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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水难收

第六章 查案

苏明媚的身子终于大好了。每隔七天,云天风就来给她看一次病。而往往云天风刚来没多久,死皮赖脸的三皇子殿下就来了;三皇子殿下没来多久,面沉似水的方崇焕就出现了,奉命请三皇子殿下回府。这等巧合让两个小丫鬟唧唧喳喳笑话了好多天,苏明媚自然知道不是巧合,却也只能装作啥也不知道。

前来苏家探病的人儿也络绎不绝了:岳家的姑娘,叶家的媳妇儿,言家的七小姐……

言小七拉着苏明媚的手,亲亲切切,温温柔柔,与苏明媚说了很多闲话,又对连蓉蓉与小圆子说了很多真切的叮嘱:一定要小心小姐啦,饮食上一定要严格遵照大夫的吩咐啦,切记不可让小姐随心所欲啦……

连蓉蓉诺诺应着,小圆子翻了翻苏明媚式的白眼,却也异常诚恳地答应了,又代表小姐向言小姐表示了感谢。

宾主尽欢,交谈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进行,双方就最近大家都关注的八卦事件交换了意见。

言小七走后,苏明媚对着两个丫鬟很苦恼地叹气:“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你家小姐,从来都自认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却不想言小七的脸皮,竟然巍巍然如泰山,峨峨然如昆仑,你家小姐只能望洋兴叹,从此知昨日之非。”

两个丫鬟只能好言相劝:“小姐,既然比不上,咱们就不比了,咱们现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总得知足是不是?”

两个丫鬟话音还没有落下,前面就又传来禀告声,连小姐竟然也来了。连小姐的手上戴着鹿皮手套,也不知那日的碎瓷片案件到底如何了。

嗯,连小姐显然是得了健忘症,竟然就将那日的深仇大恨忘记了,对着苏明媚,满脸都是谄媚的笑,那笑容水嫩水嫩的,嫩得像初春的雪堆里刚拱出来的白菜叶子。

与连小姐一道得了健忘症的还有一群小姐姑娘:那天结仇的,那天袖手旁观的,一个个都来了,一个一个都带着与白萝卜一般水嫩水嫩的笑容。

送走了笑得像脆萝卜似的梁家少夫人,苏明媚忙命连蓉蓉道:“快帮忙揉揉腮帮子,笑得都快抽筋了!”

连蓉蓉一边揉着,一边安慰苏明媚:“小姐你总是嫌脸太胖,这下多笑笑,脸上的肉多运动运动,说不定就瘦下来了!”这时,小圆子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小姐……姐,快快……快换衣服……”连蓉蓉这下生气了,站在楼梯口,小声教训道:“小圆子,别咋咋呼呼的,忘了风度了!”小圆子来不及与连蓉蓉辩论:“小……小姐,圣旨来了……快换衣服,接旨去……”连蓉蓉双手叉腰,嘲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圆子:“咱们家圣旨也接过几道了,什么时候要小姐出面去接旨了?那是老爷的事情,偶尔也有夫人的事,就是不关小姐的事……”

“是小姐的事……就是小姐的事!”小圆子不愿意与连蓉蓉多辩论,只是着急地跺脚,“小姐好歹也救了三皇子一命啊……这不,圣旨来了,传旨的公公,指明说要小姐去接旨啊,快快,前面已经摆香案了!”

“原来皇帝陛下还记得我曾经救过他儿子一命啊,我都以为他忘记了呢,这都两个月了。”苏明媚小声嘀咕,吩咐连蓉蓉道,“就穿宫中唐贤妃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套宫装,只是那颜色太艳了,戴一副素色的珍珠头面压一压吧……真麻烦……”

连蓉蓉呵呵笑道:“皇上这回定然是赐婚来着。当日那件事情,真的是传遍京城了。大家都说三皇子殿下虽然纨绔,但是在这事情上还真的有眼光,都说小姐那是三皇子命中的福星,说皇帝陛下定然直接赐婚成就这桩美谈……”

苏明媚气恼地盯了连蓉蓉一眼,恨不得拿针将连蓉蓉的嘴巴给缝上:“莲蓉糕,你是女孩子家的,不用学那树上的老聒,唧唧喳喳个没完!”连蓉蓉忙不迭地闭嘴。

苏明媚站着,任由两个丫鬟帮她打扮,心神却不由得有些恍惚。

多半是赐婚啊……自己就这样嫁出去吗?那个有着痞子笑容的纨绔皇子……

似乎也很不错?这样一出,自己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算是挣够了面子。唐黎悦也是很不错的成亲对象,说不定成婚后自己还能悄悄地跟唐黎悦出去玩玩闹闹……

只是心,却不由得有几分迷惘。就这样嫁出去?

不自觉地,面前又掠过一双眼睛,一双深邃如湖的眼睛。那眼睛一闪即逝,苏明媚苦恼地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身边的丫鬟:“如果我不接旨……我抗旨,那会怎样?”

两个丫鬟都是呆了一呆,小圆子只觉得舌头不听使唤了:“小姐……您要抗旨?抗旨后,您……就说不定……哦,不,是肯定嫁不掉了……”

苏明媚甩甩头,珍珠头面簌簌作响,叹气道:“小圆子,咱们先下去看看吧。”心中却打定主意,如果真的是赐婚,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的。

咱们是哥们儿,不能害了唐黎悦不是?至于嫁得掉嫁不掉的问题,以后慢慢去想吧。

因为心神有些恍惚,所以那太监前面念的骈四俪六部分,苏明媚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直到听到最后一句重要的,苏明媚才一个激灵警醒过来,失声问道:“什么?公公,您……确定没有念错吧?”

不过也没有人笑话苏明媚失态,事实上,站在边上所有的人,听明白皇帝圣旨的人,全都呆住了。

小圆子将手递给连蓉蓉:“你捏我一把,看疼不疼……怎么,好像皇上不是赐婚?”

连蓉蓉叹了一口气:“原来小姐还是嫁不掉。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听错,不是赐婚。”

皇帝任命苏明媚做了锦衣卫百户,彻查当日三皇子遇刺一案,即刻进宫面见皇帝述职。

看到苏小姐大失常态,老太监却不以为然,当下呵呵笑道:“苏小姐,恭喜了。皇上这个任命,可算是前无古人……快快接了旨吧。”

前无古人……果然是前无古人。苏明媚捧着已经石化的心脏,在肚子里叹息了一声。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苏明媚我可算是胆大妄为,但这位皇帝陛下却是胆大包天。不过皇帝胆大包天也不算稀罕,皇帝陛下本来就是天子,难道老天爷还与自己的儿子计较这等小事不成?

传旨太监很宽容地笑了笑,将圣旨递到苏明媚的手中,笑眯眯地说道:“恭喜苏小姐了,快快接了旨吧。”

这时姜云霞心急火燎地送了红包上来,一边压低了声音很为难地问道:“公公……您看,我们的女儿,其实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今天咱能不能不接旨?”传旨太监捏捏红包,沉甸甸的,应该是金子。当下眯眯笑起来,一边将红包塞进怀里,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苏夫人放心,乃是大喜。皇帝陛下前天扶乩,问起苏小姐的事,问完了之后很是欢喜……”

扶乩可是当朝皇帝陛下每天必行的一样功课。皇帝陛下基本不上朝,朝廷大事吗,一大半是靠首辅次辅来管理,一小半就是靠他自己找道士扶乩了。

他将要问的问题写在小字条上,烧给某个大仙某个仙姑,然后让道士做抽风状在沙盘中写出答案。当然,道士抽风的时候,大仙或者仙姑附体了,写出来的鬼画符,不是道士给的答案,而是大仙或者仙姑给的答案。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皇帝陛下是信了。而且几十年来乐此不疲。

听闻皇帝任命新百户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姜云霞一颗心这才放下来,随后堆起笑脸说道:“多谢公公,另外还备了一点儿茶叶糕点什么的,请公公拿去,赏人也好,自己用也好……只是您看,这道圣旨,如果不接,没有大碍吧……”

这时苏明媚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微微的激动:“母亲,女儿要接了这道旨意。”

姜云霞呆了一呆,太监呵呵笑道:“其实呢,做官也没有什么难的,皇帝陛下下了这样一道旨意,如果苏小姐抗旨不接,这不是扫了皇帝陛下的兴嘛……苏夫人,您看,小姐自己都愿意了。”说着话,就将圣旨高高举起,就要递给苏明媚。

苏明媚伸手,正准备接了这道莫名其妙的旨意——却听见外面响起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且慢!”

却是闻讯赶回家来的苏江春。因为赶得疾了,他衣冠不整,帽翅也歪到了一边,一副狼狈的模样。

听到苏江春叫且慢,这边传旨接旨的四只手,就全都僵在那里。老太监怔了会儿,才笑道:“苏大人,您着急什么呢,难不成您也要抗旨不成?”

苏江春上前,整了整帽翅,才与那太监见礼,赔笑道:“公公见笑了,我苏江春是皇上的臣子,岂敢抗旨不遵?但是小女实在年幼,又是女子,不懂事,蒙皇上错爱,竟然给予这等重任。虽然不敢推辞,但是却也害怕误了皇上的事情,因此还想请公公将这圣旨带回去……下官这就去帮小女写一道谢恩旨意。”

别以为皇帝的话都是金口玉言别人都要奉行的,事实上几百年下来臣子们已经养成了与皇帝讨价还价的习惯。虽然说这位皇帝陛下强势无比,但是臣子们封还皇帝圣旨的却也不少见,这等恩旨即便不接,皇帝也不能如何。

苏江春官声不错,那太监素来也敬重他,知道苏家已经拿定主意,当下只能笑着将手给收回去。

这时苏明媚开口说:“父亲,皇上命我彻查当日三皇子遇刺案件。”

苏明媚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苏明媚的声音。苏江春摇头,说道:“大理寺刑部已经查了两个月了,锦衣卫这边也没有回音,也就是说……”苏江春没有说下去,但苏明媚已经明白父亲的意思了。这么明显的案子却查不出结果,那事情的真相就已经呼之欲出。只有权力极大的人,才能在皇帝的震怒之下还能掩盖住事情的真相。而这种掩盖,却正好是最大的漏洞。

这个案子后面的人,多半是苏明媚苏江春碰不起的人。不但是苏明媚苏江春碰不起,就是连锦衣卫大理寺也都碰不起……苏明媚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女,苏江春知道,自己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已经足够。螳臂当车,鸡蛋碰石头,那不是勇气,那只是愚蠢。

只是苏江春没有想到,苏明媚依旧是固执地摇头,她说:“父亲,皇帝陛下命我彻查当日的刺杀案。豆花儿……”

苏明媚将话重复了一遍,她只是向父亲强调自己的坚持。豆花儿……苏明媚想起那日的豆花儿,她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冲过来……苏明媚只觉得不能呼吸。

现在皇帝将这个机会送到自己面前……苏明媚觉得她不能放弃。苏明媚是一朵娇艳的花儿,也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而且是茅坑里的那种。

苏江春凝视着自己的女儿,片刻之后才说道:“女儿,你要想清楚。”

苏明媚摇摇头,说道:“父亲,皇帝陛下命我彻查当日的刺杀案。”

苏江春的脸色变得有几分苍白,姜云霞一拍大腿,竟然是豪爽地大笑起来:“对对对,这才是我家的好女儿!既然要去做那就去做吧,我做母亲的,支持你!”

苏江春看着这对母女,一声“胡闹”的呵斥终于没有出口,片刻之后才柔声说道:“你选择彻查这件案子……那么从今之后,谁也帮不了你。”

苏明媚笑,就像是盛开的一朵玉兰花:“父亲,女儿既然接了这道圣旨,就不会再回头。”

苏明媚接过圣旨,跟随着老太监,大步向外面走去。那窈窕的背影,竟然有几分决绝。

风萧萧兮易水寒。苏江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骄傲。

面前是一条歪歪仄仄的小胡同,边上的窝棚东倒西歪,地面上全是积水,那积水却是黑色的,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流出来的污水。上面有几块断砖,那是供人踏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味道,酸酸的,似乎是什么东西正在发酵。苏明媚提着裙子,带着小圆子往胡同里面走去。

胡同里有几个孩子正在泥地里玩耍,看见有陌生人前来,竟然像是受惊的鹿群一般,四下就星散了。小圆子急得直跺脚:“喂喂喂,你们都别跑,我们小姐有话问你们!”

却不想那群孩子根本不听小圆子的,急速飞奔,却有一个小女孩,也不知是不是被石头绊了一跤还是怎么的,竟然一跤摔倒在地上。

苏明媚飞奔过去,一把将孩子抱起。小圆子急得直跺脚:“啊啊啊,小姐,你该让我来啊,这裙子全弄脏了……”

那小女孩摔在泥地里,身上全是污水。苏明媚将孩子抱起来,身上也弄脏了。

苏明媚却似乎没有听见小圆子的抱怨,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手绢,轻轻地给小女孩擦去脸上的污水,柔声说道:“摔疼了吗?怎么跑得这么快?”又拿手绢去擦女孩身上的污水。小圆子急忙上前,接过手绢,说道:“小妹妹,我问你,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姓苏的老爷爷,他住哪里?”小女孩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姐姐,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苏明媚笑着将小圆子的手推开,对小女孩说道:“小妹妹,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又对小圆子说,“你这么急吼吼地问孩子做什么,孩子都被你吓坏了。”

苏明媚见边上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妇女,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孩子却不敢说话。她笑着问小女孩:“这是你妈妈?”

小女孩点了点头。苏明媚将孩子交给妇人,笑着说:“这孩子真漂亮。”妇人接过孩子,忙不迭地道谢,说道:“两位小姐可是来寻苏师傅?苏师傅就住在巷子里面,最后一家。”苏明媚谢过了,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笑着说道:“给孩子买几个零食。”那妇人欢天喜地谢过了,苏明媚与小圆子往巷子里头走,后面却传来小女孩怯生生的声音:“两位姐姐也很漂亮。”苏明媚笑着转头,却看见小女孩又躲到母亲身后去了。小圆子一边提着裙子往前走着,一边却是笑话苏明媚:“小姐既然大方,为何不直接拿金簪子赏了她?为何却拔下一根银簪子?”

苏明媚叹了一口气,说道:“说你笨还真笨,这么个小姑娘,这么户人家,给他们一根银簪子还好,给一根金簪子,只怕给她们惹来祸端呢。”

说着话,就到了巷子里头的最后一家。

这户人家原来的主人名叫苏越,是一个铁匠,曾经在兵部作坊里担任了三十年的小吏,专门掌管废弃兵器回炉的。

三个月前,就是那件刺杀案结束之后三天,苏越死了。不过这也正常,苏越已经七十一岁了。不过这个巧合,还是让苏明媚决定要来拜访一下苏越的儿子。

这是极破败的一个小院,院墙歪歪的,就像是要倒塌的样子。苏明媚上前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

看到中年男子,苏明媚忙堆着透骨新鲜的笑容说:“大叔,是这样的。年初我父亲曾经请苏老师傅帮忙打造了几件东西,不过因为当时手头紧,酬金一直没有给。今天小女子奉父命前来还钱。”

听闻了苏明媚的借口,那汉子瞪着眼看着她,说道:“我不记得父亲还有这么一笔账目。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将钱收下了。”一边抓过小圆子手中的钱包,一边却就要将门给关上了。

透骨新鲜的笑容遭遇寒流,冻僵在苏明媚的脸上。好在苏明媚有破冰而出的勇气,连忙说道:“大哥,我奉父命,还想给苏师傅上一炷香。”

那中年汉子扭过头,看着苏明媚,不耐烦地说道:“家中没有灵堂!”话还没说完,竟然啪的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一句话就像一个榔头,将苏明媚那两朵透骨新鲜的笑容砸烂在脸上。不过幸好她身边还有一个小圆子!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对方上门闩,小圆子就冲上前去,再度将门给推开。冒着被门压扁的危险,她勇敢地挤进门去,笑嘻嘻地对着那汉子说道:“大叔啊,您这可不是待客之礼,是不是?我们小姐跑了这么远的路给您送钱,您好歹也要请我们小姐进去喝一口水是不是?我们小姐腿脚也酸了,好歹也要请我们小姐坐一坐是不是?我们老爷对苏师傅的事情很是感慨啊,我们小姐也想与您说一说,回去也好向老爷唠唠嗑……”说着话,小圆子又将一串铜钱塞到那汉子手里。

小圆子滔滔不绝的声浪如春|水一般冲刷,那汉子脸上的寒冰渐渐融化,却是将钱还给小圆子,说道:“既然小姐想要打听先父的事情,那做人子女的,也不能将小姐拒之于门外。小姐,请。”

听闻那汉子说话松动,苏明媚大喜,当下就进了门,自然有一个利索的女人上来,给苏明媚端了一碗水。

苏明媚自然不敢碰,当下就与那个汉子说话:“苏师傅是在兵部供职?我父亲曾说,苏师傅那么好的手艺,就是在兵部里也是第一流的,可惜天不假年……”

那汉子呵呵一笑,说道:“父亲年纪也有七十一,算是高寿了。又没有经过疾病什么的,寿终正寝,用我们的话来说,算是喜丧。”

苏明媚微微笑道:“虽然算是喜丧,但是家父听了,还是难免有些诧异,苏师傅走得也算是急促了……却不知苏师傅还有什么要紧的未尽之事吗,现在我们家中也算有些余财,可以帮忙尽一点儿绵薄之力。”

那汉子还是呵呵傻笑,说道:“虽然小姐是这般说,可是先父确实没有什么未尽之事……多谢小姐了。”

说了半天,不得要领。苏明媚叹了一口气,说道:“能否带我们去看一下苏师傅生前的居所吗?”她一边说一边眼神示意小圆子,小圆子连忙又将一串钱送上。

那汉子收了钱,笑着请苏明媚去了边上一间房屋,说道:“家父就住在这里。那边一间就是家父打铁的屋子……家父寻常日子就上兵部作坊做工,打铁的器物都放在兵部了,这些都是家父丧了之后从那边拿回来的……”

苏明媚若无其事地看着,说道:“苏师傅生活果然节俭啊,在兵部做了那么多年官吏,生活却依然这般……”

那汉子憨厚地笑道:“先父虽然担任了一个小吏,但是俸禄并不算多,有剩的也都是接济了同僚……”

苏明媚微笑着说道:“却不知是接济了哪些同僚?”那汉子挠挠头,说道:“这些事情,我就不大知道了,小姐见谅啊。”

苏明媚看着那汉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是又说不出来。她眼睛在那汉子的手上掠过,眼皮子却蓦然一跳!

生怕那汉子察觉,苏明媚当下垂下眼睑,微笑着说道:“原来是这样啊,苏师傅的高风,真的好生叫人敬仰……要么小女子这就告辞了,多有叨扰。”

当下就与小圆子出了胡同。因为有心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的。小圆子也禁不住喃喃自语:“小姐您是多疑了,苏师傅虽然曾经是兵部作坊里管事的小吏,但是也不见得与这件事有关……”

苏明媚叹了一口气,说道:“知道了,你就别唠叨了……”

等出了胡同,苏明媚却蓦然停住了脚步,她看着自己的衣裙,不知如何是好。裙子脏了一大片,方才在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做客也不觉得,现在一走到大街上,苏明媚就觉得丢脸了。苏明媚向来要风度,这下还真的不好忍受。小圆子急忙找手绢,却不想手绢早就丢了。

就在这时,竟然有马车从胡同口驶过。小圆子连忙拦住,大声叫道:“帮忙带一程,我们给钱!”

马车停下,车窗里探出一张痞痞的笑脸:“哎哟喂,小圆子大姐,拦车就拦车,你怎么就这么咋咋呼呼呢……你家小姐不是教导你,要风度风度?”这人正是唐黎悦。

小圆子笑得嘴角咧开了花,苏明媚却是皱起了眉头。她一声不吭地上了马车,对唐黎悦喝道:“你下马车去!去赶车的位置上坐着!”

唐黎悦大恼,说道:“苏小姐,你……这是鹊巢鸠占,你这是恩将仇报,你……要上车就要将我赶出去,没这个道理……”一边恨恨地说着,一边却是跳下了马车,与车夫挤在了一块儿。

小圆子看着他的样子,扑哧一笑。苏明媚坐下,这才看见,马车中竟然放着一个衣服包裹,露出了一只女鞋。心中又不由得羞恼起来——这个唐黎悦,也不知上哪里寻花问柳去了,居然还将女孩的衣服带上车!

这时唐黎悦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衣服是在前面成衣铺里买的,你们小心一点儿换上吧。随便买了两双绣鞋还有布袜,也不知是不是合脚,我只往大里买,你们就勉强将就一下吧……苏小姐,谁叫我没见过你的脚呢,啥时候给我看看你的脚,我就知道你的脚码了,那就不会买错了……”苏明媚这下真的羞恼了,一跺脚,车子颤了一颤。小圆子却是将手中的包袱打开,抖开了一件裙子,轻声说道:“小姐,这件裙子,肯定很合你的身子……还有这双鞋子……快点儿换了吧,刚才你鞋子都进水了。好在殿下向来都是纨绔,进成衣铺买女装也没有人说什么……”

苏明媚接过鞋子,不用穿,一看就明白——果然是按照自己的鞋码买的。心里想着这个纨绔殿下进成衣铺买女装的模样,心弦不知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微微地颤起来。衣裙上的红色,悄悄地染上了她的双颊。

一时之间,不觉痴了。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又喝骂道:“三皇子殿下,你居然跟踪本姑娘?你怎么知道本姑娘在这里?怎么知道本姑娘的裙子弄脏了?”

唐黎悦满不在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知道苏大人行踪的不止本殿下一个,假如本殿下不这样光明正大地跟踪,那我的九天玄女媳妇儿不知要被多少人光明正大地偷窥呢……肥水不流外人田,要看也是咱们先看,你说是不是,苏大人?”

他嘴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手却忍不住摸摸口袋。口袋里藏着一方脏手绢,手绢上曾经沾染过某位小姐的香泽。

她不顾自己弄脏,抢先一步将孩子抱起来。她不顾自己弄脏,却先拿手绢去擦孩子的脸蛋儿……看起来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的女子,却有着一颗温柔细腻的心呢。

就像是一块年糕受热变软一般,唐黎悦的心也是软软的,一片温温的潮热。

苏明媚狠狠骂道:“果然是吐不出象牙。”随即却是苦笑,方才唐黎悦的话里透露了一个信息——很多人关心着自己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注视之下。唐黎悦的马车及时出现在胡同口,那不只是为了给自己送一件裙子一双替换的鞋子,他是在保护着自己呢……苏明媚呸了一声,说道:“你的脚才利索一点儿,就这样东南西北乱跑,皇帝陛下也纵容你。”唐黎悦嘻嘻笑道:“我要见我的九天玄女媳妇儿,父皇生气没啥。”

苏明媚羞恼,说道:“再胡说八道,我就下车了!”唐黎悦停了一停,才轻声说道:“苏大人,这官儿,你还是不要做了吧。”苏明媚摇摇头,好久才说道:“你不在乎他们要杀你——可是你……知道豆花儿吗?她死了,就是被那刺客,一把砸在墙上……豆花儿向我跑来,就是想要来帮我……”

听了这话,唐黎悦半晌没有说话。马车辘辘,从石板路上碾过,也在两人的心头碾过。好久,唐黎悦才说道:“既然你要胡闹,那么我就只好陪着你。”

苏明媚轻轻地嗯了一声,心变得很平静,虽然她知道,面前可能是疾风,可能是暴雨。

外面的微风,轻轻掀动了苏明媚的车帘。唐黎悦很平静的一句承诺,轻轻掀动了苏明媚的心帘。

苏明媚换上了夜行衣。作为未来的江湖侠女,苏明媚从小到大没少给自己置办这类黑色衣服。只是置办归置办,苏明媚也知道,这些衣服,多半放着好玩。可是放着好玩也要置办,女人在衣服上花钱,向来没有道理可讲。

只是没有想到,今天还是用上了。小圆子与莲蓉糕都已经睡下,苏明媚悄悄出了门。前去的方向,就是羊肉儿胡同。今天白天她和小圆子去了羊肉儿胡同,见到了那个暴死的苏师傅的儿子。按照苏明媚先前得到的资料,那个苏师傅的儿子,也应该是一个铁匠。

可是那个汉子的双手却是雪白粉|嫩,甚至还养着指甲。那绝对不是一个铁匠的手。也就是说,苏明媚见到的,并不是苏师傅的儿子,而是旁人冒充的。

因为有小圆子在身边,又不知对方底细,白天的时候,苏明媚不敢暴起发难,所以她选择了晚上。白天将自己哄走,那骗子晚上定然松懈,自己去搜寻一番,或者会有其他收获。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可以将那骗子拿下,逼问一番,得到口供,那就更完美了。

当然,苏明媚还带上了迷|魂|香,当年姜云霞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品。只是我们的苏大小姐不曾想过,迷|魂|香的有效期问题……嗯,貌似我们的女主角,也只是需要一件东西来帮她壮胆而已。

闲话且打住。我们的侠女悄悄地穿过了大半座京城,来到了羊肉儿胡同。

整个胡同一片寂静,连一声犬吠也没有。来到胡同深处,苏明媚翻过院墙,来到那苏师傅的卧室跟前。门关着,上面系着一根布条,根本没有上锁。

苏明媚解开布条,悄悄地推开了屋门,小心翼翼地点亮了火折子,搜寻起来。

根据卷宗上的材料,刺杀案发生三天之后,苏师傅暴死。苏师傅除了打铁,还兼管着兵部库房废旧武器的登记。这等巧合,有理由让苏明媚相信,这苏师傅的死,或者有蹊跷。而今天白天所见,更是验证了猜测的准确性。

或者,苏师傅会给别人留下点儿什么?如今这房子鹊巢鸠占,一般来说,即便苏师傅留下什么东西,也会被人毁掉了。可是苏明媚却是不肯死心。

她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却是不知从哪里下手。原来所谓的夜行人的秘诀竟然一条都用不上……苏明媚正在思索的时候,却蓦然听见了后面传来的风声。

一个棕熊似的黑影,从后面扑过来,想要将苏明媚扑倒在地!苏明媚身子往后一仰,手上的火折子就对准那棕熊的眼睛掷出。被火光一闪,那棕熊眼睛不由得眨了两下,苏明媚就趁着对方一眨眼的工夫,从对方的胳肢窝底下,蹿了出去。

只是骤离火把,苏明媚的眼前一阵发黑,看不准方向,竟然撞在了门框上,好生疼痛。

她又听见啧啧的笑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另一个地方扑过来。那身形非常矫捷,竟然又是一个高手。

苏明媚武功很强,可是大病初愈,身体也才恢复了三五分。她不敢恋战,不管那个女人,也不管身后的黑影,对准了院墙,就要翻墙而出。只是她的手脚还不算十分利索,才刚刚骑到院墙之上,这边的一只脚,就被人抓住了。

苏明媚努力要将脚往上提,对方却拉住她的脚使劲往下拉。苏明媚死死地抓住了院墙……只听见哗啦一声,却是残破的院墙受不住力,竟然倒下了一大片。

苏明媚倒是没有事情,那个对手,却被泥土石块砸蒙了。我们的侠女忙蹿起来,往外飞奔,只是这样一拖拉的工夫,那棕熊似的男子,已经追了上来。

人未曾到,一拳先挥出,那凌厉的掌风里,似乎带着血腥的味道。苏明媚道了一声苦也,身子再度风摆杨柳似的仰倒,避过对方凌厉的一击,身上却再也没有翻院墙的力量。

就在这当口儿,奇变陡生。苏明媚的身子,陡然像一只风筝似的向上飞起,直接就飞出了那已经残破的院墙。无论如何借力,苏明媚的身子都不该这样飞起来的。只是那棕熊的眼睛实在不大好,所以没有看见,就在方才的片刻之间,一道绳索飞出来,卷住了苏明媚的身子,直接就将苏明媚扯出了院墙。

那棕熊轻功不行,等他开门追出来,外面的苏明媚,早就连影儿也不见了。

黑衣男子握着苏明媚的手,一口气跑出了两里地,面前已经是城墙根上,附近并无人家。苏明媚迭声问:“喂喂喂,你是谁,你怎么会在那里等着救我……”黑衣男子蓦然停下脚步,苏明媚一时猝不及防,竟然一头撞在了男子的胸膛上。男子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就将苏明媚搂住了。苏明媚听见了男子身上那急促的心跳……刚刚奔跑了这么长时间,男子的胸膛上散发着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汗味,在苏明媚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就钻进了苏明媚的鼻孔。

苏明媚竟然主动投怀送抱……男子双手颤抖,双臂僵硬,然而灵魂里却叫嚣着一个极欢喜的声音。

怀中的少女身体温软,天上的月色明媚撩人,就连空中飒飒的夜风,也似乎在轻声细语。这个女子,这个刚硬却又不失温柔的女子,正契合男子心房之中尚且欠缺的那个弧度。

这时间说起来漫长,其实也只有一瞬。苏明媚陡然警醒,伸手就将男子推开,脸上红潮涌起,随即像大海落潮一般退了个干干净净。

男子身子一颤,也随即明白过来,双手往前一送,将苏明媚给推开,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好在月色朦胧,面上又有黑巾蒙面,也不怕被人看见。

苏明媚扯开嘴角笑了笑,当下就叫起来:“喂喂喂,云天风,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是虽然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却也不能这么暗算我啊……”

黑衣男子微微怔了一下,回头,扯下脸上的黑巾,果然是云天风。他看着苏明媚,温和地笑起来:“小姐这话不对。”

一见面就是这句话,虽然早有预料,苏明媚还是忍不住有抓狂的冲动。她翻翻白眼:“我就知道,你铁定就是这句话。难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也谢错了?”云天风也翻白眼:“我方才这句话也不对,其实应该是‘小姐这两句话不对’——你两句话都说错了。”苏明媚继续翻白眼,她突然觉得,与云天风辩论,那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不如等着云天风自己发表高见吧!云天风继续发表高见:“第一,小生方才只是突然停住了脚步,并没有在暗中做对小姐不利的事情。所谓‘暗算’,前提就是一个‘暗’字,有偷偷摸摸的意思在内。小生在小姐的跟前停住脚步,并不是偷偷摸摸拦在小姐跟前,所以这个‘暗算’,完全不对……这是第一。”

苏明媚心悦诚服地点头:“是是是,云大夫说得很是。那么第二点呢,难道我谢你的救命之恩,也谢错了?你可是前后两次救我的命了。”

云天风摇摇头:“小姐这话还是不对。所谓‘前后两次救了小姐的命’,这话并不完全准确。第一次,小生只是奉圣命给小姐看病而已,究其根本,救小姐的不是小生,而是圣命。所以小姐谢错了对象。”

对于云天风的高见,苏明媚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继续学习小鸡啄米:“是是是,云大夫说得很是。那么今天这次呢,难道也谢错了?哦,您是想说,您不是有意等在那里救我的,只是凑巧而已,所以不必道谢?”

云天风摇摇头:“小姐这话还是不对,我当然是故意等在那里的,因为小姐白天上这里来了一趟,我就等在附近看情况……”

决定一路点头到底的苏明媚咬牙继续点头:“嗯,原来云大夫是故意等在那里救我的,那也是为了圣命,所以不必向你道谢?”

云天风还是像拨浪鼓一般摇头:“小姐这话依然不对,我等在那里不是为了圣命……我只是觉得,我们锦衣卫的新任百户,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欺负了,丢了我们锦衣卫的面子……如此而已。”

苏明媚整个都要跳起来。她指着云天风,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按照理论,苏明媚这个百户,应该有九十九名下属,可是苏明媚掌管的这群人,大半都是行走在黑暗里的,上任七天,苏明媚也只是认识了十几个人、得到几十个代号而已。

云天风温和地道:“按照皇帝陛下新近的吩咐,我应该就是你的下属,直接对你负责。所以,小姐这话当然不对了。我保护你乃是职责所在,作为上司,你当然不应该向我道谢。”

苏明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你……也是一个锦衣卫?”

云天风这次没有说他的那句招牌话,而是极认真地从怀中掏出一面腰牌,举过头顶,单膝跪倒,沉声说道:“孤狼见过百户大人。”

苏明媚接过腰牌,只觉得不能呼吸,她对着月光看过。云天风很细心地点亮了火折子,递给苏明媚。

苏明媚将火折子还给云天风,在边上一块石头上坐下,说道:“你竟然是一个锦衣卫,你竟然就是孤狼……京城里的锦衣卫不是都穿着飞鱼服趾高气扬的吗?”

云天风皱眉,摇头说道:“百户大人这话不对,就算是京城里的锦衣卫,大多也是默默无闻地潜伏着,有的人甚至是一辈子。像我这样趾高气扬在御前行走的,算是一个异数。”

听着云天风这句“百户大人这话不对”,苏明媚第一次没有抓狂的冲动,相反只是一种淡淡的辛酸。她将声音放柔和了,说道:“你们的生活很辛苦。”

云天风摇头道:“小姐这话不对,不是‘你们的生活很辛苦’,而是‘我们的生活很辛苦’……因为按照皇帝陛下新近的圣旨,小姐您现在是官身,是我们锦衣卫的百户了。”

苏明媚点头,道歉道:“是我说错了……事实上,是我太笨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一个晚上,也不知给你们惹了多少麻烦了。”

苏明媚不傻,云天风既然会守在小胡同里保护她,那就说明锦衣卫们早就发现那个苏师傅家里有问题,自己这一趟鲁莽行动,打草惊蛇亦未可知。

云天风摇摇头,说道:“小姐这话不对,小姐并不笨,只看了几天卷宗就能想到问题的关键所在。再说了,这等事情,我们早就知道其中关键,迟迟不肯收网,也不过是因为不知后果如何而已。苏小姐……您是决心卷进这件案子里去吗?”

苏明媚看着云天风,声音很平静:“我是皇帝任命的百户,负责彻查这个案件,我不能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云天风摇头,说道:“小姐这话不对,皇帝陛下只不过是想要利用小姐而已,这说不上是信任。”

苏明媚怔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云天风——不是说,所有的锦衣卫都是对皇帝负责的吗?所有的锦衣卫都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吗?

随即,一种莫名的感动充斥着内心……云天风,是用这样的方式向自己表明自己的坦诚吗?

云天风看着苏明媚,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太祖皇帝曾经有祖训,我们这批行走在黑夜里的人,除了要对皇上负责之外,更关键的,是要对皇朝负责,对皇朝的法度负责。”

苏明媚点头,说道:“你说得对。这个案子就像是一个马桶,臭烘烘地摆在那里,谁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谁也不敢先将这个盖子掀起来。因为最先被臭气熏倒的人,就是掀盖子的人。皇帝陛下是想用一个不知轻重的人,将这个马桶盖子给掀开来。皇帝陛下觉得苏明媚正是最好的人选,所以派苏明媚上锦衣卫还有大理寺胡搅蛮缠一番,让皇帝陛下看看真相,如果这个真相是不好接受的话,那么还可以有一个退路。到时候只要牺牲了苏明媚,就可以向天下人交代了。”

云天风看着苏明媚:“知道是这样,你还要卷进来吗?”苏明媚轻轻笑起来,笑容灿烂而忧伤:“我是不想卷进来……可是我不能忘记那日的鲜血,那日的烟尘,那日的惨呼,那日的……豆花儿。我知道,这个臭烘烘的马桶里,不但有毒气,说不定还有暗箭,还有冷枪,等盖子完全掀开,皇帝陛下说不定一刀劈下,就拿着苏明媚的脑袋去祭奠那坨臭烘烘的东西……可是明知是这样,我依然不能拒绝皇帝陛下的圣旨。因为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这辈子,心都不会安宁。我母亲说过,这只是一种可笑的侠女情结,等我长大之后就会发现这些所谓的侠女情结其实就是一坨臭狗屎,一文不值……可是我现在还没有长大。你会笑话我的,是不是?”明亮的忧伤从苏明媚的眉宇爬上云天风的眉宇……云天风沉默了片刻,猛然笑起来,说道:“小姐这话不对。如果按照小姐的理论,云天风也还是一个孩子,云天风心中也还有一团臭狗屎……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让我陪着你胡闹一场吧!”

云天风的爽朗笑声,震动了周围那沉默的空气。一种异样的感动从四周向苏明媚包围过来,似乎是冬日的一件貂皮大衣,竟然阻绝了夜空那异常冷冽的空气。

云天风抓住了苏明媚的手,苏明媚手指略略颤了颤。贪恋着云天风那宽厚的手掌所带来的温暖,苏明媚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但是云天风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苏明媚的异样,只是对苏明媚说道:“巡城的人就要来了……既然你要真相,那么……我就带你去看看我们锦衣卫几个月来的成果吧!”

苏明媚惊道:“几个月来的成果?”云天风回头,笑着说道:“你不是想要找那个苏师傅的儿子,了解苏师傅死亡背后的内幕吗?”云天风带着苏明媚,就像是两只大鸟,跳跃而起,几个起落,就出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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