不会有人注意到相貌平平的她。
小圆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去。
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台上的人下来了。
小圆稳了稳心神,继续往前走。她这样实在有些冒险,可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心心念念的李岩就在前面!李岩真的没事,太好了!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打心眼里觉得,只要李岩没事,那她受再大的苦都是值得的!
小圆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很快就来到了她锁定的位置:第三排12座。
“李……”
感觉到身旁有人,座位上的人便抬起了头来。也是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却不是李岩。
小圆急了:“先生,请问你看见刚才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了吗?”
男人一脸莫名其妙:“我一直坐在这里。”
小圆:“不可能!我刚刚明明看见……”
“人太多,你看花眼了吧。”嘀咕了这样一句,男人就不再理睬小圆了。
是她看花眼了吗?也有可能,毕竟当时会议室里那么多人,又是在最前面的几排。
可是……小圆猛地闭上了眼睛,那双令她魂牵梦萦的墨蓝色的眼睛,她绝不会看错!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召唤似的,再睁眼时,她又看见了那双蓝眼睛,就在会议室另一头的过道上。
“李岩!”她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过道那边是后台,李岩转瞬就没入了幕布后的黑暗里。
“李岩!你在哪里啊李岩?”
小圆掀开幕布,冲进后台。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在后台的走道上奔走,却哪里都没有李岩。她终于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吗?
小圆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李岩啊……”
她的手不知触发了墙上的哪个开关,一块长而黑的幕布直直地垂下来,彻底隔绝了她所在的这一方空间。
到底还是她在奢望啊。
小圆陷在黑暗里,只希望这黑暗能将自己永远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那些步子将将停在了幕布外。
小圆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外头的人已经开始说话了。
“首席,和咱们估计的差不离。目前,委员会的势力大概分两派,一派和咱们站在一起,另一派希望有变革。”
“两派人数比例?”
“据属下了解,现在是一半一半。不过,诺唯少爷……似乎加入了变革派的阵营。”
“这个逆子!”首席咆哮出声,“我绝不允许他毁了我们家族……什么声音?”
幕布后,小圆一把捂住了嘴巴。方才那个首席突然那么大声说话,吓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就发出了些微的声音。这么小的声音,应该不会被发现……
眼前的幕布陡然被人拉开,一张阴鸷的国字脸现了出来。
小圆:……
她想狡辩一下,说“我我我……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可对方根本不给她辩驳的机会,拎小鸡似的一把将她拎出来,狠狠地掼去了墙上。
那首席的力大得出奇,小圆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给摔出来了。
“解决她。”首席冷冰冰地说。
他的属下却有些为难:“可是,这……这似乎是诺唯少爷带进来的人。”
首席沉默了一瞬,而后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动手!”
小圆:“!”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人捂着嘴巴提起来,拖往后台的更深处去。
“唔!唔!唔!”小圆瞪着眼睛,死命地挣扎起来。
哪怕今天在进贩卖局前,死亡对她来说都不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李岩死了,她的心几乎跟着他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刚刚看见“李岩”了!
他还活着!她不能死!不可以!
可小圆的挣扎对身后的人来说,无疑是蚂蚁对大树,她根本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拖行的动作一停,小圆听见了开门与关门声……接着,“砰”的一声,她被人像扔破布似的扔在了地上。
地上湿湿的。
“滴滴答答——”小圆听见了水声。
下一刻,她只觉得头皮一阵剧痛,有人拽着她的头发,狠狠地将她按进了水池里。
“唔……咕咕咕……唔……”
水压扑面而来,口鼻不能呼吸,脑子里越来越混沌,挣扎也越来越无力……
就在这时,只听“嗡”的一声喇叭的鸣音响起,空气里倏然响起了一道苍老但洪亮的男声:
“亲爱的朋友们,欢迎你们来到‘明天’贩卖局。我是Jose,这个城市的创建者,很高兴还能在这个时候与你们对话。我的孩子们……”
按着小圆的大汉惊呼一声:“天哪!这是什么?创建者?这是在对我说话?”
他一瞬间忘了自己的任务,扔下小圆就冲了出去。
紧闭的门一开,隆隆的说话声就自外头传了进来:“我建造这座城市是为了保护,我设立‘明天’贩卖局是为了服务。”
“请大家谨记我们的初心,我们希望所有人都过上安全、幸福而快乐的日子。”
一时间,整个后台,整个会议室,整个二十二楼,二十二楼往上往下……男性的声音须臾间响彻了整个“明天”贩卖局!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下意识屏息聆听。
“分歧必然存在,因为每一个个体都不相同。但我相信,共识必然达成……”
“无须害怕冲突,那会使你们更加了解彼此。”
“我的孩子们,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骄傲……”
但听着听着,不禁有人起了狐疑:“创建者不是去世很久了吗?怎么还能对我们说话?”
“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录音吧?”
“或者是电脑合成的!”
“天哪,为了选举,大佬们还真的是……”
这些纷纷扰扰全与小圆无关。
“稀里哗啦——”她勉力把自己的脸从水池里拔|出|来。
扶着洗手台,自面前的镜子里,她看见了一排排马桶与面孔惨白似女鬼的自己。
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直倒下去。
与此同时,洗手间的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沈诺唯心急如焚地冲进来:“夏小圆?夏……夏小圆!”
“夏小圆!夏小圆!小圆……”
小圆迷迷糊糊被人拍醒,见不是李岩,她又失望地闭上了眼。
拍她的沈诺唯则是大松了一口气:“你这个女人,真是……”
他叹了口气,见小圆脸上的易容妆已被洗去了大半,他赶紧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包住她的脸,并将她打横抱起。
走到外间的时候,沈诺唯迎面就遇上了沈首席。
沈首席一脸研判地盯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侄子:“倒是从没见你这么紧张过一个女人……”
沈诺唯:“方才创建者的声音……”
一听到这个话,沈首席就变了脸:“想不到他们这么卑鄙,居然想到利用创造者来拉票!”
沈诺唯:“已经确定是孙家人搞的鬼?”
沈首席咬牙:“八九不离十!”
看了一眼怀里只见身子不见脸的女人,沈诺唯面无表情:“这件事,我会帮你查清楚。”
首席看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女人,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如此甚好……”
与此同时,“明天”贩卖局外的后巷中。
借着夜色,身量颀长的男人从墙角一跃而出,弓起又快速拉长的身形矫健如猎豹。
他悄无声息地上了一辆早就候在那里的车。
“你终于出来了!担心死我了!”女人后怕道。
男人抹了抹嘴角,不发一言。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太好了!我还怕你又像上次一样……”女人忽然话锋一转,“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是不是伤又……”
“不碍事。”男人打断了她,“我只是觉得,好像闻见了……”
“闻见了什么?”
“没什么,大概是我多想了。走吧。”
说话间,女人踩下油门,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3)
沈诺唯打开家门,一眼看见姚茜茜站在门外,他斯文的面上出现一丝疑惑:“你来做什么?”
早晨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姚茜茜一身红衣,脸色苍白似雪:“小圆在你这里吗?我……我想见见她。”
沈诺唯不为所动。
姚茜茜似受到了屈辱似的,身子颤了颤。
她咬着唇,难以启齿一般,道:“我是来……跟她道别的,我的情况……想必……你也……了解。”
沈诺唯挑了挑眉,面上不见动容,也不见轻蔑。
“噼里啪啦——”屋子里突然传出一阵砸东西的声音。
姚茜茜看见沈诺唯的眉头一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忧心。
片刻后,只听他低声道:“进来吧。”
沈诺唯的别墅精致又幽深,姚茜茜跟着他一路往里走,最终在一楼临湖的一间房外停了下来。
沈诺唯还没开门,门却自动从里头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
女人手里拿着一整托盘的饭菜,冲沈诺唯摇了摇头:“先生,小姐还是不吃。”
“行了,下去吧。”
门虽然开着,沈诺唯还是敲了三下房门。而透过半开的房门,姚茜茜看见宽敞而明亮的房内,小圆正坐在一把靠窗的轮椅上。
“你的腿……”她冲动地下意识脱了口。
门内的小圆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的姚茜茜时,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她很快就别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她……她怎么了?”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姚茜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沈诺唯眼里出现一丝懊恼:“腿没事,她只是喜欢坐轮椅。你……算了,你陪陪她。”
说罢,看了一眼小圆,沈诺唯离开了。
姚茜茜的右手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她拿左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右手,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了。
“小圆,我来了。”姚茜茜轻轻地说。
小圆仍旧面朝着窗外,动也不动。
姚茜茜垂下眼,径自道:“你出现在夜总会不久,沈诺唯就找到了我。”
小圆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他可以给我一支摆脱悲惨命运的‘明天’药水,条件是……帮他一个小忙。”
“所以你就……”小圆抓紧了轮椅扶手。
她知道这对姚茜茜来说,是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只要跟沈诺唯合作,姚茜茜就能改变命运啊。
而和她夏小圆的情谊,又值几个钱?易地而处,如果她是姚茜茜,她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闭了闭眼,小圆说:“你走吧,别来找我了。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吧。”
“他说他是你的前男友,想和你复合。他说你身边那个叫李岩的男人喜怒不定,不可靠。”
姚茜茜却仿佛没听见小圆的话似的,只是说自己的,“他让我离间你和那个男人,然后找个机会让你和他独处。我……没能抵住诱惑,答应了。”
小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姚茜茜口中的“他”是指谁:“他胡扯!”
她愤怒道,“他自己才是个人渣!卑鄙小人!”
沈ꔷ卑鄙小人突然在客厅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房内。
“对不起,我……被骗了。不过,若不是我自己起了贪念,也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姚茜茜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小圆哭笑不得地转过头来:“所以,你那个时候才会对我说,要‘小心李岩’……”
剩下的话被由远及近突然响起的警笛声给盖过了。
警笛声?
“是啊。”姚茜茜朝小圆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她把手机贴在了耳边,“求你们……快一点,我……坚持不住了。”
小圆:“?”
姚茜茜并未说谎,说完最后一个字,手机就自她掌心滑落下来,她整个人也软软地倒下去了。
“茜茜!”
小圆不知道姚茜茜出了什么事,赶紧过去扶起她,右手无意识地抓了一把她的大衣。
姚茜茜穿着一身红衣,看不出来什么,小圆却沾了满手的血!
她怔了一下,猛地扯开了姚茜茜的大衣。只见女人平坦的小腹上,一把匕首深深没入,只剩一个刀柄在外头。
啊——小圆的叫喊声却被姚茜茜生生给堵住了,用她的手。于是,小圆的嘴巴上也沾了血。
“快……走!”姚茜茜竭力喊出这两个字。
小圆红了眼眶:“怎么回事?谁干的?!我去找人……”
“别……”姚茜茜死死拉住小圆的袖子,突然又笑了,“谁干的?我自己啊……”
小圆,你知道吗?我早就想死了,却一直没有勇气。所以,我只能借助“明天”药水啊。
这便是姚茜茜会被沈诺唯蛊惑的原因,她太想拥有一支“明天”药水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而沈诺唯给她的,就是“死亡明天”药水。
死亡有许多种方式,姚茜茜本可以选择最轻松、最没有痛苦的方式死去。
但是,当意识到因为自己的无知而害了小圆后,她对沈诺唯说:“我想要‘他杀死亡明天’药水。”
“‘他杀死亡’?你确定?”尤记得当时,沈诺唯挑眉,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因为这样,我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了,是别人要杀死我呢。”
“有道理。”
就这样,沈诺唯满足了她的请求。
在那之后,姚茜茜并没有急着使用那支“死亡”药水。
她开始打探沈诺唯的消息,她打了先前他留给她的电话,以关心小圆的名义……她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终于,她认为的合适时机来临了。
她是昨天睡前注射的“死亡明天”。今天早上,她直接在一条阴暗的窄街上醒来。
顾不上思索自己身在何处,顾不得去想今天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姚茜茜爬起来就往外跑。
她要去找沈诺唯!
因为早先与沈诺唯合作过,姚茜茜是知道沈诺唯的家是哪里的。如果她今天注定要被人杀死,那么,就请让她死在沈诺唯家里吧!
姚茜茜读书不多,她的脑子也不够聪明,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救小圆的机会。
“你……你太傻了!你……你这是做什么?你……”姚茜茜的血越来越多,血水很快在地板上积成了一摊。
小圆想碰她又不敢碰,手足无措!
“我来的路上给执法局报了案,说……说有人要杀我。他们……喀喀喀……他们到了,我说是沈……沈……喀喀……干的。你……你趁机……趁机……”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小圆要崩溃了!
“对了!打救护电话!救护电话!”小圆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捡手机。
其实姚茜茜瞳孔里的光已经开始涣散了……
可她的眼神还是禁不住跟着小圆转:“我……我其实很怕,很怕我还没来得及见到你,就死在了路上……”
这是有很大概率会发生的事。
注射了“他杀死亡明天”,姚茜茜很有可能走在半路上就被人杀了。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可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然后,她最害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狭窄的街道、神经质的咒骂、凶神恶煞的男人脸……她还没走到沈诺唯家里,就遭到了袭击。
其实,对于当时发生的一切,姚茜茜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唯一刻在她心里的,是腹部骤然传来的尖锐疼痛……
痛,真的很痛!寒意刹那间顺着那个口子侵入她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热量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但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下!
她得活下去!活下去!
所幸,那人抢了她身上的首饰就跑了。
所幸,她已经离沈诺唯的住处不远了。
于是,她死死地捂住伤口,撑起残破的身躯继续朝前……走。
人的意志力真的可以战胜死亡吗?
姚茜茜不知道,她更没有工夫去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她得见到小圆,她要救小圆,她要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这是一场豪赌。
而显然,她赌赢了。
“喀喀喀……”姚茜茜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时,别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响,继而便是用人开门的声音:“你们……哎,怎么硬闯?先生,是执法局的人……”
姚茜茜一把抓住小圆的手:“我会拖住他们!你趁机走!”
小圆反手死死地握住姚茜茜的手:“不!我……我怎么能丢下你?你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
姚茜茜扯了扯嘴角,她大概是想笑:“我是……喀喀……自私的,其实我是为了我自己,救你只是顺便……喀喀喀……”
她一张口,就有更多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茜茜,你别说,求求你别说了好不好?咱们留着力气等医生……”
“不!”姚茜茜却猛地掐住了小圆的掌心,“我怕再不说,就……就再没机会了……喀喀喀……我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其实就……喀……就已经死了。苟活了这么多年,不过是我不敢……不敢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现在,我……我终于……可以……可以解脱,太好了。所以……小圆,你不要自责。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最后的事……”
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姚茜茜死死地抓着小圆,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快!快藏起来……快!别……别让执法者看见你……”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救……救命!他……他要杀……”声音戛然而止,姚茜茜那指认凶手的手重重地砸到地上,她闭上了眼睛。
小圆躲在窗外,眼泪夺眶而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混乱非常。
执法者怀疑沈诺唯杀人,要逮捕他,沈诺唯则冷静地为自己开脱。与此同时,一名执法者上前去查看姚茜茜。
片刻后,他抬头道:“没气儿了。”
小圆要死死捂住嘴巴才能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茜茜,茜茜,我还什么都没有为你做,你怎么就走了?
执法者很快将姚茜茜的尸首抬走,而不论沈诺唯如何争辩,他家里死了人,是事实。
“带回局里。”执法者冷面无私地说。
沈诺唯面无表情地任由一名执法者在他手腕上戴上手铐。
离开前,他朝窗边看了一眼。
而后,他说了一句:“那么,明天见。”
小圆明明已经把头缩回去了,却仿佛仍能感觉到对方阴郁的视线。
那视线在说:你已经和我捆绑在了一起,你还能往哪儿躲?
可不就是,明天见了?
小圆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趁着混乱逃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往前跑……好像只要一直跑一直跑,那些痛苦就没有办法追上她了。
可人的气力毕竟是有限的,小圆又一天没有吃饭。最终,她还是难逃跑不动的命运,停了下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圆站在了一条清冷的老街上,偶尔看见几个行人稀稀拉拉地走过。
顾不上去想这是哪里,小圆顺着街边的一根柱子滑坐下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好恨,恨命运为什么待她如此不公,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捉弄她!
她不过是想改变自己平凡普通的命运而已。
可为什么到头来,她在乎的人都一个一个地离她远去了?
妈妈是这样,李岩是这样,现在又轮到了姚茜茜……
“是不是……是不是要把我这条命也带走,老天爷才会高兴啊?”
回应小圆的是男人的一声闷哼。
她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循声望过去,就看见前头不远处的街道拐角卧着一个乞丐。
那个乞丐应该是看见她了,却神情麻木,眼神也不动一下。片刻后,乞丐哆哆嗦嗦地从身下的铺盖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小刀,抓着小刀就朝自己的小腹刺!
小圆:……
“住手!”
刚经历了失去姚茜茜的伤痛,她这会儿对腹部捅刀子特别敏感!因此,她爬起来就朝那乞丐去了。
“你别!你……你干什么?是不是有谁逼你?”
乞丐看了她一眼,垂下了眼来:“没人逼我,我自己不想活了。”
“为……为什么?”她颤声道。
其实,问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因为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啊!”乞丐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倏然爆发开来,“反正……反正我怎么样也不会有‘明天’了,与其每天像废物一样活着,还不如……还不如死了好!”
小圆没来由地想起了小强,那个圆圆胖胖的老好人同事。
小强也是因为没有“明天”……自杀了。
不知是接连受了重大打击还是怎么,那一刻,小圆突然感觉脑袋猛地被一把大锤砸到,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上来,顷刻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一直想通过“明天”药水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一路走来,她的命运却越来越糟糕。
她被执法局通缉,被沈诺唯害,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难道说,真的只有死亡才是解脱吗?
那乞丐有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小圆不得而知,因为她提前离开了。
她在街上游荡,时而哭,时而笑,意志消沉……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脑海里有个声音不住地在提醒她:小圆,你不能这样,你这样会出事的,你得振作起来!
可是,要振作起来,真的……好难啊。她努力了那么久,抗争了那么久,她很累了。
她太累了,她好想休息啊!而且,振作起来又有什么用呢?明天一早,她还是会回到沈诺唯身边……
天色越来越黑,周遭的人也越来越多。
“是她!就是她!那个夏小圆!快抓住她!”人群里有人在喊。
小圆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这就是出事吗?
是啊,如今她成了全城的通缉犯,大家会认出她来,也是自然的。
朝后退了几步,小圆转身就跑。她不是怕了,只是……不想面对行人或惊慌或愤怒的眼神。
身后传来一串整齐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追上来的是谁。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发现犯人夏小圆!发现犯人夏小圆!”
小圆还是不乐意被他们抓住的,她左冲右突,七拐八拐,弯进了一条巷道里。
巷道里幽暗、长而没有尽头。
小圆只是埋头继续跑。
突然,她停了下来。借着天上洒下来的零星月光,她看见前头没路了,这是一条死巷!
刺目光亮倏然打过来,是手电筒的光。
“哒——哒——”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她背后立定。
“犯人夏小圆,犯杀人、逃逸等多项罪行。罪大恶极,可就地正法!”
小圆猛地转过身来。在晃动的手电筒光影下,她面前一左一右立着两个执法者。
他们一身黑衣,脸孔在光下泛着鬼魅似的光。而在他们身后十多米远处,七八个执法者严严堵住了巷口。
小圆深吸一口气,惨淡地笑了。反正明天也还是要落到沈诺唯手里,不如眼下给她一个痛快。
“你们……”“动手吧”三个字还未出口,小圆的瞳孔剧烈一缩。
她在前面那群执法者里看见了……李岩的脸!
怎么可能?!她又眼花了吗?可是,她刚刚明明看见了!
“李……”她一步上前就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执法者猛地攫住了。
“岩……唔!唔……”另一名执法者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小圆仍不放弃,她剧烈挣扎起来,死死盯着前方。
李岩!李岩!李……
小圆的双目刹那间大睁,她看见那群执法者中有人悄悄往后,站在了其他人的背后。
他抬起头,瘦削的脸孔、白皙的皮肤,一双墨蓝色的眼睛幽幽地望过来。
是李岩!真是李岩!他真的没有死!
这时,箍住小圆的一名执法者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明天”药水。小圆眼尖地看见,那药水上写着:“意外死亡明天”。
小圆:“!”
她惶急地去看李岩,她朝他望过来的眼神里有怜悯,有疼惜,有不舍。他一步一步地朝 后退去,离小圆越来越远……
小圆凄惨地笑了。所以,这是回光返照吗?老天也算是待她不薄了,让她在临死前看见李岩。
手腕上一疼又一冷,药水被缓缓注射入了小圆的身体里。
“总算完成任务了,就把她扔这儿?”
“还是带远一点吧。”
于是,小圆被这两个执法者拖拽着走。
她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好似再次看见了李岩,又模模糊糊地听见了钟声。
“铛——铛——”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小圆闭上了眼睛。
(4)
第二天早上六点,小圆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蓝蓝的天花板。
这是一间宽敞又明亮的房间,窗户开着,阳光自外头懒洋洋地照进来,风温柔地吹进来。
窗帘飘飘荡荡着,小圆被那股柔风吹得恍惚间都要以为她回到了她和李岩位于海边的家。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小圆一惊,猛地看过去,然后,就落进了一双温柔的墨蓝色眼睛里。
她一把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李岩……”
“小圆……”
两人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小圆跳下床就朝门口跑,李岩抬脚就往床的方向冲……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李岩……”
“小圆……”
小圆滚烫的泪水落进了李岩的脖颈里,李岩的眼睛也红了。他们的胳膊在对方背后收紧再收紧,都恨不得把怀中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李岩啊……”
“小圆……”
除了不停地呼喊着彼此的名字,他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小圆突觉身子一轻,她被李岩抱起来了!
两个人一下子平视了。
小圆的视线默默地从他肉嘟嘟的嘴唇上移到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
在极近的距离里,她看见了两个小小的自己:头发乱蓬蓬,衣服乱糟糟,脸上指不定还有口水!
“腾”的一下,她的脸红了,张口就胡言乱语:“我……我……我没准备好!”
“什么?”
小圆还来不及解释,便感觉身体一斜又一轻。下一刻,她已被李岩轻柔地放在了床上。
她下意识抬手去搂他的脖子,他没料到她来这一手,一个没站稳,整个人一下子跌在了她的身上。
李岩张口想说“抱歉”,可四目相对,他发现彼此眼中再也容不下旁的东西。
分不清究竟是谁主动的,总之,待小圆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李岩按在床上,两人亲得难舍难分了。
李岩单手撑在她的脸侧,撑起自己的身体生怕压到她。
可他的嘴与舌却是与他的手截然不同,是粗暴与狂放。他在她的口里肆虐,风卷云残一般。
起初,她还能给予他一点回应,可很快,她就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张着嘴,软软地瘫着身子,任由他施为了。
他真的亲了她好久好久,久到她都感觉到了痛意,可她又舍不得推开他……最后,还是她轻颤的羽睫与无意识发出的哼痛出卖了她。
天知道李岩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着自己,从她的身上抽离……
“抱歉。”他贴着她的唇,轻声说话,“我没控制好自己。”
小圆的舌头麻了,嘴唇也肿了。
她心慌地不敢看他,只大着舌头道:“不……不用抱歉的。”
李岩愣了一下,继而低低笑了。
他拿额头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她的鼻尖,喟叹似的说:“担心死我了,一直找不到你。”
小圆下意识地去抠他领口的扣子:“你不是说可以闻到我的气味……”
李岩拉过她不安分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受了点伤,功能有点退化。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身上的味道变淡……”
他还没说完,就见小圆刹那间张大了眼:“对了,你的伤!”
昏暗的林子、虬曲的老树,子弹射穿了李岩的腹部,鲜红的血汩汩地往外冒……
一想到这个场景,小圆就不寒而栗。
一双小手惶急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怎么样?现在还痛不痛?啊,你别趴着了,赶快躺下来!”
于是,李岩就从善如流地躺下了。下一刻,他手上一个用力,乱动的小圆便被他拖抱着趴在了自己身上。
“哎!你……压到伤口了怎么办?!”嘴上这么说,小圆却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到了他的伤口。
灼|热的大掌按在她的背部,另一手则在身侧摸索着,捉住了她的小手。
“已经没事了。”大手揉捏着她的小手,“不信你摸摸看。”
“好啊!”说完她就对上了他带笑的眼,“你笑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跟着红起来。
因为她意识到,小腹往下,他的伤是那么尴尬的位置呢。
“怎么样?摸不摸?”
小圆面红耳赤:“你……你……”
她发现这次见面,李岩这个家伙变坏了!以前他都不这样的!
将她气呼呼的小脸往胸口一按,李岩好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陪我躺一会儿。”
小圆这才注意到他声音里露出的疲惫:“最近都没休息好吗?我们分开的这些日子……”
说着说着,小圆突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昨晚那些执法者不是给我注射了‘死亡明天’药水吗?怎么我还没……”那个“死”字被李岩按回了嘴巴里,小圆神情呆呆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们要杀你灭口,事先把药水换掉了。”
“你换成了什么药水?”
“把你和我‘捆绑’在一起的药水。”
小圆:……
凡使用了一个新的“明天”,你的日子就会重复这个新“明天”的基调往复下去。
李岩给她注射的“捆绑明天”药水,正好抵消了之前沈诺唯的。
“你哪儿来的‘捆绑’药水?”小圆狐疑。
“现场配的,只需混进去一点我的DNA。”李岩含糊道。
见他不愿意多说,小圆也不强迫他。
“原来如此。这么说,昨晚在巷子里,我看见的那个人真的是你咯!我还以为是……”
她不想说出“回光返照”这么不吉利的话,便换了个话题道,“可是,你又怎么会和执法者在一起呢?”
执法者不是要抓他吗?
“这件事说来话长。”李岩边说边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和小圆,在被子底下,他一下一下地轻拍小圆的背,“再睡一会儿,这些事,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好吧。”其实小圆有满肚子的疑问,可对上李岩疲惫的面孔,她心中一软,登时消了追根究底的想法。
反正,李岩总不会害她就是了。不过,有件事她还是要事先声明一下的。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亲亲他冒出了青色胡茬的下巴,小圆甜蜜蜜地说。
是啊,她找着了李岩,李岩没事了。生死都不能将他们分开,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大的考验了。
所以,他们就应该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她太开心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听完她的话后,李岩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口,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睡吧。”最后,他只是轻轻亲吻了一下她的鬓角。
小圆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大盛,身边的李岩已经不见了。
她这才有工夫细细打量起这栋房子。
这是一栋花园小楼房,总共有两层。房子四周幽静,自窗子看出去,满目是大片大片的绿林。
远远望过去,在绿林的尽头才勉强看见一条林荫小道。
在城市里生活了这么久,小圆倒是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她想李岩了,就出门去找他。
门外即是二楼走廊,走廊挺长的,小圆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楼梯口。
而这时,楼下的客厅里响起了说话的人声:“你来做什么?”是李岩。
小圆心中一喜,正要噔噔噔地过去,却听见……
“我很担心你,所以来看看。”是一道女人的声音,“昨晚你去哪儿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李岩并未回答女人的问题,而是转了个话题,道:“他们又研制出了许多新的‘明天’药水,我试验了一种……”
“什么?你给自己注射药水了?你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适合……”
“没事,不是我用。”
“那是谁用?”
李岩却再次无视了她,无缝衔接地切了个话题:“那天在‘明天’贩卖局,我发现在一个系统里面似乎能查到‘明天’药水使用者的信息,有点像是一个监控装置。”
“还有这种东西?我在局里这么久都没发现!”女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每一个药水使用人的信息都能查到?”
“我没细看,当时有人来了。”
女人的脸色变得凝重:“看来他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我们的任务……什么人在上面?!”
偷偷摸摸蹭到楼梯边的小圆:……
对上小圆左转右转心虚的眼,李岩笑了。
他咳了一声,对刘芸佳道:“你回去吧。”
刘芸佳:……
突然她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她就是……那个她?”
“嗯……”
楼上的小圆:“?”
“她是什么人啊?”眼见人走了,小圆就磨磨蹭蹭地从楼上下来了。
李岩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一个故人。”
小圆:……
小圆:“你恢复记忆了?!”
李岩迟疑了一会儿,道:“算是吧。”
小圆总觉得他吞吞吐吐,话中有话:“那你是怎么跟她遇上的啊?听她的口气,这些日子你们好像一直在一起……难不成,是她救了你?!”
“嗯……”
可为什么电视新闻说你死了?那天,李岩倒在树下的电视画面,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小圆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还有,你的这个“故人”她又是怎么找到的你,怎么救出的你?
小圆有满脑袋的问题,可李岩却不愿意多谈,她只好看着他英俊的侧脸,酸溜溜地说:“那可真要谢谢她了。”
李岩这个直男却没听出她话中的“酸”,只是搂了搂她的肩。
“这么说,你的真实身份是……执法局的人?”小圆侧头看他。
李岩盯着前头白花花的墙:“可以……这么说。”
“可为什么他们之前没认出你?”她可是记得执法局的人拿枪子儿扫过他的。
“我又不出名,不可能谁都记得住我的脸。”李岩快速地说,“我没穿执法服,他们就认不出我了。”
“是吗?”小圆怀疑地看着他,“说起来,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受的伤?”
李岩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编,怎么不接着往下编了?小圆很想这么脱口而出。可她好不容易和李岩重逢,实在不愿意打破眼下这安宁美好的气氛。
李岩不告诉她,总有不告诉她的理由。想到这里,小圆撇了撇嘴,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李岩一怔,双臂随即紧紧拥住她。他的眸中瞬间闪过诸多复杂的情绪,似藏着千言万语。
他低头来看小圆,亲吻她的鼻尖。
动了动唇,他凝声道:“小圆,相信我。”
这一刻,小圆心里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失落,可看着他这么纠结的样子,她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只好笨拙地捧起他的脸,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说:“嗯,我相信你的。”
小圆一直觉得,情侣间如果没有信任,那这份感情必然走不了多远。只要彼此相信,他们就可以排除万难!
可小圆没谈过恋爱,她不了解的是,在一段关系里,有时候光凭信任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很多东西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消磨掉这份信任。
叫小圆起了疑心的,还是那个叫刘芸佳的女人。
李岩担心小圆的安危,平日里都不让她出门。这点小圆当然理解了,表示自己一定会乖乖待在家里。
她本来就宅,以前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就时常一起待在家里玩儿,很有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感觉了。小圆便觉得,这一次的“待在家”,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她没想到的是,李岩总是出门,家里成日里都只有她一个人。她刚遭逢变故,心绪不稳,一来二去的,就忍不住会胡思乱想。而且她也发现了,李岩和那个叫刘芸佳的女人来往密切。
他们经常神神秘秘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些有的没的。而且,他们一旦发现小圆来了,就立刻止住话头,防她跟防贼一样。
如果单单是刘芸佳这样,小圆还不会觉得有什么,她跟对方又不熟。可问题是,居然连李岩也……她问他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他要么含糊其辞,要么避而不答。
有一次,小圆意外听见他对刘芸佳说:“我希望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而且,小圆已经起疑心了……”
“你就那么在乎她?”
“与你无关。”
事后,小圆鼓起勇气问他和刘芸佳有什么事,他们俩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不是说“明天”贩卖局换届选举在即吗?
小圆怕李岩也会掺和进去。
她已经知道刘芸佳是“明天”贩卖局的员工了。
李岩就很错愕地看着她,紧张地问她:“你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小圆面无表情地说。
李岩就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没事,你别多想。”
把她搂进怀里的时候,他这样对她说。
除了苦笑,小圆还能说什么?人家不愿意告诉她,她总不能拿把菜刀去把人家嘴巴给劈开吧。
她只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要相信他,我得相信他,他总不会害我就是了。”
好像真的把自己说服了似的。
接下去的日子里,李岩越发早出晚归,行事也变得越来越神秘。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小圆都没办法跟他说上一句话。
他变得越来越深沉,总好像存着满腹的心事。偶尔看着他兀自出神的侧脸,小圆会觉得陌生,这还是她捡回来的那个又认真又单纯、凡事以她为重的李岩吗?
小圆其实不怕李岩改变,她怕的是,这些改变里没有自己的参与。这样会让他们变得越来越陌生的。
“总感觉……被排除在了你的世界之外。”有一回,李岩晚归,累得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圆听到动静就下楼,拿脸颊贴着他的掌心,不安地、悄悄地说了这样一句。却也只是如此而已了,他那么忙,她不想成了他的负担。
就这样,不可避免地,两人间渐渐有了隔阂。
小圆和李岩聚少离多,却偏偏有人成日和他出双入对!
小圆已经不止一次看见晚上刘芸佳送他回来,第二天又早早来接他。李岩说刘芸佳是故友,是同事,可有时候小圆对上刘芸佳的眼睛……那绝不是看同事女友该有的眼神!
小圆并没有拿这件事去烦李岩,成天疑神疑鬼的女人会叫人讨厌。她确定李岩有事情瞒着她,但那事里应该不涉及私人感情。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老在他面前提别的女人的名字呢?
小圆只是告诉自己要相信他。
可惜,这份相信在不久之后的那个雨夜里尽数瓦解了……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一整天都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到了晚间,雨势陡然变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房顶上、窗玻璃上,听得小圆心慌慌。
今早出门前,李岩没带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就到晚上八点了。
“嘀嘀嘀——”外头终于传来了车声,李岩回来了!
他们的房子外,有一段路尽是弯弯曲曲的小道,车子开不进来,小圆二话不说就抱了伞出去迎李岩。
叫她意外的是,今天送李岩回来的是一辆很大的吉普车,车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她怕见人,赶紧闪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
“啪”的一声,车门打开,一身黑衣的李岩走了出来。他也不打伞,径自就往雨里走。
小圆正看得心疼,突然又瞧见他身后自动自发“长”出了一把伞……哦,原来是有人紧随着他下了车,是刘芸佳。
“什么时候可以喝上你俩的喜酒啊?”一名执法者探出车窗来,调侃了一句。
树后的小圆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听岔了。
刘芸佳就笑着说:“快了,我们打算就这几个月办。”
车上的男人们就哄笑起来。
自始至终,李岩都垂着眼,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没有否认,没有否认就等于是……默认?
小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都要拿不住手里的伞。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明明……明明昨天李岩还和她一起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上,说要永远照顾她的,怎么、怎么突然就变了?
吉普车“轰”的一声开走了,一晃而过的灯光照亮了树后小圆痛苦的脸。
李岩的步子猛地一顿,他显然看见了她,紧拧的眉头一下子松了:“小圆!”
小圆却直往后退,“你们……要结婚?”
李岩刹那间止步,他动了动唇:“我……”
但他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来,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圆一把捂住嘴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的眼泪分明是落到了雨里,可李岩觉得,她的泪水是落进了他的心里。
一瞬间,他的心疼到了极点,几步上前,就想拉小圆:“我们回家!”
身旁一直给他撑着伞的刘芸佳却只皱眉:“她都听见什么了?夏小圆,你……”
“闭嘴!”李岩朝刘芸佳吼,再也顾不上其他,冒雨跑向小圆。
小圆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李岩在朝她靠近,她却觉得他离她越来越远。
她感觉一颗心被人无情地攥在手里,又掐又揉又捣,很快就千疮百孔、血水横流。
手中的伞早落到了地上,冰冷的雨水打面,脸上一阵阵的刺痛,可小圆居然是笑着的:“你骗我,原来你都是骗我的。”
是啊,他看起来就是个顶级富豪,身份又神秘。
他长到二十几岁,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女人?他与她在一起的那些居家时光,说到底,不过是她捡来的。捡来的东西毕竟不是她的,总有一天要还的。
“小圆,我没有骗你!”李岩急道,“你听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结婚了?!你这个大骗子!”
李岩的脸上就出现了极度复杂的神色来,有内疚,有心疼,有痛苦,有压抑,还有诸多小圆看不懂的情绪:
“小圆,我……还不能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我一定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小圆只觉得失望,一次又一次,他总是这样说:“时机成熟,时机成熟,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你所谓的时机成熟?”
“我怕你有危险……”李岩放弃似的说。
可雨太大了,小圆又正好在气头上,脱口而出的话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
“还是说,你只是在拖时间?!”
墨蓝色的瞳孔乍然一缩,男人眼中出现一抹受伤之色:“不是这样的,小圆……”
小圆再也不想自取其辱了:“你们俩一起过吧!”
吼完这样一句,她转身就跑。
“小圆!”小圆头也不回而离去的身影给了李岩极大的刺|激。
一时间,他眼中的压抑与痛苦达到了顶点,心底模模糊糊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任由她离去,他将会永远失去她。
“小圆——”李岩骤然爆发开来,眼底写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之色,“好,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刘芸佳:“你疯了!”
李岩像是已根本听不见刘芸佳的声音,拔腿就去追小圆。
“李岩!李岩!你停下!你等一等!”可他还没追出几步,胳膊就被刘芸佳一把拉住了。
“滚!”李岩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刘芸佳面上闪过受伤之色,但很快就被她压抑下来。
眼见李岩又要走,她赶紧道:“他们回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路边响起了一阵汽车轰鸣,那辆开走的吉普车又回来了!
李岩:……
司机朝他们狂按喇叭,一名执法者探出窗来:“兄弟,有个任务忘记交代你了!”
刘芸佳趁机再次拉住李岩的手,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你我千万不能出乱子!”
此时,小圆的身影只剩一个模糊小点了。
李岩的拳头捏得死紧,仍想去追她:“你应付他们,我去……”
“我去帮你找她!”刘芸佳快速道,她把李岩往外一推,“见不到你,他们会起疑心,快!”说完也不待李岩回应,她头也不回地朝林子里奔去。
而此时,两名执法者已下了车,大步朝李岩走来。
“兄弟,怎么站在那儿不动啊?”
李岩只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时,他已然换了一副面孔。
“没什么。”
刘芸佳冒雨跑着,以她的体能,追上夏小圆是轻而易举的事。果然,没过多久,前头夏小圆的身影就越来越清晰了。
夏小圆跑出林子,拐上了一条林荫小道。她是真的想要离开这里。
刘芸佳猛地停了下来。
林子尽头一个人都没有,除了雨声,就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跑到现在,她连呼吸都没有乱。
“滚!”刘芸佳闭上眼睛,脑海里尽是方才李岩狠狠甩开她的画面,他居然……让她滚!
十指狠狠地抠进身后的树皮里,这一刻,刘芸佳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恨。
她就靠在那里,没有再前进过一步。
小圆一直在奔跑。
冷冷的雨水浸湿了她的头发,打痛了她的脸,又顺着毛衣的领子灌进她的脖颈里……从头湿到脚,她却全没有感觉似的,脸上一片麻木。
这些日子以来,一切都是假的吗?李岩对她的好,全是假的吗?
心脏倏然一阵抽搐、紧缩,痛得她差点不能呼吸。
这股尖锐的疼痛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身体里的痛感这时才一股脑儿地泛上来,头痛、脸痛、脖子痛、手痛……从头痛到脚!
好痛,她真的好痛啊!
痛得快要无法呼吸了!
小圆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在雨地里缓缓蹲下身,号啕大哭。
无疑,李岩的背叛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了小圆的哭声,掩去了往来的车辆声,也遮盖住了行人走路的声音……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小圆埋首在膝间,隔着重重的雨幕,她看见一双大长腿在朝她走来。修长的双腿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迷迷蒙蒙地抬头,下意识张口:“李……”却突然消了音。
大长腿的主人撑一把黑色大伞,那伞被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微微抬起,小圆终于看清了伞下人的脸。
不是李岩,是……沈诺唯!
一瞬间的错愕过后,小圆拔腿就要跑。可她蹲得实在太久了,才起了一半的身子就踉跄着往雨地里跌去……
腰上骤然搂上来一只男人的大手,那手一个用力,死死地将小圆往后一箍。
“怦怦怦——”小圆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下一刻,后背与男人的胸膛相撞,小圆骇得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男人一只手持伞,一只手紧紧搂抱着小圆。
他凑过来,灼|热的呼吸喷在小圆白皙的后颈:“到底让我找到你了,夏小圆。”
小圆狠狠一个哆嗦,条件反射般就要挣扎。
她腰上的大手却箍得更紧:“别动!好好让我抱一会儿。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太过阴森,太过叫人毛骨悚然,小圆就真的……不敢动了。
雨仍旧“噼里啪啦”地下着,毫不留情地砸在伞面上。而伞下,男人用尽全力地自她身后拥住她,好似只要他一放手,就会永远失去她一样。
隔着蒙蒙的雨帘望过去,两人之间仿佛真的有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旖旎味道。
两分钟后,小圆被迫上了沈诺唯停在路边的车。
没有司机,车里只有她和沈诺唯两个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哆嗦着问,但不知怎么心里又异常平静,并没有多么害怕的感觉。是糟糕的事经历多了,她便没什么所谓了吗?
沈诺唯突然动手解起了衣扣,将自己的外套披上了小圆颤抖着的身上。
“我在你身上装了追踪装置……”
“什么追踪装置?!”小圆一口打断他。
沈诺唯比了比小圆的领口位置。
那里挂着一条项链,是小圆妈妈在小圆很小的时候送给她的。
“你……”小圆握紧了项链,愤怒地瞪着他。
车里很暗,看不清楚此刻沈诺唯脸上的表情:“你的信号在这条路口就断了,再往前就是执法局内部员工的地盘……我都要放弃了,没想到今晚突然又收到了你的信号,我简直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小圆在看他,呼吸便是一滞,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像为了掩饰什么似的,他陡然拔高了音量,“不过我很好奇,前面那个地方住着什么人?”
“什么人也没有!”小圆脱口而出,同时一把扯下了项链。
是因为太冷了吗?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你要带我走就走!快走!”
沈诺唯的面色出现一丝意外,他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片刻后,他只是发动了车子,说了一个字:“走。”
车子一路破开雨幕,在黑暗的道上前行。
路太滑了,沈诺唯两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开得异常谨慎。
突然,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猛地一个颠簸。
“没事吧。”他侧头看了小圆一眼。
小圆别着脸看向窗外的雨,不说话。
沈诺唯也不生气,隔了一会儿,他问她:“这些日子你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小圆充耳不闻似的,只将嘴唇抿得死紧。
沈诺唯忽而自嘲一笑:“不管你去了哪里……回来了就好。”
他声音低低的,似感慨,似后怕,恍惚间,让小圆都要以为他是真的在……担心她。
车里依旧很暗,只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映着他的脸。他目视前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看到这里,小圆就转回了视线。他怎么样,都不关她的事,她也不想知道有关他的任何事。
左右这个人不过是想拿她做实验罢了。
“姚茜茜……”沈诺唯却突然主动提起了话头。
小圆倏地看过来:“你把她怎么了?”声音在抖。
沈诺唯又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安葬了。她可给我扯出了不少麻烦。”
“你自找的。”小圆恶毒地说。
心里却像是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砸得她鲜血淋漓的同时,她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托李岩打听姚茜茜的消息。
姚茜茜确实是……死了,但她一个小人物,她的死执法局不会有太多记录,李岩只查到有人将她的尸首领走了。
不知是李岩刻意不想让小圆了解沈诺唯的消息还是怎么,李岩只轻描淡写地说沈诺唯无罪释放了……至于其他,李岩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了。
被小圆诅咒了,沈诺唯反而低低地笑了。这时,车子刚好遇到红灯,他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夏小圆,你可真有意思。”说话间,他舒展的长臂越过小圆的肩头,从后面看,像是要搂住她似的。
小圆:“神经病。”
沈诺唯正要接茬说话,却脸色一变。
有人隔着雨幕朝他们急速走来,下一刻,车窗就被“砰砰砰”敲响了。
“执法局检查,开车!”
顿时,小圆心头一个激灵。
沈诺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缓缓摇下了车窗:“几位好,请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例行检查。”
沈诺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扣:“各位,我姓沈,沈诺唯。”
雨夜里,执法者们个个穿雨衣戴面罩,只露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外头。
与沈诺唯交谈的那名执法者更是大手一挥:“就是执法局局长来了也要接受检查,下车!”
沈诺唯无法,只得开了车门。
“车里还有什么人?”
沈诺唯打着一把黑色大伞,朝车内的小圆瞧了一眼:“我的未婚妻。”
小圆:……
她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就是这个眼神被执法者捕捉到了,执法者若有所思地盯着小圆:“你有点眼熟,叫什么名字?证件拿出来。”
小圆缩在座椅里,下意识掐紧了手心。
沈诺唯急忙打圆场:“我的未婚妻是我在研究所的助理,一个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我们正要赶往实验室。一时情急,证件都落在家里了。”
那执法者就拖长了声音:“那……她就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沈诺唯的脸沉了下来:“就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沈诺唯:“我要和你们局长通话。”
执法者铁面无私:“请便。你打你的电话,人我们还是要带走的。”
言毕,他朝身后的执法者一挥手,“带走。”
沈诺唯:“慢着!”
他动起怒来,气势还是很足的。一时间,没一个执法者有动作。
沈诺唯趁机探进车内看小圆,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你先跟他们走。”
小圆:“!”
她眼中有心慌,下意识求助般望向沈诺唯。
沈诺唯强迫自己暂时忽略掉她眼里的无助:“别担心,我马上给他们局长打电话。”
知道她害怕,他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她,“我的车就跟在后面。你跟他们去局里,就是走个过场而已,马上就能回来的,我保证!”
小圆张了张嘴,又垂下了头,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出来。算了,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呢!”执法者在身后催了。
沈诺唯犹豫了一瞬,顾不上整个后背被雨淋湿,他飞快上前,抱了小圆一下。
这个拥抱一触即开,看上去就像他两手扶了小圆的座椅一下。
小圆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已从车里出去了。
“我的未婚妻胆小,麻烦各位路上照顾一下她。”
“放心吧。”
就这样,沈诺唯让行,小圆上了执法者的车。
执法者的车比普通车辆要高上许多,小圆自车窗里看出去,将将与沈诺唯平视。
雨中的沈诺唯以为小圆有什么话要说,无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
小圆却转开了视线。
“轰”的一声,执法者的车子发动,如一头怒吼的巨兽般冲进了雨夜里。
回到自己车上的时候,沈诺唯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他握紧了方向盘,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小圆隔着车窗望过来的那个眼神。
他尤记得那时,小圆的嘴唇动了动。
“夏小圆,你想对我说什么?”
突然,沈诺唯的余光一闪,看见副驾驶座下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小圆的项链!她不小心丢下了?
将项链捡起攥进手心的时候,沈诺唯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
他一踩油门,发动了车子。
沈诺唯的车子性能良好,不多久就看见了前头那辆执法局的车。
那股萦绕着他的焦躁感终于消减下来,就像他说的:“我的车就跟在后面。你跟他们去局里,就是走个过场而已。马上就能回来的,我保证!”
直至这一刻,沈诺唯还是无比确信这一点的。
“吱——”却突然有一辆面包车自左边路口冲出来,直直朝沈诺唯的车子撞过来!
沈诺唯:……
他往右急转方向盘。
“轰——”又有一辆卡车自右边路口疾驰过来!
沈诺唯:“!”
往哪边打方向盘都不对!
“吱——”车轮在雨里打滑,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车灯强烈的光照过来,沈诺唯双目刺痛,眼前模糊一片。
“砰”的一声,他的车狠狠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带。
安全气囊弹出来,车里的警报声响成了一片。
温热的鲜血自额头上淌下来,沈诺唯勉力睁开眼睛。面包车与卡车横在路口,前头那辆执法局的车,在他视野里越来越远……
“放开我!”
执法局的黑色大车内,小圆狠狠甩开了肩背上压下来的大手。
起先,车里的几个人还算规矩,可车子一驶离主干道,他们就原形毕露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名胖壮的执法者龇了一句,一把将小圆推倒在车座上。
另两名执法者顺势欺上来,死死压住小圆,同时拿布巾堵住了她的口。
“唔!唔!唔——”
眼前的遭遇似曾相识,小圆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可怕的一天。下一刻,她的瞳孔剧烈一缩, 只见那个胖壮执法者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明天”药水。
他们根本就没想要放过她!
车子在雨夜里一路疾驰,两旁的建筑都成了晃动的虚影。
眼见沿途的环境越来越陌生,小圆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焦躁起来:“唔!唔唔!”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持药水的那名执法者看了她一眼,做了个手势。下一瞬,她的眼睛也被蒙上了。
一片漆黑。
小圆怕吗?怕的,她怕死了!可那又能怎样呢?这一回,不会有人来救她了,她也逃不掉了。
与其畏畏缩缩,不如坦然面对。想到这里,小圆突然觉得,好像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或许,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也不一定?
她在这世上,真的已经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唯一叫她不放心的就是妈妈了。
不过,以她目前被通缉的状态,她还是离妈妈远一点为好。她早就为妈妈准备了一笔治疗基金。
在执法局看护的照顾下,妈妈应该可以安稳地度过余生。万一哪一天,妈妈真的醒过来了……小圆忽然用力咬住嘴唇,不敢再想下去。
我没什么好牵挂的了,我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可是,脑海里还是会不争气地浮现起李岩的脸,他笑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他逗她开心的样子、他鲜血淋漓倒在地上的样子……她死死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脑海里的男人赶出去似的。
突然,小圆眉头一动,她听见车内有人在说:“长官,真要把她弄到那个地方?有必要吗?”
“这是上头特意吩咐的,说是要好好给这丫头一个教训……这次咱们可千万不能再出纰漏!”
“明白!”
小圆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们到底要把带她去哪里?
给她一个教训?谁要教训她?
其他感官被束缚,听力就变得尤为灵敏。
小圆听见车轮与地面的激烈摩擦声、车子的震动颠簸声、汽车马达的轰隆声……雨渐渐停了,她就听见了更远的声音。
那是许多许多的声音,仿佛一直被束缚在某个狭隘的地方,一有机会,它们就要怒吼咆哮着往外挣脱!
车子越开越远,离那些声音却越来越近了。嘈杂、喧嚣,像是有人在集会,又像是什么人在拼命地打砸,在歇斯底里地咒骂。
一群疯子!小圆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了这个词。
这时,只听“吱”的一声,车子停了下来。
小圆抖了一下,心底陡然生出了一个可怖的猜测。
“行了,动手吧。”
“是,长官。”
下一刻,小圆感觉左边的胳膊上一凉。
有人把她的袖子撸起来了!还不待她跳起来,胳膊上就一阵刺痛,冰凉的液体被快速注入了她的身体。
“呵呵,‘死亡明天’,明天她就要死了。”说到这里,“长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听说这支药水的‘醒来地’是在……那个地方。”
两个手下面面相觑。
而此刻,那个“被死亡”的当事人却被两名执法者下死力按着,连动一下都不能动。
“长官,接下来要做什么?”按着小圆的一名执法者问。
那长官停了一瞬,而后道:“把她扔进去,给那帮家伙找点乐子。”
方才的挣扎中,小圆被人按着头,狠狠地撞上了车底盘。如今,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就像一副提线木偶,一步一顿,被人牵着走。
眼前骤然一亮,他们抽走了蒙住她眼睛的布巾。
一刹那后,小圆的眼睛就恢复了功能。然后,她就看见了高高的围墙,墙下荷枪实弹的执法者,以及……墙上疯狂叫嚣的头颅和手臂。
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墙内的嘈杂声瞬间如潮水般朝小圆涌来,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好似有人拿着一把大锤子猛地砸中了她的脑袋。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认出这个地方是……是……
是贫民窟啊!
以高墙为栏,这是整个城市里的禁区、隔离地带,墙内充斥着暴力、杀戮、贫穷、肮脏的一切。
贫民窟里住着的都是一些因犯了罪而被执法局放逐的人。
小圆也只在一闪而过的电视画面里见过那些头颅跟手臂,它们都属于那些不甘地、想要爬过高墙顶、想要重获自由的罪犯!
看见有人来了,墙顶上的头颅叫嚣得更欢了。他们龇牙咧嘴,面露贪婪,凶恶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撕碎了,生吞下肚!
“把她弄进去。”恶魔般的声音在小圆身后响起。
小圆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下一刻,她就如一只落入虎口的幼鹿般蹦起来,夺路而逃。
许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有所动作,她身后的两名执法者还真让她给撞开了。
可吃人的老虎又怎会叫到口的猎物轻易逃脱?
还没跑出几步远,小圆就被人自后头一把揪住马尾,狠狠拖了回去。
“跑?我让你再跑啊!”黑暗中,执法者扭曲的脸比恶鬼更可怕。
小圆忽然发癫似的叫起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啊——”
可那扇通往墙内的铁门还是轰然开启了。
门内,无数只罪犯的手就像鬼手一般,它们在朝她招手,想要把她拖进地狱!
被拽着往里走的时候,小圆怕极了:“不要!不要!我不要——李岩!李岩啊——”
李岩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昏暗一片,他在行进的车后座上。
“老大,马上就到孙家了。”前头的副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男人转过头来,兴奋地说。
李岩“嗯”了一声。他捏了捏眉心,不知怎么,他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前头年轻的小伙儿显然很不会看人脸色,兀自沉浸在自己激动的心情中:
“孙老爷子已经被我们说服,孙家会是我们行事大大的助力!如果孙家人能在这次贩卖局的选举上顺利上位,那就更好了!听说沈家人内部也有革新派,我们打探到有个叫沈诺唯的……”
李岩突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小伙儿立马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李岩拨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还不待对方说话,他就开口了:“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她?”
他口中的“她”,指的自然就是小圆了。
今夜让小圆撞破他和刘芸佳的事,实属意外。在他看来,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没必要说出来叫小圆分神。
所以,他瞒住了她。可如今,事情显然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这让他感觉到相当焦躁。
偏偏他还无法向小圆解释,不是不能解释,而是一旦解释了这件事,就会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解释,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实在不知道小圆在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后会有什么反应。
不,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一切对小圆的冲击太大了。他得等到她准备好。
所以,能拖一天是一天吧。这就是这些天里,李岩面对小圆时的心态。
李岩,你也有这样拖泥带水的时候。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圆猜疑,看着他们心生隔阂……
他心疼着她的委屈,却什么也做不了。最后,他将所有不可说的情绪通通转化成了“工作”的动力,没日没夜地奔走,以期事情能早日解决。
“我没找到她。”隔着手机,刘芸佳的声音有些失真。
“什么?!”李岩猛地坐直了,“找不到她,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抬手看表,距离小圆出走已近一个小时,他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她没有回家!
这一刻,自我厌弃的感觉席卷了他。他一拳捶在车座上,几乎要咬碎了牙,才没对司机说出“掉头”两个字。
“说什么混话呢?!”电话那一头,刘芸佳急切地道,“你在和执法局的人一道出任务,我怎么打你电话?上赶着叫他们怀疑你吗?”
是的,之前执法局的人去而复返,就是来告知李岩临时有任务,叫上他一块儿去的。
完成了任务后,他安插在执法局内部的人又给他传了一个消息,说孙家人要见他。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刘芸佳换了种口气,“她应该跑不远,可能就躲在附近的哪个林子里……”
结束了与刘芸佳的通话,李岩心头那股焦躁之感不减反增。
“老大?”副驾驶座上的小伙儿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李岩却已垂眸,拨出了另一个电话:“老五,帮我找一个人,现在,马上!”
见电话那头是自己熟悉的人,小伙儿就放心了一些,正要转回身去,却隐约听见老五在电话里提了“刘芸佳”的名字。
下一刻,小伙儿就听他家老大说:“我信不过她。”
无数的黑影朝自己逼近,小圆只能在巷道里一直跑,一直跑。
“你们别过来!救命啊——”
时间退回到十五分钟前。
一片喧闹声中,墙下执勤的执法者突然按下了墙上的某个红色按钮,只听“吱吱”两声,暗色高墙外陡然就生出了一层蓝光。
墙内瞬间哀鸿遍野。那是……电!整片墙都是通电的!开关一开,妄图爬出高墙的人就通通被电倒了!
怪不得里面的人永远都逃不出来!
小圆还没从这一变故中回过神来,就被身后人用力一推,一个踉跄跌进那道铁门,进了贫民窟。
“放我出去!”小圆回身就要拍门,铁门却已轰然合上。
“不要!别走!喂——”
却哪里有人会来听她。
窸窸窣窣,四周渐渐起了响动。
小圆心底一寒,缓缓转头,就见原先被电倒了一大片的人都醒了过来。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个个衣衫褴褛,脸上脏得根本看不清楚容貌。
那一双双死死盯着小圆的眼睛都会发光,就像、就像是暗夜里的狼。
小圆一时间僵在那里,抖如筛糠。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第一个人按捺不住朝她扑过来的时候,她也不知哪儿爆发出来的气力,转头就跑。
跑跑跑……就好像只要一直跑,一直跑,就不会被追上了一样。
贫民窟,这是小圆从未踏足过的地界。
天已经很黑了,没有路灯,更没有家家户户透出来的灯火,只有零星的月光自云层间漏出来,照亮了一点点前路。
九曲十八弯,这是小圆最强烈的感觉。
贫民窟里到处都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巷!
她从这条巷子里穿进去,又从那条巷子里钻出来,却冷不丁看见左边的巷口有人跑出来!
她赶紧往右跑,跑着跑着,前头的小巷突然一分为二有了岔道,左手边的岔道里,一群人来势汹汹。
小圆:“!”
她全没了章法,除了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没有任何办法。
不能被抓住!千万千万不能被抓住……脑海里的念头陡然止住,小圆惊恐地望着前头突然冒出来的一群人,他们堵死了她的路!
“哒哒哒——”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小圆惊惧转身。
一大群黑影一拥而上。
“啊——”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小圆都有些记不清了……又或者说,她实在太害怕了,潜意识里她知道自己无法承受,便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刻意地……搅乱了这段回忆。
她被围住了……被无数双手抓住了!
那些手推搡着她,撕扯着……她身上的衣。
“不!不要!放过我!求你们放过我啊——”她被推倒了,踉跄着脸着了地。
还不待她爬起来,背上就骤然一重,有人自后背压了上来!
“呜……”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们压了上来,他们都压了上来,小圆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唔!”挣扎间,有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你们……要干……什么?
“刺啦——”
“哈哈哈——”
“压住她!快压住她!”
“我要这只手!我要这双脚!”
“哈哈哈——哈哈哈——”
小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陡然间,她身上的重量一下一下地变轻了,束缚着她手脚的力道也没有了,耳边“嗡嗡嗡”的一片,是很多人在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小圆努力地想要支起耳朵,可那些声音太杂了,太乱了,她没有力气了,她分辨不清了……
又忽然地,“嗒——嗒——”在一片“嗡嗡嗡”中,有清晰、干脆的声音由远及近,是脚步声吗?随着那声音的靠近,四周奇迹般地静了下来。
恍恍惚惚间,小圆感觉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了。
是……是谁?
她动了动脖子,勉力支棱起眼皮,然后她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一双蓝色的绣花鞋。
迷迷糊糊地抬眼,她看见了一双消瘦的腿、细瘦的上半身,以及……一张苍老的妇人的脸。意外地,这张沟壑遍布的脸并不怎么可怖。
“你……是谁?”小圆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下巴上一凉,一只枯瘦的手突然托住了小圆的下巴。
老妇人蹲下身,小圆就看见了她枯瘦的面庞与脸上那一块块老年人才会有的斑。
小圆又止不住地害怕起来,老妇人却跟没看见她的反应似的,瞅了会儿她的脸,又掰开她两边的眼皮细细地看。
末了,老妇人长长一声叹息,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这是……给注射了什么不好的药水呀。”
是的,她是被注射了很不好的药水:“死亡明天”。她明天就要死了吧。想到这里,小圆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