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老人和阿布的离开,有些东西仿佛也渐渐远去,麓山的日子也恢复了平静。
有人说,人的死亡分三次。第一次是心脏停止跳动,作为生命个体的消亡;第二次,是下葬的时候,认识你的人认可了你的死亡,作为社会人,你便从此消失;第三次,是记得你的人相继离去或者忘记,你从活人的记忆里消失时,你的所有痕迹都将从这个世界抹去,不复存在。
看着曾经一起遛狗甚至跟阿布玩耍过的狗狗们似乎都已经将阿布遗忘,麦米才清楚地意识到消亡的真正可怕之处。
人生短暂,狗生更短暂。看看自己刚啃磨牙棒啃下来的乳牙,麦米知道,自己正在脱离幼儿时期,渐渐往成犬发展。她突然就有点惆怅。
人家相亲也就是见一两面,吃个饭,看个电影,她相亲为什么要赔上狗狗的一生?
还有一个令她更为恐惧的问题,如果她没看上这个男人,相亲失败又会怎样?
抬眼瞧瞧坐在花园里看书的顾城,麦米愤恨地咬着磨牙棒。这个男人长得还是挺帅,一八八的身材还有腹肌,其实也算有型啦。
就算性格龟毛点,行径恶劣点,外形大概也能弥补一下……作为恋人或者伴侣,说不定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
别人说,相亲的时候,判断能不能跟对方发展下去,就想象一下接吻能不能下得去嘴。
麦米丢掉磨牙棒,蹬着后腿往男人坐的椅子爬。虽然身体似乎长大不少,但这个椅子还是有点高,她的短后腿一下迈不上来。
男人瞧见,伸出大手,托了一下她的屁股,她终于借力上了椅子。她在男人身边坐好,静静研究他的脸,视线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麦米探过头,嗅了嗅,舌头伸了出来……
“今天,你没刷牙。”
就在麦米的舌头离顾城的嘴还有0.01厘米时,他很不给面子地躲开了,而且还在她头上丢下这么一句话。
麦米的狗脸差点红了,她瞪圆了眼睛,呜呜哼唧了两声。她现在是狗,为什么还要每天刷两次牙?就算是人,难道不刷牙就不能亲吻了吗?
这人活该单身一辈子!
呜呜完,麦米气呼呼要往椅子下跳,结果后腿又被男人一把抓住,他的大手搂在她的肚子上,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提着她两只前肢,让她直视着他。
麦米别过头,不想看顾城的脸,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吻落在她的狗头上。
麦米震惊了,猛地回头看过来,却只见男人嫌弃地擦了擦嘴:“三天没洗澡,果然有气味了。”
“汪!”你个大浑蛋,竟然敢调戏老娘,调戏完还敢嫌弃?
麦米一蹦跳下椅子,脚下失了准头,下巴先着地,更是惹得男人一阵嘲笑。
这下麦米更火大了,跳着腿要跟他理论。
男人却揉揉她脑袋,安抚道:“好了好了,今天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看你这毛掉得……好丑,以后我都没脸带你出门……”
“汪!”麦米用自己的吼叫声表达着强烈的不满……但最后,她还是被男人强行撸完毛拎上了双人电动车,一起向小区外的菜市场出发。
这还是麦米头一回去菜市场为自己挑选食物。
她这人吧,其实并不挑食,忙的时候甚至能一日三餐吃泡面,为此还差点儿进了医院。
不过,不挑食并不表示她没有喜好,进了菜市场,抬着小脑袋在空气嗅了嗅,直扑水产区而去。
鲜活威武的大龙虾,我来了!
麦米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感受着大龙虾的召唤,很快就找到一家心仪的水产店铺。
蹲在水缸前,盯准最大那只,麦米兴奋地爬了上去,毛茸茸的小爪子经受不住诱惑伸进水里,试图将它捞出来。
就在这时……
“汪!”
一只柯基突然蹿出来,吓得麦米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水产区的地上到处都是水,有水便能沾染各种污渍,这一屁股下去,麦米能够想象自己的软毛变成了什么样。
刚才还被她家铲屎的嫌弃她掉毛难看,这被他看到还不得更加嫌弃。
麦米的火气噌噌就往上冒:“汪汪……”
明明麦米比小柯基大了一头,可面对她的淫|威,小柯基竟然不怂……反而龇牙咧嘴要冲上来,将又尖又细的小白牙露出来,这一口刮过来,非得留下几道血口子不可。麦米撒腿就逃,但下一秒,她的后脖子肉就被拎了起来。
“我就付个钱的工夫你就跑没影了?”顾城一只手提着刚买好的大鸡腿,一只手提着麦米,又看了看冲过来的柯基,“这么小,你也怕?”语气甚是嫌弃。
麦米蹬了蹬后腿,对他这个举动非常不满。
水产店老板看到客人上门,这才出来,拿出一根棍子,驱赶柯基,赔笑道:“你们家狗狗似乎想吃虾了。”
顾城看看那些虾,又看了看麦米:“你看中了哪一只?”
麦米一下来了兴致,蹬了蹬腿,顾城知趣地将她放在地上。麦米爬上水缸,指着最大那只,发出清亮的一声“汪”。
“那就要这只吧。”
老板都惊呆了,这一只好歹也要大几百。
“你可真宠它!”老板笑了,赶紧捞虾称重。
麦米心里美滋滋的,顾城果然是有钱人啊,这么贵的龙虾竟然任她挑!
她再得意地瞥了一眼那只小柯基。
此刻小柯基正可怜巴巴地趴在摊位不远处守着,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顾城忍不住问老板:“这是你家养的狗?”
“不是,一个月前跑来的,我就喂它吃了一次鸡腿,之后每天它都会守在这里。”
“你也别介意,刚才它大概是看到你家的小金毛在我池子里捞虾,以为它捣蛋吧,才会凶它。之前有只流浪猫也是,每天都来偷鱼偷虾,都是它赶走的!”
谁捣蛋了?谁偷虾?麦米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顾城像感觉到她的委屈,揉揉她的头顶,解释道:“我们家麦米不会干坏事的,她只是喜欢而已。”
老板也不好说什么,兀自称虾,算账,打包给顾城。
顾城一手付钱,一边说:“这么好一只狗,你们怎么不收养它?”
老板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这不,没时间嘛……我们都是粗人,哪里照顾得好这些宠物狗?”
这时,老板娘招呼完其他客人走过来,看看被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麦米,好心提议:“要不你收养吧,我看着它一只狗在这里也怪可怜的。”
老板拉拉自己的妻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家可未必喜欢这样的狗,哪里好让客人这样为难的?
老板娘却不甘心,委婉说道:“最近天气热了,好多地方都在清理流浪狗,上回还听说麓山别墅那边打死了几只,我这不是怕……”
老板娘顿了一下:“毕竟是一条命啊!”
摊主赶紧挡住自己的妻子,赶紧笑道:“欢迎下次再来,我们家的虾绝对鲜活!”
顾城点点头,最后看了那只柯基一眼,离开。
麦米敏锐的听觉清楚地听到了老板的悄悄话:“人的事都顾不过来,你还顾什么狗?别无故得罪了客人……”
麦米回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在老板说出这句话时,那只小柯基眼里流露出一股特别浓重的忧伤。
当天,顾城果然给她做了大鸡腿和虾。在她大快朵颐时,顾城出门了一趟,直到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
麦米还是头一回被铲屎官无故丢在家里,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前,一口叼住刚进门的顾城的裤腿,使劲甩了甩,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小米粒,看到了吗,以后,你可不能像小麦麦一样不听话。”
麦米嘴巴张开,下颌都要被惊掉了。
她惊愕地看着顾城手里抱着的小柯基,这不正是今天在菜市场碰到的那只想咬她的家伙吗?
还有,为什么一只柯基要叫我的乳名?
铲屎的,说,你是不是喜新厌旧,移情别恋了?
麦米呜地一口又叼上了顾城的裤腿,后蹲着屁股使劲扯。今天不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休想叫她原谅他!
顾城像是没看见麦米一样,大步进屋,还拆开新买的狗窝和小被子,小心翼翼地将小柯基放在狗窝里。那模样,仿佛柯基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麦米整只狗都不好了!强烈的地盘意识让她怒火上涌,看到那柔软的狗窝,再想想自己的待遇,她都进门两三个月了,到现在,除了树屋上的狗窝,顾城压根儿没打算给她另外置办狗窝,凭什么这只小奶狗有这么好的待遇?
麦米叼起狗窝就往门外扔,狗窝里的小柯基被她拖了个趔趄。
“麦米,别闹!”
铲屎的竟然吼她?为了只小野狗?
“汪!”麦米从来没这么伤心过,踢踏着蹄子跑出了门。
出门前,她还回头望了一眼,顾城不仅没来追她,反而去抱狗窝里的小柯基……
这回麦米是真的生气了,跑进后花园,愤怒地刨着土,很快四肢和浑身毛发全都沾染上了泥土,她又抬头看了看,依然没有顾城的身影。
若换作以前,看她这样,顾城绝对会第一时间出来制止,而今天,那个浑蛋连跟过来看一眼都没有!
顾城变了,他有其他狗了,呜呜……
麦米趴在大黄的墓边,闻着熏衣草的香味,慢慢地睡了过去。不知道等了多久,她依稀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听到了脚步声,她猛地睁眼,看到那个铲屎的浑蛋男人终于舍得出来找她。
她负气地闭上眼睛装睡,坚决不要理这个喜新厌旧的浑蛋。
头上似有一声轻笑,麦米狐疑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顾城的脸迎上来,下一秒她便落入一个温实的怀抱。
“好脏,又得洗了!”顾城在她耳边叹息。
麦米瞥他:自作自受,谁叫你不理我的?
洗净污渍,吹干毛发,浑身香喷喷的,看着镜子里的小金毛,麦米感觉自己的颜值又回升了,尤其穿上顾城今天给她新买的睡衣,舒服又合身。果然,她才是他的真爱。
“啪嗒啪嗒”,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入侵者小柯基面前,麦米显摆地在小柯基面前转了一圈。
小柯基精神似乎不怎么好,脑袋搭在狗窝边沿,瞥了她一眼,动也没动一下。
麦米有些不服气,又绕着它走了一圈。这回走到小柯基背后她才发现,小柯基的屁股上竟然被剪出了一个心形。
是的,没看错,就是一颗心。
明明之前进门的时候都没有的,难道是顾城亲手剪的?
今天他不去找自己,就为了这么个鬼东西?
麦米整只狗都要不好了!
“汪!”
一声唤,顾城立刻杀到,一把拎住她后脖子:“不要吵小米粒睡觉,今天它很累了!”
一边“残暴”地拎着麦米,一边温柔地揉了揉小柯基的脑袋,顾城还安慰道:“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麦米她不敢欺负你!”
麦米:“汪!”
顾城完全无视了她的抗议,径直将她拎进书房,还顺道带上了门,仿佛怕她再出去祸害人家纯真无辜的小柯基似的。
麦米脆弱的狗神经被严重刺|激到了,守在门边,愤恨地瞪着顾城。
顾城叉着腰,居高临下看着她,似乎对她今天的表现非常不满意,这种感觉让麦米很受伤。
“呜呜……”
“不许撒娇!”
麦米:……
“你是只听话的狗狗吗?”
麦米:我不是!
“它比你小,还是个妹妹,你得让着它懂吗?”
麦米:作为一只狗,我为什么要懂?不,不对,你说话的关键难道是它是个妹妹?
麦米的尾巴毛瞬间炸了起来:“汪!”
人|兽恋是不对的!你个大浑蛋!
“人|兽恋?”
麦米一呆,炸起的毛都萎了下来,顾城听得懂她的狗语?
然而,下一秒她的三观就被狠狠刷新了一下,只见顾城拿出手机,屏幕上打开的正是一款狗语翻译器。
“来,小麦麦,继续。”此刻顾城跟大尾巴狼似的诱哄着她来测试翻译器的准确程度。
麦米:“呜呜……”
这个浑蛋在侮辱她的智商吗?这种东西怎么能信?
于是,她的狗眼惊讶地看见手机屏幕出来一行字:“骗人的东西……”
“果然有用!来,小麦麦,再说几句!”
男人跟发现新大陆似的把手机往她面前凑,那双眼睛贼亮贼亮的,差点闪瞎她的狗眼。
麦米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愚弄,高傲地瞥了他一眼,抬了抬屁股,伸了个懒腰走人。
顾城笑着摇头,并没有勉强她,只是很顺手将她抱起,回到办公桌前,将她放在椅子上,继续画自己的漫画。
这种举动让麦米没来由地产生一种归属感。
她趴在办公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男人画漫画。
顾城今天在画新的漫画,是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和儿子。
他们于十多年前从偏远的小山村来到这座城市,一直做着走街串巷的小生意。
刚来这个城市时,儿子刚学会走路,每天跟着父母风吹日晒,吃着自己做的小吃,住着不足十平方米的出租屋。但是,他们过得很幸福。
慢慢地,孩子长大,他们换了好多地方,也做了许多不同的生意,生活也慢慢得到改善。
为了孩子不用再像他们一样吃苦受罪,他们希望他能够上重点高中,考重点大学,并且拼死拼活、不遗余力地为他创造条件。
从省吃俭用送他上好的幼儿园,到拼命赚钱买最好中学的学区房,这对父母全部生活的重心都落在儿子身上。
儿子一直很懂事很听话,上幼儿园时,别的小孩都穿新衣服要吃各种零食,他从来不,手里只有书本和纸笔;上初中,同学们都配了手机玩游戏了,他依然只能与书本纸笔为伴;到高二时,少年情窦初开,喜欢上班上能歌善舞的文艺委员,情人节前一天,少年决定买件礼物送给她,表达心意。
他挑选了很久,目标从十几块钱的小饰品,慢慢转向几十块钱的衣服和首饰……
可他记得,文艺委员随便一条裙子都要七八百,这种廉价的东西他送不出手。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价值一千的音乐盒。
他觉得,那只音乐盒,无论是款式还是音色,都跟他心中的女神很般配。
曾经连一块钱的棒棒糖都不愿问爸妈要钱买的他,头一回开口要一千块钱。
那天他很局促,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他不敢说自己是给喜欢的女生买礼物,只说那是额外的一项补课费,爸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天,他抱着对父母的愧疚以及对文艺委员接到礼物时的期待与紧张,带着音乐盒找到了文艺委员。
可没想到,他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男生对她告白的一幕,对方也送了一个音乐盒,那个音乐盒他见过,而且记忆深刻……因为上面标着触目惊心的八千八的价格。
当女生发现他时,他手中的礼物再也送不出手。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的家庭不能跟这些城里人相提并论,他也从来没有要求过父母任何过分的东西。
这是头一回,他有些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出生在富贵人家,父母也没有上得台面的工作,甚至家长会,他都不敢让父母来参加。
因为他怕一身鱼腥味儿的父母会成为那些西装革履、妆容精致的家长中的异类。
自卑的萌芽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抽枝发叶,瞬间遮天蔽日。
那天他第一次逃课去网吧,用一星期的生活费玩了渴望已久的游戏。
他没有手机,没人能够找到他。在游戏的世界里,他突然觉得自己解放了,身心肩负的所有枷锁都被打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玩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走出网吧时是何年何月,只是想到即将面对来自父母的质问让他感到窒息。
他没有立刻回家,彷徨地游荡在大街小巷。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想到父母失去他的消息会如何发疯发狂,他终于硬着头皮回家,然而家里却空无一人。
一股不好的预感冒出来,他等了许久,也不见父母回家。他不敢打电话,听到隔壁邻居回家的声音,他才冲出门。
邻居很惊讶,惊讶中还带着愤怒:“小柯,你都跑哪里去了?你知道你爸妈找了你一天一夜吗?现在你爸爸累倒了,正在医院抢救……”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什么都听不见,一路狂奔到医院。在抢救室外面,他终于看到面无人色的母亲。
母亲双眼干涸,似乎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整个人犹如堕入深渊,无论如何努力都爬不出来。
看到他过来,母亲脸上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小珂,你回来了……”
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终于在这一刻放下,母亲双眼翻白,昏了过去。
幸运的是,父亲抢救过来了,母亲也醒了。直到那时他才知道,父亲为了还房贷,为了保证这个家庭的正常开销……
不仅每天要跟母亲一起走摊,甚至还另外兼职了三份工,一天顶多能睡四个小时,而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
父亲早已积劳成疾,那一日一夜没命地寻找,将他最后的精气耗尽,心脏骤停,差点人就没了。
少年只是想想就后怕,但终究他没办法说出自己去了哪里,那一千块钱又去了哪里。
抢救与重症监护室的医疗费用,他们根本无力承担,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向父亲打工的地方要拖欠的工钱。
那一天,他也跟了过去,眼睁睁看着母亲为了一千块钱跪在那个工头面前……
屈辱、卑微、愧疚犹如海啸一样席卷着少年脆弱又稚嫩的心灵……那一天后,他像彻底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精神萎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父亲身体还没调养好就要出摊赚钱,他拦在门前,说:“爸、妈,我不读书了,以后,我来帮你们赚钱。”
“啪!”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父亲怒了,母亲哭了。
“我们这么辛苦到底为了谁?你一句不读就不读?”
那一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顶着被打肿的脸,重新背上书包。
他不想辜负这份期待,也不想自己的亲人努力白费,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努力。然而,期中考试的成绩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原本在前十名的他突然滑落到二十名开外,这个结果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父母看他难过的样子,一句责骂都没有,还给他准备了好吃好喝,甚至怕他想不开,找了亲戚朋友来开导他。
他默默接受着这一切,可心里的负荷却越来越重。他的成绩起起伏伏,有一次甚至拿了全班第三,而下一回却又落到全班三十,这样的落差就像是坐过山车……但他一直努力着,坚持着,直到高考结束,看到自己的成绩单……
那天,他站在天台上,大脑一片空白。父母、老师、同学,甚至有他喜欢的那个文艺委员,都在身后苦苦相劝。
他却像是听不到声音,看不到这个世界的颜色,甚至连那个他曾喜欢过的女孩,他都已经记不得那是种什么感觉。
他定定地看着天台下,六层楼,二十米高度,根据重力加速度,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对冲,应该能一击致命吧。
最后,他站到了天台的最边缘……
漫画戛然而止。
同样是从高考压力下撑过来的难兄难弟,麦米胆战心惊,慌忙地刨着画纸,还有呢?还有呢?
但后面,顾城并没有打算画下去。
麦米不满地瞪着他,顾城却毫无自觉,将她抱起:“该睡觉了。”
麦米觉得,就算顾城给小柯基买了狗窝,剃了爱心臀……但能睡顾城床的一定只有她,说不定,这就是顾城不再给她买狗窝的原因。
这样想着,整只狗都神清气爽了。
早上,顾城还在睡懒觉,麦米屁颠颠起床,拽了拽被他揉乱的睡衣,啪嗒啪嗒下楼,正想在小柯基面前显摆一翻,却发现小柯基的窝——空了……
麦米在房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小柯基,赶紧去将顾城拽醒。经过他们一翻查探,最后确定,小柯基肯定是从窗户爬出去,再从铁门门缝钻出去的。
麦米还原了一下“案发现场”,那窗户她倒是能爬的……但钻铁门缝隙时,嘴巴刚过去就被卡住了。
“你自己有多胖心里没点数吗?”顾城毫不客气地嘲笑道,但手下却很温柔地将被卡住的狗嘴小心翼翼地扒了出来。
麦米“呜呜”了两声,稍微表达了一下对自家铲屎官的不满,便任由顾城抱着她出门。
“汪!”你知道它去了哪里吗?
顾城并没有多少犹豫,骑着电瓶车载它去了菜市场。
现在天色还早,东方还没露鱼肚白,清凉的晨风从耳边拂过,浑身毛孔感受到的都是干净清新的味道,心旷神怡。
麦米看向旁边的铲屎官,脑海里忽然闪过青春片里情侣骑车出行的片段。
只是,人家的车后座上是个美女,长发飘飘……而这里车座上坐着的是只金毛,短毛飞扬,顺道洒落一地刚换下来的胎毛。
麦米将爪子搭上铲屎官的肩膀上,脑袋枕在他肩头,这感觉似乎还不错。
“下去坐好。”
麦米翻白眼:我是狗,听不懂。
随后她反而将脑袋往男人耳边蹭了蹭,还肆无忌惮地舔了一下他的耳朵。
“呲——”
电瓶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惊得麦米差点儿从车上跳下去,满眼惶恐地盯着自家铲屎官。
顾城脸色有点奇怪,耳根子红红的,俊美的面皮僵僵的,盯着她的视线微妙地错开一个弧度。
“我开车的时候不许胡闹,明白吗?”
在男人的淫|威下,麦米不是很明白地呜了一声。不就是舔了一下耳朵,至于吗?
转眼,她就为自己的“桀骜不驯”付出了代价——男人竟然给她系上了安全带,而且是专门为狗狗定做的款式,绝对教她挣扎不出来。
快来人啊,虐狗了!
麦米不满地汪汪叫唤,男人却充耳不闻。
转眼到了菜市场,商户们已经陆陆续续将摊位摆了起来。
顾城径直走到水产区,果然看到小柯基守在摊位前,抖着浑身胎毛,奶凶奶凶地驱赶着出来觅食的流浪猫。
老板娘将自己没吃的馒头一点点掰开喂给它,揉揉它的软毛,教育道:
“顾老师不是已经收养你了吗?你现在还往这边跑,你的主人会担心的!”
老板回头看到这一幕笑了:“你跟它说这些,它哪里懂?”
老板娘也笑笑,脸上露出些落寞:“小柯他很喜欢狗狗,等哪天他出院,要不我们也买一条给他?听说狗狗能治疗那个抑什么症。”
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药都没用,养只狗哪里能有用?何况我们租的地方根本不让养狗!”
老板娘没再说什么,再次揉了揉小柯基的头,回去继续干活。
他们得在第一拨客人到来之前准备好所有东西。
“说起来,过两天又该交住院费了。小柯都进去大半年了,前几个月还让我们见见,现在面都看不到,我有些担心……”
“你啊,就是瞎操心,这所医院是专门的心理救助机构……上回徐医生还跟我说有一种新型的方式或许能把小柯治好。这种技术据说很高端,但还在实验阶段,人家不收取咱们的治疗费用……不然,只怕把我们那破房子卖了都支付不起……”
听得这席话,麦米脑子突然打了个结,卖鱼、抑郁的孩子,孩子还叫小柯,还有什么高端技术试验阶段,该不会……
麦米想起了昨天顾城画的漫画,眼珠子都瞪圆了,不会、不会都是真的吧?
“不许舔我!”眼看麦米露出“痴迷”的眼神,顾城赶紧警告道。
麦米奋力地扒着他的手臂:“汪!”
那本漫画画的是不是就是这家人?那个实验技术……
麦米又瞥了一眼那只柯基,昨天看时还不觉得怎样,今天再看,她总觉得小柯基看向那对夫妻的眼神很不一样。
它神情恹恹,却又坚定不移地守在摊位前,时刻戒备着那些可能对摊位不轨的动物或者人,仿佛它才是这个摊位的守护者。
“顾老师,你买芹菜啊?是不是打算做鱼?别人家的鱼都是水产市场批发的,老刘可是每天亲自到两百多公里外的渔民那里收的……所以他家的鱼特别新鲜好吃,我都在他那里买。”
菜摊老板这波广告植入得太硬了,意图之明显……本来没打算买鱼的顾城都不好意思不买一条回去试试。
他一只手抱着麦米,一只手选好一棵芹菜,递给老板,随口问道:“你跟刘老板很熟?”
“一起摆摊很多年了,以前这个市场没建的时候,我们骑着三轮车一起走街串巷。他们家小柯一直很懂事努力,高考失利,有点钻牛角尖了,现在正在接受心理辅导治疗,花了不少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得好。自从小柯封闭治疗,他们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两口子租了个十几平方米的窝棚,每天起早贪黑……”
老板没有继续说下去,仿佛同情对这一家人也是一种伤害,他们都希望能不动声色地多帮他们一点。
“红烧龙虾要什么配菜?”顾城突然问。
吼吼,又有龙虾吃了。米麦激动了。
老板笑弯了眼:“送你两根大葱,不要钱!”
顾城没有白拿的习惯,付完大葱的钱,才去了刘家水产摊。小柯基看见他来,本能地往店里躲。
老板尴尬了:“它大概是在这里待习惯了。”
说着转身便要去帮顾城将小柯基带出来,顾城及时阻止了他。
“我是来买鱼和龙虾的,昨天我家麦米吃得很喜欢,今天再买点。小柯愿意待这里就待这里,晚上我再来接它。”
“它叫小柯?”老板娘眼珠子一下亮了。
顾城点头:“嗯,昨天刚起的名字。”
麦米瞥他:不是小米粒吗?所以,这个大浑蛋昨天是故意逗她玩的?
呃,不对,她的名字叫麦米,这是婚姻救援中心起的……但小米粒这个名字是她乳名,顾城唯一听过应该是在那家宠物服装店里,妈妈叫那只小泰迪时说过……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巧,他就心血来潮撞了这么一个名字?
麦米看顾城的眼神瞬间变了,这是不是说明,顾城在宠物中心挑中她并不是偶然,给小柯基取小米粒这个名字也不是心血来潮,她的所有事他都知道,就像他画的那些漫画一样。
大黄、小柯基,还有她……他们是不是都落入了大魔王的圈套?
一股凉气嗖嗖地直冲脊梁骨,麦米狠狠打了个寒战,蹬着双腿挣扎着要脱离顾城的禁锢。
顾城瞥了她一眼:“这么急着挑龙虾?别把自己的毛弄脏了。”
麦米胆战心惊地爬到鱼缸上,看似在挑龙虾,实则是在观察顾城。顾城感觉到她的视线,大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抚摸她的狗头,力道温柔。
麦米心里忽然觉得,就算他知道她的一切,知道所有基因计划,也不表示他就是坏人啊。至少,这个家伙除了龟毛一点,长得帅一点,还真没有其他缺点。
这样想着,麦米全身胎毛都放松了。
老板娘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一人一狗的变化,听说小柯基叫小柯之后,忍不住就将小柯基的狗头多揉了几圈,眼中满是暖意,仿佛透过这个小家伙看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我们家小柯以前也特别喜欢来鱼摊帮忙……不过自从他上初三,怕耽误他学业就没让他来过了。”
顾城见麦米迟迟没动,于是帮她挑选了最大那只龙虾,嘴里却漫不经心地说道:
“学习重在劳逸结合。让他帮点忙,其实是对他大脑的一种解放……不然,很容易造成神经衰弱,精神压力过大,反而对孩子不好。一家人要同甘同苦,才能让他切实感觉到自己是家庭中的一员,而不是累赘或负担。”
夫妻俩听得忽然手上一滞,仿佛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被点醒了,麦米也不可思议地看着顾城。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但是很多人却悟不到。
顾城像毫无所觉,指了指一条鱼:“麻烦这条也帮我称一下。”
老板、老板娘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抓鱼。
离开时,小柯基才敢从里面出来,顾城说:“小柯似乎很喜欢帮你们做事,有什么可以做的尽量吩咐它,它这么聪明,一定能帮不少忙。”
那一刹那,麦米看到小柯基不自觉晃动的屁股——原谅它。柯基从小就会被断尾,不然,她大概真能看见它摇动尾巴的模样肯定比她还狗腿!
从那天后,顾城每天一大早都会送小柯基去“上班”……直到晚上菜市场关门,才去接它“下班”。麦米能清楚感觉到,有什么失去的东西正慢慢回到了小柯基身上。
它无神的双眼有了色彩,懒洋洋的样子变得生机勃勃。每天出门时,它都充满朝气,围着顾城打转,顾城若睡个懒觉,它还会肆无忌惮上楼刨门将他叫醒。
每次麦米都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看着精力无限的小柯基扭动爱心臀,肆意勾引着他家铲屎官。
而每一次,麦米都趴在顾城怀里,一起送它去鱼摊。一看见那对夫妻,小柯基就会冲上去帮他们叼工具,拖袋子,俨然是个小帮手。
鱼摊老板啧啧称奇:“这狗子太聪明了!我只要一动,它就像知道我要干什么似的。”
老板娘翻白眼:“小柯当然是最聪明的!”
说罢,还将工具袋交给它。
小柯基总能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放哪儿。
后来麦米偷偷去看过它几次,整个鱼摊的气氛似乎都变了。夫妻俩仿佛真的多了个孩子,每天“小柯小柯”地叫着,小柯基的屁股扭得简直叫人嫉妒。忙的时候,小柯基不仅帮忙收钱,还会帮客人叼袋子。
因为它的存在,很多人慕名而来,就想看看如此乖巧的小柯基。夫妻俩的生意也因此越来越好,每天两人一狗,忙碌而充实,疲惫里都透着幸福。
大概十几年前,在小柯还是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时,他们的生活也是这样简单幸福的吧。
麦米看完手机上某个网友发到本地论坛上的视频和图片,看着那一张张笑脸,陷入了沉思。
大黄虽然没有得到乔琪的原谅,但它最后至少是死在心爱的女人怀里的,而这一切都归功于顾城。
如果没有顾城的引导开解,小柯基也许永远都只是一只抑郁的小奶狗,默默地守在鱼摊前,对所有事无能为力。
而现在,它成了那个鱼摊真正的守护神和吉祥物,为那对夫妻带来了可观的收入。
麦米爬上铲屎官的膝盖,看着他画着小柯基的漫画,心里有好多话想问却问不出口。
如果说第一次的大黄那是个巧合意外,那么这一次呢?
她终于敢肯定,自家铲屎官有着某种特殊的身份。他的身份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魔王,而是让这些计划能够顺利达到目的的护航人。
若说救助大黄和小柯是他的职责所在,那他收留自己是为什么呢?
“汪!”麦米扒了扒顾城的手。
顾城回头,摸摸她的脑袋瓜子:“又吃醋了?”
他随手拿出另一张画,那上面是一只金毛,穿着熟悉的衣服,关键是,长得特别乖巧漂亮。
“汪!”
“这下满意了?”顾城笑笑。
外面铃声响起,一个快递员送来一个大纸箱。顾城打开纸箱,里面全是用麦米画像做的抱枕、杯子、盘子,等等。
“想要哪个?”顾城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种被铲屎官全心全意爱着的感觉让麦米整只狗神经都兴奋起来,她扒拉了半天,看到一个以她与顾城为原型的卡通画抱枕,毫不犹豫地将它叼走,私藏起来。
抱枕软软的,香香的。
麦米看着画像中男人抱着自己笑着的模样,心口怦然一动,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刹那彻底变了质。
顾城说,小柯的抑郁是因为父母默默的、不计代价的付出,给他造成的身心压力,负荷过重。
而她自己选择跟赵宇晨结婚,不也是因为赵宇晨对她太好,付出太多吗?
在那样的压力下,仿佛不跟他结婚就对不起天地良心。最大的悲剧是,她对赵宇晨付出的爱没有参与感,即便到结婚,她甚至都不相信所谓的爱情。
以己推人,小柯单方面接受那样沉重的爱,也没有参与感,那心里理负担该有多大,乃至于在他无法达到父母的期望时,终于被心理压力给彻底压垮,选择了轻生这条路。
麦米枕在抱枕上,看着抱枕上男人的脸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小柯基不知道何时走过来,将嘴里叼着的小鸡腿放在麦米面前,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麦米看看鸡腿,又看看柯基。不用说,这种人吃的加工食品肯定是那对夫妻买给它的。
这种含有大量添加剂的东西哪里是狗狗能吃的?
见麦米不肯吃,小柯基似乎有点失望,叼起小鸡腿,打算走。麦米噌地跳起来,将小鸡腿抢在嘴里,吃就吃吧,反正吃一点也死不了狗。
小柯基高兴得直吐舌头,整个眉眼都舒展开了。
当一个人懂得去关心别人和付出时,他心里的那扇窗户应该已经打开了。
麦米很欣慰地看着小柯基离开,忽然觉得,也许过不了多久,它就能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某天,鱼摊夫妻俩收了个早摊,请顾城去吃饭。吃饭的地方就在菜市场旁的大排档,顾城也没客气,将麦米也带了过去。
到时,小柯基已经如人一般坐在了椅子上,桌子上有鱼有虾有蟹,看起来非常丰富。
“这都是自家摊上的鱼虾,我让这边老板帮着加工的,希望顾老师你不要嫌弃。”
“哪里哪里,你客气了!”顾城一下盯准了大龙虾的大钳子。
老板娘很细心,赶紧掰下大钳子,还特地敲开放到麦米面前,回头不忘给小柯基也敲了一只。
两只狗狗坐在一方,品尝着美味,三个人类分坐一方开始谈天说地。
酒过三巡,麦米才知道,原来是心理救助中心那边今天来电话,说他们家的小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可以出院。
夫妻俩一高兴,摊子都没心情摆下去了,想着要来感谢一下小柯基的主人。
若不是小柯基的帮助,让他们成了网红鱼摊,他们的生意不会这么好。
以前货稍微进多一点,摊上死的,不好卖,都得自认倒霉……但这段时间,他们家的货几乎是进多少卖出多少,往往还供不应求。好多网友还千里迢迢过来买鱼,就为了跟小柯基合影。
小鱼摊的生意莫名其妙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天上遮挡的乌云突然就被拨开了,夫妻俩的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起来。
“这都得多亏小柯每天来帮忙。顾老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等我们家孩子出院,我们一定带他来见见你。”
大概是老公说的话太直白,老板娘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腼腆地解释道:
“我和他都没什么文化,也不懂现在的孩子的想法。顾老师你是读书人,或许能帮我们开导开导他。”
顾城微笑,麦米清楚感觉到某些到嘴边的话又被他吞下去了。
顾城这个人有些时候其实很毒舌,这还是麦米头一回见他欲言又止。
看着那对夫妻期盼的眼神,麦米瞬间明白了顾城咽回去的话是什么。
如果小柯基真是他们的儿子小柯,在遇到顾城之前,小柯在鱼摊已经待了一个多月……
然而,它并没有基因计划的那些发起者想的那样从心灵上得到治愈。
至少,麦米第一次见小柯时,它神情恹恹,没精打采,跟个生无可恋的孩子又有什么差别。
所以,根本问题还是在这对夫妻身上。即便小柯换种身份,也无法从他们身上得到小柯想要的,可即便如此,小柯还是坚定不移地守在他们身边。
“顾老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老板阅人无数,自然看出了顾城的犹豫,随意中带了几分恭敬地给他倒酒。
顾城似斟酌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其实,最好的开导,是你们对他的尊重与信任。”
夫妻俩蒙了:“我们一直很尊重他,信任他,就算明知道他撒谎了,也都不会当面质疑,而选择相信。”
顾城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打个比方,几十年后你们老了,什么都做不了了,而小柯为了承担起一个儿子的责任,自然要花费金钱和精力来照顾你们,每天起早贪黑,身兼数职,甚至累倒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如果是那样,你们会怎么想?”
“你们是不是会内疚,会不会怪自己没用,会觉得自己是他的负担,甚至看着孩子那么辛苦,恨不得干脆死了算了,免得拖累他?”
“小柯年轻力壮,有手有脚,却被迫当了个废人,不得不孤注一掷,最后却还辜负了你们的期待,你们能理解当时他心中的绝望吗?”
顾城毫不客气,直戳问题根本,夫妻俩脸上瞬间变了色。
“顾老师,你的意思是说是我们逼得小柯他……”老板娘红了眼眶,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汪!”小柯基慌了,赶紧跳到老板娘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帮她舔舐眼泪。
原生家庭的氛围对孩子的心理影响有多大,大概是连那些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都未必清楚。
前几天,麦米还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一个母亲在高架桥堵车时,跟孩子吵了架,孩子冲出车,直接跳下高架桥,前后几秒的时间,阴阳相隔,再无挽回余地。
新闻评论说,现在的孩子心理太脆弱,承受不起压力。
这真的是因为心理脆弱吗?
有没有人想过,就算是心理脆弱,那个不曾踏足社会、对未来还懵懵懂懂的孩子,又哪里来那么多压力,让他们宁愿选择死,也不要再继续这样的生活?
好比这对夫妻,他们拼死拼活,在这个城市买到学区房供自己的孩子上最好的高中,这是很多人……
甚至包括领着高薪的白领阶层都未必能够办到的事。
可他们却办到了,但他们办到的前提是榨干自己最后的汗水和心血。
他们一直想的只有赚钱,拼命地赚钱,还自认为没给孩子精神压力……
殊不知他们这种生活方式和生存态度已经压得自家孩子失去了一般孩子的童真。
麦米不知道最后那个瘫倒桥头的母亲有没有反省过自己的教育方式……
但她希望,这个社会能够更理智一点,成年人不要将自己的压力无形之中转嫁到孩子身上……用各种打着“我为你好”的名头压得孩子喘不过气来。
压垮小柯的有两根稻草,一根是父亲过劳休克,让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一根是高考失利,掐灭了他的所有希望。
麦米并不想去同情这对夫妻,因为小柯的轻生或多或少的确是由他们造成的,他们用他们所谓的爱,扼杀了那个孩子的所有希望。
专注于付出,而“不计较”对方心理成长的爱是自私的。
有的能养出无法无天的白眼狼吸血鬼,有的,也会养出小柯这样的抑郁症。
无论哪一种,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可叹天下父母心,他们愿意为了孩子付出所有,甚至包括生命,却从来不问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餐桌上突然沉默起来,只有老板娘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老板抽了纸巾递给老板娘,许久才挤出一句话:“我现在才知道,自己累死累活并不是真的为了他好……”
他的辛苦,无形中竟然转变成了孩子的压力……
大概这位父亲头一回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称职。
顾城也为老板倒了一杯酒:“小柯需要的只是你们的信任和尊重,多听听他的想法,多尊重他的决定,我想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转头,他看了一眼小柯基,继续说道:“小柯他还小,没有成年人处事的圆滑,还不会正视内心,不知道人人都会犯错。而犯错,只是成长过程中的必须,以后也许会变成一段美好的记忆,并不需要过度自责。”
这餐饭吃得并不愉快,最后甚至是在沉默中结束的。跟老板老板娘道别后,小柯基一直趴在顾城怀里,不停舔着他的手。头一回,它对顾城表现出依恋和信赖。
麦米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位置被入侵者占据,撇开头,夜风拂动着狗毛,谁的青春没迷茫过?
回到家,小柯基头一回给顾城叼鞋子,麦米脚下一滞,将自己的狗腿子伸了出去。
小柯基瞥了她一眼:几个意思?
麦米用眼神示意它:擦脚啊。没我吃龙虾这一出,你能遇到这么好的铲屎官帮你解决如此严峻的家庭问题?
“麦米,你又欺负小柯。”顾城跟偏心的家长一样偏袒着小柯基,小柯基的眼珠子顿时就亮了,爱心臀晃得更起劲。
麦米正要鄙视它,双脚突然腾空,被自家大铲屎官抱起,进洗手间洗脚去了。
洗漱好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麦米从洗手间出来,见小柯基坐在落地窗前,出神地看着某个方向,眼中有她看不懂的东西,这孩子仿佛突然就成熟了。
十点,顾城准时拎着麦米上床睡觉,麦米听得楼下很轻微的一阵异响,偷偷下楼,从落地窗前看见溜走的小柯基。
都这么晚了,它还想去哪儿?
麦米叫醒顾城,偷偷跟了上去。
小柯基跑出小区,跑上街道,一直跑到一家糕点店,坐在门口,就那样盯着里面的店员看。
店员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模样麦米虽认不得,但很快她意识到这个人是谁。
那个小柯准备告白的文艺委员,想要考音乐学院,爸妈不同意……但她毅然决然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并在爸妈试图用经济“制裁”她时,自己出来打工赚钱。
麦米在顾城的漫画里看到过这个孩子的事情,甚至对她深感佩服,试问这个年纪,能有几个人有这胆识魄力?
她不是在跟父母赌气,而是在坚定不移地追寻自己的目标,为了自己的理想去奋斗。
她的身上,你甚至能看到某种光圈,吸引着所有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的目光。
“人生短暂,最终都会走向死亡,为什么非得复制别人的道路,而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
这,就是女孩在拒绝进入普通高校时对父母说的话。
父母对她的评价是天真,但她却在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即便那个想法天真,即便某一天她会失败……但她为自己的梦想努力过,付出过,未来就不会留下遗憾。
虽然麦米不赞同女孩父母的做法,但从这个女孩身上,她却看到了那对父母教育上的成功,他们教出了一个勇敢、有想法、有担当的孩子。
小柯基蹲在门口看得痴迷,顾城上前,将它抱起,推开了糕点店的大门。
“你好,两个布丁、一杯橙汁。”
顾城很自然地在靠近柜台的位置坐下,而且将小柯基放在了正对柜台的位置上。
麦米自个乖乖地爬到顾城的旁边,看着那个女孩端着顾城点的东西走过来。
当女孩靠近时,小柯基的爪子激动得发抖。
自从那次告白失败,小柯再没有跟他喜欢的那个女孩说过一句话。
“这是你养的狗吗?好可爱!”女孩的手揉上了麦米的脑袋,看得出,她似乎特别喜欢金毛。
“呜呜……”小柯基焦急地移动着两只前爪,一副强烈要求被抚摸的样子。
“我家小柯吃醋了。”顾城笑道。
女孩也笑了,回手摸上小柯基的脑袋,小柯基生怕她跑掉似的,前爪赶紧抱住她的手。
女孩这回笑出了声,还亲手喂小柯基吃布丁。小柯基扒着女孩的手,双眼直溜溜看着对方的眼神简直就是个花痴。
麦米很想鄙视一下,提醒一下小柯别忘了自己现在是只狗。
可回想起他跳楼前,即便同样是这个女孩站在他面前,他如死灰一般的眼神,再对比眼下的花痴狗狗,麦米心里升起一股暖意。算了,谁还没年轻过?
吃完布丁,小柯基跑去花店,打躬作揖,好一顿卖萌终于骗得店老板一枝玫瑰花,叼着放到糕点店门口,然后默默地藏在花坛边,等着女孩十二点下班,出门捡起那枝玫瑰,它紧绷的神经才全部松懈下来。
小柯基一路尾随,将女孩送到家门口才离开,回头看到路口一直陪着自己的顾城和麦米,它撒了欢儿似的跑过来。路灯牵引着它的影子,它的每一步都透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快乐。
三天后,小柯基的窝空了。
麦米定定看了半天,才确定,这个入侵者终于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房间里不会再有它的气味,也不会再有狗跟她抢她家的铲屎官。
麦米趴在小柯基的窝里,感受着它残留下的气息,心里有些落寞。
“麦米,换衣服,今天要去接小柯出院。”
麦米蹦起来,赶紧回屋。
顾城特地挑选了一件喜庆的衣服给她换上,一人一狗,开车去了小柯所在的医院。
他们赶到时,那对夫妻刚见到自己的儿子,老板娘一边抹泪,一边招呼顾城,老板虽然没哭,但眼眶也是红红的。
被顾城好好“教训”了一顿的夫妻俩,忽然之间仿佛不知道该怎样跟儿子相处了,每个动作都透着紧张和无措。
小柯像是睡了很久刚醒过来,脑子有点蒙,眼神里透着一丝空洞。当顾城将带来的特别礼物拿出来时,小柯的眼睛忽然亮了,思绪迅速回笼。
那是一只小柯基,就跟他们第一次看到的那只鱼摊前的小柯基一模一样。
小小的奶狗,懵懂地看着这个世界和这些人类,瞬间捕获了所有人类的心。
小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柯基抱起来,那对夫妻欣慰地笑了,之前的紧张无措一扫而尽。
“听说小柯喜欢狗狗,我特地买了这只柯基作为他的出院礼物。”
“你是?”小柯有点受宠若惊。
麦米心里咯噔了一下,小柯并不认得顾城。
夫妻俩赶紧替他介绍:“这是顾老师,你生病时,他帮了我们很多忙。”
回头,老板说道:“这狗很贵吧,这怎么好?”
“你忘了,我收养了你们家一只小柯基,现在还你们一只,很合理。”
顾城又掏出一本漫画册,笑着说道:“这本漫画送给你。”
这漫画是顾城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将属于小柯的故事只剪辑了小柯基的部分,上面全是小柯基与他父母相处的画面。
从小柯的反应,麦米终于确定,他的确不记得那只小柯基的所有事。他作为柯基的所有记忆都被抹去了。
她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必然,但如果那段作为治疗的记忆不存在,那他的病真的能好起来吗?
“看这些漫画,感觉我好像也经历过这些似的。”
“顾老师,你别介意,这孩子睡糊涂了。”老板赶紧说道。
顾城笑笑,只问:“出院了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来得非常突然,连鱼摊老板和老板娘都不敢问的问题,顾城竟然如此轻易地开口了。这对夫妻紧张地看向自己的儿子,相比他们,小柯反而显得平静。
也许是因为面对顾城有一种异样的安心感,他一只手揉着小柯基的脑袋,一只手捏着画册说道:“我想一边帮爸妈干活一边复读。”
“只要你想好了,安排好自己的时间,我想他们也一定会支持你的。”顾城看向那对夫妻。
听说儿子还想考大学,夫妻俩差点儿哭出来。
老板担心道:“小柯,你不用考虑我们的想法,你若是不想读就不读,没上大学的人不一样也有过得很好吗?天下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小柯的回答却很成熟:“爸、妈,我想去见识一下更广阔的世界,也想学更多东西,我都想通了……”
麦米觉得,即便小柯记不得曾经的事,但某些感情某些印记却是不会磨灭的。
此刻他脸上的笑容,早已不是那个心灰意冷的孩子,他看到了自己的目标,也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那天顾城回请他们一家人吃饭。之后,顾城也会不时去那家鱼摊买鱼买龙虾。
现在还没到开学季,忙的时候,小柯会帮着父母干活,闲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在铺子里看书学习。
晚上客人少,他会去那家糕点店外,带着小柯基,在某个路灯下背英语单词。
直到十二点差十分,他会走进店里,买一个最便宜的糕点……然而看着女孩关门,再“顺道”送她回家。
有一次,麦米故意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遛自己。看着那两个孩子并肩走在路灯下,他们的话并不多,她甚至看得出来,小柯从来没有向女孩表白过……
但是属于青春的气息却在两人之间不断滋生迸发,仿佛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这个时期的孩子,也许他们并不需要真正的爱恋,需要的是彼此了解一同奋进的人。青春作伴,勇往直前,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