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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个理由忘记

Part 4 原来想要的仍然是一生

命运是什么?命运是未知的云雨,不知道在哪一刻的哪一秒,霍然倾盆倒下。

一周后,周小柔再次见到了玫瑰。

大清早的,她就守在公交车上,向每一个上公交车的人收钱。原来她没零钱,塞了二十元到收费箱里。时间太早,大多数这个点坐公交交的基本都刷的公交卡,要一下收齐十九块是真不容易。

周小柔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衬得她皮肤越发白皙。

周小柔主动招呼她:“嗨!”

她疑惑地看了周小柔良久,才释然地笑了起来。后来便很自然地坐到了周小柔身边,她主动向周小柔介绍自己:“我叫玫瑰。”

周小柔有点诧异,这年头还有人叫这么矫情的名字,倒也是件奇事。

上次在餐厅那么一闹,玫瑰第二天就被餐厅辞退了。刚找了一份新工作,在某服装卖场做品牌促销员,今天第一天上班。

“工作环境也还算好,不用日晒雨淋,挺不错的……”玫瑰微笑着。

那个卖场,周小柔听说过,因为面对的是高收入、高消费人群,所以对促销员的要求也很高,学历、外表、谈吐、工作经验,都不逊于招聘一位白领。当然,收入也让人另眼相看。

周小柔用脚指头细想一下,就知道何景年在其中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她很鄙视自己的好奇心,但还是趁玫瑰不觉,偷偷地多打量她几眼。

玫瑰在打电话,声音温柔,甚至带点低声下气:“我给你煮了粥,嗯……我今天要赶着上班,没来得及去买,明早给你买,好吗?今天早上就先吃点粥,好不好?”

周小柔侧侧身子,目光调到窗外去,不想让玫瑰觉得难堪。她能够想象得到,电话的那端,必定是那个性格粗暴的男子。

玫瑰倒坦然,挂了电话便解释说:“其实他并不是常常那样子……”

还要替他说话!周小柔只觉得浊气上涌。

“他从前脾气最好不过,对我也非常好,后来……后来是身体不太好,所以脾气就坏起来……”玫瑰低声道,“他本性不坏,真的。”

周小柔笑笑:“你很爱他。”

玫瑰怔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道:“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帮助我很多,我很感激他。”

公交车靠站停下,玫瑰站起身来:“我到了……”她冲周小柔友好一笑,“改天有空聊。”

周小柔回以她粲然一笑,眼看着她下车去。快及腰的卷发,窈窕身段,周小柔不得不承认,玫瑰确是个美女,难怪何景年会对她青睐有加。

可是凌琳也很漂亮啊!周小柔皱起眉来。可怜的凌琳!

周小柔在楼下的小店多买了一份早点,送至凌琳办公室。凌琳还没到办公室,桌上搁一相架,照片里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女,挤挨着对着镜头做鬼脸。显然凌琳年纪最小,因此站在了最中间的位置。许臻和与何景年,一左一右挨着她。周小柔有些感慨,也许这种状态就是凌琳一直以来早已认定的人生,身边的两个男人,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种情感体现——亲情与爱情。

周小柔顺手拿起相架,扯过桌上的纸巾细细擦拭。突然间,手指停止了动作,照片里,站在最边上的男孩,让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高跟鞋声响叩叩走近,凌琳出现在门边,看到她便一笑:“喂,我可不是许臻和,这么俗气的伎俩我是坚决不会感动的。”

周小柔忙搁下相架,嗔道:“大小姐果然难以讨好。”

凌琳搁下包,凑近来细细打量她:“做了对不住我的事?”

周小柔一口否认:“哪有!”

凌琳微微一笑:“不用说,发现了某些会让我难过的真相,同情我是吧?”

这姑娘真聪明,周小柔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凌琳反而安慰她:“我没关系。爱情小说老早就告诉我,爱就是折磨,是疼痛。我有心理准备的,因为,爱还是坚持!”

周小柔心头一松,假装倒吸口冷气:“哎哟,这么睿智!”

凌琳抿嘴一笑:“你要向我学习。”

周小柔指指桌上的早点:“睿智的姑娘,赶紧吃早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了才能坚持下去。”

凌琳打开袋子:“小柔,我给你涨工资吧。”

周小柔吓一跳:“别,千万别!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讨好你这么一点点你就要给我涨工资,你可真不是个英明的领导哦!”笑着转身道,“我出去替你卖命了。”

周小柔才在位置上坐下,便接到了米兰的电话:“小柔……”欲言又止地。

周小柔把手机夹在耳旁,打开电脑:“怎么了米兰?”

米兰很是为难:“阿姨今天不知怎么了,一早上都在闹着要吃红烧肉,而且,必须是许臻和做的……”

周小柔一阵头疼。

“怎么哄也不好……”米兰迟疑着问道,“怎么办啊?”

周小柔哪里想得出办法,若是直接拒绝母亲,说不定她转个身就自个儿给许臻和打电话去了。

“你告诉她,晚上许臻和去我们家吃饭,给她做红烧肉。”周小柔困难地道。

米兰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米兰松口气:“那行。”

挂了电话,周小柔倒在椅背上苦思冥想,要用什么理由和借口跟许臻和开口?

纠结一早上也没得出答案,索性横下心,决定实话实说。

电话打过去,良久也没有人接。周小柔的勇气随着悠长的拨号音渐渐剩余无几。正要挂断,那头却接了起来。

“你好!”许臻和一副公事公办的客气语气。

周小柔一下便卡壳了。

许臻和耐着性子:“要是没什么事,我很忙,周小姐……”

周小柔突然生气了,小声嚷道:“我妈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已经告诉她说你晚上会去我家吃饭。今晚我要请假。你爱来不来,随便你!”不等许臻和答话,干脆利落地挂了手机。

许臻和愣了一下。这实在不是求人的口气嘛,许臻和愤懑地想。他顺手拿过桌上的一枚硬币,微微一旋,眼看着不停旋转的硬币,心头思忖着,人头去,字……也去。他有些沮丧地用手掌盖住了旋转着的硬币。有什么办法呢,自认识她的那一天开始,她叫他往东,他就不忍往西,她若想要天上月,他也势必想方设法。

一直到晚上下班,许臻和也没有打过电话来,周小柔心头忐忑,手机攥在掌心里,微微渗出汗来。

也许她真的高估了自己,许臻和如此想方设法地要接近她,或者真的只是兴之所在,并不是真的对她尚有余情。她还以为是从前,她轻描淡写地想要吃一颗糖,他就立刻送她一盒子的巧克力。

周小柔独自去了一趟菜市,不就是红烧五花肉嘛,她不信自己做不了。这世界不是没有许臻和就停止运转的,这一点,多年前她就已经尝试过了。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周小柔推开门,叫:“米兰!文昊!”

周母喜滋滋地迎了出来:“米兰去上班了。文昊说要加班呢!”眉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臻和来了!”

周小柔吃了一惊:“嗯?”

周母很高兴:“我下楼去了。”

周小柔“哦”了一声:“走一会儿就要回来了哦,别去太久。”

周母把桌上的收音机拿在手里:“我知道啦。我还等着吃臻和给我做的红烧肉呢!”

周小柔指指母亲手里的收音机,说道:“妈,你的收音机都那么旧了,我给你买个新的吧。”

周母抱紧了收音机:“不用!我这个好好的,不要新的,我这个好,听得清清楚楚的……”叨念着出门去了。

周小柔走到厨房边,许臻和果然正蹲在水盆边,专心致志地在剥鱼,腰间系着周小柔平日惯用的卡通围裙,看上去有些滑稽。

周小柔忍不住开口道:“不是说只做红烧肉?”

许臻和回过头来看一眼她,淡淡地道:“你不是爱吃吗?”

周小柔挨着他蹲下,侧头盯着他,十分不解:“为什么还关心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许臻和,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藏藏掖掖,不会玩心机,所以麻烦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许臻和看也不看她,微微一笑:“你一向都很聪明,我做得这么明显,你就没看出来?”

周小柔疑惑不解:“什么?”

许臻和侧过头来,迅速在周小柔唇上亲一下:“追求你啊!”

周小柔双耳嗡嗡直响。

许臻和偷袭成功,喜不自胜,不由得轻声哼起歌来。

周小柔此时才反应过来,伸手捂住嘴,恼羞成怒,喝道:“你有病啊!”

许臻和得意洋洋地斜睨着她:“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吗?我只是学你。”

一句话噎得周小柔说不出话来。

许臻和还真没说错,从前的他远比周小柔羞涩,第一次牵手,是周小柔主动伸出手搁在了他掌心里;第一次拥抱,是周小柔走近他,把身体挨近了他;第一次亲吻,是周小柔先把面孔凑过来,喝令他:“这儿,这儿!亲我!”

良久,周小柔才悻悻道:“不对,你明明说过,是我欠你的,你只是不甘心!”

许臻和很是坦然,说道:“是啊,你从前辜负了我付出的心意,所以现在须得一分不少地还给我!这事没得商量!”

周小柔冲口而出:“你有毛病啊!”

许臻和惊讶地反问道:“你也感觉到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许我真的有病……”

周小柔不愿与他多说,转身回到客厅,打开电视看。但是心浮气躁,屏幕上演些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突然间,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周小柔耳尖,听到了母亲慌乱的声音,立刻弹起身来,往楼下跑。

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块儿,听上去像是捉住了小偷,大家都很气愤,纷纷拳脚侍候。唯有周小柔的母亲,不知为何,挡在那人身旁,死死护着不肯走开。

周小柔又急又气,拨开人群,高叫:“住手!大家都住手!”

周母一看女儿来了,立刻松了一口气,看向周小柔的目光充满哀求:“他太饿了,就只拿了一块儿……”

原来那小偷趁人房门大开,偷跑进去拿了桌上的面包,刚出门就被逮个正着。

“我说呢,前两天我家桌上搁的果篮怎么不见了……”

“这人啊,不用说,惯偷来着。昨天我家也刚丢了一盒子红枣!”

“东西虽然不值几个钱,可是谁敢保证下次他会偷什么?”

“报警,报警!”

“……”

周母双手合十,低声下气地哀求着:“他只是饿了,求求大家,别抓他,放过他吧……我认识他,老家乡下的,不是坏人……”

周小柔虽然满心疑惑,但母亲开了口,她少不得要替她做主,于是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对不住大家了,请大家相信我母亲一次,大家的损失,由我们来赔……”她跟着母亲冲众人深深鞠躬,“谢谢了,谢谢大家了……”

眼看她也这么说,围观的人群虽然愤愤,但也渐渐散去。周母扶起那人,关切地道:“你没事吧?”

周小柔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眉目还算端正,但一脸脏污,头发也乱蓬蓬的,正嗫嚅着对周母道谢:“谢谢……”

周母看一眼周小柔,周小柔明白她的意思,不忍拂逆,只好说:“走吧!”

周母大喜,赶紧对男人道:“走吧,走吧,去我家!洗把脸,家里煮了饭……”

周小柔跟在后头,心里疑虑大起。母亲病后,记忆力时好时坏,偶尔翻看相册,大多数人都记不起来。这男人是谁?母亲竟然一见他就确定他是熟人?太不可思议了。

三人回到家里,许臻和已经在摆放碗碟,看到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男人,不由得看了一眼周小柔。不等周小柔说话,周母已经抢着道:“臻和,快叫人,这是渝叔!”

许臻和立刻乖巧地叫一声:“渝叔。”

渝叔有些受宠若惊:“嗯啊……”

周母招呼着:“来,过这边来,洗洗脸……”伸出手去扯男人的衣袖。

待两人一走开,许臻和便问道:“谁啊?”

周小柔不愿与他多说,只简单道:“老家乡下亲戚。”

许臻和看她一眼,分明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一餐饭吃下来,那渝叔倒成了主角,周母一直在为他夹菜,忙碌着给他盛饭、倒水。许臻和很是惊异,频频看向周小柔,周小柔只当不懂。

渝叔倒也识趣,知道自己不是太受欢迎,几乎一直埋着头吃东西;周小柔满腹心事,无心说话;唯有许臻和很耐心地陪着周母聊着电视屏幕上正在热播的电视剧情。

渝叔很快搁下筷子,微微垂着头告辞,周母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周小柔与许臻和,许臻和体贴地为她夹块鱼肉:“多吃点,女孩子胖点好。”

周小柔硬邦邦地道:“你难道喜欢猪?”

许臻和眨眨眼睛道:“谁得罪你了?”

周小柔道:“男人。”

许臻和委屈得要死:“这鱼做得不好吗?”

周小柔站起身来:“我妈怎么这么久不上来,我下去看看。”

许臻和道:“我也去。”

两人下了楼,才发现下雨了。雨势不大,周小柔把大衣帽子戴上,四下里寻找母亲。

突然间,身后的许臻和轻声道:“在那儿!”

周小柔循着许臻和所指的方向看去,母亲正与那渝叔并肩坐在不远处的凉亭下,头挨着头,说不出的亲密。周小柔一阵难堪,低声道:“我去叫她回来!”

许臻和扯住她衣角:“别去!”

周小柔咬咬牙,心内五味杂陈。

许臻和轻声劝慰道:“也许是故人。”

母亲哪有什么故人,有也只会是占她便宜的小人。周小柔恨恨地转身走,步子踏得太重,地上的泥水溅上来,很快就把裤管弄脏。

许臻和紧跟着她,周小柔心头憋闷,不愿意回家,只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瞎走。许臻和也不相劝,只默默地伸手牵住了她。周小柔微微挣扎一下,没挣脱,便也算了。

“没有一个是真心对我妈的……”她忍不住抱怨道,“都只是想占她的便宜。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没有一个真把她放在心上。”

偏偏母亲浑不在乎。他们有时候会送来一桶油,或者一袋米,要不然小摊上买到的廉价发夹,母亲又转送给她,她当着母亲的面就扔到垃圾桶里,母亲也不在意。

她就恨母亲的那副模样,不拿自己当回事,仿佛人人都可轻贱于她。

“她有她的难处……”许臻和轻声道。

周小柔不再作声。

雨势渐渐大起来,许臻和道:“走吧,回去吧。”

周小柔停住脚:“你回去吧。”

语气难得这么温和,许臻和的心不禁轻轻牵动一下。他伸出手,为周小柔擦拭面孔上的水迹:“别和阿姨吵架,开心点。”

周小柔点点头。

“我走了。”许臻和紧紧交握下她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周小柔怔怔地看着他渐渐消失在雨雾中的背影,刚刚还忐忑不安的一颗心陡然间变得无比安定平静起来。

这样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与心灵,她真的不情愿因为他的缘故失去。从离开他的那一天,她没有期望过美好与快乐会重来,她早已经狠下心,决定与他一生一世两两遗忘。但是命运是什么?命运是未知的云雨,不知道在哪一刻的哪一秒,霍然倾盆倒下。

几天后,周小柔再次看到了渝叔。很意外,是在“春天”百货。

恰值午后,商场里人流不算拥挤。好些化妆品专柜的促销员都懒洋洋地靠在柜台边上闲聊。

凌琳硬是扯了周小柔来,理直气壮得不得了:“你是许臻和的朋友,就是我的姐妹。我要逛街,你陪我是应该的。”

周小柔哭笑不得,纠正她:“你是我的老板,你要求我陪你逛街,我陪你的确是应该的。”

凌琳紧紧挽住周小柔的胳膊:“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她笑吟吟地,“咱们去三楼吧……”

周小柔有些诧异:“啊?”

凌琳的脸色有些泛红,神情也拘谨起来:“那个,下周是景年生日嘛……”声音到后头,几乎难以听清。

周小柔恍然大悟:“啊,原来是情窦初开……”

凌琳扯她:“走啦,走啦……”

周小柔被她拉扯着往前走,微微一侧脸,就看到了渝叔,那个被母亲盛情款待的老家亲戚。这种地方实在不适合他,到处富丽堂皇,他却灰不溜秋的,胡须也像是几天未刮,眼睛有些充血,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恐怖。

他站在某化妆品专柜前,仔细端详半天,才伸出手指指指某商品,幸好促销员素质过硬,眼神虽有不解和不屑,但仍然微笑着拿出商品。

周小柔咬咬牙。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她轻轻扯一下凌琳的手:“凌琳,我看到一个朋友,过去打个招呼。你先上楼,我等会儿去找你!”

凌琳有些疑惑,但并没追问,只答道:“那好,你赶紧上来啊!”

周小柔答应了一声“嗯”。

凌琳踏上电梯,周小柔返身向渝叔走去。渝叔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手中精美的瓶子,神情谦卑地询问:“这个多少钱?”

促销员略有不耐烦地指指标签,答道:“这儿有价格。”

渝叔羞赧起来:“哦哦……”他凝神看看标签,神情有些震荡,“这么贵啊……”

促销员一听这话,很不礼貌地从他手中夺过瓶子,直接放入柜台。渝叔愣了一下,嘴唇嚅动一下,却没说话。

周小柔倒忍不住了,迅速上前一步,不亢不卑道:“小姐,我叔叔还没看清楚,你怎么就把东西拿回去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转过头对渝叔道,“叔叔,在这种以貌取人的地方,您下次必须穿得高档点,免得人家狗眼看人低!”她今天恰好穿了衣柜里最贵的一件大衣,说话的口气也因此特别强硬。

促销员愣了一下,脸一红,赶紧把化妆品拿出来,低声道:“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位先生没有需要……”

周小柔不客气地道:“您太自以为是了!”

促销员一窘,不敢搭腔。

渝叔看到周小柔,又惊又喜,叫道:“小柔!”

周小柔礼貌一笑:“叔叔,您想买什么?”

渝叔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想买支口红……”

周小柔示意促销员:“小姐,口红……”

促销员赶紧拿出几管口红来,热情介绍道:“您需要什么样的?我们有几个系列……”

渝叔有些慌乱,随便拣了一支,说道:“我要这个……”

周小柔道:“小姐,开单。”随后取出钱包,“叔叔,我帮您付钱……”

渝叔赶紧摇手道:“不用,不用,钱我有……”他赶紧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布袋做得很是漂亮,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行家之手。渝叔把布袋子倾倒过来,一堆零碎钞票便撒落在柜台上。

周小柔微微一笑:“叔叔,口红是598元,您拿钱到收银台那边缴……”

“哦……”渝叔从促销员手里拿过单据。

周小柔仍然微笑:“我有事先走了,叔叔再见。”

男人有些结巴:“哦……再见!再见……小柔!”

周小柔转身走上电梯后忍不住回过头来,发现渝叔正恋恋不舍地看着她,不禁皱了一下眉。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又闯进胸腔里来,她伸手拍拍胸口。

行至三楼,发现凌琳已然在手臂上搭了多条领带,花色不一。周小柔好笑:“算了,干脆都买下来,让何景年自己挑。”

凌琳道:“我倒想啊,可是他得要才行啊!”

导购小姐走过来,微笑道:“这位美女,我到时间下班了,接下来让我的同事为您服务。”她伸手指向后方,“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周小柔已经叫了起来:“玫瑰!”

可不就是玫瑰!她嫌领上的蝴蝶结有些歪,正用手拨来拨去,看到周小柔和凌琳,也吃了一惊。

“啊!两位好!”玫瑰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凌琳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问道:“你在这儿上班?”

玫瑰微微一躬身子:“是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凌琳笑起来:“那是一定的!景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手指划过所有领带,“玫瑰玫瑰,你帮我参考一下,哪一条比较适合景年?”

玫瑰有些疏离地笑笑:“这几款领带各有千秋,至于哪一款比较合适您的朋友,我不敢妄下断言,还是您自己拿主意比较好。”

周小柔在一旁,心里不禁暗赞一声。这玫瑰,不简单啊,一番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

凌琳像是有些苦恼:“喂,小柔,你说呢?”

周小柔摇摇头:“我也不了解何大公子的喜好……”

凌琳踌躇良久,终于从中挑出一条:“管它呢,就这条吧!”

玫瑰适时说道:“其实既是挑给朋友的礼物,无论是哪一种,朋友都会高兴地笑纳。”

凌琳被哄得十分开心:“玫瑰真会说话……”

玫瑰无奈地一笑,这时才露出几分亲近:“没办法,在外讨生活,不会说话就等于没饭吃。”

凌琳一听,同情心立起:“玫瑰玫瑰,你几时下班?不如下班后一块儿吃饭去!”

周小柔不禁失笑,这位大小姐,她以为心意送出去,人人都会笑纳吗?

果然玫瑰笑了笑,礼貌回绝了:“我下班会很晚,谢谢您了。”

凌琳有些失望:“哦……”

玫瑰像是有几分不忍,又道:“改天吧……”

凌琳这才又高兴起来:“那说定了哦!呀,不如我再买一条送我哥吧!算是捧玫瑰的场了!”

玫瑰微微一笑:“我可从中抽成百分之三。”

其实已经不算低了,但凌琳却愤怒不已:“真剥削人!”她眼睛一亮,“不如你去我们那儿做吧!”

周小柔愣住了,这妞不是脑子进水了吧?玫瑰也愣了一下,委婉地答道:“我刚来几天,马上辞职不太好。而且这儿也不错,日不晒雨不淋的,也不累……”

周小柔赶紧道:“喂喂喂,咱们该走了啊……”她冲着凌琳指指腕上的表。

凌琳颇为不舍,嘱咐着玫瑰:“那改天我们一块儿喝茶哦!”

玫瑰微笑着点头。

出了商场周小柔才对凌琳道:“干吗叫她去我们那儿?”天天对着个劲敌,凌琳也不嫌心头硌得慌吗?

凌琳有些惆怅:“如果我帮了她的忙,景年可能会很高兴……”

周小柔一怔,叹道:“你这傻孩子……”

真傻!每个心里有爱的人,都是傻孩子呀。

凌琳不以为忤,只笑:“傻吧,是有点。”她亲热地挽起周小柔的胳膊,“才四点钟,走吧,喝杯咖啡去,待会儿我送你去香榭里美地!”

周小柔无力地挣扎道:“再这么下去,我迟早会被你教导成为一个吃喝玩乐至上的二货!”

凌琳正色道:“姑娘有所不知,其实这世上最难的就是吃喝玩乐……”

商场附近有一家颇具盛名的“爱慕咖啡”,凌琳拖了周小柔的手:“走,我们里头坐坐,扮扮小资也是好的!”

两人正要踏上低矮台阶,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对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拳打脚踢。年长男人不敢还手,只伸手象征性地躲避着。

凌琳一扯周小柔:“走啦,有啥好看的!”

周小柔却认出来了,被打的男人正是渝叔。她不由得皱一皱眉,心里不是不懊恼的,怎么搞的,不知不觉,和这渝叔突然间就牵扯不清起来。她虽然对他没好感,可是若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受欺负,那也是万万不能。

周小柔低声道:“我叔叔!”话音未落,人已经大踏步上前,厉声喝道,“喂,干什么?住手!干吗打人?”

两男人看到有人出面制止,且是一个年轻女孩,丝毫不以为意,手上狠劲分毫未减。渝叔显然吃痛,忍不住发出呻|吟。

周小柔急了,叫道:“再不住手报警了!”作势拿出手机来。

两男人见状,这才悻悻地住了手,转而对周小柔说:“小姑娘,年纪轻轻吊凯子去,干吗多管闲事?!”

周小柔扶起渝叔,关切道:“你怎么样?”

渝叔抹一把脸,头也不敢抬,只低声道:“没事,没事……”

周小柔眼见他满脸乌青,嘴角鼻翼处还有血迹,忍不住愤恨道:“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啊,干吗打人?”

男人满不在乎:“谁让他欠我钱来着!欠钱不还就是找打!”斜睨着周小柔,“小姑娘趁早走开,不然我拳脚可不长眼睛……”

凌琳抢了过来,嚷道:“干吗,干吗?欠你几个钱啊?犯得着往死里打人吗?你说你说,说个数来!”

男人乐了:“哟,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微昂起头来,轻蔑地道,“两万块!你是不是要帮他还?”

凌琳“扑哧”笑出声来:“我当几个钱呢,两万啊!”昂昂下巴,“那边有取款机,跟姐姐来,提款去!”

周小柔急道:“凌琳!”

凌琳奇怪地看她一眼:“咋了?你叔叔就是我叔叔,别那么多废话!”

两男人半信半疑,对看一眼:“真的?”

凌琳挑挑眉:“姐姐我从来不说假话!”

两男人再无迟疑:“那走吧!”临走还不忘了骂渝叔,“算你好命!有人愿做冤大头!”

两男人随着凌琳走远,渝叔这才抬起头来,眼睛并不敢与周小柔对视,声音轻得近似耳语:“谢谢你小柔……”

周小柔踌躇一会儿,才道:“渝叔,你好像伤得不轻,要不要我陪你上医院看看?”

渝叔赶紧道:“不用,不用……我没事,我走了!”之后突如其来地冲周小柔鞠了一躬,“谢谢你小柔,我走了!这两万块,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不等周小柔回答,渝叔已经迅速转身走了。因为刚才的殴打,他全身脏兮兮的,血迹与灰尘混合在一起,衣服的原本色彩已不可辨别。

凌琳匆匆走近,问道:“咦,你叔叔走了吗?”

周小柔点点头。

凌琳有些遗憾:“还打算请他喝杯咖啡呢。”

周小柔轻轻地叹了口气:“一下子就欠你两万块,做牛做马都不够还的……”

凌琳白了她一眼:“两万块就能让你做牛做马,你这要求未免也太低了点儿!”她紧紧地搂一搂周小柔的肩,真诚地道,“小柔,我这个人呢,其实笨得很,只会用钱来表达心意……”她有些沮丧,“我也只有钱而已……所以,小柔,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倒觉得特别不安……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就别跟我说客气话!”

周小柔低头一笑,很快又抬起头来:“好好好!我明白了,从此以后我只叫你喂!”

凌琳侧侧脑袋,笑起来:“这个昵称还蛮好听的,我喜欢!”

周小柔道:“喂,怎么办?不够时间喝咖啡了,我得去上班了。”

凌琳调皮一笑:“咄,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去香榭里美地喝!许臻和煮咖啡可是一流的……”皱皱眉头,“就是不怎么爱动手!”眼珠子一转,又笑起来,“不过,你如果要喝,他哪会说不……”

周小柔涨红了脸,争辩道:“哪有……”

凌琳笑得更欢了:“有没有,试试就知道!”不由分说地挽上周小柔的胳膊,“走走走!向香榭里美地出发!”

这真是个快乐的女孩啊!周小柔真心羡慕她。跟她在一起时间长了,周小柔突然觉得,日子不是那么难挨了,从前那些累累心事,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两人上了车,凌琳把车开得飞快,周小柔有些胆战心惊,提醒道:“喂,慢点!”

凌琳不以为然:“我已经够慢了好不好……”

周小柔抓紧了安全带,自嘲道:“那么就是我年纪大了……”这么一说,凌琳倒减了速,周小柔松口气,坐直身体,说道,“以后开车还是要慢点的好……”

凌琳看了她一眼:“你的口气像我妈!”

周小柔突然想起许臻和说的,凌琳是他的妹妹。可是在她的记忆里,他母亲是为了生他难产而死,那么凌琳嘴里的这个妈,应该是他的继母吧……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凌琳坦然道:“我妈妈原本是我父亲的秘书……”

周小柔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这话题太隐秘了,周小柔觉得有些不自在。

凌琳的眼神黯然起来:“许臻和倒是很疼我,但是他特别恨我妈,虽然他不说,但是我知道……他怪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妈妈的预产期提前了十天,而那一天,我妈妈陪着父亲去了海南,他们原本当天会返回,但我妈妈第一次去海南,特别想在海边住一晚,看看海上的日出……我妈妈一直暗恋着我父亲,她其实并没有过多妄想,她只是想与她心爱的男人一同看一场日落日出,她悄悄地把我父亲的手机关掉了……”

不用再说下去,周小柔也想象得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哥他……”

周小柔敏感地留意到,凌琳第一次称呼许臻和为哥哥……

“我哥七岁的时候,意外得知了事情的经过,然后一直到现在,我哥都没有再叫过一声爸,更别说叫我妈了……”车子在香榭里美地戛然停下,凌琳打起精神,“好了,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了!来,下车!让许大公子给咱煮咖啡去!”

不知道为什么,周小柔觉得一颗心像被人揉成一团,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她记得少年时的他,眉目里总有几分忧郁,怎么逗他笑也难以掩饰。但她真的不懂,他心里的伤痛,从来没有对她吐露,永远是她,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向他倾诉诸项小女孩的琐碎心事。

这一晚,许臻和回来得很晚,脸色并不好。

凌琳看他两眼,问道:“又跟咱爸吵架了?”

许臻和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没,只是被他聒噪了。”

“这次又为啥?”凌琳继续追问。

周小柔默不作声地端上薏米粥和煎蛋来。许臻和看了她一眼,长睫毛一垂,调过话题:“今晚没肉吃吗?”

周小柔还未回答,凌琳已抢着道:“今晚的重头戏是老鸭汤!我跟你说,是我和小柔一块儿做的哦!你不许只表扬她!”

许臻和抬起头来:“哦,这样啊。意思是周小柔未尽职责,我得扣她工资……”

凌琳急了:“喂,你什么意思啊!”

许臻和笑了:“哎哟,看把你急的,我还是你哥呢,她是你什么人啊!”

凌琳笑起来:“我姐妹,你甭想欺负她!”

周小柔早已端出汤锅来,盖子一掀,老鸭汤的醇香顿时四处飘溢,凌琳立刻蹦到餐桌旁,贪婪地呼吸:“真香!”侧过头冲许臻和一笑,“老哥,我以后也来你这儿蹭饭!”

许臻和站起身,走到凌琳身边坐下:“也好,你付一半工钱。”

周小柔却道:“当初说好我只是许臻和一个人的生活助理……”

凌琳眨巴着眼睛:“你这人,枉你还是我姐妹……行行行,多出一份钱给你好了!”

周小柔温和一笑:“谢谢凌大!”

凌琳伸手招呼她:“你也坐啊,站着干什么!”

周小柔摆摆手,继续微笑:“两位请慢用。”之后便转身离开。

凌琳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盯着许臻和:“这些天一直这样?”

许臻和低头喝汤:“一直这样。”

凌琳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就这样?那你要猴年马月才抱得美人归啊!”

许臻和微微皱下眉头,轻喝道:“放肆,有这么跟你哥说话的吗?”

凌琳才不怕他,在桌下踢他脚:“去,叫她来!一块儿桌上吃饭!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让她来!”

许臻和不肯动。

凌琳道:“你少装了,心里明明想得要命,偏偏摆出这模样!我就不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就要对她好,这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嘛!到底有什么好顾虑那么多的?真有那么多顾虑,干脆不去喜欢就好了!”

许臻和显然被触动了,微微一沉吟,便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周小柔还在削苹果,打算做个水果沙拉。她神情专注,完全没留意到许臻和的到来。

许臻和静静地站立良久,冬日黄昏的余光从窗缝里柔弱地透进来,把周小柔整个人都笼罩在淡淡的光晕里。这样子看过去,周小柔很是瘦弱,让人有想要一把把她拥到怀里的冲动。

许臻和轻轻咳嗽了一声,周小柔冷不防受了惊吓,刀子一岔,顿时把手指轻轻划了条缝,鲜血立刻渗了出来。许臻和箭步上前,不及细想,已经把她的手握住,直接含住她受伤的手指,半晌才拿出来。眼看血已止住,这才责备地道:“你做事能不能小心点,动不动就受伤,叫人怎么放心!”

周小柔早被他的动作吓住了,努力尘封在记忆里的片段又浮上脑海来——她好动,总是受伤不断,他伤透了脑筋,终于忍不住呵斥她:“你做事能不能小心点,动不动就受伤,叫人怎么放心!”

眼泪不知不觉地涌进眼眶里,她觉得了不妙,但怎么努力也不能把眼泪忍住。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失态,她微微侧过头去,他已经捉住她下巴,唇温柔地覆在了她的眼睛上,像是担心她会受到惊吓,他温柔得不像话。而她果然就受到了惊吓,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凌琳的声音在门边响起:“两位……要不,先吃饭?”

两人皆是一惊,立刻分开来。

凌琳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抬抬下巴:“吃完饭会多有点力气……”

周小柔连耳根子都红透,一时竟然答不上话来。

许臻和清清喉咙,竭力保持镇定:“好,去吃饭。”

周小柔垂着头,只低声道:“你们吃吧,我这儿马上就好。”

许臻和放低声量,带着几分威胁:“去吃饭。你既是我雇请来的,便得听我的使唤,从今天起,我吃饭,你也得坐在我旁边吃饭……”眼看周小柔抬起头来要表示抗议,立刻又抢先接着道,“不得有异议!要不然……你懂的!”

周小柔似是深思了一下,立刻笑了起来:“那敢情好!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不占是傻子!”她率先走到餐桌边坐下,径直盛汤喝上,抬头一笑自夸道,“嗯,手艺还行!”

凌琳也笑着坐下:“我也有份做的啊,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哦。”

周小柔笑:“对,你在旁边陪我说话来着!”微一沉吟,“还有,帮我舀了一勺子水!”

许臻和“扑哧”笑了出来,凌琳亦不觉得不好意思,笑说:“那红花也是需要绿叶来衬的嘛!没绿叶衬着,怎么会觉得红花的美啊!”接着,她亲热地给周小柔夹了一筷子肉,“来来来,红花,辛苦了,多吃点!”

不等周小柔答话,许臻和一筷子就把凌琳夹的肉给夹到了自己碗里,说道:“小柔不爱吃这……”他重新给周小柔夹了一块骨架处的肉,“这才是她的心头好!”

凌琳撑住下巴,来回打量眼前的一对男女:“说吧,两位,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许臻和眉眼也不抬:“这么简单都没猜着?我真高估你了!不就是学生时代……”他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

凌琳醒悟过来:“哎呀!原来你们念书的时候就勾搭上了啊!我说呢,我哥怎么无缘无故地问我要人!”她的兴致完全被勾了起来,“那后来是被谁棒打鸳鸯?我们家老爷?”

周小柔终于插上了话:“我吃饱了,两位慢用,我去厨房端水果!”

她不喜欢提到从前,再多的美好也不能让人忽略曾有过的伤痛。

这一晚是凌琳把周小柔送回家的。凌琳看着周小柔兴致不高,忍了半天还是问出声来:“你一直自己打车回家?”

周小柔手撑着额头,懒懒地答:“嗯。”

凌琳难以置信:“许少爷他不送你?”

周小柔反问道:“他为什么要送我?”

凌琳嗫嚅道:“你们……你们不是……那个……”

周小柔打断她:“凌大,你千万别想多了,小时候的事能算数吗?说得难听点,毛都没长齐呢,谁能懂啥事?你哥呀,就是那……那什么,怎么形容来着?”想想继续道,“就那种小说上说的初恋情结,我才不跟他瞎凑热闹呢!”看凌琳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又道,“你说,我是国色呢还是天香呢?我敢说,你哥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比我强上百倍吧……千万别说你哥没女人!”

凌琳被说得半信半疑起来:“不会吧……可是你们明明……”

周小柔轻叹一声:“你误会了,那是失误……有时候啊,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事实,这话电视上说多了,还真是这个理!”

凌琳瞥一眼周小柔:“我说不过你。好吧,算你有道理。”她踩一脚油门,“好了,我不管你们的事了!真是的!关我什么事啊!我真是闲得慌了……”

周小柔笑了,声音温和起来:“其实说真的,凌大,我都明白。我这人,嘴笨,太那啥的话我总觉得说不出口。”转头冲凌琳一笑,“谢谢你啊。”

凌琳倒不好意思起来:“说哪儿去了。”她打一方向盘,“是这儿吗?”

周小柔坐直身子:“对。就前边。不好意思啊,太晚了,我就不叫你上去了!”

周小柔推车门:“拜拜!”

“拜拜!”凌琳笑着将车驶走。

旧小区,也没个像样的门卫什么的,一扇常关不上的铁门象征性地隔开了小区内外。道路两旁的路灯早坏掉了,天色格外黝黑,抬头略一凝神,便可看清天边凝聚的滚滚乌云。周小柔担心下雨,加快了步子。

周小柔刚走到楼下,突然间桂花树下站起个人影来,倒把周小柔吓了一跳。“谁?”她后退一步,警惕地问,手下意识地就伸进了包里摸索可自卫的武器。

“是我!”原来是文昊。

周小柔松了口气:“啊,是你啊!”

文昊凝视着周小柔,微微一笑:“我怎么感觉好久都没见着你了!”

周小柔笑了,侧头想一想:“好像真的有些日子了。”

文昊指指树下的石墩,建议道:“坐坐?”

周小柔其实已经很困,她现在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赶紧洗个痛快的热水澡,然后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扯过厚实的被子,美美地睡上一觉!但看样子文昊像是有话要说,她只好强打起精神,笑说句“好啊”。

周小柔正要坐下,文昊却叫道:“等一下!”

周小柔一愣,文昊已从口袋里取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垫在石墩上:“好了,坐吧!”

周小柔有些失笑:“突然间对我这么好?”审视着文昊,“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文昊笑了:“今天打破了你的水杯。”

周小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哎哟,还真是蛮严重的一件事。”冲文昊一笑,“没关系,我原谅你。”

文昊垂下头,轻笑起来:“我升职了。”

周小柔一惊:“哎哟,这么快啊!”挪了挪身子,“恭喜哦!薪水是不是也涨了很多?”

文昊抬起头来:“我以后可能会很忙……”他伸出手来,似乎想抚摸周小柔的面孔,“回来这边住的时候会很少,我们见面就更加地……越来越少了……”他的声音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感伤,以至于周小柔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夜风渐渐凛冽起来,刮过面上,赫然有些生疼。

周小柔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你又不是去火星,什么时候想见面不就见啊?反正你涨了薪水,你请我好了!”

文昊微微一笑,仰起头,出神地凝视着天空,好一会儿才说:“从明天起,我就是许汉霖的特别助理。新东方的最新项目就由我负责……”

周小柔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许汉霖?”半晌才惊道,“你是说,许氏许汉霖?”

文昊点点头:“嗯!”

周小柔更是惊讶:“哎呀,没想到,你真是一鸣惊人啊!不不不,不对,你现在是火箭,一飞冲天啊!”惊叹之余也不禁好奇起来,“怎么做到的?到底哪方面出色,让许氏委以重任的?啧啧啧,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么长时间,我还真没发现你有这潜质啊!呀,真是失敬,失敬!”

文昊还是摸了一把周小柔的头发:“我已经为阿姨联系了N市最有名的医院,他们会为阿姨彻底地做个检查,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能像现在这样,只靠长期的药物做保守治疗……”

周小柔急了:“文昊!”

文昊摆摆手,示意周小柔听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地挣钱,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把阿姨的病治好。小柔,我现在有能力帮助你,你不可以拒绝我。还有……”他侧过头来,专注地看着周小柔,“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记得找我,不许忘了我。”

周小柔完全愣住了,今晚的文昊,和平时有太多不一样。他让她陡然感觉到了不安,就好像明明看到暴风雨即将来临,她却没有遮蔽之处。

文昊果然很快就搬走了。他搬走的那天,说了要做顿晚饭给大家吃,但许臻和坚决不肯让周小柔请假,他甚至威胁她,如果她敢擅自旷工,他就会让凌琳炒了她,而且欠他的钱,一分不少、一刻不缓,立刻还他。

周小柔气得半死,最近他们相处得不错,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还会评论一下当天的报纸头条。她万万没想到,只是一个小请求,他都不肯。而且还故意找借口拖延了半小时,周小柔离开他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幸好她最近一直乘坐出租车,跟一位姓朱的出租车司机谈好了,每晚都在此处等候她,这才避免了叫车的苦处。

等周小柔赶到家,文昊已经走了。母亲已经睡下,米兰在擦地板。

周小柔问:“文昊走了吗?”

米兰闷闷地答:“走了!”

周小柔跌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电视发呆。文昊在的时候并不觉得,可是走了却好像丢了东西一般,让人感觉空落落的安不下心。

米兰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地板,周小柔终于觉得不对:“喂,你怎么了你?地板已经很干净了。喏,连眼睫毛有几根都能看清楚了!还擦!”

米兰不作声,转过身,继续擦。

周小柔心里一动,蹲下身子,看着米兰:“不是吧,喜欢文昊?”

米兰头也不抬:“想到哪儿去了!今天上班的时候收了张假钱,被骂了不说,还要罚钱!”

周小柔问道:“真的?”

“真的!”

周小柔松口气:“钱是小事情!”

真的,钱是小事情,动了真心才叫大祸。

周小柔去洗澡,头发半天干不透,便倚在床边看书,渐渐地竟然睡了过去。朦胧中听到手机来了短信,惊醒过来,拿过手机一看,是许臻和。

“对不起”异常简单的三个字映入眼帘。周小柔把手机丢到一边,滑下身子,倒头睡去。这小气鬼,她才不想原谅他。

她当然不知道,许臻和纠结一晚上,最后才下定决心发给她这三个字的。一听她说因为男室友要搬家,所以要请假一晚上,他立刻就百般不快起来。可是又不能把这见不得光的情绪表露出来,只好寻找各种借口和理由为难周小柔。看到她生气的模样,他也怒火中烧,不就一个室友嘛,她犯得着为了这个生他的气?

等她离开,他就后悔了……深深的。他如果真心对她好,不是应该以她的快乐为快乐吗?他真的不习惯跟她道歉,他们认识以来,做错事的从来只是她,她不好好背单词,老改不掉的迟到早退,他每每气得七窍生烟,不止一次地发誓再也不要理她。她反而脸皮厚,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啦!”他叮嘱自己,一定得硬着心肠不去理睬她。可等身后没了声音,他又担心起来,转身着急地去找她。她从街道拐角跳出来,冲他灿烂一笑:“嗨,我在这儿!”

这些记忆太过深刻,像学会了自行车,永远也忘不掉。

她没有回复他,他独自坐在园中,看滚滚乌云渐渐散尽,预报中的大雨并未如期来临。只有风,只有风依旧在安静的城市上空吹过。

如果风儿会说话,请代我转告她吧!对不起,我爱你。

接到何景年的电话时正是午后,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周小柔手指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

“嗨,何景年!”周小柔有些意外。

“出来喝杯咖啡?”何景年建议道,“我就在对面二楼的咖啡厅。”

周小柔爽快答应:“好。”

她匆匆收拾好桌面,离开了办公室。

何景年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何景年轻啜一口咖啡,凝视着窗外,不觉地出起神来。

周小柔在他面前悄然坐下,疑惑地打量着他。

“您好,请问需要些什么?”服务生的问话惊醒了何景年,他这才看到了眼前的周小柔,不由得吃了一惊。

“哎哟,你什么时候来的?”何景年有些不好意思。

周小柔答道:“你灵魂出窍的时候。”转头嘱咐服务生,“一杯奶茶,谢谢。”

何景年道:“我给你点了这里最有名的甜品……”

周小柔微笑道:“谢谢。”看一眼何景年,“有心事?”

何景年矢口否认:“没有。”

服务生礼貌地端上奶茶来。

周小柔拿起杯子:“算了,别嘴硬。”

何景年身子驱前:“我觉得我病了。”

周小柔纠正道:“不是病了,是中了毒。”

何景年愣住,怔怔地看着周小柔。周小柔冲他眨眨眼睛,何景年气馁下来:“你说得对。”

“怎么认识的?”周小柔直截了当问道。其实他们交情不算深吧,真不该提及这些个人隐私。可是何景年这样找来,显然就是要寻找一个可倾诉的对象,她愿意帮他这个忙。

何景年看着她,皱起眉头:“其实照我俩的交情,还不到这地步吧……”

周小柔气:“那我走了!”她站起身来。靠!她在心里骂一声。

何景年赶紧拉住她:“别啊……别!”他冲她讨好地一笑,示意她坐下来,“嘿嘿,我就随便说说。咱们什么交情啊,这世上有几个人有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啊!是吧!坐,坐呗!”

周小柔不情不愿地坐下来:“看在甜品没上的分上……”

何景年赔着笑:“就是,就是……”

“我知道她叫玫瑰。”周小柔看一眼何景年,“一听就知道是个假名。”

何景年有些受伤:“你对她好像有点偏见。”

周小柔摇摇头:“错!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提醒你一下。事实上,我对她……”周小柔皱皱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和她认识了好久似的!”

何景年打一响指:“这叫一见如故!”他有些不平,“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周小柔不理他:“说吧,问题在哪儿?”

问题在哪儿?太多问题了……

何景年想起初见玫瑰那一夜,那样的开始真的算不得什么吧。他的车差点碰到了她,然后她跟着他回到了他的家,他只是以为,那是众多纵情夜之一……

但事实上,他念念不忘于她。

她披散着长发,躺在床上,肌肤如雪,淡淡的月光自窗外跃入,她眼波似水,手臂主动揽住他……

周小柔提醒道:“她有别的男人。”

但她一字不肯提起。眼见她被殴打,他只恨得要吐血。但她握住他的手,制止他报警,也不肯去医院。他只好把她带回家,替她清理伤口,她明明很痛,身体或许还包括心灵,但从头到尾一滴泪也没有。

他情不自禁地觉得心疼。

他把一把门钥匙搁在台阶的地毯下:“你随时可以来。”

她垂着长长的眼睫毛,不作声。

半夜里,她悄然离开。她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没有。他看着她穿过月光,打开门。

清晨他叮嘱自己,别再去想她。

周小柔同情地看着他:“可怜的……”

何景年有些尴尬,指指刚上来的甜品:“少说话,多干事……”

周小柔道:“我知道她在哪儿。”

何景年眨眨眼睛:“我也知道。”

周小柔道:“那去找她呗。”

何景年摇摇头:“不妥。”

周小柔差点被呛住:“那你忍着吧。痛也忍着,难受也忍着,思念也忍着……不就结了!”

何景年纳闷起来:“我都不知道我脑子哪根筋不对了,特意找你来对你说这些!”

周小柔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何景年气结:“没义气。”

周小柔哭笑不得:“到底要我怎么样嘛!”

何景年手机蓦地响起来,他瞥一眼,接上:“嗯,喝咖啡。羡慕吧。”看一眼周小柔,“还有让你更羡慕的,知道是谁在陪我吗?”大概那头问起是谁,何景年顿时得意洋洋起来,“周小柔。”

那头砰地挂了电话,何景年咄一声:“这人!”周小柔探询地看着他,他遂解释道,“许少。”

周小柔眨巴着眼睛,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眼看何景年像是要提问的模样,赶紧抢先道:“什么都不许问。”

何景年只好住嘴。

周小柔终于把桌上的甜品扫荡殆尽,心满意足,斜睨着何景年:“没别的我就先走了……”停顿一下还是提醒道,“我们凌大对你好像蛮另眼相待的……”

何景年不以为然:“就一小屁孩,甭理她。”

周小柔站起身:“那我走啦。以后心里有话尽管找我,不过挑的地方不许重复啊!”

回办公室之前,她去了趟银行,然后揣着厚厚的两沓现金走进了凌琳的办公室。

看到她,凌琳顿时眼睛一亮:“喂,我正想找你。”她扑过来抢着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周小柔奇怪道:“有私密话要说吗?”

凌琳一笑:“我买了套新衣服,试给你看看……”说完,直接背过身就换起衣服来。

周小柔拿她没辙:“喂,你也不怕我拍下你的不雅照以便进而讹诈?”

凌琳头也不回:“要讹诈也找许少而不是找我……”她手脚麻利,很快把衣服换好,兴高采烈地回过身来,“看看,漂亮吗?”

正是寒冬十二月啊,凌琳买的却是一套春装,颜色妩媚,款式活泼甜美,周小柔道:“漂亮是漂亮,可是,你不冷吗?”

凌琳笑:“哎哟,我心里烧着一团火呢,冷什么!”然后喜滋滋地凑上前来,“明天景年生日!我已经约他一块儿吃晚饭了!”

周小柔很冒昧地问道:“要告白?”

凌琳侧侧头:“有这打算。”

周小柔道:“咄,我看你分明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

凌琳嘿嘿笑:“能这样的话最好。”

周小柔道:“好吧,那我就预祝你马到成功!”她从包里取出两万现金,“喏,这是还你的。”

凌琳吃了一惊:“搞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让你还钱了?你还巴巴地带一堆现金来……”

周小柔微笑:“其实我还有点积蓄,只是不太舍得用罢了。你拿着吧,我如果欠你太多,咱们就没法子做朋友了……”她加重语气,“我会觉得处处低你一等……”

凌琳不高兴了:“这什么话!你的意思是做朋友不能互相帮助?”

周小柔赶紧道:“不不不,等我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找你。现在还不是最危急的时候。你是重量级武器,不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启用!”她狠狠地搂了搂凌琳的肩,严肃地继续道,“全是真心话。不然你看我眼睛,我如果说了假话,一定没法跟你对视……你试试……试试……”

凌琳被逗笑了:“好好好,我且相信你。”

周小柔点点头:“你必须相信我。”继续上下打量着凌琳,“如果确定不会被冻着的情况下,真的非常漂亮。”指下自己的眼睛,“喏喏喏,不相信就看这里……”

凌琳心花怒放:“事成了请你吃饭!”

周小柔笑,指指桌上的钞票:“我出去了,钱收好!”她细心地替凌琳关上了门。

周小柔心里有了决定,这餐饭,还是由她请凌琳好了。凌琳那颗注定要受伤的心,需要朋友的抚慰,她当然义不容辞。

凌琳失踪了,准确地说,叫作失去了影踪。大家议论了几句,只当她大小姐玩性发作,不知上哪儿烧包去了。报纸照旧出着,师曾曾俨然报社领头人,虽然有点装腔作势的嫌疑,但尽心倒是十二分的。

只有周小柔心里在打鼓。她料想得到,凌琳一准在何景年那里碰了钉子,伤心之下一走了之。这倒没啥,关键是她走得太久,细数起来都快二十天了,这就不能不让人担心了。

她在许臻和处敲边鼓:“马上就元旦了,也不知凌大打算发多少红包……”

许臻和看着报纸,漫不经心地接口道:“她呀,还不是看心情。”

周小柔趁机道:“她这两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许臻和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类型。”抬头看一眼周小柔,“她不是在报社里惹了什么娄子吧……”

周小柔赶紧道:“没有没有……”她清清喉咙,“对了,您的心灵创伤养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痊愈了。下个月起,我就不来上班了。这段时间,承蒙您的照顾,我先谢谢您。”

许臻和扔下报纸,盯着周小柔:“你不继续干下去,拿什么钱来还我?”

小柔一笑:“其实吧,你我心知肚明,您这是何必呢。”她伸手至颈间,开始解衣服扣子,“变着法子留我在身边,不就是要顺了你心里的那口气吗?对,是我欠你,我对不起你。可是这种男女情爱的事,如果不是大团圆结局,必定有人要说对不起。许少真的不必太过挂怀。”大衣从她身上滑落,里头只穿了薄薄的打底毛衫,标致的身材表露无遗,“从此后,我再也不欠你了……”

许臻和冷冷地打量着她,搁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她怎么可以这么想他?怒气直冲脑海,他霍地站起身来,一把把她拽到怀里。周小柔身体一颤,认命似的闭上双眼。

许臻和附在她耳边,格外清晰冷静地道:“不用等到下个月,你现在就走人!”他狠狠地把她一推,她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他看也不看她,只道,“我回来的时候,不要再看到你。”他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周小柔完全愣住了。门没关严,冷风趁机窜进屋里,周小柔打个冷噤,抓过大衣套上。但还是冷,寒意像是无处不在。

她几乎跌撞着奔出香榭里美地,还没到平时的下班时间,朱司机的人和车自然无踪影。周小柔站在宽敞的大道上,放眼望去,除了偶尔疾驰而过的私家车,就是被车轮扬起的黄沙。

也不知站了多久,周小柔整张面孔都麻木了,终于有辆出租车驶了过来,车窗摇下,原来是朱司机。

“啊,小柔!今天怎么这么早?来来来,赶紧上车!风大!”朱司机一迭声地招呼着。

刚才心疼得呼吸不了都没掉眼泪,这会儿一上了车,眼泪便哗哗地倒了出来。

朱司机递过来纸巾盒,完全被吓坏了:“怎么了小柔,出什么事了?别哭,别哭……”

周小柔直哭了个昏天黑地,朱司机眼看劝不住,只得由了她去。周小柔好不容易平静几分,哭声小了下来,眼泪却还是止也止不住地往外淌。

收音机里正好在广播一则爱情段子——

女声(撒娇地):我是你的什么?

男声:你是我的iPad!

女声(不乐意了):原来我只是个电子游戏机啊!

男声(温柔起来):这样我才可以天天把你捧在手上嘛。

……

周小柔原本以为,她那么说他,她再怎么恶狠狠地说他,他也只会温柔地把她揽在怀里,温言软语地回她道:“不许胡闹。我想要的不是这些,不,不仅仅是这些。小柔,我想要的是我们俩的未来,我与你的一生一世……”

但是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那么凶狠地骂过她。

她无比憎恨着自己,原来心怀奢望的是她。原来不知不觉,她把一颗心又重新系在了他身上,期望着他的一切所为都缘自于爱她。原来,她想要的,还是他的爱。

一回到家里,她就立刻删掉了许臻和的电话,恶狠狠地叮嘱自己,从此以后,再搭理这个人,周小柔你就是小狗!罚你一辈子都找不着肯豢养你的主人!

周母走进来,担忧地问道:“小柔,你怎么了?”

周小柔回过神来,立刻挤出一朵笑容:“没怎么啊。”

周母指指她手上,周小柔低下头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整整一筒卷纸撕了满地。

周小柔脸一红,赶紧蹲下身去把碎纸屑一一捡起来,岔开了话题:“妈,你怎么还不睡?”

周母答道:“我等你呢。”

周小柔终于把地板收拾干净,直起身来:“怎么了?特意等我?”

周母犹豫一下,说道:“小柔,我们家有没有钱?”

周小柔一愣:“怎么了?你要钱干什么?”

周母赶紧掩饰一笑:“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周小柔拿过母亲的手:“妈,我们没什么钱,但是您别担心,您有什么需要的,我都给您买。”

周母笑笑:“嗯,小柔,我知道你乖……”

周小柔劝道:“那么去睡了,好不好?”

周母点点头:“那我去睡了!”

母亲进房后周小柔才垮下脸来,她倒在沙发上,丝毫不想动弹。要是一生能一转眼就过去就好了,那么她一定要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全新的,没有他一分一厘的开始。

半夜时分,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周小柔惊醒过来,灯还没关,窗子也大敞着,风和雨争先恐后地扑了进来。

周小柔赶紧起身,把窗子关好,侧头一看,沙发的另一角,米兰不知什么时候也躺倒睡着了。周小柔不禁失笑,扯过滑到地板上的被子,轻轻地盖在米兰的身上。然后,轻轻摁灭了灯。

灯熄了,他心里的期望也终于灰下来。她走到窗边,有那么一刹那,他还以为她会发现他,但是她没有。如果她发现了,会奔下楼来,穿过雨雾,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吗?他保证,再不会推开她,永远也不会。

但是她没有。

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手指上一阵炙痛。他摁下车窗,风雨立刻飘摇而入,很快地,就与他的泪混合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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