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场雨,别院里的玫瑰竟有些飘摇欲坠,残落的花瓣顺着青砖石径一直延伸到屋檐下。一只鸟笼静静地悬挂着,只见喂食的器皿却不见鸟的踪迹。院中央的竹藤茶几上散落着几片枯落的梧桐叶,翻倒在地的藤椅上正有水滴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一场大雨过后,别院竟显得萧条了很多,若不是几只画眉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叫,整个院子真的有些死气沉沉的味道。
院门被推开,黎一洁缓缓地迈步进来,当她看到一院子的萧瑟,踏在积着水的青砖石径上,她的心情变得越加沉重。
她停在竹藤茶几前,用手拂去几面上的落叶,弯腰扶起翻倒在地的藤椅,抬头看了看天空,叹息一声。
这座别院有她太多的回忆,每次来都能让她感慨无限。几年前当她第一次走进这座别院,她就喜欢上了这里的一切。玫瑰花圃的娇艳欲滴,透着时间味道的青砖石径,苍劲而郁葱的梧桐树还有雕梁画栋的这座老宅,几乎每一处都是她极为珍惜的。
日子一晃而过,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可唯独坐在梧桐树下,嗅着花香,享受阳光透过叶子照在自己身上,那些曾经流逝的点点滴滴仍会在她的心头荡漾缠绵。
又一声叹息,黎一洁的目光停在空空如也的鸟笼上。那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哪儿去了?她最喜欢逗弄它,教它学说话,可每次笨嘴的鹦鹉都会把她气得半死,因为费了半天劲它什么都不会说。动物就是动物,怎么能和人一样让它干吗就干吗呢?
鸟儿尚且懂得挣脱束缚便可自由翱翔,人却不晓得和命运抗争,宁愿做受人钳制的笼中鸟。
黎一洁听到脚步声,一定是她,不用看就知道。
脚步声带着一种坚定,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向她袭来。没等她转过身,来者的声音已经响在耳边:“等了半天了吧!这场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黎一洁慢慢地转过身,看到一身明媚艳红,妖娆万千的林芊虹就站在她的眼前。她永远是那么光彩照人,像一朵妖艳的曼珠沙华勾人心魄。相比之下,黎一洁的平淡素雅,竟显得有些保守。
“约我出来,你又想怎样,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任由你摆布了,那封信,你想给他随你好了,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而你永远也别指望他会对你回心转意!”黎一洁一语击中林芊虹的痛处,她要告诉她一个事实,输了就是输了。
林芊虹的心的确被狠狠地戳了一下,可那不叫输,那叫牺牲,她牺牲自己的爱情成全了一个人美好的未来,她觉得值。可当她知道自己的牺牲其实是别人处心积虑的一个圈套时,她才觉得自己输得太不值了。时隔多年,她仍旧不死心,仍旧耿耿于怀。
林芊虹洋装不以为意,她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她笑了笑,靠进黎一洁:“别总把我们的关系逼到一个危险的境地,时过境迁,我们还可以像当年一样成为好朋友,好姐妹,这样,我们才会各得其所,反正我们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
黎一洁斜睨一眼林芊虹:“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有任何交集,这次帮你,算把之前欠你的还给你,以后我们最好不要见面。”
林芊虹挑了一下眉头:“你觉得我们还能撇清关系吗?除非你有胆量把一切都告诉他,不然,这条船我们还得一起坐。”
“该面对的迟早面对,以他对我的痴心,他不会把我怎样,倒是你,你真的要自求多福了!”黎一洁一道锐利的目光射向林芊虹。
林芊虹的心猛然一紧,她唯一不及黎一洁的正是和他之间的关系,多年前,他决绝无情地提出分手,就已经预示着今天这样的结果。这是事实,林芊虹不得不承认。
“即便这样,那又能怎样?你以为我就你这么一个筹码吗?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林芊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林芊虹回以同样锐利的眼神,两个女人剑拔弩张,气氛异常紧张。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获取你要的利益,但请你适可而止,我帮你一次不代表事事都要听命于你,咱们还是不要相互干涉,各做各的。”
“已经来不及了,你,还有你弟弟,我们三个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合作也得合作,不合作也得合作,你们没得选择。”林芊虹亮出底牌。
这幅底牌的确震撼了黎一洁,难道一皓也有牵扯进来?这么多年她极力守着内心的秘密,为的就是能给一皓一个安稳的生活。一皓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不管自己为这个秘密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她都不希望一皓深陷其中,因为她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
“你太卑鄙了,你利用我还不够吗,一皓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拉他蹚这浑水呢?!”弟弟的一切都比她重要,为了弟弟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黎一皓可比你狠多了,不管我们谁借谁的手,这浑水已经蹚了,想还清白怕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我们只能联手,一起蹚下去。”
回头是来不及了,走下去 ,又怕伤害到一皓,这种两难的选择真真让黎一洁感到万分无奈。
林芊虹见黎一洁犹豫踌躇,便继续蛊惑:“我们要的不是人命,只要不露破绽,这事谁也不会发现,到时候,你带着一皓一走了之,岂不万事大吉?”
一走了之,真的能一走了之吗?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秘密无时无刻不撕咬着她,就算她成功了,就算得到了应得的,一走了之后,她真的会快乐吗?五年来,她真的一心只想要报复吗?她对他难道真的只有仇恨而没有爱情吗?爱一个人很难,爱上一个仇人,难的是面对他时表现出的那份热情。五年,一成不变得热情似乎冲淡了仇恨,若不是林芊虹的出现,她相信自己会忘掉过去,忘掉心中一直郁结的仇恨。
“我还要告诉你,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尤其那个叫米悦的,不想被他继续怀疑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米悦离开,到底怎么做,你可要想明白了。”
黎一洁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芊虹的声音越飘越远,像隔着十万八千里传来的回音。黎一洁有些站立不稳,她的内心被随之而来的恐惧紧紧包围。
欧阳权宇把车停在米悦的公寓楼下,刚要推开车门,马上又停顿了下来。他这样去找她,是自己舍不下这份感情,还是承认了米悦的推测是真的。两者的存在像两股相互抗争的力量,将欧阳权宇紧紧地困在当中,无力挣脱。
迟疑片刻,欧阳权宇断然打开车门,不管怎样,他都想和米悦好好谈谈。有些人和事一旦错过将不会重来,尤其一段感情,更经不起太久的等待。
就在欧阳权宇一脚车里一脚车外,米悦和黎一皓正好从公寓里走出来。
三个人同时一怔。
米悦率先有所反应,她向黎一皓靠了靠,让两人的距离近得似有暧昧。黎一皓本能地多瞟了一眼欧阳权宇,从心底有丝得意。
欧阳权宇紧咬下颌,这样的遇见的确刺痛了他,可在黎一皓面前,他不得不收敛情绪,表现坦然。
“米悦,我想和你谈谈。”欧阳权宇站在那显得有些孤独。
米悦不想深看他的眼眸,怕深看一眼自己就会无法自拔。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五分钟就好。”
多么可怜的要求,仅仅要五分钟就够。米悦嗅到了自己的心慢慢潮湿的味道。
欧阳权宇坚定而恳求的眼神再次望向米悦,米悦这回躲避不开,被撞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
黎一皓的尴尬越发紧迫,他清了清喉咙,低声对米悦说:“我在车里等你,慢慢谈。”
米悦站在那一动不动,她能感受到欧阳权宇一步一步逼近的那股气势,她的心开始颤抖。
“你真的打算离开欧斯莱?”欧阳权宇直截了当地问。
米悦猛地仰起头,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我发现我并不适合这份工作,以前是高估了自己。”
欧阳权宇看得出那丝刻意的笑容,其实是米悦对自己彷徨内心的一种掩饰。
“这不是理由,你的理由是我错怪了你,但你要相信,我是出于一种同情才不想把事情闹大,我承认,我不愿意接受被亲人背叛的事实。”
他是相信了自己的推测吗?米悦对自己的执意感到有些不安,也许欧阳权宇这么做是对的。
“我知道那天我说的话太重了,但我绝对没有质疑过我们的感情,我只想让一洁安安静静过完她剩下的日子。”
“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爱一个人连她的想法都没有知道的勇气,你不觉得遗憾吗,也许一洁有什么苦衷,她正等着你来解救,而你却恰恰忽略了,她还能安静地生活吗?”
欧阳权宇被米悦问住了,不去追究就是对一洁的爱护吗?有些事情,知道和不知道的后果却是出人意料的。
“她既然要瞒着我,一定有她的原因,这件事我真的不想再提,米悦,别再纠结这件事了,好吗?”欧阳权宇的痛苦可能来自知道真相后的绝望。
“你这是在躲避,你的同情和懦弱会害了一洁。”
“只要她平安无事,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在自欺欺人。”
“为了她的健康,骗我一次又何妨!”
米悦哑口无言。
两人沉默着对望,彼此间的那根弦一拉即断。
半天,米悦释然一笑,可笑容在嘴角隐没的那一刻,一抹无奈正袭上眉梢。
“好好爱护一洁吧,你有责任这么做。”米悦丢下这句话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而去。
欧阳权宇本能地追了几步,当他看到黎一皓正站在车门前看着自己的时候,他颓然地停下了脚步。
米悦疾步走到黎一皓身边,她没有回头看一眼欧阳权宇,便跳上了车子。在坐进车子的同时,她匆匆地瞥了一眼欧阳权宇,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一位绝望无助的迷路人,等待着别人的指引。
“开车!”米悦喊。
黎一皓犹豫着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他想多看一眼欧阳权宇此时狼狈的样子,他想看看他是如何在一个女人面前心痛到死,他几乎有拍手叫好的冲动,他想冲过去,告诉欧阳权宇,你输了,输尽人心,输尽天下。
车子在欧阳权宇身边疾驰而过,似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带走了。
黎一洁已经睡下,客厅的那盏壁灯今天竟意外地灭掉了,欧阳权宇站在黑暗之中,感觉到前所未有地失落。
欧阳权宇摸索着来到梳妆台前,他的手在台面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了抽屉上。抽屉的把手带着一丝凉意,欧阳权宇的手刚一碰到就立刻缩回,他犹豫着要不要拉开。
米悦的毅然离开,深深刺痛了欧阳权宇,难道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米悦的执着究竟为何?不管他要不要真相都会伤害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他必须选择一方。
为了给米悦的感情一个交代,他决定找出真相,而真相的线索极有可能在一洁的日记本里。
随着抽屉被轻轻拉开,欧阳权宇的胸口就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一旦真相揭开,他和一洁之间的关系将会到达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也许他真的没得选择。
抽屉拉开,除了一些弃用的化妆品静静地躺在那之外,并没有看到什么日记本,欧阳权宇不禁感到意外。
就在这时,黎一洁突然翻身侧过来,欧阳权宇快速合上抽屉,直起身子,让自己镇定下来。
黎一洁并没有醒,仍在熟睡中。
欧阳权宇松了口气,再看一眼合上的抽屉。日记本被换了地方,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此时,黎一洁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欧阳权宇的背影沉重而缓慢地朝门口移去。她想喊住他,可又怕自己在他的面前泄露出所有的秘密。黎一洁咬了一下下唇,把自己的头埋进了被子里。
米悦的困扰来自欧阳权宇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优柔寡断,爱护一个人不代表要纵容她,每个人都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就算他不去追究,真相就在那里,不等于不存在。
米悦已经作好离开欧斯莱的准备,在离开之前,她要见见黎一洁,她相信黎一洁一定会给她留下一些信息。
米悦刚调出黎一洁的电话,对方的电话先她一步打了进来。
米悦迟疑了一下,这是黎一洁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她找她会有什么事呢?
“喂,我是米悦。”
“我是黎一洁。”
她的声音一贯地温婉随和。
“有时间吗,我就在你楼下,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有时间,你在楼下等我,我马上下去!”米悦立刻答应了。
二十分钟后,黎一洁带米悦走进一家装修考究的西餐厅,而此时,在餐厅的二楼,欧阳权宇正陪着客户,一边用餐,一边详谈着合作的事宜。
黎一洁和米悦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临近餐桌一侧是一个设计精致的喷泉,水池里喂养着五颜六色的热带金鱼,此时正悠闲地游来游去。黎一洁瞥了一眼水池里的金鱼,回眸一笑,说:“做一只金鱼挺好的,无忧无虑,游来游去。”
米悦看了一眼黎一洁,她的语气平和着一种淡然,看不出她来见她是有什么目的。
“做一只大海里的鱼好过做鱼缸里的鱼,我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米悦一直注意着黎一洁,她娴静的外表下,到底蕴藏着怎样的波澜,这种波澜总有一天会汹涌澎湃,令人措手不及。
黎一洁含蓄地一笑,低垂眼眸:“做大海里的鱼随时有被吞噬的危险,做这种观赏性的鱼也是一种价值体现吧!”
“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你做什么,而是你做的会不会给别人带来影响,好的影响会突出你的价值,不好的影响会是一把刀,杀人无形的刀。”
黎一洁挑起眼睑,目光中闪现出一抹困惑:“你说得太复杂了,人只要活得安心,做得理所就好了。”
黎一洁无辜的眼神让米悦看不出任何破绽,她顿了顿,嘴角浮上笑意:“你和欧董那么相爱,你为他做的任何事都会影响到他,看得出,这些年他在你的影响下做得非常好,这就是你的价值。”
黎一洁眨了一下眼睛,苦苦地一笑:“我的病一直拖累着他,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不要活得太久。”
米悦的心被刺了一下,可以用生命起誓,她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米悦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正对着黎一洁递过去:“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去欧斯莱做了什么。”
黎一洁盯着手机,画面上是她的身影,千真万确是自己。
“我想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会让你凌晨两点一个人去公司,你不怕会发生意外吗?”米悦的眼睛一刻也不放过黎一洁。
黎一洁的表情出奇地冷静,她不急不缓,不焦不躁,缓缓地开口:“我是去给他送生日礼物的,可惜,我把礼物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发现。”
米悦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个理由太牵强:“为什么不当面送他礼物,为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
黎一洁蹙紧眉心,表情略显有些痛苦:“这本来是我最后一次送他的生日礼物的,想等我离开这个世界才让他看到,可惜,我没死成,被你救了下来,幸好,他一直没找到礼物……”
米悦愕然地张大嘴巴,这个结果太出人意料了。
“谢谢你对欧斯莱所做的一切,你那么有心替欧阳找出真相,为难你了。”黎一洁温婉地语气里带着一丝挖苦。
米悦不甘心,没那么简单,越是掩饰的天衣无缝,背后的破绽越多:“这个谎太圆满了,你不觉得很难有说服力吗?”
“你非得诬陷我要害欧阳吗?米悦,我没做过对不起的事吧,你为什么要陷我于不义呢!”黎一洁突然声泪俱下。
米悦的身子倾向黎一洁:“做没做过,你心知肚明,总有一天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黎一洁无助地饮泣。
米悦抓起包愤然转身,可她猛然停了下来,因为欧阳权宇就站在她的身后。
米悦几乎差点惊叫起来,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就看见黎一洁捧着胸口向地上滑落,嘴里还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没做,没做对不起欧阳的事,相信我……”
与此同时,欧阳权宇箭步飞过去,将黎一洁紧紧地抱在怀里:“我相信,我相信,礼物我才看到,叫你出来就是要谢谢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米悦颓然地闭了一下眼睛,她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了。
“你为什么要逼她承认,为什么,一洁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一辈子!”
米悦不敢睁眼看欧阳权宇,他的声音绝望中带着愤恨,如果有一把刀,她知道,他一定会刺入她的体内。
米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身边响过,当她慢慢睁开眼的那一瞬,她看到躺在欧阳权宇怀里的黎一洁猛地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米悦骇然地倒退一步,那眼神令她有无限的恐惧。
欧阳权宇抱着黎一洁飞快地上了车,米悦再一次闭紧双眸,泪水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