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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心

第一章 我要找到那半朵格桑花

我清楚地听到有人在拍打着类似木板的东西尖声喊叫。不,那不是喊叫,是咒骂!很恶毒的咒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弓射出来的箭,而密集的箭簇射中的,就是我的耳膜。那尖利而又尖刻的骂声,听得我一阵一阵地心背发麻……

在这个如此秀美的千年古城里,一切都该是温婉的、祥和的,至少应该是文雅含蓄的。但那一声高过一声、甚至因为频率过高而被呛得咳嗽不断、边咳嗽还边喊叫的咒骂声,彻底击碎了我对古城最初的印象。她说的是本地土话,不过和成都话的差别并不大,我绝大部分都能听得懂,也就因为能够听明白咒骂的意思,才让我如同身中万矢般无处逃遁。而且,那些咒骂还很有特色和个性,总爱在一个短句子后面拖很长的尾音,以加重诅咒的效果。我不知道她有过什么样凄惨的经历,被人怎么样折磨过,居然会吐出如此让人恐怖的话:“……我要刨你的坟——扯脱你的衣裳——李瑶姬——我要压磨扇子在你胸口——满坑里撒上羊毛——要你万辈万世超生不得——素珍——肖素珍——你死到哪里去了——快来人啊——来人啊——我要刨你的坟——刨你祖宗八代的坟……”

1

第一个约我来古城的,是鲍勃。那天我正听着乌兰托娅的《我要去西藏》,准备结束那几幅关于藏族建筑的组画——《诗意的居住》,却突然接到了他从北京打来的电话:

“意西尼玛,去一趟古城吧,帮我去一趟,弄点圣约翰大教堂的资料,拍照片、拍视频、速写,随你的便,只要弄来那些资料,什么方式都行。”

“不行,我没时间,正忙着。”这个家伙,只要一找上我,肯定一点好事都没有,不是要我帮忙临摹古画拿回英国去骗人,就是要我帮忙找资料。虽然过后也会付点儿报酬,但那只是象征性的,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他靠着那些假画和写《行走在古老中国》系列随笔挣了多少钱。好在他挣的是英镑,再换成人民币在中国使用,怎么说我这也算是引进外资,为我们国家的GDP迅猛增长做出了额外的贡献,而且也是在用这种说不上有多光彩的方式,传播我们的中华文化。所以,每次想起来那些入了瓮的老外们拿了英镑却买了赝品而有所愧疚时,心里还能稍微找回来一丝平衡。

“我的上帝,你忙什么?连女朋友都没有,好意思说忙?还有啊,感谢上帝,在我所有的中国朋友里,现在就你离古城最近,你不去谁去?OK?”

鲍勃每次和我煲电话粥,我都会想起一句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然后就翻个版本回敬他——“外国人不可怕,就怕外国人琢磨中国文化”。这家伙,为了到中国来掘金,下死功夫练就了一张顺溜的京片子嘴巴,让那个全中国人尽皆知的加拿大中国通——说相声的中国女婿大山先生都汗颜。

“喂喂喂,我说鲍勃,你怎么知道我连女朋友都没有?此一时彼一时也!我现在有了,正在热恋中,而且美女就住我隔壁。这个理由够充分吧?”我对着手机吹完这些话,有些得意,放下画笔,退后几步,靠在墙上看我的前几幅画。

我花了很多时间来构思的《诗意的居住》这个系列,其实是明珠的创意。明年拉萨要举办很多活动纪念民主改革50周年,其中也包括画展。我年前就开始找选题,可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最独特的视角。明珠机灵得像初夏的格桑花,我不过是无意间跟央金拉姆、杨帅和她说起藏地的民居,她居然立刻就提议我画这个系列。而那时候,她除了仓央嘉措,甚至连西藏准确的地理方位都稀里糊涂地没搞清楚,就像我的嫫拉,当年迷恋上仓央嘉措的情诗时,连仓央嘉措是哪国人都不知道。然而,这有什么关系?问题的关键是,谁能拥有那一瞬间的直觉。

“意西尼玛,真没想到,你这个康巴汉子居然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我算看透你了!意西尼玛,你真不够哥们儿!”

鲍勃在电话那头撇着京油子腔咆哮着,我几乎能看到他懒懒地坐在圈椅里,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咖啡,一边摇晃着椅子皮笑肉不笑地期待恐吓能起到作用。我当然不能让他的如意算盘得逞,立刻换上一副极度真诚的语气,很严肃地说:

“鲍勃,很遗憾。我们下次合作?”

“意西尼玛,你耍我?那些资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我这几个月都必须待在北京准备书稿,哪里都去不了,我的上帝,你居然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老天,他还知道“掉链子”这句俚语,这家伙要是来一趟西南,怕是连“甩耙子”都会用了。我这样想着,他那头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哥们儿,算我求你了,你是我二大爷,成不?这次和生意无关,是我爷爷,你知道的,可怜的老布莱克,已经九十岁的老布莱克想看看那座教堂。意西尼玛,我爷爷,他九十岁了,九十!兄弟我求你了,OK?”

我的心软了一下,但随即又硬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耍花样?这些招术,他以前也用过的,我上过这样的当。被一块石头绊倒两次,那不是弱智,就是弱视。

“鲍勃,要是布莱克知道,我是为了爱情没有去古城拍圣约翰大教堂,他会原谅我的。我是为了爱情,知道吗?你们的上帝也会原谅我的。”我喷着烟圈儿,和鲍勃周旋。现在我的灵感已经像云朵一样被他的北风吹散了,于是想和他多说几句,毕竟我们不是普通的朋友。

却不想鲍勃这个时候反倒没有了和我说话的兴致,凶巴巴地在电话那头吼道:“意西尼玛,我……我没话和你小子说了,再见!”。

我关了手机,把手里的烟抽完,一直燃到只剩烟屁股了才小心地把它摁进烟灰缸,然后站起来,在画室里做着扩胸运动。斜对角走了三个来回后,我拉开门,站在楼梯上喊:

“明珠——明珠!我们的课间活动时间到了。”

回绝了鲍勃,我的心情大好,就像堂吉诃德骑着他的瘦驴,终于战胜了风车,急需有人分享快乐。

李明珠没动静,杨帅却率先从他的工作间里拱出来,肥短的身上套着一件更肥短的深蓝色工作服,圆圆的脑袋亮闪闪的,一根头发都没有,还冲我晃了一晃。他推着鼻梁上的黑色小方框眼镜,站到我身边,说呓语般地问:“央金拉姆今天会不会过来?”不知道是问我还是问他自己。

“你不是整天都像蜘蛛一样黏在那个‘走四方摄友网’上吗?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了?”我有点儿丧气地看着他,似乎想弄明白为什么他的将军爷爷会有这样的窝囊孙子。明明知道央金拉姆来了我的日子不好过,还这样问。偶尔我甚至会怀疑,他到底是在追央金拉姆呢,还是有事没事故意挤兑我和明珠寻开心。

“这几天是非常时期嘛,我们摄友网在搞活动。”杨帅经常把他的虚拟世界拖到现实世界。他很得意他的总版主身份,时不时总爱炫耀一番他的这个虚拟头衔,而我总是回敬他:“总版主相当于总理还是总经理?”他便会伸伸短粗的脖子,咽一口唾沫,可就是拿我没办法。我嘴上虽然沾了光,但还是得以实际行动支持他的“工作”:他南来北往的“摄友”只要路过成都,就会找他安排歇脚的地方。上次那位名叫“大摄郎”的重庆网友带了一拨同好过来,兰花苑里就像忽然游来了一群蝌蚪,我们三个人的世界一下子变得乱糟糟,害得我睡了两天工作室。

“你们又有活动啊?这次不会路过成都吧?”我靠在栏杆上问他。

“去川西,当然路过我们这里啊。你要加入?别想了!那是我们俩走过好多次的线路,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已经推了。”杨帅艰难地转过肥短的身子,看样子是要下楼。

“推了?那你还黏在那个破网上干什么?”

“哥哥,虽然为了你们,我决定放弃参加这次活动,但作为‘走四方’的总版主,我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声援摄友们的壮举啊。”杨帅昂着亮闪闪的脑壳、看都不看脚下便走下楼梯的样子,很能迷惑不熟悉他的人,生怕他一脚踩空,摔下去。不过这种担心纯属多余,他的眼神虽然不好,但感觉却一直不错,就是晚上停了电,他也能飞一般地从二楼窜下去,尤其是央金拉姆来的时候,他那肥短的身子,简直像兔子一样,眨眼功夫,人就能从楼上落到院子里去。

“为我们放弃活动?是为央金拉姆吧?杨帅,你不就是因为央金拉姆喜欢往这里跑,才死乞白赖地要住进来的吗?放心吧,她会来的。要不,本姑娘帮你给她打个电话?”李明珠从她的画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圆形的、口粗底儿细的绿色茶杯,那是我上周末才送她的。杯子比较大,和她瘦小的体型不是很匹配。我都不明白,那么一个粗如儿臂的杯子,厂家居然在杯壁上赫然印着“淑女杯”三个字,这种造型的杯子为什么要叫“淑女杯”?真是误导人。

“千万别,我可不想挨骂。唉!隔河晒件白衬衫,远看好像白牡丹;好花开在金盆里,看花容易采花难。”杨帅嘴里忽然冒出的话,像是一首民歌,虽然不是唱出来的,但他说这些话时,也像是在唱歌,不过每一句,都是在含沙射影。

我知道自己被杨帅当成“金盆”了,也不吭声,故意让他吃干醋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热闹也好,可李明珠却没放过他。明珠从最里间出来,经过我面前也不打招呼,好像男人一旦对她表达过爱慕,就成了空气,可以被她任意呼吸而又必须满足于自己仿佛不存在似的。我愿意当空气,只要她喜欢呼吸;但我毕竟不是空气,所以我的心有一点点疼。

李明珠径直从我面前走过去,跟在杨帅身后,居高临下地说:

“帅哥,你太有才了。在藏人面前唱长短句,你可真是敢露怯呀。”

“妹妹,哥哥我就这点爱好。出去拍片子,也没遇着个美女,远远地只听到些野歌子,多唱两遍,就记住了。哎呀,这人要是记性好,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两人说着笑着,一前一后进了厨房。看到明珠在寒碜杨帅,我的心已经不疼了,不仅不疼,还很舒坦,便靠在楼梯上看他们打嘴仗,享受着这只有三个人全都在家时才有的幸福时光。

2

我们住在城北的画家村,几十栋两层小楼里的一栋——兰花苑——一个很有格调的名字。我上大三时第一次看到这栋别墅的名字,便蓦然想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便记牢了的一首古诗:“手培兰蕊两三栽,日暖风和次第天。坐久不知香在室,推窗时有蝶飞来。”作者记不得了,好像是元朝的一个不太有名的诗人写的,但诗却记得一字不差,我敢打赌。

兰花苑的楼上一溜儿三间,宽大、向阳,是专门的画室。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外加鸽笼子似的三间卧室。我大三的时候就搬过来了,和两个高年级学长合租。他们为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收入比较稳定。那年我为鲍勃画了一批西南民居,挣了几个钱,就以为自己是响当当的职业画家,可以闯江湖了,甚至还斗胆向喜欢仓央嘉措情诗的班花表达了爱情——

你的内心是一片丛林

生长着各种各样的大树

树丛里有斑斓的云霞

有飞翔的小鸟

有清澈的溪流

有翩飞的彩蝶

……

我被丛林的风景俘获

不再漂泊

我要将今生安居在这里

看花开花落

哪里知道好事并不完全成双,班花看了我半天,说:“我知道仓央嘉措是藏族人,但也知道并不是所有藏族人都是仓央嘉措。哥哥,你也得明白这个道理。”她把我呕心沥血写出的情诗揉成一团,往我手心里一塞,便俩白眼一翻,走了,只留给我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还有啊,鲍勃给的钱架不住我天天请朋友抽烟喝酒、大吃大喝,很快用完了,我只好蜷缩在房间里。央金拉姆带着大包小包过来时,我们就当过年;如果央金拉姆不来,就剥削两位学长,吃他们的。两位学长没办法,为了减轻负担,就分一部分工作给我做。做了两回,我便和他们挤进了同一家广告公司,一下子混成了同事。于是,毕业后我就没回拉萨,留在成都,一边接活应付鲍勃,一边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两位学长后来相约去了上海,我一个人扛不下房租,赶紧张罗着找人。我搜肠刮肚,穷尽溢美之词,把画家村和兰花苑既不失实又让人一看就绝对动心地描述了一番,而且还把那首“推窗时有蝶飞来”的古诗也用上了,并考证出了作者是元末明初的大才子余同麓。所以,招合租的消息贴到网上不到半个小时,就有女生打电话过来。我才“喂”了一声,她就说:

“意西尼玛?是你吗?我看着手机号码挺熟悉的。你来学校后门帮我搬东西啊。是,我想住在那里。”

也活该我时来运转,这个招租消息竟然招来了那个把我损了一鼻子灰的班花——打电话的这个女生就是李明珠。我接了电话,立即心花怒放,赶紧坐公交车过去,打的把她接回来。一见面,我就问她:“为什么?”

她歪着头,眉微微皱着,边把睡袋往包里装边说:“安全。”

就这样,我俩从此开始了幸福的“同居”生活。虽然她给我规定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严禁我进入公共领域以外的任何地方,特别是她的闺房,但我还是幸福得要死。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嘛。只要她在我眼皮底下晃着,我就不信铁树开不了花,我就不信天天“推窗”,“蝶”会不“飞来”。但好景不长,央金拉姆一听说李明珠搬来了,嘴唇都快咬出血了,闹腾着也要搬来。我啥话也不说,看着她乐。她的旅行社在城南,还经常带队外出,免费住在社里不方便吗,搬这么远干什么?果然,闹腾了两次,她不说搬来的话了,只是来得很勤。往常也就是一个月来一次,给我带点吃的喝的,帮我收拾收拾房间。我和李明珠“同居”之后,她几乎每周都来,后面还总是跟着个尾巴杨帅。央金拉姆的芳驾只要一光临兰花苑,就不失时机地故意在李明珠和杨帅面前说起我们俩小时候怎么怎么玩,一直说得李明珠脸色发青、杨帅双唇发白还不住口。之后她再来,李明珠就躲在画室不出来,可杨帅还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央金拉姆外出的时间多,没办法,干脆动员杨帅从摄影家俱乐部搬出来,住进了兰花苑——她的用意还用说?

说起来,央金拉姆还是通过我认识杨帅的。而我和杨帅却是在我大一那年,通过一个自助驴友团认识的。那时候,我背着画架他背着相机,都是“搞艺术”的嘛,共同语言多,不出三句话就侃成铁哥们儿了。后来我知道他爷爷杨孟真年轻的时候居然驻守过康巴,我们的关系就更近了。

杨帅平时油腔滑调,可也有认真的时候,认真起来还很可爱。他刚搬来不久,就约我出去吃饭,三瓶啤酒下肚,扯着我就哭,而且那次他一哭,就鼻涕一把泪一把,抹下的鼻涕,却不往自己身上擦,统统抹到了我的衣袖或衣襟上,害得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他怨妇一样涕泪齐流地问我为什么那么折磨央金拉姆,明明知道央金拉姆小时候就喜欢我,还对她那么不冷不热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醉了,可我是真的没醉,赶紧大杯大杯地喝酒,指天指地地发誓,对杨帅坦白,我心里早有人了,我只当央金拉姆是妹妹,从来没打算和她谈恋爱。“也是啊,你们要是真想谈,还不早就谈了吗?还用等到今天我来劝你啊?”结果那天杨帅喝得烂醉,连钱包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是我结的账。没想到,过后他竟然不服气,非说是他请的我。但从那次玩了一回“火力侦察”之后,这家伙便有点儿对我放心了,开始一心一意地追央金拉姆。一般情况下,不再当我是情敌,但偶尔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还是会阴阳怪气地胡乱吃干醋。

每次看着杨帅吃醋的样子,我就愤愤地,因为我从来没看见央金拉姆来了之后,李明珠也跟杨帅一样吃一回醋。哪怕是一回,也能让我找回点儿心理平衡啊。

什么时候明珠才会为我吃醋呢?

杨帅和李明珠在餐桌旁喝咖啡,我走过去,在杨帅身边坐下,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餐桌上的插花,说:“鲍勃让我去一趟古城,为了珍惜和你们全家团聚的日子,我推了。”

“是不是真的啊?为了我……们?”杨帅往后一靠,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眼睛死盯着李明珠。

“干吗不去?你要是去的话,我们一起咯,我早就想回老家看奶奶。”

李明珠的话让我差点吐血,我一掌拍在桌子上,问她:“你家不是在成都吗?”

“意西尼玛,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老家在古城吗?”李明珠一本正经地边问边喝咖啡,语言比较尖刻,但样子却十分淑女。

“老家在古城?你没说过,我怎么知道?”我的头顿时比斗还大,像是被套进了马蜂窝,嗡嗡地响。

顾不得平日努力维持的大男人形象,我瞬间就把鲍勃每次算计我的事儿给丢到了嘉陵江里,立即当着他们的面摸出手机,拨了号,没等鲍勃开口,就嚷道:“鲍勃,哥们儿,我决定去古城了,你把相关资料发我邮箱吧。”

鲍勃根本不知道兰花苑这边的形势已经发生了逆转,而且他是个不记仇没记性的家伙,早忘了刚才他怎么求我、我怎么拒绝他的了。听说我答应了要去古城,在电话那头快要乐疯了,一个劲“OK、OK”着,含混地拍了一大串“够哥们儿、够哥们儿”的马屁。我就喜欢他这样,男人之间,如果睚眦必报,再源远流长的友情也经不住折腾。不过,男女之间,就很难说了。

“什么相关资料?与古城相关吗?”

明珠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我关了手机,就停下来,歪着头,眉微微皱着问我。她早已喝完咖啡,又用那绿色的“淑女杯”在喝白开水。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缺水,只要醒着就不停地喝白开水。我知道,很多人都有这个习惯,以前听扎西巴杂说,我的嫫拉也爱不停地喝水。还有啊,李明珠很多时候说话,会歪着头、微微皱着眉,这个动作也很像我的嫫拉。我没有见过嫫拉,但自小就不停地听人说起,特别是扎西巴杂,他像唱《格萨尔王》一样,不知疲倦地在我面前唠叨,那枯树皮一样的两片嘴唇里唠叨出来的话,简直就是折磨我耳朵的软暴力。不过,嫫拉却因此在我心里生了根,以至于我到现在都不敢肯定,我爱上明珠,是不是因为嫫拉的原因——我毫无缘由地从明珠身上感受到嫫拉的气息,好像她是嫫拉的转世一样。

“哦,圣约翰大教堂的资料,你熟悉吗?”我跟在明珠后面上楼,把杨帅一个人丢在了楼下。

“圣约翰大教堂?古城有这个教堂吗?我记得只有一个福音堂和一个天主堂呀。”明珠走在前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想来眉头一定又皱着了。

上了楼梯,第一个就是我的画室,我“过家门而不入”,继续跟在明珠后面。过了杨帅的工作室,到明珠画室门口了。明珠不开门,转身站在门外,说:“再进去,可就是私人空间。你忘记了?非公共领域莫入。”

“我只是想提前了解圣约翰大教堂,并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啊。”我听了她的警告,立即很守规矩地退了两步,回头又说,“一会儿鲍勃把资料发来,你看不看?”

“看。你从QQ上发给我。”李明珠说完,进了她的画室,“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杨帅正走到楼梯口,见我沮丧的样子,吹了几声口哨,朗声说道:“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风常来,雨常来,书信不来;灵不害,病不害,相思常害……”还没说完,那颗亮闪闪的脑壳,就晃进了他的工作室。虽然他始终没看我一眼,但我还是想象得到,他脸上一定堆满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不过,也可能他并没有针对我,只是触景生情,想央金拉姆了。

我懒得理睬他,进了自己的画室,也“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然后点开邮箱看邮件。

鲍勃的办事效率我一向很服气,看到有来信显示,我就知道一定是他的。打开邮件,先下载了图片:一座恢宏的哥特式建筑立即铺排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我连忙打开另一个附件看他随图片发来的解说:

“古城圣约翰大教堂,俗称福音堂,位于古城中心地带,占地1500余平方米,可容纳2000余名教徒礼拜,由有英国‘剑桥七雄’之称的盖士利先生在古城传教时主持修建。1925年,盖士利夫妇病逝于古城,安葬于大教堂花园里。”

这段解说词后面,还附着鲍勃的一句留言:“意西尼玛,尽量拍全貌啊,里外都要,能从空中俯瞰最好。辛苦了,来北京我请你吃东来顺的涮羊肉。”

这家伙,叫人做事情态度积极,一说请客,就推出老远。东来顺的涮羊肉啊,每次我去了北京他带我去吃,都会把午饭等成晚饭:先要领牌子,然后在门口等,听到叫号了才能进餐厅坐下点菜。就算是有座位了,可边吃边想有那么多人在外面排队等着,心里也不安生,总想着三五两下解决问题,赶紧走人。那节奏,就跟摊上一个催命导游参观北京的景点差不多。

不过,能有机会和明珠一起回去看她的家人,我还是很高兴。我点开明珠的QQ,把鲍勃发来的资料给她传了过去,眼巴巴地等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就是福音堂啊!我给你当导游,什么时候去?

我说:你方便的时候。

那就下周吧,我手上还有活,不多聊了。

随即,QQ上的那个明珠的中国心头像就变成了灰色——和以往一样,虽一墙之隔,但明珠又干净利落地把我扔在了网络上。

3

这个世界,芸芸众生,人海茫茫,可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说不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合就碰上了,还一见如故,成为一生的至交好友。

我认识鲍勃后,常常这样想。

大二那年暑假,杨帅和几个驴友约我一起去可可西里,可那段时间我刚刚无可救药地暗恋上了班花李明珠,又没信心表达,心里难受得只想回到拉萨父母身边,就没和他们同行。

现在,就是这盛夏的深夜

拉萨,已变成一座空城

我熟悉而又陌生的空城

一个人的高原空城

窗外灯火朦胧

我熟视无睹

只沉静地端坐在期待里

眼前是一座城

心里却只有你的影子

原想安静地待一段时间,好好梳理梳理我那摸不着边际的爱情。却不想刚一到家,第一首思念的情诗还没写完,阿爸阿妈就指派给我一个不能推脱的艰巨任务——陪扎西巴杂回康定!

“为什么突然要回去呢?”我很吃惊地问阿爸。在我心里,扎西巴杂就是我们家里的一员,我从没想过他会离开,虽然我很不愿意和扎西巴杂在一起。他的话太多了,一说起来就无休无止,似乎只有他睡着了,才会安静下来。而且,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一面炸了纹的破锣被一根劈了杈的旧竹竿轻轻地无休止地敲击。所以,我情愿听火车钻山洞的声音,也不愿意听他絮叨。

“前几天有人从康定来,和扎西巴杂说起老家的人和事,让扎西巴杂想起了一些好朋友,就打算回去了。”阿爸说,扎西巴杂老了,这可能是他一生最后一次回康定呢。

虽然我中学时就离开藏区到汉地上学,但还是明白阿爸的意思,知道扎西巴杂这是想要落叶归根,只好答应去送他。

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上午,我和扎西巴杂正收拾行李,央金拉姆从成都打电话来,风风火火地先给了我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然后才说,她正带团去理塘,她带的那个旅行团里,有个背包客偏要先参观布达拉宫,快到了,才想起还是有人接站好。通话最后,她特意说:“你只负责接站,游玩不用陪。”

从成都坐火车到拉萨,怎么也得要两天时间吧?她居然不提前通知我!我心里隐约觉得她是有意的,可她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问——央金拉姆经常这样临时抓我的差,我对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是我阿爸当年在牧区工作时的同事的女儿,怎么说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而且阿爸阿妈没有女儿,很喜欢她,自小她在我们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的时间还多。她也知道自己地位特殊,所以一向给我安排任务,都像一个任性的妹妹在使唤哥哥。可她真见了自己的亲哥哥丹珠活佛,却又战战兢兢,只会像信徒们见了活佛那样,讲些道吉祥的话。

于是,我只得推迟一天去康定,赶紧先拨打了那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让对方告诉我火车到站的时间。

收起手机,我发现扎西巴杂正盯着我。

“意西尼玛啊,你娶央金拉姆吧……”

我打断他的话,问:“央金拉姆要我帮她带朋友去布达拉宫,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去。”扎西巴杂弯腰继续收拾他的东西。

“为什么不去?你来拉萨这么些年,我都没见你去过布达拉宫。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去看看吧。”

“谁说我没去过?”扎西巴杂在他的床头坐下,捻着痦子上生出来的几根分不清是白色还是黄色的毛,看着我说,“我去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那个时候的布达拉宫是什么样的呢?”现在不着急走,我有些无聊,也有充足的时间,居然不顾及扎西巴杂的絮叨,有心情和他闲聊起来。

“那时候,布达拉宫没有围墙,后面是龙王潭,树多,草多,还有一条石头路。顺着石头路上去,后宫门上横了一根又粗又长的铁棍,中间是一个比你的拳头还大的锁。我站在外面,通过门缝往里看。里面没有一个喇嘛,只有乌鸦和野鸽子飞来飞去。到处都是鸟屎。”

扎西巴杂说话的时候,一点表情都没有,我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知道那荒凉的一幕已经镌刻在他心里了,你就是下刀子剔,都剜不出来。

从拉萨市区到火车站,路况和风景一样好,而上了拉萨大桥后,即使是最优秀的司机,也会忘记路况,只感觉自己是美景的一部分。极目望去,是和大朵大朵的白云依偎着的远山,远处的每一座山峰上,都有蚕丝般的白色云朵笼罩着,一团接一团地铺排开去,直到视线的尽头。远山脚下,随着色彩的渐次丰富,是望不到边的青草和藏在里面的格桑花,而拉萨河虽然静如处|子,她柔美的河岸线和中间大大小小的沙滩,却让整幅画有了流动的感觉。沙滩上不时有几株矮小但身姿灵秀的小树木,在静静流淌的河水里努力生长着。自小我就知道,青藏高原是长不成大树的,所以,无论是布达拉宫,还是扎什伦布寺的柱子,都是用一棵棵碗口粗的树身并在一起,围成它们需要承载的重量的“合欢柱”,然后就那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千百年地支撑着殿堂,支撑着喇嘛和藏民们的神圣信仰。

缘于这些自小熏陶出来的情感,我每次离开拉萨和回到拉萨的时候,觉得每块车窗玻璃都是一个画框,从哪个角度看出去,都是一幅迷人的画。这样的时候,我就会很敏感,一会儿激昂,一会儿失落,不知道自己选择绘画作为一生的追求是不幸还是幸运——一个人一生怎么可能画出比大自然更完美的图画呢?

在拉萨,似乎任何建筑都能配得上“庄严肃穆”这个词,就连远离宗教和历史的火车站也是这样。上午的简短通话,背包客只给我说了他到站的时间,我关了手机才发现竟没问他的名字和穿着特征,想想反正有手机,就没再联系。如此一来,到了车站,我既不用举牌,也不用四处张望,只需要远远地欣赏火车站的庄严肃穆和如过江之鲫的匆匆人流,安静地等人家主动和我联系就可以了。

人群蜂拥而至,又蜂拥散开,大概每次火车到站前后都是这样吧。我看着聚散无常的行人,想像他们来拉萨或者离开拉萨是什么样的心情,猜测他们中谁是我要等的背包客。人快散尽了,我的手机才响,我看看是背包客的号码,就没接,四下张望,寻找着拨打我的手机号码的那个人。一个瘦瘦的、高高的、金发碧眼的家伙迎面走来,他拿着手机,小拇指居然还挠着自己像是用高级洗发水洗过的山羊胡。我目瞪口呆:不会是他吧?

当然就是他,鲍勃!他循着我的手机铃声——亚东的《格桑花》,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是鲍勃,英国人,在北京工作。”

“Welcom to Lhasa……哦,你好!”没想到普通话说得那么好的背包客,居然是个英国小子,我顿时有些窘迫。

鲍勃像个搞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样大笑起来。

他接了我的电话,故意说流利的北京话,故意不告诉我名字,是想给我个惊喜呢,还是在捉弄我?我赌气地撂下他,独自扭头朝我驾来的车子走去,愤愤地拉开车门。

“意西尼玛,不要生气,我来这里不光是为了布达拉宫,也是为了你。央金拉姆没有告诉你吗?”尾随而来的鲍勃把包扔进后座,老朋友似的坐在副驾位子上。

他知道我的名字,一点都不奇怪,央金拉姆把他托付给我,自然不会连这点信息都不透露。但要说到为我来拉萨,恐怕就是开玩笑了。我看着他,冷冷地说:“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是因为这玩笑开得太过分。”

“这句话好,我还没听说过,下次一定要用上,并说明摘自意西尼玛语录。”他说着,掏出了手机。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这不是我的原创,好像是一个著名的河南籍作家说的……喂,你知道河南吧,中原、中州,中国文化的发祥地。你真把这句话当成我的语录了?你不会是当真了吧?”我见他边重复我那句话边往手机里保存,乐了。心想,你小子这么年轻,中国话虽然说得溜儿,未必对我们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知道多少。

“知道,知道,河南——洛阳、开封、安阳;龙门石窟,白马寺;铁塔,包公;殷墟,甲骨文……呵呵,真是河南的作家说的,那我更得好好记着了。我是比较爱学习。真的,我一向坚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把手机小心地装进口袋,双手放在蜷着的两腿上,侧过身,很严肃地告诉我。这小子!说了乱七八糟的几个关于河南的关键词,真把自己当中国通了。

他的腿太长了,坐在那里的确很委屈。我笑了笑,把车发动了,问他:“姑且相信你的话。这么远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想和你合伙做生意——赚钱!”鲍勃回答得非常干脆。

虽然同学中从大一开始就有在外面挣钱的强人,但我却从来没动过这个心思,一直花着父母按月寄的生活费。偶尔捉襟见肘,也想去找点零花钱,可一直没机会。见鲍勃这样说,我有点动心了,但看他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样子,又怀疑他是不是在说着玩儿。

“央金拉姆给我看过你的画,我盯着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样?合作吗?你要是答应合作,我们签第一笔合同,然后去布达拉宫参观。OK?”

“我要是不答应呢?”我盯着前面,很专心地开车。

“你要是不答应签这笔合同,当然,明天我也要去布达拉宫。”鲍勃翘着他褐色的山羊胡子说。

我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就觉得眼前这人不对劲,可直到他说这句话,我才搞明白:我看不惯他的胡子!一个英国人,居然留这样的山羊胡子,我越想越觉得不伦不类,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就这样,也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从火车站回拉萨市区的路上,我和鲍勃成了合作伙伴兼朋友。我答应根据他提供的资料,为他临摹一批民国风景画。他也答应直接去我家,不住宾馆。

吃过晚饭,我俩都进了客房,关起门来天南海北地聊天,当然主要是谈合作细节,凌晨四点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第二天我送鲍勃去布达拉宫时,已经是午后了,一路上不时碰到磕长头和转经的人,还有他们随意在路边点燃的桑烟。我对鲍勃说:“拉萨有三条转经路,第一条在大昭寺里,围绕大昭寺主殿的廊道;第二条,是围绕整个大昭寺的街道;第三条是最长的,由大昭寺、小昭寺开始,经过老城区,最后绕布达拉宫一圈。我们现在走的,就是当年文成公主来拉萨的老路……”

鲍勃似乎心不在焉,“唔唔”着,只顾拍照。

我原本就不喜欢给人讲这些,看他好像没什么兴趣,正好可以不再接着往下说。

很多人对进入布达拉宫前繁琐的手续极不习惯,鲍勃还好,他跟着我出示预约票、通过安检,都一声不吭,像个很听话的邻家傻大哥。

如同北京人不会天天去故宫,拉萨人也不会有事没事去布达拉宫。我最早来布达拉宫,是在父亲从牧区调回拉萨那年,后来更多的是陪同学和朋友来参观。每参观一次,我就会郁闷很久,画不出东西来。

和扎西巴杂记忆里的布达拉宫不同,我印象里的布达拉宫是一个壁画和雕塑的世界,一个让人忘记时间和方向的世界。那些上上下下的楼梯和七弯八拐的大殿小殿所承载的,并不是游人的脚步,而是足以穿越任何生命的目光——但那些我们熟悉的酥油灯火,却总是把我们往某些方向吸引;或者不仅仅是我看到的酥油灯火,还有扎西巴杂看到的铁棍和大锁。

我一直不喜欢以游客的身份参观景区,更愿意在旅游淡季,或者干脆选个暴风骤雨的日子去仔细和那些建筑、那些佛像、那些唐卡交流。央金拉姆和我正好相反,她就喜欢喧闹的地方,景点里人越多她越兴奋,要是带个上百人的大团,她甚至会激动得忘记说汉语。好在她知道我有这个毛病,从来不强求我帮忙当临时导游。我和她能保持这么多年的兄妹情谊,就因为她总是在我忍受得了的范围内折磨我。这一点,她和明珠又不同,明珠总是在挑战我的忍受极限。

“这里就是西藏以前的政教权力中心吗?”踏着凹凸不平、不知道被多少朝圣者踩过的古老石级,鲍勃问我。

经过一夜促膝长谈,我们早已经没有了刚见面时候的陌生感。但面对这么弱智的问题,我除了故意不理睬他、一直往前走,似乎别无选择。他大概也知道我不会回答,就没再追问,只是左顾右盼地跟在我身后。用预约票换了门票,付了参观费,我这才对他说:“跟个旅行团,你想知道什么,都有导游给你讲。你出来给我打电话。”

鲍勃摸摸他的山羊胡子,问:“你为什么不进去?”

我说:“等你出来的时候,要是还不知道,再问吧。”

我转身刚要走,听到身后有导游说:“请不要拍照。”扭头一看,被警告的居然是鲍勃,这家伙明目张胆地举着相机。

我远远地高声责问他:“你存心的是吧?从大不列颠跑这么老远来,还不知道哪些地方不能拍照?”

隔着高高矮矮、似乎都急不可耐地要走进这个闻名天下的圣殿的人们,鲍勃对我做了个“OK”的手势,笑了笑,收起相机,跟着导游进去了。

4

也许扎西巴杂曾经见过的布达拉宫已经是永远的历史,但金顶封闭了,帕巴拉康和曲杰竹普不让进了,布达拉宫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呢?或者我们是幸运的,可以凭借买票的钱就能进入这看上去十分庄严的宫殿,而我们之前和我们之后的更多人,却没有任何机会从这里进出。但进出这里又意味着什么呢?对我而言,最适合的瞻仰布达拉宫的方式,就是远远地望她。天空上飘着白云,天空很蓝,白云很白,蓝天白云下的布达拉红宫鲜亮得像簇新的一样,让我想起那个在这里没有位置的六世达赖喇嘛,会不会正是这个颜色激活了他内心的热情和对爱情的向往呢?当然不是,我知道的,但我还是要这样想,至少是这个颜色成就了人们心里的仓央嘉措。

我想起每次参观布达拉宫,走在木制的陡梯上时,都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威慑力从四面八方压来,使我的脚落在陡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似乎要唤起这个宫殿某种处于休眠状态的魔力。谁愿意被这样的威慑力压迫着呢?谁期待唤醒那处于休眠状态的魔力呢?谁知道有多少人不远千里万里来拉萨,并不是为了一座宫殿,而仅仅是为了某一个人呢?

我不愿意。我不期待。但是,我知道。

虽然拉萨有我的家,虽然每次回来或是离开都有不同的原因,但我这次回拉萨,的确就是为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当年的情人节写了一篇千字小文,题为《做仓央嘉措的小情人》,发在校刊上。除了我,没有人注意那篇小文,大家在被迫学习了某位网络名人《嫁人就嫁猪八戒》之类的锦绣文章后,都已经习惯不通过文字来相互了解了。在看到校刊上的文章之前,我也一样。但做仓央嘉措的情人与做猪八戒的老婆,显然没有可比性,因此,那篇文章的作者就此住进了我的心里,直到某一天,我告诉她,“我爱上你了”,她却对我说,“我知道仓央嘉措是西藏人,但也知道并不是所有西藏人都是仓央嘉措。哥哥,你也得明白这个道理。”在这个通讯业像在疯狗前面窜一样的时代,我们的对话以近似于12级台风的强度,只半夜间就抢占了全国各个大学的秘密花园,被篡改成了N个版本,比如,我知道“北京人”是北京人,但也知道并不是所有北京人都是“北京人”。哥哥,你也得明白这个道理。我知道柳下惠是山东人,但也知道并不是所有山东人都是柳下惠。哥哥,你也得明白这个道理;我知道黄金荣是上海人,但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上海人都是黄金荣。哥哥,你也得明白这个道理……总之,所有故作深沉者,故作高雅者,甚至故作流氓者等等,全都被扫进了用这句最新至理名言修葺的“战俘营”里。

当因现代传媒而聚集的所有的追随者都如鸟兽散时,那第一个人依然坚持着,不过,他只是改变了策略而已。

所以,我现在回到拉萨,依然会想那个人。只要她还想做仓央嘉措的小情人,我就会一直爱她。我等着,总有一天,她萌动了要找她的仓央嘉措时,我会近水楼台,成为她最好的向导……

鲍勃的电话打来时,我已经来到八廓街上,坐在那座黄色房子的二楼了。很多人不喜欢这里的嘈杂,可我喜欢。去拜谒文物,是为了思考;来这里,是为了不思考。他们越嘈杂,越证明他们醉心于自己的感官感受。在这种原本就是为了宣泄感官感受而存在的地方,如果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去顾及别人的感官感受,岂不每个人都很幸福?

“如果牛有宗教,它们的神也会是牛。”鲍勃进来的时候,没头没脑地对我说。

这话听着耳熟,我估计不是他的原创,但却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回答说:“你不知道吗?二十多年前维修那座神圣的宫殿时,从地垄里清理出的垃圾就有五百多车呢。”

他听了,咧咧嘴,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出来。我看他一脸的疲倦,开玩笑说:“这么沮丧,不会是相机被没收了吧?”

他拍拍包,示意相机还在里面,然后坐下,喝了两口我给他要的咖啡,说:“意西尼玛,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进去了。刚才,出了宫殿后门,一个和布达拉宫似乎一点联系都没有的世界突然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小说里的主人公,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我告诉他一般的人参观布达拉宫后,都有这样的感觉。

“那,一般人会不会在其美甘丹产生幻觉,迷迷糊糊地看见仓央嘉措坐在那里的宝座上想一个人、在窗前远远地望一个人?那里现在看起来不过是一间普通的佛堂,和其他佛堂没有任何区别……”

停了一会儿,他又对我说:“那里面,没有六世达赖喇嘛的灵塔。”说这话时,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指,指着远处的布达拉宫,指着布达拉宫上方的金顶。

是啊,在布达拉宫,其他达赖喇嘛的灵塔,不管大小,至少都金碧辉煌地存在着,供朝拜者顶礼膜拜,却唯独缺少六世达赖喇嘛的,好像他不曾存在过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鲍勃。因为我没想到,在这个一点都不特殊的日子里,我这个西藏人和我的新朋友鲍勃——一个英国人,居然会想着同一个人。

我问他:“你来拉萨就为了他吗?”

鲍勃说:“不,我是为了布莱克。布莱克很老了,有失忆症,可偶尔还会想起一些往事。布莱克喜欢仓央嘉措的诗,一生都喜欢。”

“谁是布莱克?”

“我爷爷。”

“我有个同学也喜欢他的诗。一个女同学,能背诵仓央嘉措好多诗的中英文,只是没听她读过藏文。”

我们自说自话,看看对方,觉得有些尴尬,相互笑笑,叫服务生撤下咖啡,换上啤酒。当满桌子都是空啤酒瓶时,我们开始有意聊与布达拉宫和仓央嘉措无关的话题。鲍勃说他一年前去康巴旅游时就认识央金拉姆了,央金拉姆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之后,就不停地往他邮箱发我的画。我有些吃惊,一直以为央金拉姆只是因为职业习惯喜欢摄影,见什么拍什么,却没想到她竟那么有心。

“是不是你女朋友?”他问。

“是我妹妹,我没女朋友。”我想装醉,可结果发现自己真的有点醉了,说这话时夸张地瞪着眼睛,嗓门压得很低。我这是酒醉心明白。拉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难保前后左右没有认识央金拉姆的人,要给她知道我在公开场合声称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还不生吞了我。

“没有女朋友?那个喜欢仓央嘉措情诗的女同学呢?”

看见他一副浑身上下爬满虱子的样子,我忍不住骂道:“你小子刚才还一副死狗样,现在活过来了?啤酒也烧心?别瞎猜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不是要赶去理塘吗?”

我们把自己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后,结了账,下了楼。两人搀扶着走到街边,正有一个朝圣的老阿婆经过,弓腰驼背,满脸褶子。鲍勃盯着人家看,边看还边嘿嘿坏笑。我真想踹他一脚,可想到和他毕竟才有一天的交情,忍住了,只是用手肘碰了碰他,问:“看见八瓣格桑花了?”

他摸着山羊胡子说:“我在想,老布莱克的情人要是活着,是不是也像她这个样子?”

我看他一眼,问:“仓央嘉措要是还活着,也许就是我们这个样子吧?”

我们的笑声像盛夏突然落下的雨滴砸在浮土上,行人的目光被短暂吸引后,立刻又尘埃落定,回到他们原来的目标上了。

喝高了,不能开车,我和鲍勃只好打车回家。路上,看到夕阳余晖里布达拉宫的白墙格外耀眼,窗户上的布帘无声无息地在阴影里随风摇摆。我说:“一个能倾慕仓央嘉措的女子,一定是个为爱而生的女子。”

鲍勃问:“你说的是老布莱克的梦中情人吗?”

我转头看了看他,终于忍不住,还是踹了他一脚。这个时候,他和我已经是朋友兼合作伙伴了。

第二天,送鲍勃上了去理塘的班车后,我按照阿爸的计划,送扎西巴杂去了康定。当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和扎西巴杂的康定之行,会成为我一生中重要的经历——就像现在的古城之行一样。

5

居然只知道福音堂,不知道古城的圣约翰大教堂——在从成都去古城的路上,我为此狠狠地嘲笑了明珠一回。明珠却沉着气,一路不和我计较。

以往我们谈到什么,永远都是她对我错。不过那都是些形而上的问题,原本就谈不上标准,可这次,铁板钉钉,任她有多伶牙俐齿,也翻不了身。我原本有些得意,但看看明珠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很担心:如果不有是十成的把握,她怎么会摆出这样一副表情?

她到底会怎么翻身呢?从成都到古城的路上,李明珠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想出来。但随着古城越来越近,我心里也像一个被抽丝的老蚕茧一样,越来越虚。

我们是上午十点多出发的,下午三点就到了古城。古城是川东北的古城,也是全国的古城,全国第二批历史文化名城,可因为地理位置太偏,来这里旅游的人极少,我在网上找到这个消息时,很高兴。当然,我不知道古城的人是不是会因此而高兴。不过,当我看到古城里严禁车辆通行的指示牌的时候,我想,他们大概也是高兴的。过度的旅游开发,只会让人和建筑都失去灵性。我自觉地把车停放在古城外的停车场里,和明珠各自背好行李,一前一后地走向古城的标志性建筑状元牌坊。我不仅背着摄像机、电脑、照相机、三脚架,还一手拎着自己的小包,一手拎着明珠的大包,没走几步就落在明珠后面了。照理,美女的包里装些化妆品、小首饰就得了,不会很重,可明珠包里也不知道都塞了些什么,沉得很。而明珠自己背的那个薄薄的笔记本,看上去却像个时尚的坤包。

我是第一次来古城,虽然有明珠做向导,但看在她连圣约翰大教堂就是福音堂都不知道的分儿上,进城前还是赶紧左右张望,想买张地图。可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明珠却跑到入城左边第一家卖特产的小店门口了,伸长脖子往里看,一只脚着地,一只脚前后晃着,像个小孩子。我从来没见过明珠如此童心大发过,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件,忙也凑了过去。可迈上台阶一看:里面居然正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现场实拍!

演员:一只体态较大的耗子,一只比耗子大不了多少的小花猫。

场地:小店一角。

场景:小花猫和大耗子对峙,猫进鼠退,鼠进猫退,每次一进一退之后,便厮杀一场。小花猫有力量优势,但大耗子显然狡猾得很,双方势均力敌,几个回合下来,还分不出胜负。

摄影师:男,二十多岁,中等个子,偏瘦,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估计是这家小店的老板。放着生意不做,来拍这场猫鼠大战,看来这位摄影师是个识情趣的人。

当然,识情趣的人不止他一个,店外的明珠也是。

再狡猾的耗子毕竟也是耗子,几个回合过后,这场战役终于以猫的大获全胜而告终。明珠因为是屏住呼吸在观察这场战役,看到战斗结束,正义战胜了邪恶,她也长出了一口气。店老板很是得意自己拍到了好镜头,当即就拿出数据线,准备把图片往电脑上传。谁都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分享自己的快乐,这个年轻的摄影师也不例外。他看到有客人如此热心,招招手说:“进来进来,我们在电脑上看效果。”

明珠毫不客气地从柜台旁进了他的小店,站到他身边,我也只好跟了进去。他随即点击了一个名为“古城家园”的网站,把刚才的小情景剧发到了“古城水吧”。 我看到他在这个网站的名字是“古城飞醋”,想起古城的醋是中国四大名醋之一,这小店卖的最主要的特产也是保宁醋,不禁暗叹他这网名取得好。

明珠也是网络高手,我看明白了,她自然更看明白了,已经“飞醋兄长”、“飞醋兄短”地叫着亲自去翻看网络上的“水帖”。我趁机问:“飞醋兄,你知道哪里卖古城地图吗?”

古城飞醋看看我,又看看明珠,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露出了腼腆的浅笑:“你们是外地来旅游的吧?我这里有一套朋友送的《古城秘笈》,转送给你吧。”

哼,只怕不是送给我,是送给明珠的吧?我这样想着,便说:“秘笈啊?那我们可不敢要,我只想买张地图就可以了。”

“秘笈里不仅仅有地图,还有景区、小吃、住宿、交通,总之你来古城旅游需要的知识,它上面都有。”

古城飞醋越实诚,我越觉得他是冲着明珠来的,正想着怎么回绝,明珠偏着头说:“谢谢飞醋兄,意西尼玛,你不要我要,帮我收着。”

古城飞醋听到明珠这样说,飞快地跑到小店尽头,拉开货柜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和普通杂志差不多大小的薄薄的白色硬纸袋。瞎子都能看出来,我浑身上下已经挂的全是东西了,这位飞醋先生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把纸袋子递给我。

难道我长着一张搬运工的脸吗?总不能见我宽出你一膀、高出你一头、长得你比英俊,就这样报复我吧?腹诽归腹诽,我还是把手里的包放下,接过纸袋,看也没看就把它插|进了电脑包里。

明珠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我为她当骡子当马,还在和古城飞醋交换QQ号码。我假装咳嗽了一声,她这才似乎意识到对我有些过分,边起身往外走,还边对古城飞醋说:“你把地址发给我啊。”

上了街,我问她:“什么地址啊?”

原本我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没想到她竟突然转身,说:“我看到他们论坛里有一个‘古城文史’版块,飞醋兄说是古城地方志办公室的专家在当版主,资料绝对权威,里面有关于福音堂的,我就让他通过QQ把地址直接发给我,有机会再介绍你和他们认识。OK?”

什么毛病?怎么和鲍勃那家伙一样,话到尾巴上,就犯起了恶俗之极的“OK病”!

明珠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因为她突然转身,我没来得及退后,她就撞到了我身上,确切地说,是她的头正好撞到我的胸前。她于是就保持这个姿势说完了上面那段话。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在深深地失落之后,突然被抛向了幸福的波峰。我知道,明珠和所有人相处都是这样,她总是做自己想做的,不在乎谁会不理解。她总能凭借最后的一击,用事实让误解她的人自责。无论是以前明目张胆追求她的时候,还是后来被回绝了只得像朋友一样相处的时候,我都是这样被她一次又一次反复腌渍,我确信自己对被这样腌渍有依赖性,已经上瘾了。

不过,我还是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为自己不知道圣约翰大教堂就是福音堂开脱。

我们说话的样子,惊动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人家看不到明珠的脸,但能看到我的脸呀。好在我双手都拎着包,没有欺负老弱妇幼的嫌疑,但为了避免瓜田李下,我还是主动退后了半步。就在我后退的时候,明珠的话已说完,也同时转身了。她继续往前走,我便继续亦步亦趋地跟着。

古城的街道两边都是那种明清时期构的民居,门脸不大,一个挨一个全是小商店,卖什么的都有,但顾客不多。店主人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听歌,有的在网上玩游戏,有的站在柜台后面看街上的行人,一副一点都不操心生意好坏的样子。行人也大都不像是游客,直直地往前走,难得左右看。街道是青石板铺就的,凹凸不平,有些年景了,走在上面,那才是脚踏实地,比踩在水泥路面和柏油路面上舒服多了。站在十字路口,我看前后左右的街道竟全是这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到过一些类似的古城,全都人山人海的,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幻想过现在的场景吧。

“意西尼玛,转弯!”明珠已经向南走出十几米远了,见我没跟上,回头叫我。

拎的东西多,我跑起来像鸭子。等摇摇摆摆跑到她身边了,我悄声说:“李明珠,我们选个时候来这街道上走走吧!这才是真正的情人大道呢!”

明珠白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这条街比刚才经过的那条街要宽些,两边也都是店面,不过除了卖东西的,多了茶楼、醋吧和客栈。我看了看门牌,写着南街多少号,就问明珠刚才走过的是什么街,她说是东街。我以为她不耐烦,就没继续问。到了南街中间的一个胡同口,她停在一家客栈外面,对我说:“你就住这里。”

我惊讶得快要瘫倒在街边上了!期盼了这么多天的二人之旅才刚刚开始,她居然叫我住客栈!别说是在成都,就是到了拉萨我的父母家,即使是朋友的朋友,我也不会这样对待人家呀。无论我平时多么迁就她,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我也绝对不会放弃男人的尊严。

“你老家在古城的房子不宽敞吗?即使不宽敞,我可以打地铺。”我说话的时候,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明珠不敢看我,故意把头偏一边去了。我不放过她,挪两步又站在她面前,说:“我可不想回去后让杨帅说我被朋友扔门外边了,太没面子。走吧,去你老家。”

虽然我心里是想要维护男子汉的尊严,但这些话一出口,我下意识里又觉得自己在明珠面前成了一个乞求她收留的对象,因此,表面上仍在绷着脸,但心里却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去可以,但你别后悔。”明珠猛地把头仰起来,瞪着我说,“还有啊,你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许吭声,全当没看见没听见。知道了吗?”

会遇到奇怪的事情?这不是勾引我的好奇心嘛。我一听说不仅能去,还能遇到“就当没看见没听见”的事情,顿时精神百倍。

明珠看了看我身上的大包小包,说:“我那包有点重。你累不累?”

我以为她良心发现,要帮我背两样,可她手都没抬,竟接着说:“别着急,很快就到了,我老家就在这个胡同那头。”

我差点儿再次吐血!

进了巷子,认识明珠的人就多起来了。不时有人和明珠打招呼,问她“回来看奶奶吗”、“父母好不好”之类的话,问她话的时候,眼睛却盯着我。明珠只回答问题,也不给人家解释我是谁,就当我不存在似的。

巷子很窄,我块头大,又两手各有一个包,对面来人了,就只能侧身过去,我很不好意思,每过一个人,就给人家说声“对不起”、“不好意思”。没人的时候,明珠转身训我:“这是街道,大家都可以过,谁都有个手里拿东西的时候,你今天拿东西,大家让你;他明天拿东西,大家让他。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我想想,也是,再有人经过,就不道歉了,改点头。明珠拿我没办法,不再训我,走得飞快。大街上尽是小门脸,这小巷子里反倒有几家大院子,院门就非同凡响,几步台阶上去,宽宽的八字门,两扇老木门上还刻着门神,半开半合间能看到里面的照壁和花园。我看院门上的门牌,上面写着笔向街多少号。快走出笔向街了,明珠终于停下来,站在一扇高大斑驳的红色木门外面,对我说:“到家了,记住我给你说的话!”

明珠推开门,门很重,不情愿一样地“吱呀吱呀”响着。门槛很高,我得把脚抬起来才能进去。进了大门,不过几平方来门厅,迎面还有一个锁着的二门,我紧跟着明珠从旁边的小门绕了进去,发现里面竟像一个聊斋故事里的荒宅:天井中间是一个满是苔藓的花台,花台中间有一棵可能从来没有修剪过的腊梅树,灌木丛一样,没有一点形状,花台上散乱地放着几个残破的花盆,里面有半盆板结的土,土里的花苗像帚杆一样;天井里满是苔藓,和花台上的苔藓连成一片,毛茸茸的,显然从没有人在上面走过;天井的北边,也就是我和明珠站的这一边,是大门;南边估计以前是宽大的堂屋,现在中间堆满了一口袋一口袋的水泥,好像一个水泥仓库,只在水泥与木板墙之间留着两条窄窄的过道;东西两边的门都锁着,我从西边走廊下经过的时候,透过木格花窗,看到里面的家具上,全都蒙着罩子,罩子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根本看不清颜色。

要走过有水泥袋子的甬道,需要上几步台阶。明珠刚把脚放上台阶,从里面就跑出了一位胖大妈。我说跑,其实很不确切,因为她即使跑也是三步没有我的一步远。她中等个子,却胖得浑身上下像是挂满了小气球,就是那种街头骗小孩子打气枪的气球。她一跑起来,气球就颤悠悠的——我看着她,憋着一口气不敢出,怕那些气球里装的全是氢气,会让她像飞机一样助跑一段路就飞起来了。

终于,她喘着气,跑到我们面前了,脸红红的,看着我们身后说:“明珠,就你们回来了?你爸爸妈妈呢?回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们。”看到明珠盯着水泥袋子看,她赶紧又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看看,我婆家二兄弟那孩子的岳父做生意,货没处放,借这儿几天……。只要几天,就拉走啊。你看看,房间我可没让他们动,都好好地锁着,你们随时回来都可以进去住。”

“实在要放在这里,你让他们把水泥堆在一边,留一个通道,宽大些,进出也方便。最好还是早点搬走,不安全。”明珠说完这些话,终于不看水泥了,问:“素珍阿姨,我奶奶呢?”

“在睡呢。还老样子,她睡着了,雷打不醒。”

胖大妈回答着,这才发现她挡了我们的路,赶紧退回去,边退边说:“快进屋,快进屋。这位是——”

“哦,他是我的同学,意西尼玛。”

“你好,你好,一……马。”胖大妈讨好似的跟我打招呼。

我谨守明珠的教诲,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吭声,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但我还是礼貌地对她笑了笑。

装水泥那间屋的门槛也够高的,我一脚迈出去,傻了:里面竟还有一个天井,和外面的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中间没有花台,却有一个硕大的水缸,东西两边的厢房也锁着,正南边没放水泥,空荡荡的,只有八个太师椅分两排摆在那里,再没有别的东西。穿过这套天井的时候,我看到厢房里面的家具上,也全都蒙着罩子,罩子上面也落了厚厚的灰,不过比前面第一套天井里的厢房好一些,勉强能看清罩子是红底白花。

而过了这套天井再进去,我的眼前竟又是一亮:中间依然是个小天井,小天井里却既没有花台也没有水缸,既没有铺石板也没有上水泥,就是一块小土坝子。土坝子里竟还有一堆枯柴和一个烧柴的炉子;东边的房间显然有人住,窗帘拉着,有好几扇门,关着的门上,有铁锁耷拉着,半开的门里家具凌乱;西边几扇门都大开着,大概是厨房、餐厅什么的;而正对面,却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下有六扇大门,左右四扇关着,中间两扇大开,可以看到后面一片杂草;楼上正中却挂着一块老匾,依稀可以看到上面有三个字:望江楼。

“素珍阿姨,你给我们沏两碗茶,珠兰茉莉就可以了。”胖大妈进厨房去了之后,明珠又对我说:“把东西放在餐厅吧。卫生间在楼那边的后花园里,从楼下走过去就能看到。”

“那个楼,能上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能,只是你得小心些,楼板给白蚁蛀了,指不定哪块什么时候会掉。还有就是,灰大,我估计这半年也没人打扫。”明珠说着,自己先进餐厅放下笔记本,径直去了望江楼下。

我进了餐厅,看见整个西边是相通的,用矮墙隔成了三间,两边是厨房、餐厅,中间的高墙上嵌着一张大镜子,镜子下面有一个大理石洗漱台,旁边放着一台生锈的海尔小王子洗衣机。厨房里,灶台上的天然气炉子冒着蓝色的火苗,胖大妈正往上面放茶壶,她身边是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白菜,外面的叶子已经黄了;餐厅里,有两张方形木桌子,四周配着长条凳,都是木头本色。我刚放下包,突然听到几声“啊——啊——啊……”的怪叫,吓得坐在餐厅的木板条凳上再不敢动。

声音来自东边,我清楚地听到有人在拍打着类似木板的东西尖声喊叫。不,那不是喊叫,是咒骂!很恶毒的咒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弓射出来的箭,而密集的箭簇射中的,就是我的耳膜。那尖利而又尖刻的骂声,听得我一阵一阵地心背发麻……

在这个如此秀美的千年古城里,一切都该是温婉的、祥和的,至少应该是文雅含蓄的。但那一声高过一声、甚至因为频率过高而被呛得咳嗽不断、边咳嗽还边喊叫的咒骂声,彻底击碎了我对古城最初的印象。她说的是本地土话,不过和成都话的差别并不大,我绝大部分都能听得懂,也就因为能够听明白咒骂的意思,才让我如同身中万矢般无处逃遁。而且,那些咒骂还很有特色和个性,总爱在一个短句子后面拖很长的尾音,以加重咀咒的效果。我不知道她有过什么样凄惨的经历,被人怎么样折磨过,居然会吐出如此让人恐怖的话:“……我要刨你的坟——扯脱你的衣裳——李瑶姬——我要压磨扇子在你胸口——满坑里撒上羊毛——要你万辈万世超生不得——素珍——肖素珍——你死到哪里去了——快来人啊——来人啊——我要刨你的坟——刨你祖宗八代的坟……”

但这个家里的人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任她叫骂,都各做各的事情,好像她不存在。

明珠继续去卫生间,胖大妈继续沏茶。只有我,坐立不安。

明珠从后花园回来,在餐厅和厨房中间的洗漱间里洗着手,看见我,说:“让你住在外面你不听,现在后悔了?”

我“哦”了一声,站起来往望江楼下走。才走了几步,那个尖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哪个——哪个——哪个嘛?素珍——肖素珍——你个砍脑壳的——又把哪个野男人——招来了哦——”

我回头看看,明珠已经去了厨房,正和胖大妈说着什么,两人丝毫没有被那个声音影响。我只好接着往前走,进了望江楼,才发现一楼除了一个陡梯,什么都没有:东西两边是石墙,南北都是六扇大门,也都是中间两扇门开着。这样一来,整个望江楼就成了一个通道——去卫生间的通道。

杂草里有一条破碎的青石板铺的小路,弯弯地连接着望江楼和西南角的卫生间。

当我从那座看起来现代化但连抽水马桶都必须完全手动的卫生间里出来时,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第三道天井里的劈柴和炉子。

6

东边房间里,那个恶毒的咒骂声不断。我们在西边吃饭。

这是我来古城吃的第一顿饭:三个人,桌子上摆着三碗米饭,一盆白菜炖熏肉,一盘泡菜。碗放得下我的拳头,盆放得下我的头,盘子放得下我的手掌。米饭比粥干,熏肉很咸,泡菜可以代替醋。

我假装没听见咒骂,假装没吃出来菜咸菜酸。我看明珠,她也是,安静地吃着,基本是只吃白菜。

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房间里没有了声音,院子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静得连外面的草动都听得见。胖大妈看了明珠一眼,起身到厨房去了。随即,院子里又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如同划破了蛮荒之地的闪电。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是那种上发条的机械闹钟的铃声呀!我是在至少十五年前听过这种闹钟响,那是为了防止早上起床晚了上学迟到。可这个时候,明珠家的闹钟响又是为什么呢?在电子表都成为古董的眼下,他们家怎么还使用着这样的钟表呢?

闹钟铃声快要结束的时候,胖大妈端着一个木托盘过来,里面装了一碗饭、一碗汤、一碟泡菜。碗和我们的饭碗一样大,碟子只有我的掌心那么大。

明珠一接过托盘,闹钟的铃声就停了。立刻,几乎是在闹钟的铃声才停下来,咒骂声就不留一点时间缝隙地接上了:“杀人了——不给我吃——不给我喝——你个——挨千刀的——想整死我——霸占我的房子——霸占我的楼……”

明珠在咒骂声中端着托盘从西走到东,站在那间关着的房门前,胖大妈跟在她后面,帮忙把门推开。明珠边进去,边说:

“奶奶,我是明珠,刚才回来,问素珍阿姨,她说你睡着了,我就没打扰你。你多久醒的呀?来,吃饭了。”

明珠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倍,口气也软和得像是换了个人。我听得目瞪口呆!

屋里传来吃东西的声音。

一会儿,声音没有了,明珠和胖大妈出来,顺手关上了房门。他们回到餐厅时,我看见胖大妈手上的托盘里,还有小半碗饭、大半碗汤,汤里的肉和菜都没有了,泡菜也没有了。

明珠没有和我说话。胖大妈说:“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和平时一样。”

我一下子觉得轻松了,长出一口气。明珠瞪了我一眼。

胖大妈洗碗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是很明亮了,明珠带我去收拾房间。

“前面那套天井,是二叔的;这第二套天井,是我家的。西边是爸爸妈妈的卧室和书房,东边是我的卧室和书房——你今天住我的书房。”明珠说这些安顿我的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别处,就像不是在跟我说话。

“这房子看上去几十年没人住了。”我上上下下张望着,想说,“这么恐怖的地方,我们能不能住在一间房里,大不了你睡床上我睡床下。”可终究没敢说出口。

“我们家每年过年、十一、五一,或者奶奶有什么事情都要回来,只是二叔回来的时候少,奶奶看到他回来,要疯掉。”

“为什么?”我这话才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明珠扭过头来,照例白了我一眼,没回答。她开了两边的门,开了灯,然后让我在外面站着,自己先进去其中一间,轻轻地卷着揭下家具上的罩子,竟然没有扬起多大的灰尘。我在外面看着这个小女人,看着她如此细致地干活,鼻子酸酸的,心里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爱上明珠有三年多了吧,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有这样干活的时候。我任何时候想起她,她都只是个吟诵仓央嘉措情诗的女人。那一刻,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惭愧:她是那个吟诗的女人,但却不仅仅是那个吟诗的女人,她还是个能轻轻地卷着揭下家具上的罩子的女人。这两种女人那一种更可爱些呢?当然是既能这样又能那样更可爱些。

我的心有些激动,就像我面对一个景物,正翻来覆去地不知道怎么落笔,却突然找到了最好的表现角度一样。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明珠!”

她没有听见。

“明珠!”我又叫了一声。

她还是没听见。

“李明珠!”我叫了第三声。

这次她听见了,猛然转头说:“意西尼玛,你脑子没被驴踢吧?看清楚我是怎么揭掉罩子的吗?还不赶紧去弄你那间?”

我所有的激|情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就像她手下的灰一样被卷走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低着头进了“我的房间”,开始工作。我得承认,手长脚长并不是所有的情况下都占优势,我才把书桌上的罩子揭掉,房间里就已经尘雾弥漫了。我只得跑出去,等尘埃落定。站在街沿上,我看见明珠已经取下了所有的罩子,抹掉家具上的灰,蹲在地上抹木地板了。我故意不到她的门边,就站在雕花木窗外,可怜兮兮地说:“李明珠,你那绝活是怎么练成的?再给笨拙的意西尼玛示范一次吧。”

这次,她没骂我,只是站起来说:“不动手,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做起来都很容易呢?”然后放下抹布,出了房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我站着不动,问:“你看什么呢?”

“看小姐的闺房啊。”我低下头说。我低下头的时候,鼻尖就放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摩挲我的鼻孔,我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明珠笑了。

正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胖大妈来了。胖大妈抱着一摞床单被罩来了。而且说:“明珠,你去铺你的床吧,我来给这个‘一马’打扫房间。”

“素珍阿姨,他不叫‘一马’,叫意西尼玛!是个藏族人。”

“藏族人呀?藏族人原来就是这样子的呀?也不是多难看嘛……”胖大妈已经进屋了,一听说我是藏族人,又回头来看了我几眼,嘀嘀咕咕的,听不清楚后面说了些什么。

有胖大妈帮忙,我赶紧凑到明珠房间,跟她一起抹地。明珠把抹布扔给我说:“你抹地,我来铺床。还要把你的被子也装好,古城晚上还是很凉的。”

说着,她打开了房间里的大衣柜,往外取窗帘和床上用品。我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使劲儿抹着地板。抹布脏了,我打算跑去厨房那边洗洗。脚才迈出门,明珠问:“哪里去?房间里有卫生间,没看见啊?”

我摇晃着头,东张西望着问:“哪里?哪里?”

她手里拿着被套正装被子,只好扬扬下巴,说:“门后头。”

我疑惑地把门关上,这才发现,外面的门一打开,正好就遮住了房间里卫生间的门,这个设计真是有创意啊!我推开房间里的卫生间,发现里面一点都不比五星级酒店的卫生间差!谁能想到外面那么陈旧的老房子里,居然有这么现代化的豪华卫生间呀。看样子,不仅人不可以貌相,房子也不可以貌相呀!不过,我最高兴的,还是终于可以不去望江楼后面那个草丛里连抽水马桶都必须手动的手动卫生间了。

我把明珠房间的地板收拾好的时候,胖大妈拿了一个脸盆过来,从卫生间接了一盆水端出去。我懵了,赶紧跑到“我的房间”,打开“我的门”,一看:天呐,“我的门”后面就是我和明珠房间的公共墙啊!哪里有什么卫生间!我跑过去,问明珠:“怎么可以这样?”

“什么啊?”明珠知道我说的什么,已经忍不住要笑出声了,可还在装蒜!

“为什么我那屋没有卫生间?我怎么洗澡?我晚上起夜怎么办?”我只差没有说,“我也要住这边了”。

“意西尼玛,你还挑三拣四?那你住客栈去!”没想到,明珠居然立刻翻脸不认人,一出手就是这么阴狠的招数。

我被打败了,但还是不死心,站在距离她的胸前只有0.5厘米的地方,说:“请看在我为你当司机、当搬运工的份上,让我在你房间洗个澡吧。我保证晚上起夜不骚扰你。”

明珠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转过身,背对我,说:“好。”

我还没来得及窃喜,她紧接着又说:“洗澡不超过五分钟!”

“算你狠!同意,不过不包括准备洗漱用品和调水温的时间!”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正挂着窗帘,转回身,抬起头,两眼圆溜溜地望看我,说:“OK!”

胖大妈把灰尘清理完后,又从明珠这边抱走了“我的床上用品”。我不知道,她一下午看着都那么懒散,做的饭那么难吃,为什么现在突然那么勤快?我看着她,很不高兴。明珠却说:“素珍阿姨在为你忙呢,你赶紧去餐厅把我们的包拎来吧。”

“我们一起去,我不熟悉路。”

我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可是好像她家比较节约,所有的灯光线都比较暗,堆放水泥那间屋就不说了,通道简直就是隧道。不过我很感谢那段隧道,因为去和回来的时候,明珠都不得不拉住我的衣服下摆——光线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她的个子不高,在那个她也陌生的小隧道里,只好出此下策。

我们把包全部拿到明珠房间的时候,胖大妈已经把我的床铺好了,正在明珠的门外等着。明珠让我把那个很沉的包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从里面拎出两个网兜,一个里面装了怕有十几个药瓶子;另一个里面装着三个有我的手臂那么粗、有我的巴掌那么长的竹筒子——难怪包那么沉!

“素珍阿姨,这个是二叔二婶给奶奶带的西药,你收好,记得按时给她吃。这个是我爸爸妈妈给奶奶带的中药饮片,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熬水给她喝。”说完这些,明珠又从大包底下拿出一个纸袋,说,“素珍阿姨,每月的工资和生活费,爸爸都给你打在卡上的,你还有什么要求,比如家里有人要暂时用我们的房子,都可以打电话给我妈妈说。这是她亲手给你织的围巾,等冷起来了出去买菜,你就可以戴上。”

“明珠,你回去谢谢他们,谢谢你妈。我很好,钱也够用,够用。”胖大妈接过明珠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再三感谢后,回第三套天井去了。

我当然什么也没问,假装没看见,没听见。

“意西尼玛,你不回房间休息,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明珠处理完她这次回老家首先要办的事情,看我还站在她房间,厉声问道。

“我在等洗澡。”我这人,一向有急智。

“那你赶紧准备,5分钟!”

“你先洗吧,我还要准备一会儿。”我别有用心地说。

“你不洗是不是?那就出去,我关门了。”

明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没办法,我忙把我的长枪短炮扛回“我的房间”,从小包里取出洗漱用品,再跑回她的房间,问:“浴巾可以借我吗?谁出门会带浴巾呢?”

她“哼”了一声,说:“借给你,我用毛巾被!”

虽然明明知道她有半年没有回来了,浴巾上、浴室里未必还有她的体香,但抱着她的浴巾,进了她的浴室,我还是高兴得摸不着北。

“开始计时!”看我半天没有动静,明珠在外面嚷嚷。

“等等,水都没开呢……好了。”我赶紧开始战斗。

如此良辰美景,明珠却大煞风景,她在外面不停地喊着:“5分钟倒计时……4分钟……3分钟……2分钟……1分钟……50秒……40秒……20秒……10秒……时间到了,出来!出来!”

陌生的地方去得多了,从来都是一挨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可当我不得不手忙脚乱地洗了澡躺上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反常态,不仅一点睡意没有,还十分兴奋。按理说我今天独自开几个小时的车,又运送了那么些大包小包,该感觉到累呀!可偏偏就像被抽了几鞭子的牛一样,浑身的劲儿无处发泄。我想和明珠说话,腾地坐起来要叫她,又觉得不妥,她那么瘦小,怕是真累了,让她好好歇着吧,于是又四仰八叉地躺下,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想起她不知道古城圣约翰大教堂就是福音堂的事情,想起她看猫鼠相戏的事,想起那个叫“古城家园”的网站。反正睡不着,我一跟头翻坐起来,把笔记本拎上床,半躺着上网。

人一旦真的无聊起来,那无聊就像铁板一样没有缝隙。我把铁血军事、西陆军事、环球军事、凤凰、新浪、搜狐、新华翻了一遍,发现今天没发生什么让我有兴趣的重要新闻;126、163信箱里,也只有几封问候信和一些垃圾广告邮件。我打开QQ,QQ里总不至于也冷清吧?果然,QQ上格外热闹,各个同学群、驴友群、画友群全都聊得热火朝天,留言也不少,可全是灌水,一句正经话没有——约我出去的没说去哪儿、近期来成都询问可不可以宰我一顿的没留时间、得空叫我帮忙的没说主题,唯一有点含金量的,是杨帅下午的留言:央金拉姆要来,还是住你房间?我赶紧回答:尽管住,老规矩,换干净的,把脏的给我洗了。

正打字,明珠的中国心头像红红地闪着,先是一个抖动,然后问:没睡?干吗呢?

我连忙把杨帅的话回了,关掉他的对话框,专心和明珠说话:想你呢。明珠回复:我才和古城飞醋聊了一会儿。等一下,我把“古城文史”的地址给你……你看吧,我睡了啊。

发了一个网址和一个“886”后,中国心不红了,也不闪了。

我不相信明珠真的下线了,接连发了几张笑脸过去,她居然都没回。就是下线也没这么快吧?我不死心,起身出门去看:明珠房间的灯真的关了!

就是千手观音也没这么快吧?故意不想和我网聊,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可也没办法,只好回房间,把门关上,上床,点开她给的网址。“我见证历史,我求真历史,我延续历史。”看到这样的解说,我陡然对陌生的版主心生敬意,再看看他的网名是古城佬翁,联想到明珠下午说人家是专家,我面前一下子跳出一个汉族传统文化中常见的慈眉善目的凸额头老人,顿觉自己在这里一定会大有所获。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找到古城圣约翰大教堂的资料,可兴致勃勃地进去,从头翻到尾,几十个网页翻完了,居然连一张相关图片都没有!我有些泄气,注册了一个“古城游客”的马甲进去,给古城佬翁发了条短信:“我明天上午将去参观圣约翰大教堂,期待了解更多教堂的资料。我是意西尼玛,一个学画的。”正要发送,想起人家凭什么相信意西尼玛啊,就又加了一句:“我的同学李明珠是古城飞醋的朋友。”

发完这条短信,我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历史使命,决定上床睡觉。可躺在床上,想着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壁就是明珠的床,又怎么都睡不着了。坐起来,躺下去;躺下去,坐起来……折腾了好一阵,我起身打开电脑里那个隐藏着的文件夹,悄悄地宣泄我的感情——

长夜的边际之外

是心与心的距离

你在夜的那边

已娴静地入睡

我守在夜的门外

装点你的梦境

写完这几句话,我终于轻松地倒在床上——可好不容易才睡着,一阵恐怖的叫喊声又把我惊醒了。

“……×死你——李瑶姬——×死你——脏蛮子——×死你——祸害哦——祸害李家——祸害赵家——×死你——祸害——我要在满坟坑里——撒羊毛——”

仍是下午我听到的那个声音,夜色中,这声音是如此凄厉,凄厉得划破了夜空。看样子,老人家没吃完晚饭就睡着了,休息几个小时,半夜里醒来,精神头儿正好,骂的花样比白天多,也比白天恶毒。如果她不是明珠的奶奶,我想自己一定忍受不了。可正因为她是明珠的奶奶,我觉得自己更不能忍受,但又不得不忍受——我为自己有这样卑鄙的想法,惭愧了大概十分之一秒。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只能在无边的夜幕里克服一些不时冒出来的可怕想法,被迫听老太太的“现场实录”。 刚开始,好像她的咒骂是随意的、不连贯的,可反复听、反复听,还是能听出一些规律:比如,她骂一阵,就会放弃几个旧词,加进几个新词;她提到的人始终都只有那么几个,杨孟真、梁山关、李元东、李瑶姬、赵嘉陵……还有一个脏蛮子,估计是谁的外号。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一会儿想她骂的这些人和明珠有什么关系,一会儿又想明珠和胖大妈前后对老太太的态度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异,开始不闻不问,后来又端饭送水。还有啊,明珠的父母、叔叔婶婶为什么把老太太一个人丢在古城,却又给她买那么些东西……

7

清晨被明珠叫醒的时候,我正在做梦。梦里一个枯骨老太太正伸着鸡爪一样的长手臂来抓我。我瘫在床上,脑子清醒得很,就是动不了,眼看着爪子到眼前了,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软塌塌地走到门口,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对她说:“谢谢。”

“谢什么?你睡糊涂了?大懒虫,起床了,今天我们要去福音堂呢。”明珠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说,“赶紧啊,要不然,你自己去后院洗。”

我一激灵,知道她这是在邀请我用她的浴室呢。顿时,那枯骨老太太烟消云散,我的心里充满了阳光。

梳洗完毕,我们直接出了门。胖大妈没有出来,老太太也没有动静。一想起老太太,我就打了个呵欠,估计她闹腾够了,现在正养精蓄锐呢。这个时候,我对胖大妈充满了同情,简直想不明白,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怎么还能长那么胖!

出了院门,我问明珠:“走东边还是走西边?”

明珠也左右张望着,说:“去吃什么好呢?哈家凉面还是赵家红油包子?”

“就这两样?没别的选择?”我失望地问。

明珠看了我两眼,一副土司太太看娃子的表情。

她最后自己决定走西边,我跟上去,和她并排走着。已经早上九点多了,巷子里很冷清,估计上班的都上班了,上学的也都上学了,不上班不上学的,还在家睡懒觉。看我又打了一个哈欠,明珠很野蛮地站住,说:“你这是什么动作?让街坊邻居看见还以为我昨夜罚你做了一晚上苦工呢!”

“真被你罚苦工,那就好了。”我嘀咕着,“老太太叫得那么大声,街坊邻居未必就听不见,他们同情我都来不及,怎么会怨你?”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出了巷子,到了一条小街上,我看看门牌,是双栅子街。明珠一边往北转弯,一边低着头说:“我们这是李家大院子,又大又深,你在院子里面听到的,在院子外面未必能听到。再说,奶奶这样喊叫,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从我记事起,她就这样。”

我看她好像有想说什么的欲望,就走得更近些,问:“老太太是不是有精神病?”

“你才有精神病!”明珠说了一句本地话。她以为我听不懂,哪里知道经过昨天晚上她奶奶的“恶补”,我现在都已经是古城方言专家了,但我假装没听明白,也不追问。

往北走了几十米,两边全是小吃店,几乎一溜儿的“牛杂面”、“羊杂面”。明珠问:“你吃哪样?”

我选了羊杂。明珠于是进了最近的一家铺子,坐在门边的桌子旁,叫道:“一大碗尽杂,两小碗面。免红。”

我坐到她旁边,问:“什么叫‘尽杂’?什么叫‘免红’?”

她歪着头,眉头微微皱着,说:“话多,你吃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于是等着,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尽杂”就是没面的羊杂,“免红”就是不要辣椒。再看看明珠,想起她之前在学校外面的面馆吃饭,从不这样叫的,我突然发现,她回古城这两天,真是变了一个人。不由想自己回到拉萨,是不是也这样,好像有点儿。一刹那的工夫,自然或不自然地,好些出门在外被忘记了的东西就回到了自己身上。

吃过面条,我们才出门,一个中年妇女骑着一辆人力三轮车停在我们面前,说:“逛古城啊?坐车吧。”

上了车,明珠才说:“去福音堂。”

过了中天楼,我们一直往东走,过了两个街口我远远地看见牌坊,像是看到了老朋友,心情莫名地有些激动。过了牌坊就是现代化新城了,我问明珠:“福音堂不是老建筑吗?为什么在新城?”

明珠看着前面,木然地说:“天安门不古老?长安街不现代?”

我没话说了。“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猜来猜去你也猜不明白。”街边的商店里传来的歌声正唱到我心里去了。我看看明珠,就觉得这三年多,从来没有把她看明白过。

在一条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和歇斯底里的广告宣传的街道上,我们下了车。我给了中年妇女十块钱,她麻利地找了我五块。

我们就这样进了圣约翰大教堂,正想问问能不能进去参观,有一个大约三十岁、中等个子、穿着蓝色休闲装的男子走过来,眯眯笑着,向我伸出右手,却面朝明珠,问:“两位是飞醋的朋友吧?我是古城佬翁。”

“古城佬翁?您……怎么知道是我们?”我很诧异,不仅仅因为他不是个老翁,还因为能在这里突然碰到他。

“你想想昨晚怎么给我留言的?‘我明天上午将去参观圣约翰大教堂。我是意西尼玛。’就我们这样的小城,要辨认一个藏族人还不容易?只是你们刚下车的时候,我还真有点把握不准。说老实话,你看起来和汉族人没有多大差异呢。”年轻的古城佬翁看起来很健谈。

有了他当导游,我们的整个参观和拍照过程就变得很轻松。听别人和他打招呼,才知道他是古城史志办的负责人,专门负责编写地方志。一路走着,明珠都不吭声,听我和古城佬翁交流,做着笔录。

古城佬翁说,福音堂目前正在申请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些地方暂时不能进去,不过主体建筑是可以参观的——他们的论坛“古城家园”没有零散的宣传,也是打算等批文下来,维修之后,好好地做个策划,再全面地向全国的网友介绍推广。

我一边拍照片、摄像,他一边很自豪地说:“古城是原基督教‘川东教区’的所在地,过去的川东教区为省级教区,辖7个联区,22个牧区,总领包括重庆在内的30多个市、县的教会活动。基督教从1885年传来古城,先后有英国、美国、法国、德国、奥地利、瑞典、加拿大等国的男女传教士多人前来传道。素有英国‘剑桥七雄’之称的盖士利先生,字伟良,先任‘川东主理’,第二年英国坎伯雷大主教派任盖士利为‘华西教区会督’。他在古城40年,不仅主持修建了这座建筑风格独步一时的大教堂,而且还创办了仁济医院、私立初等小学、城关天道学校、华英学校、德启护士学校等。世界著名教育家、有着‘中国平民教育之父’称号的晏阳初先生,就曾是古城华英学校的学生。1925年盖士利夫妇病逝于古城,安葬在大教堂的花园里,多有国际友人来参观悼念。”

“有一位叫布莱克的英国人来过,你知道吗?”我插话问。

“布莱克?我们手上没有他的资料呢。你从哪里知道的?详实吗?”可能古城佬翁也觉得自己问得太急了,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朋友是他的孙子呀,我这次来拍照片摄像,就是因为他。”

“那,什么时候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吧,如果你朋友的祖父还有当年福音堂的资料,那就太好了。”意外的收获,似乎让古城佬翁有些激动,他迫切地对我说,“福音堂2001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它是西南三省目前规模最大、历史最长、保存最完好的古老教堂,被国内专家称为不可多得的哥特式建筑精品。教堂历经百年风雨,除屋顶有渗漏现象外,主体结构,包括各个部位的加固件都保存完好。我们聘请了国内文物保护专家现场指导规划设计,对教堂进行过主体排危等修缮工作。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在保持原貌的前提下,还对教堂进行了维护,对残存的石碑、石刻等进行了修补、复位保护,并搜集清理散失的文字材料、查寻原始档案……”

古城佬翁说到后面这些话的时候,很腼腆。我问:“这些工作你也参与了吧?”

“应该的,应该的,不过主要是文物部门做的,我们只是协助,只是协助……做文史工作的嘛,只要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们都有责任和义务还原历史的真相。”

他的话,似乎触动了我心底的某个部位。我愣了一下,不过一时又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回过神来,又觉得他的解说比鲍勃的资料详细多了,不过可能是因为职业原因,他口气越来越像是在作报告。我看了明珠一眼,笑笑,感谢她帮我做记录。明珠没理睬我。

参观完之后,我请古城佬翁喝酒,可他看看表说:“吃饭还早,我得赶回单位去。有什么事情,我们论坛短信联系。”

一起出了福音堂,送他上车的时候,我有些依依不舍,好像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他,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他的摩托车发动了,我突然高声问:“古城佬翁,你知道杨孟真、梁山关、李元东吗?”

可街上的杂音太大了,他没听到,我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好长一段距离了。

“杨孟真、梁山关、李元东?李元东是我爷爷,梁山关是个地势很险要的关隘,就在古城外。杨孟真是谁?听着怎么那么熟悉?”明珠拽着我站在路边,盯着红绿灯,问。

听李明珠这样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穿过斑马线,到了福音堂斜对面的一个大广场,我和明珠沿着人行道随意往西走。

“这是你奶奶常常提起的人,你怎么可能不熟悉?”我边走边在心里这样说,但想起明珠的“全当没看见,没听见”,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不过,明珠的话真的让我很意外,我昨天晚上一直以为,梁山关是个人,却原来是个地名。还有啊,既然李元东是明珠的爷爷,可她奶奶为什么要骂自己的丈夫呢?还骂得那么刻薄……我想到这里,才发觉自己太唐突了,明珠要是怪罪我把她家的事情拿来向别人讨教,我该怎么解释?

我转头看明珠,却发现她正远远地望着广场中间:旗杆下围着一圈人,中间平台上有个老头在演奏什么乐器。虽然广场上人多嘈杂,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到有游丝般的旋律。

“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我很熟悉呀?”明珠一脸茫然地自言自语。

“你以前回古城来也许见过吧?”我认为这绝对有可能。

可明珠说:“绝对没有可能,如果是在古城见过,我的印象会很清晰。现在的感觉,好像梦里见过一样。”

从高原来的人,是敬畏神灵的。我拉着明珠,像穿越封锁线一样,穿过广场周边连成一线的麻将桌,到了广场中间。明珠挤到前面去了,我站在人群后面,看到中间旗杆下坐着一个清瘦的老大爷,正在唱着劝人行善积德的歌,手里抱着一件我以前没有见过的乐器。

“那是什么乐器呀?”我问旁边的一个胖胖的大爷。

那位胖胖的大爷正伸长了脖子在认真听演唱,头也不回地说:“他是在唱道情,手里抱的是竹琴。”

我“哦”了一声,其实并没有听明白他讲的是什么意思。

明珠从里面出来,头歪着,眉皱着,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我看着心疼,想安慰她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穿过麻将桌,出了广场,沿着人行道继续往西走。转个弯儿,现代建筑一下子全被甩在了身后,眼前又是一片青砖瓦房、青石板街道。

8

我和明珠在街边吃了午饭,晃悠着走在回去的路上,途中碰到古玩店、装裱店,都要进去看看,结果直到傍晚才回到笔向街的李家大院。

把白天拍摄的图片整理好以后,我去问明珠要她记录的“领导讲话”。

明珠坐在窗前,什么事情都没做,像是在想什么的样子。我叫了她一声,说明来意,她听了,半天才回过神,把笔记本扔给我。

我说:“我们明天回成都,好吗?”

“明天再说吧,我今天好累。”明珠的脸上,不是疲倦,是木然。下午看到那个唱道情的清瘦老人后,她就一直是这样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那你早点睡,我一会儿去后面洗漱。”我帮明珠拉上窗帘,然后走出去,又转身带上门。

老太太的叫嚷声像黑色的大鸟,在大院的几个天井间扑腾,我站在走廊上,尖锐的喊叫声刺疼耳膜的时候,脸上和身上也感到有黑色羽毛扫过的惊恐。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还很安静,我猜测她的歇斯底里是完全没有规律的。但和昨天刚听到她的嚎叫时相比,我今天已经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了,不用谁提醒都能做到“好像没看见、好像没听见”——也许是因为已经明白她的言行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开始有些理解李家的人了,至少我可以理解明珠和胖大妈。

回到房间,我把文字敲出来,连同图片一起发到了鲍勃的邮箱。

本来打算关电脑休息的,但喊叫声还在继续,我听着,像着魔了一般,刚才还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物和往事,猛然间却因为夜色成了一个诱人的谜。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样走进明珠的生活,而这谜却成了我唯一的机会。当那些陌生的名字被老太太念叨着在我耳边轰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亟不可待地想要知道那个谜底了。

我给古城佬翁留言,请他帮我查找杨孟真、李瑶姬、李元东,还有梁山关、脏蛮子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和故事。我和他开玩笑说,也许因为这个,你会解密一段古城历史呢。

这一夜,我睡着了,睡得很熟。梦里有一朵格桑花在静静地开放,但却不是开放在高原上,而是开在一个秀美的江南小城里。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屋外很安静,有鸟在外面天井里叽叽喳喳地叫。我做着扩胸运动站在门口,看鸟在大石头水缸边沿蹦来跳去。等了一会儿,看明珠还没有动静,我就拿着毛巾到后面去洗脸。胖大妈正在天井里用劈柴炖着什么,一口黢黑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淡淡的炊烟缭绕在天井里,让我想起了牧区的味道。我没话找话地和胖大妈闲聊:“你锅里煮的什么呀?”

胖大妈赶紧把我拉进餐厅,悄声说:“莫要张扬,外面锅里啥子都没有,只有开水。饭在里面天然气灶上煮,三姑她偏要吃柴锅里煮的东西,我就在里面煮饭,在外面烧起烟哄她。天天烧柴,居委会不准,说污染环境。”

我“哦”了一声,赶紧洗漱了,回到中间天井里。看明珠的房间,窗帘已经拉开了,明珠正在叠被子。她没穿那件白色的风衣,瘦小的身形因为黑色的T恤和长裤,显得更加娇小。我透过木窗棂看她,看着看着,发现窗户上的图案非常美丽:一只鸟张开翅膀,嘴里衔着两枚古玩店里常见的铜钱,旁边还有两个饱满的桃子。我惊讶地喊明珠出来看。

“那是蝙蝠,两个铜钱寓意双全,两个桃子是寿桃,整幅画的意思就是福寿双全。你在古城待久了,这样的窗花会见到很多。不仅我们古城有,全国各地都有,你没注意就是了。”

我问她:“我们今天走吗?”

她说:“走啊,吃过早饭,慢悠悠地走。”

看来,睡过一觉之后,明珠的心情还不错,我放心了。

这天早上,明珠带我沿双栅子街过了中天楼,在北边的“独门绝技”小店里吃了红油包子。进了小店,我发现每个客人面前都放了一只竹编的小蒸笼,里面放着的小包子比大蒜大不了多少,但却不像寻常白面粉做皮蒸出来的包子那样白,而是油亮亮的、鲜红的——每一个褶子都是油亮亮的、鲜红的!

当这样的包子放在我面前时,我实在按捺不住,没和明珠说句客气话,就夹起一个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两股红油顿时顺着我的嘴角流了出来……我吃第二个的时候,抬眼看明珠,她也没有耽误时间,正吃着包子欣赏我的馋样呢,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我任她嘲笑,一口气把一蒸笼包子吃完,然后对着小二叫道:“再来一笼!”

两笼红油小包,一碗绿豆稀饭,几样家常小菜,吃得人心情舒畅。

出了小店,我问明珠:“这小包子的味道真是太特别了,你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怎么?觉得不错?想想你昨天早上怎么说的?真是的,山猪没见过细米糠。”她那最后一句话是用古城方言说的,虽然意思很不文雅,但因为是她说的,我还是喜欢听。她说完这句,看看我,这才回答我的问题,“一般的包子,蒸熟了就上桌,这个呢,要把刚出笼的包子浸泡在上好鲜亮的辣子油里,等面皮把油吃透了,再全部捞出来,重新装进蒸笼蒸得上了汽儿,然后才上桌。做法谁都知道,可真做出来了,却未必都能这么好吃。要不,人家怎么会叫独门绝技?”

我想起昨天明珠说吃红油包子时,自己居然会那样问,有些不好意思,哼哼哈哈地左顾右盼。明珠看我知道错了,也不痛打落水狗,厚道地转移了话题。到了中天楼下,她却突然不走了,拉住我,问楼旁超市的老板:

“请问,去张桓侯祠怎么走?”

“啥子张桓侯祠哦?都没听说过。”老板脱口而出。

“就是埋葬张飞的地方。”明珠很有耐心地解释。

“那是张飞庙嘛,你说是张飞庙不就行了?真是的。往西走,一直往西走,走不了五分钟就到了。”老板解释得虽然耐心,但却很是不屑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不知道明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呆呆地看看她又看看老板,看看老板又看看她。

明珠拉拉我的袖子,说:“我们去张飞庙。”

果然走不到五分钟,我们就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外面,明珠站在街心,仰着头叫我看山门上的牌匾。我说:“看清楚了,这是赵朴初题的‘张桓侯祠’,你以前没来过这里吗?”

“我怎么会没来过?小时候这里不收门票的,每年还可以到后面去打秋千。”

“那你问人家做什么?戏耍人家?”

“我是问给你听的!”明珠头一偏,嘿嘿笑着,我一天多没看到她像这样古灵精怪,突然看到,竟有欣喜若狂的感觉,傻傻地盯着她。

“你说那老板能不知道张桓侯祠吗?看他说起张飞庙的神情,就像是在说自己的邻居,太熟悉了,只知道他的小名,不清楚他的大号。”

明珠说完,看我半天没反应,瞟了我一眼,又说:“以后不许嘲笑我不知道圣约翰大教堂就是福音堂啊!”

我这才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想想她居然如此兴师动众地向我说明这个道理,我觉得自己在她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暗暗地有些感动。

回到李家大院,推开院门就能听到老太太在吼叫,我和明珠都没吭声,各自开了房间门,然后,我收拾行李,明珠去向胖嫂辞行。

一会儿,我听到夹杂着老太太的咒骂,明珠在后面大叫:“意西尼玛!意西尼玛!”

我放下手里的三脚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后院跑去,脑子里一片混沌,实在想不出明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才一脚迈进后院,我就看见不大的天井里扔满了东西:有瓷器、有玉器、有银器、有铜器……还有东西正从老太太房间里飞出来。

“‘一马’早上走后,三姑就犯病了。我给她端饭进去的时候,她就正在床头柜上东摸西摸,看我进去,不摸了。等她吃了饭,我把碗端出来,又听到她在偷偷地摸。她没喊我,我也就没管。她一向是这样的,什么都当宝一样护着,也没人敢动她那屋里的任何东西。哪晓得过了一会儿,她就开始吼叫,边吼叫边往外面摔东西。这些怕都是三姑父当年留下来的,宝贝得很,也不晓得哪个惹着她了,突然变得这么疯。”胖大妈说话的时候,眼光像丝线一样在我身上绕来绕去。

我知道是我惹祸了,但却不知道是如何惹祸的。听老太太的咒骂里,一句一个“脏蛮子”。我觉得有些不妙,问胖大妈:“脏蛮子是什么意思?”

“不是脏蛮子,是藏蛮子!”胖大妈一解释,我突然明白了:她骂的是藏蛮子,是在骂我们藏族人!

“她是在骂我吗?”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求证。

“她下身瘫痪了二十多年,就骂了二十多年,谁知道骂的哪个?不过,我看今天骂的还真是你,你早上来洗脸的时候,她肯定从窗户里看到你了。”

我看着胖大妈蠕动的嘴巴,想起临来的那天晚上她一听明珠说我是藏族人,回过头来多看了我两眼,还嘀咕什么“藏族人原来就是这样子的呀”之类的话。

“意西尼玛,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个口袋来,帮我把东西收捡起来。”明珠一脸怒气地站在墙角,我“哦”了一声,正准备转身,突然从老太太房间里又飞出一样东西,我条件反射般地用手接住,却听到老太太在里面又哭又笑地喊叫:“李瑶姬——李瑶姬——我看见——你变成藏蛮子了——拿起你的格桑花——滚……”

我打开手掌,看见手心里安然躺着半个花朵,几近透明的四个花瓣簇拥着半圆的浅黄的花蕊,那么美丽,美丽得让人心动。

我的心在动。不是动,是狂跳。我几乎要窒息了!

“这个就是格桑花吗?好美丽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家里有这样的东西?”明珠眼睛亮亮地盯着半朵格桑花,伸出手指轻轻拿过去,放在她的小手心里,像是捧着一件上天赐来的宝玉。

我看着明珠,看她的脸庞,想她的所有种种……双手交叉着按在胸前,我觉得自己真的要窒息了——那一瞬间,我似乎茅塞顿开,知道了李瑶姬是谁!

“意西尼玛,走,去拿口袋呀,我们把东西装起来,给爸爸和二叔带回去。”

明珠拽着我往中间的院子走,我的脑子里却还在嗡嗡地响,听不清老太太的咒骂,看不清明珠的容貌。

回到房间,我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明珠过来问我:“好看吗?”

我看到她用一根红丝线穿过花瓣和花蕊之间的小孔,把格桑花吊在了脖子上。

“好看吗?”她有些撒娇似的又问。

“好看,非常好看,好看极了。是美丽的格桑花啊,怎么会不好看?”我呆呆地看着,说道。

“是格桑花吗?真是格桑花吗?藏族人最喜欢的格桑花吗?仓央嘉措最喜欢的格桑花吗?一——二——三——四——这是半朵,只有四瓣,那完整的格桑花有八个花瓣吗?”明珠对那半朵格桑花爱不释手,满心欢喜地问。

“我们民族的传说,谁要是能找到八瓣格桑花,谁就能找到幸福。”我看着明珠清亮的眸子,发现她的眸子清澈得就如同那四瓣水色格桑花。

“意西尼玛,你说,我能找到另外那四瓣格桑花吗?”

“能。一定能。”下意识地,我又双手交叉着按在胸前,像是要捂住一个暂时不能泄露的秘密。

“我找到了那四瓣格桑花,就能找到我今生的仓央嘉措吗?”

“能,一定能。”

我心疼地看着明珠,用一颗滴泪滴血的心,感受着她的快乐。

当我们在咒骂声中捡起小天井里的宝贝,又在咒骂声中出了李家大院时,我回过头,看着这个古城里深深小巷中的陈年老宅,像在看一座似乎有些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曾经演绎过无数陈年往事的废弃舞台。

“怎么了?舍不得走?住了两天,有感情了?”明珠远远地在笔向街口喊我。

我回望着来时的小巷,仿佛看见有一个人,穿着华美的藏袍,款款而来……

来时是明珠不吭声,回去的路上,换我没有话说了。

明珠却兴奋异常,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抓着胸前的半朵格桑花,给她所有的朋友打电话说,她距离仓央嘉措又近了一步,她有了半朵格桑花,等她找到另外半朵格桑花,就能找到自己今生的仓央嘉措了。

我看着她幸福的样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给她更多的激动和幸福,只暗暗地想着,要尽我所能,让她得到更多的幸福。

“你陪我去?是不是真的啊?不过我还是想要意西尼玛陪我,我觉得有他在身边,安全得多;有你在身边,不安全得多。你肯定是那个一见熊来就躺下装死的。”明珠打着电话,偏过头来对我悄悄说,“是杨帅。”

我笑笑,没吭声。

“央金拉姆也去?我巴不得,有专业向导嘛。具体去哪里呀?我也不知道,等回家把东西带给我爸爸和二叔以后,才能决定什么时候去、去哪里。”

终于,明珠关机了,像小鹿一样安静地蜷在椅子里,两眼放着光。我问她:“在想什么?”

“想格桑花,想那半朵格桑花在谁手里。”

“你就不想想家里为什么会有半朵格桑花吗?”我试探着问。

“你又不是没看见,古城那么多古玩店,要弄明白每一个藏品的来龙去脉,根本是不可能的。我才不管之前这朵花是谁的,现在到我手上了,我就是她的主人。”

听到明珠这样说,我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只得把其他的话全咽回肚子里了。

我们回到成都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明珠兴奋过头,已经睡着了,我把车停好,先把她抱回我的房间。央金拉姆正在厨房做晚餐,见我把明珠抱进我的房间,气得拿着铲子就冲了出来,我朝她努努嘴,示意她别吵着明珠,她愤恨地把铲子举得高高的,咬牙踩了杨帅一脚。杨帅抱着脚在客厅转圈,疼得呼呼直喘气。我把明珠放在床上时,央金拉姆跟进来。这个姑娘最大的好处就是母性强烈,特别会心疼人,即使她讨厌的人,只要需要她照顾,她也会把人家照顾得舒舒服服。我不看也知道,她是进来给明珠拿被子盖的。

央金拉姆给明珠盖被子的时候,我和杨帅已经出来,去车上取行李了。没过一分钟,央金拉姆几乎是冲了出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到我面前时几乎刹不住脚:“意西尼玛,你看见了吗?意西尼玛。”我扶着她,让杨帅先帮我把装摄像器材的包背进去,然后把央金拉姆半推半抱弄到了墙角,对她说:“我知道你看见她的半朵格桑花了。”

央金拉姆点点头。

“不要和她说起任何一句关于那半块格桑花的话。”

“为什么?”也许是我的手用劲太大,央金拉姆的眼里流出泪了。

我赶紧松了手,双手扶在墙上,把她圈在中间,几乎是贴着她的脸说:“我们谁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让佛祖来决定吧。我们之间也不要说起这事,好吗?”

央金拉姆使劲点点头,泪像两条小河一样地淌着。

“你们在干什么?”杨帅走到我们面前,探着头,扶着眼镜问。

“没干什么,意西尼玛说他累坏了。”央金拉姆扒拉开我的手臂,走到后备箱去取我的笔记本电脑。

杨帅看着她的背影问我:“你累坏了,她哭什么?心疼你?”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我这个妹妹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你要珍惜啊。”

杨帅仰起亮晃晃的脑袋说:“这我知道,不用你吩咐。”

9

自从看见了那半朵格桑花,我发现自己心里就像有了无数支离破碎的陶片,而且明显地感觉到,要想把它们拼接成一个完整的陶罐,还少了关键的几片。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使命感,有了迫切想要去寻找一个答案的愿望,但我不能寻求任何帮助——因为我对谁都不能说,包括我的心不能给我的嘴说。

古城佬翁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因为职业原因,却成了我最值得信赖的盟友。他在收到短信的第二天,就回复我:杨孟真,是六十多年前驻守过古城的军阀;李元东,是古城著名的资本家。这两人的生平简介都有资料可查。其他相关内容,我将通过各种方式逐一查证。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把这些看起来没有关系的因素联系到一起的吗?我回复他说:从李家大院听来的。那之后的几天,我再登陆“古城家园”网站,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但我相信,他一定在做着什么——毕竟他曾经说过:“做文史工作的嘛,只要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们都有责任和义务还原历史的真相”。

自从向明珠求爱被拒绝后,我在她面前就比较安分守己。而从古城回来以后,我在明珠面前越发安静了。我似乎已经看到了明天,然后开始安静地等待它的如期而至。

不仅仅我安静了,央金拉姆也安静了,她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就那么几天时间,便和明珠成了好姐妹。

去康定的决定,是明珠做的。她把从古城带回来的古玩拿回去后,在家住了两天,再来,就说要去康定。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听了她的决定,并不觉得诧异,站着没动。杨帅却一溜烟从楼上跑下来,问:“为什么不去拉萨,要去康定?因为那里盛产情歌吗?”

“不是的,我爸爸和二叔都认为这朵格桑花和康定有关,他们早些年整理爷爷的收藏品的时候,见过和这半朵格桑花放在一起的信,里面提到的线路,好像就是去康定的。”明珠说这话的时候,我很仔细地看着她。逆光中,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桃红,罩在绒绒的光晕里,让我想起拉斐尔笔下的处|子。明珠却没有留意我,只顾扶着楼梯栏杆和杨帅说话,“爸爸和二叔这样说,我就去呗。再说,我去过拉萨好几次了,康定却一次都没去过呢。还有啊,反正我只是想去找,至于能不能找到那半朵格桑花,还不是尽人事听天命?沧海桑田,世事难料嘛,也许那半朵格桑花早已不在藏区,而在内地呢,谁能说得明白?”

我的心猛跳了几下,也往楼下走。

“只要有缘,瞎撞也能撞上,没缘,就是知道了明确的消息,也未必就能找到。”明珠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杯子里倒白开水,那神情安详得像草原上的云。她这人,就这点最可爱:人家都着急的事情,她不着急;人家都不在意的事情,她在意。

“真决定了?什么时候去?”杨帅也顾不得推鼻梁上的眼镜,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急切地问。

“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最好五一前去吧,到了五一,路上人多,景点人也多,太嘈杂。”明珠随口说着,她喝水的样子,让人觉得她才在家里吃了老腊肉。

“你害死我了!”杨帅脱下他那又肥又短的蓝色工作服,跌坐在沙发上,撅着嘴,镜片后的目光来来回回地看着我和明珠。

“出了什么事?”虽然那家伙一向爱装腔作势,但我也一向心怀菩提,赶紧坐到他身边,给他搭梯子,让他有机会把后面的话说完。

“早知道这样,前几天摄友网的活动我就报名参加了,也是走康巴呢!”杨帅一上一下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突然又停下来,转身趴在沙发上,问,“要不,我和他们联系一下,我们一起走?人多也热闹嘛。”

我还没开口,明珠抢着安慰他:“好马不吃回头草嘛,说不定我们能遇上呢。”

“干吗不吃回头草?只要有草吃,回个头算什么?”杨帅有气无力地嘀咕着,“我推掉了那个活动,心里总觉得遗憾,现在我又去了,回来怎么发图片到论坛上去?大摄郎他们不骂死我才怪。”

“我只是想去找,至于能不能找到那半朵格桑花,还不是尽人事听天命?”我看着杨帅,心里却在想明珠刚才的这句话。

她这话,让即将到来的出行看起来更像一次旅游——原本明确地寻找半朵格桑花的目的,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出去寻找,成了不重要的目标,是否能找到,用明珠的话来说,只好看看是否“有缘”。

万事俱备,现在只要检修好车辆,收拾好行李,再等央金拉姆把手里的事情忙完,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二

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后面建了一座精美的楼阁,邀请他的青年朋友一起来唱歌跳舞。

You old bearded yellow dog

Who is more sagacious than man in intelligence

Do not tell people that I went out at nightfall

Do not tell people that I came back at daybreak

有腮胡的老黄狗

心比人都伶俐

不要告诉人我薄暮出去

不要告诉人我破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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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心

第一章 我要找到那半朵格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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