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品屋
夫君有的是时间

第二章 迫嫁

三月暮春,叶家大宅。

桃树上挂满红绸,阳光透过薄薄的绸缎筛下一片绯红。书房外,檐角新挂上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后天便是叶家二小姐叶珺瑶出嫁的日子,宅子上下本该一片欢腾,此刻一墙之隔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内,叶家主母伏在案上,像是睡着了,可手腕处深可见骨的刀痕和眉宇间的惨白却昭示着生命的颓败。

叶幽幽站在那儿,手脚僵硬,犹如置身冰窖。明明前几天还打她、骂她、教训她的阿娘,此刻竟然就这么离她而去?

“我,叶家儿媳,自接任家主十载以来,虽殚精竭虑,费尽心思,却终因一介女流,力所难及。今致生意亏损,有愧先祖。我死以后,叶家上下事物交予大哥打理,切记与方家联姻之事不可推迟。若悉,九泉之下瞑目矣。”

一封鲜血写成的遗书,一笔一画都是叶幽幽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她被接回来后就跟着阿娘学习读书写字,对阿娘的字再熟悉不过。难道当真如大伯叶兴安所言,阿娘是因为生意亏损,觉得愧对父亲,所有才选择自杀?

不!以阿娘的性子绝不会因为一笔生意就想不开。何况阿娘一向强势,主张男女平等,从不认为女儿家比男子低人一等,怎会用“一介女流”这样的词句,这反倒像极了大伯的语气。

叶家世代经营绸缎生意,叶幽幽的祖父去世时将绸缎庄交给了作为长子的叶兴安打理。叶兴安年轻时因好赌,走错了路子,几乎将整个绸缎庄搭进去。后来在他二弟,也就是叶幽幽父亲的努力下,叶家才重振旗鼓。叶幽幽的父亲去世后,叶家生意一度跌入低谷,直到叶幽幽的母亲挑起大旗,才令叶家重新成为烛龙城首富。

可是,这么多年,即使叶幽幽的母亲再努力,仍得不到大伯叶兴安的认同。他几次三番以其是女流之辈不便抛头露面为由,要从她手中要回大权,但最终都被拒绝。外界甚至传言叶兴安懦弱无能,才致使绸缎庄旁落他人。叶兴安里子面子尽失,也因此对母亲怀恨在心。

一念及此,叶幽幽拿起那张遗书,再度望去。字迹虽是阿娘的字迹,但笔画却异常凌乱潦草,看起来像在什么人的逼迫下急急而写。

叶幽幽猛然回头,望向大伯,四目交接的瞬间,大伯竟有一丝躲闪。他挥挥手,授意下人先将尸体安置好。管事的上前问丧事该如何处理,大伯沉默半晌,说:“暂且不要声张,等方家迎亲之后,再行举丧。”

话音未落,叶幽幽却是再也忍不住:“我阿娘尸骨未寒,你竟还只想着操办婚事?”

叶兴安一向不喜欢叶幽幽,闻言讥笑:“大小姐,这可不是我说的,你也看到了,是你阿娘留下遗言,切不可耽误与方家的联姻。”

“难道你们看不出阿娘是被人逼迫才写下这封遗书的吗?阿娘怎么可能自杀!”

似不敢相信这般洞察力出自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口中,叶兴安微微一震,转瞬又冷下脸来。

“不管怎样,与方家的婚事不可拖,既然弟妹有言在先,我们便给方家一个真正的新娘子。”

叶兴安忽地目光如箭,转身瞪向叶幽幽。

她心中一跳,下意识后退,却被几名下人箍住胳膊:“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

“与方家独子方君豫的婚约是十年前方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定下的,如今方家家道中落,方老爷缠绵病榻,方夫人心胸狭隘,方君豫又是个浪荡子,珺瑶嫁过去只有受苦的分,何况珺瑶又不能……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怎么舍得让她往火坑里跳?”

她终于明白大伯的意思,奋力挣扎,无奈丝毫逃脱不开,一时愤怒,破口大骂:“你卑鄙!”

“卑鄙?”叶兴安冷笑一声,掏出一张暗红信笺,用力往叶幽幽面前一甩,“到底是谁卑鄙?”

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大伯手中展开的红纸。那是一封用红色信笺书写的、沾染了岁月旧痕的婚约书,上面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名字:方君豫,叶幽幽。

“哼,大小姐,你还不知道吧,十年前同方君豫定下婚约的本来就是你。如今方家式微,你的好阿娘便自作主张要珺瑶代嫁,她不忍心她的女儿嫁过去受苦,难道我就忍心我的女儿去遭罪吗?她是叶家家主,有权有势。若不是珺瑶看我为难,怎么可能答应?”

“外界说我争权夺势,我不过是为了自己孩子罢了。你流落在外受了许多苦不假,可就凭这个你就高人一等吗?凭什么好处都是你的,我的孩子就活该不如人吗?你说,到底谁更卑鄙呢?”

叶幽幽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伯。记忆中的大伯总是和阿娘争吵,也的确不喜欢自己,可这样愤怒得近乎疯狂的大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不是没听人说过阿娘的坏话,大家都说生意能做到阿娘这个地步,自然是有些手段的。但阿娘真的如大伯所言吗?说阿娘偏心她承认,若说阿娘卑鄙,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

深夜柴房,锁头在月光下泛着凄寒的光。叶幽幽被反绑了手臂,靠坐在柴堆旁,脑海中还回荡着大伯的咆哮声。

虽已暮春,夜间却仍然很冷。月光透过窗棂斜穿进来,一道一道犹如琴弦。

她突然想起从前在日出镇的时候,自己经常一个人睡在破庙。夜里,寒风呼啸吹来,发出的声音如恶鬼哭嚎,她害怕得要命。后来,她想了一个办法安慰自己,把一排排竖着的月光当成琴弦,把呼呼的风声当成仙女姐姐的琴声,这样想来,好像就没那么害怕了。

如今就算她知道没有鬼,就算这里的环境比破庙好上不知多少倍,就算她知道一门之外还有她的亲人、她的家,仍缓解不了她的恐惧。一想到阿娘的死,她就止不住发抖,仿佛置身一片黑暗之海,目及之处只有黑色的海水。

她从未有过这样绝望的感觉,哪怕在日出镇饿得要死、高烧不止、被人追着打骂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绝望。

人呐,真是奇妙的物种。从未拥有过,便也不觉悲伤难过;可一旦拥有过再失去,那感觉便如万箭穿心。

叶幽幽又想到自己刚随阿娘来到叶家的时候,水土不服加之面对新的生活环境,晚上只要闭着眼,就会断断续续做着梦,睡不踏实。梦中时而是阿娘带着她去找日出镇的孩子们报仇的景象,时而是阿娘厌弃了她将她丢回日出镇的景象。她远远望着,明知这只是个梦,却仍然哭得不能自已。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在怀里,唱起遥远又近在咫尺的歌谣,告诉她:“幽幽不怕,幽幽回来了,阿娘再不会离开幽幽了。”

然后,她睁开眼,替阿娘擦掉长睫上的泪珠,搂住阿娘的脖子,破涕为笑:“幽幽永远都不要离开阿娘了,有阿娘真好。”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叶幽幽都会每天都跟着阿娘身后,拽着阿娘的衣服,即使在阿娘去谈重要生意的时候,也不肯松手。

许是觉得她幼年辛苦,有愧于她,在她成长的这些年里,阿娘真如大伯所言,一直对她十分溺爱。

她爱听笑话,阿娘就重金聘请专人四处收集各种笑话;她爱听戏,阿娘就疏通人脉,请来了山海国最有名的戏班;她喜欢叶珺瑶头上的金钗,阿娘就命令表妹摘下来送给她。从小到大,阿娘宠她,爱她,骄纵她,除了不让她喜欢朱九之外,似乎从未拒绝过她任何一件事。或许在大伯眼里,阿娘是个卑鄙的人,可在她眼里,阿娘是太阳,是月亮,是星星,是她最亲最亲的娘亲。

可而今,她的太阳落山了,月亮不见了,星星消失了,她的世界一片黑暗,再无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叶幽幽手被反绑着待了一晚上,现在微微动了一下身子,一股发麻发痛的感觉顿时传来。

可也正是这阵突然袭来的真实痛感,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如果一直待在这里,天亮之后她就被大伯强行绑去方家。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给一个陌生人。阿娘的死一定没这么简单。她要出去,她要查明真相。

叶幽幽挣扎着坐起身,透过门缝,她看了眼外面。

叶兴安派了两个大汉在门外把守,硬闯的话肯定不行,而且自己现在手还被反绑着,行动不便,看来只有等天亮后有人进来再做打算了。

第二天一早,有两名侍女进来给叶幽幽松绑,叶幽幽往她们身后一看,昨夜在门外看守她的两名大汉依然寸步不离地守着。叶幽幽微微皱眉,知道现在试图逃走也只是徒劳,于是便装作顺从的样子在两名侍女的引领下沐浴、梳妆、换上喜服,最后坐进了喜轿。

方家位于百里外的女萝镇,迎亲队伍足有百人,一路丝竹管弦,百鸟朝凤。

轿外,新郎官方君豫骑着高头大马,少年风流,英姿飒爽;轿内,新娘子叶幽幽掀开盖头,偷偷打量着外面。

队伍行至一片树林中,这树林看起来足有几里地,尽头连接着几座山,高树遮天,道路错综复杂。

叶幽幽瞅准时机,喊道:“我要去茅厕。”

迎亲的丫鬟闻言,凑到轿帘旁,小声提醒她,新娘子上了轿,脚是不能着地的。

叶幽幽不管不顾地大叫道:“我快憋不住了,再不去就尿身上了。”

那丫鬟似忍着笑,低声道:“小姐莫要说笑了,新娘子半路上哪里有要上茅厕的?”

岂有此理,叶幽幽生平最讨厌这些不讲理的规矩,吃喝拉撒本是人之常情,难道新娘子不是人吗?怎么就不能上茅厕了?她越想越气,所幸自己揭了盖头,从轿子里探出头来,扒着轿门大喊起来。

轿夫们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新娘子,吓了一跳,忙不迭停下脚步,抬着轿杆,落也不是,走也不是。

叶兴安作为叶幽幽的大伯,是要随迎亲队伍一起去方家送亲的,一路上跟在轿子后面,密切关注着叶幽幽的一举一动,见轿子有异常,立马赶了过来。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新郎官方君豫听闻动静,也退了回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丫鬟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叶兴安气得脸发白。反观方君豫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恼怒,听闻经过,只对轿夫们摆摆手,道:“无妨,落下轿子,让她去吧。”

叶幽幽得了允许,跟两名迎亲的丫鬟往树林深处走去。

进了林子,她左顾右盼观察着周围环境,想找机会逃跑。

三人到了一处树木茂密处,叶幽幽对两个丫鬟说:“就在这里吧,你们转过身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迟疑一下,最终还是转过身。

叶幽幽盯着两个丫鬟的背影,悄悄往后方退去,可还没走出去几步,便听“咔嚓”一声,竟是踩到了一截枯树枝。

“小姐,您好了吗?”其中一个丫鬟问。

叶幽幽连忙伸长了脖子,大声道:“哎呀,快了快了,你们别回头,我害羞。”说完她迅速转身,毫不迟疑地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丫鬟的惊叫声,知道她们发现自己不见了,便不再小心翼翼,提起裙子拔足狂奔。谁知刚跑了没几步,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厉喝声:“叶幽幽,你给我回来。”

是叶兴安追来了。

她暗叫一声不好,慌不择路地在林子里乱跑起来。不知跑了多久,叶兴安的声音越来越淡,而叶幽幽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她放慢脚步一步一回头地继续往前走时,脑袋一疼,撞上了一堵人墙。

眼前的人穿着和她一样鲜红的喜服,正低头看着她,眼中看不出悲喜,正是方君豫。

这时,叶兴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叶幽幽前后看看,眼看难以逃脱,便寄希望于眼前人,把“迫嫁”一事的经过跟方君豫说了。

“你的意思是答应嫁给我的是你表妹叶珺瑶,你是被迫上了花轿?”方君豫道。

叶幽幽点头。

“可婚书上是你叶幽幽的名字。”方君豫道。

叶幽幽无法解释,叶兴安也恰好在此时追了上来,急忙道:“方公子,你别听她胡说。”

方君豫却道:“没关系,成亲罢了,和谁家小姐都一样。”

叶幽幽震惊,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何会说出这种话?他是想成亲想疯了吗?

叶兴安也意外,却没多问。

一番折腾,逃脱未遂的叶幽幽被重新“请”回喜轿。

队伍吹吹打打半日后,终于抵达方宅。

下轿前,叶兴安悄悄叮嘱叶幽幽让她老实一些,若老实嫁给方君豫还能做个少夫人,想娘家了也能随时回去小住,但若是胡闹丢了叶家的脸,便休想再进叶家的大门,没了叶家的庇护,她什么也不是。

叶幽幽没说话,在喜婆的搀扶下默默下了轿。

正厅之中,宾客满座。高堂的位置上,方老夫人一身正装端坐在那里,笑意中带着威严。

成亲仪式开始,主婚人声音洪亮:“一拜天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幽幽觉得方君豫似乎迟疑了片刻才跪下去,自顾自地磕了个头。

叶幽幽没有动。

四周宾客议论声起。丫鬟见状,上前提前道:“小姐,拜天地了。”

然而,叶幽幽依旧没有动,只是隔着大红的盖头,故技重施:“我要去茅厕。”

喧闹的厅堂瞬间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高堂上的方老夫人脸色铁青。叶幽幽不管她,跑到主婚人面前,再加一把火:“哎呦,不行了,肚子疼死了,茅厕在哪儿?”

主婚人主了一辈子婚也没见过这种情形,有些不知所措地朝方老夫人看去。

方老夫人脸色已经从“铁青”变到“漆黑”。虽说老祖宗有规矩,婚礼不可打断,但叶幽幽这么大吵大嚷着要去茅厕,也不好硬按着她完成典礼,只得一摆手,让丫鬟先带叶幽幽去如厕。只是,没想到叶幽幽出去许久不见回来,方老夫人与众人正等得焦急,两个丫鬟便急匆匆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老夫人,不好了,新娘子跑了——”

与此同时,方家后院,叶幽幽东躲西藏寻找着出路。前门都是宾客,肯定是不能走了,后门人少,从后门出去应该容易些。只是,门还没找到,方老夫人便带人追了过来。叶兴安本该送完亲就离开的,却担心叶幽幽再出什么妖蛾子,一直守在方家门外听着动惊,适才听人说新娘子逃走,便立刻跟着冲了进来。

“叶幽幽,别胡闹!”叶兴安厉喝一声。

方老夫人本就生着气,此时见了叶兴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管不得什么生意往来、亲家情面,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兴安没想到叶幽幽真敢闹到这种程度,忙赔着不是解释说:“这孩子是舍不得离开娘家,所以才不愿意出嫁。”

“荒唐!”方老夫人气急,手指哆嗦着指着叶幽幽,“快,来人啊,给我把她抓起来。”

叶幽幽对此地不熟,没跑几步便被一群人围堵在墙角。两个家丁上来,一人抓她一只胳膊,把她拖到方老夫人面前。

“放开我。”叶幽幽奋力挣扎,“我不会和方君豫成亲的。”

“由不得你!今天这亲你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来人,拿绳子来,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我方家虽然没落了,却也不是好欺负的。”方老夫人看着叶兴安狠狠道。

叶兴安面上挂不住,却也无话可说。

倒是最该愤愤不平的方君豫,从头到尾都异乎寻常的平静。他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平静地看着叶幽幽反抗,平静地看着下人拿来绳子将叶幽幽的手反绑到背后。似乎这一切都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放开我——”

叶幽幽拼命挣扎,手上的绳子却是越收越紧。不仅如此,下一刻,呼吸一滞,竟是被人连嘴巴都封住了。眼前一片红色落下,隔着大红盖头,她看不见外面的情景,只听方老夫人的声音:“带她去拜堂。”

叶幽幽气愤极了,跑不了,也骂不出口。就在她绝望之际,脑中“嗡”地一响。

紧接着,她感觉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同于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更像是周遭没有了活人存在般的死寂。没有人声,没有鸟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天地之间,只余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什么情况?叶幽幽心下升起一股巨大的孤独感与恐惧感。

她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行动不便,头上盖着盖头,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她愣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离她越来越近。

叶幽幽有些害怕,刚想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那人逃跑,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别怕,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她恐惧的内心忽然平静下来,没有任何迟疑,跟在那人身后,缓缓越过人群,走出了方家大门。

踏出方家大门的瞬间,叶幽幽感觉周围的所有声音又都回来了。清风吹过,大红盖头飘落下来。她抬头,看见眼前那身月白色长袍缓缓转过身,抬起手拿掉塞住她嘴巴的东西,朝她微微一笑。

“朱老板?!”

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方家院子内,人群慌乱,有胆小的爆发出一声惨叫:“闹鬼啦,新娘子凭空消失了——”

入夜时分,朱九带着叶幽幽在一间荒废的烛龙庙停住脚。

朱九掏出火折子,借着月光点燃了香案上的残烛,黑兮兮的庙宇悠悠盈满微光。他收拾出一处茅草堆让她坐上去,而她抱着膝盖,一直嘟着嘴,没有说话。

“害怕就哭出来吧。”他当她在方家吓到了,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注视着她。

“才没有害怕,就是气不过。”她气愤道,抬头对上他的眸子,那里面带了以往从没见过的温柔,叶幽幽一愣,恍惚间竟觉得此刻朱九的眼神好像阿娘第一次见自己时那样,充满了怜惜和疼爱。

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阿娘,再也不会有人像阿娘那样对自己好了,叶幽幽压抑了许久的痛苦、难过、委屈等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搂住朱九的脖子,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哭得头痛欲裂,喉咙难受得喘不上气来她的哭声才渐渐微弱下来,变为低低的抽泣。不过哭过一场之后,连日的压抑消失不见,她只觉整颗心都释放开来。

感觉到脸颊处有些硌,应是他常带在身边的那条金链挂坠,挂坠末端是一个日晷形状的物件。此时,那日晷压在她耳下,冥冥中仿佛传来水滴声,合着他的心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传来催人安眠的声音。一双温柔的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就像母亲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这一觉,叶幽幽睡得极香,一夜无梦,等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透过头顶的洞笼了她一身。

叶幽幽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除了自己再无一人。

“有人在吗?”她喊了两声,无人回应。

蒙尘的香案上还留着昨夜的残烛,眼下却是人去楼空,空荡的庙宇只余了高高在上的烛龙神像凌然望着狼狈的她。

他,离开了吗?

心蓦地慌乱起来,连日的经历化作苦水一下子涌上心头。叶幽幽站起身,提着裙裾往外跑去,却庙门口停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

熟悉月白色衣袂映入眼帘。朱九手中多了几个油纸袋,猪肉包子的香味飘飘然漫入鼻息。

“刚去买了几个包子。”他说话的语调与之前一般淡漠,却又有哪里不同,说完,兀自走进大殿。

叶幽幽怔在原地,望着这个一向穷酸抠门的男人竟舍得给自己买这么多个大肉包子,不觉感动得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朱老板!”她喊道。

朱九下意识回头。四目相接的瞬间,她一下子冲上前,扑到朱九怀里,“哇”地一嗓子又大哭出声。

朱九不防,被她猛然一推,脚下一个踉跄,一下子摔在香案前的蒲团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就这么双手撑着地面,任由怀里的姑娘哭了个昏天黑地。

从声嘶力竭到筋疲力尽,她的哭声终于弱下来。

“你再不吃,包子就凉了,肉馅很贵的。”朱九淡淡道。

叶幽幽依依不舍地从他怀里直起头,这才注意到身上的喜服不知何时被扯坏了,露出雪白的脖颈,脸“唰”地一红,她迅速从他身上爬起来,拉起颈部的衣服,退到一旁,低头看着地面,默不作声。

朱九扔给她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你之前不是挺大胆的吗?听说还想对我‘霸王硬上弓’?这会儿知道怕了?”

叶幽幽的脸更红了:“你怎么能带我来这儿,你知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朱九咬了口包子,不解地望向她:“怎么了?”

她指着半空中的神像,一跺脚:“这是烛龙神殿,我今年向烛龙许了愿的,我这么狼狈,又没带香火钱,烛龙大人一生气指不定就不灵了。”

“哦?”他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唇角,“原来是这样,那你许了什么样的愿望呢?”

“我许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正是很重要的心愿了。”

他没再追问,沉默半晌,低下头去:“昨天……我并非有意想破坏你的婚事。”

天呐,朱老板是在向她道歉吗?

叶幽幽红着脸,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本来就不想嫁给那个方君豫,朱老板你是救了我,我阿娘知道也会感谢你的……”

叶幽幽的声音越说越小,提起阿娘,仿佛触碰到一根刺,片刻前的轻松如梦幻泡影般被刺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含着泪吞着包子。

“叶家主当真是自杀的吗?那封遗书你不觉得奇怪吗?”朱九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她眨眨眼,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娘自杀的事?大伯不是把阿娘的丧事压下来了吗?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封遗书?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方家,又为什么会来救我?还有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昨天好像很奇怪……”叶幽幽想起朱九将她带出方家的情景,虽然隔着盖头,她没看见外界发生了什么,却总觉那一瞬间,时间好像暂停了。

昨天事发突然,她还没得及问,现在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朱九一怔,旋即淡淡一笑,避重就轻道:“我新招的侍仆没来上工,你说我该不该来看看情况?至于你阿娘的事,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商铺老板,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虽然叶幽幽觉得朱九有些奇怪,却不知为何,打心底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便也没再追问,只道那遗书的确奇怪。

“叶家主在那封遗书中似乎刻意强调了叶家同方家的婚事。可她明明知道与方君豫定下婚约的是你。假设叶家主真的是自杀,那么她就应该想到她离开后,你大伯会为难你。你阿娘一向疼你,怎么舍得让你嫁给方君豫?这个逻辑似乎说不通啊?”

“没错,之前她也觉阿娘为了一单生意自杀有些奇怪,而且遗书里的词句也不像我阿娘平常惯用的那样。现在听你这么一分析,我更觉得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叶家主去世,叶家谁最受益?”

朱九问了这么一句,答案不言而喻。

叶幽幽想了半晌,站起身,握起拳头:“我要回家,我要去查清楚阿娘去世的真相。”

叶幽幽租了辆马车赶回烛龙城时,已是傍晚。

叶家大宅挂起了白绫,几人面带怒色地从叶家出来,其中一名妇人叶幽幽认识,带着头巾,穿着水红色的薄袄,正是昨日接她下轿的喜婆。

叶幽幽拉过朱九躲在角落,眼看着大伯将几人送至门口,不断朝对方赔礼道歉,直到一行人走远,叶幽幽才从角落里出来,走上前,叫住大伯,质问道:“你们为什么没有报官就直接发丧?”

叶兴安看到叶幽幽,笑吟吟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给我闯了这么大的祸,还敢回来。来人!把她给我捆起来,送到方家去。”

她全然不惧大伯的威喝,一步步逼上前:“我阿娘的尸身呢,我要找仵作验尸。”

“验尸?”叶兴安神情怪异地看着她,“你有什么资格验尸,弟妹是我叶家的媳妇,你却根本不是叶家的子孙,你凭什么验尸。”

叶幽幽愤怒至极:“你胡说什么!你不让我验尸,是怕我发现什么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又被大伯打断:“我胡说,你可以看看这是弟妹写给你的亲笔信,在衣柜最底层找到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不是叶家的子孙,你不是她的女儿,你只是她抱养回来的野丫头罢了。”

“她骗得我好苦。为了你这么个野丫头,我受了她多少白眼,我的女儿还险些毁了一辈子。我真不懂,她为什么会收养你,还对你千依百顺,比亲生骨肉还好。”

“住口!别说了!”叶幽幽盯着那封阿娘的亲笔信,声嘶力竭地叫出声,“这不是真的!我怎么可能不是阿娘的女儿!我不是阿娘的女儿,那我是谁?”

巨大的变故几乎让她站立不住。门外的朱九听到声音,急忙走进来,站到了她身边。

“朱老板?”叶兴安认出了朱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成亲当日和情郎私奔,果然像没教养的野丫头干出来的事。”

“叶兴安。”朱九真的动了怒,张口便直呼出叶家长子的名讳,“叶大小姐好歹叫了你十多年的大伯,你张口闭口的‘野丫头’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叶兴安却是一震。明明暖春的时节,竟感到一丝寒冬的刺骨。他打了个哆嗦,咽了口口水,指着叶幽幽:“总之这个丫头逃婚在先,我必须给方家一个交代。”

“爹!”

突然,一个姑娘从宅子里冲出来,张开胳膊挡在叶兴安面前。那姑娘有些发胖,五官却生得眉清目秀,极为标致。

“爹,既然表姐不是叶家的孩子,我们就没有权力要求她必须回到方家。若爹觉得为难,不如就让女儿代表姐去履行与方家的婚约。”

“珺瑶,说什么疯话?”叶兴安神情一变,推开叶珺瑶,“让开!给我抓住这个丫头。”

叶珺瑶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表姐,快跑!”

叶兴安伸手扶住叶珺瑶,大喊一声:“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啦。”

叶幽幽回过神儿,望向叶珺瑶父女。

从小到大,她因为嫉妒叶珺瑶有个疼爱她的爹没少欺负过她。她抢她的衣服,抢她的珠钗,此刻她却在帮她。她不讨厌她吗?

来不及细想,叶幽幽和朱九已被二十几个下人团团包围。

叶幽幽下意识退到朱九身后,坚定地说道:“我不要回方家。”

朱九回头,握住叶幽幽的柔荑,唇角一弯,微微一笑:“放心,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

说完,伸出手指在浮空中轻轻一指,蜻蜓点水,波纹漾漾间,叶幽幽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世间万物霎时归于寂静。

近处,围攻他们的家丁一个个似被点了穴道,保持着一个姿势僵在原地;远处,叶兴安如一尊石雕般指着他们,嘴巴大张着,保持在最后一个“啦”字的口型;旁边,表妹拽着大伯的衣裳,一脸焦急的模样。她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瞧着周围除了她唯一的“活物”——朱九。

“先离开这再说。”

朱九拉起她,快步离开叶宅。

从叶家出来,一切归于正常,风吹云动,鸟鸣花落。叶幽幽跟在朱九身后,穿过暮色下的集市,朝杂货铺走去。经过护城河岸的时候,她甩开他的手,退了几步,一脸陌生地望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傍晚的天空带着浅浅的红,夕阳照在她眼睛里,漆黑中透着惊恐。她突然想起几日前在招工会上发生的事,原来那不是她眼花,眼前的人竟然能让时间静止,他到底是什么人?

朱九没有说话。夕阳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行,我的力量对你没有丝毫作用。”

她完全不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

朱九摇摇头:“叶大小姐,我不是人。”

叶幽幽瞪大了眼,倒吸一口气。

只见朱九轻轻抬起手朝虚空中一指,刹那间金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西方落去,转眼前,日落月升,黑暗降临。他淡淡开口,带着凌驾万物的冷艳与高贵:“我不是人,而是掌管天地时间与四季轮回的烛龙。”

四野空寂,叶幽幽站在夜幕下,只觉周身的一切都慢慢淡去,只余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真的是……烛龙神兽?”良久,她开口,声音颤抖。

他展了展胳膊,唇边带着笑意:“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你既然是掌管时间的烛龙神兽,那能不能让我阿娘活过来?”她望着他,点点星芒落在她眼里,带着无尽的憧憬与期望。

“叶幽幽。”他唤了她的名字。

“什么?”她张了张嘴,应了一声,却嗓子干哑,细弱蚊蝇。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一颗心疯狂地跳着,呼吸急促。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往者不谏,来者可追,要知道即便是神,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既成的生死。”

她默默垂下头,没有再追问。

“连烛龙都没有办法,看来阿娘真的回不来了呢?”她笑了笑,“可是,我还有好多话想对阿娘说,还有好多事情想问阿娘,问问她为什么要骗幽幽,不对,我根本不是叶幽幽,我是谁呢?”

她靠着河岸的柳树矮下身去,抱着膝盖,下巴垫在胳膊上,晶莹的泪水顺着微笑着眼落在展开的信纸上,那是阿娘留给她的亲笔信——

吾爱幽幽,见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娘大抵已不在人世。

人世恍惚,白云苍狗,不觉十年有余。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未及始龀。

那日,天光晴好,春风和煦,你顶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立于我前,不言不语,一双眼睛极为清澈,像极了我过世的女儿。

只一眼,你便深入我心,成了我女儿,无关血脉,无关血缘。

十年相处,我总想把最好的送到你身边,看你笑,看你闹。

起初,阿娘以为许是因为你太像我的亲生女儿才无故生出这许多关爱,又或许是可怜你的命运才有了这过多怜悯。

可直到那个人找上阿娘,阿娘才发现你不是别人,不是棋子,你只是你,叶幽幽,老天赐予我的最珍贵的女儿,无可替代,无人能及。

所以,阿娘后悔了,阿娘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快乐。

谨记阿娘的话,离开烛龙城,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越远越好。若阿娘死于非命,记住不要找凶手,也不要为阿娘报仇。

此生能与你母女一场,已我最大的福分,虽死亦瞑目。

提笔书写,不觉天光渐亮,见你安睡身侧,忽觉再无所求。若阿娘还有来世,愿再与你重逢,见你夫君在侧,平安喜乐。

借着月光,叶幽幽又把那封信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她睁开眼,眼里却没了光:“朱老板,你瞧,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阿娘,没有家,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了呢。”说着,沿着河堤的台阶,失魂落魄地望着河中央。

“叶幽幽。”他站在她身后,沉默良久,声音淡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这么暧昧的一句话,却被他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叶幽幽有点不可置信,她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朱九抱着叶幽幽回到杂货铺,已夜深人静。怀里的姑娘哭了许久,此刻终于累急,靠在他怀里浅浅睡去。

第二天,叶幽幽醒来,只觉胸口沉沉的,连日发生的变故如浪潮般挤入脑海,阿娘慈爱的面庞,大伯狰狞的表情,表妹出乎意料的相助一一浮现在眼前。

明明不久前还含着金汤匙的她,转眼间便一无所有,一时恍惚,忽觉一切犹如做梦般,好不真实。

出神间,房门响了三下。朱九站在门外,一身月白常服,左手端了盆清水,右手递上一条干净的手巾:“给,水是温的。”

“哦。”

叶幽幽在家时被下人伺候惯了,一时慢了半拍的她呆呆应了一声,习惯性地抓起手巾泡在盆里,撩起清水洗了把脸。

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慢慢抬起头,正对上朱九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叶大小姐,水温还合适吧?”

叶幽幽登时脸红得像个大柿子:“那个……我比较喜欢用凉水洗脸。”说完,抢过水盆夺路而逃。

院子里,叶幽幽一颗心打鼓似的,跳得飞快。

她刚才做了什么?竟然让烛龙神兽亲自伺候她洗漱?她重新倒了盆冰凉的井水,清醒了下头脑,又对着清水理了理头发,这才顺着香味来到厨房。

朱九正在生火,准备做早饭。叶幽幽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走到灶台边,低着头:“我来做吧。”

朱九惊讶地瞧了她一眼,眉毛一挑:“你会?”

除了年幼在外流浪时捡烂菜叶煮过几次稀粥,叶幽幽后来再也没踏进过厨房半步,想起几日前在招工会上自己的表现,一时尴尬至极:“总要学嘛,天天做,总能学会的。”

朱九没有说话,将火折子递给她,倚在门边。

叶幽幽先将柴火一股脑塞进灶台下面,随后划燃火折子伸到柴火堆里,谁知那火苗那般不听话,猛地一窜,吓得她连火折子一道扔了进去。

不过费了这么一番工夫,火总算是生起来了。

她转过身,瞧着身后的食材:白菜、萝卜、粉条、猪肉,头疼了一会儿后,望望门口的朱九:“朱老板,要不我给您煮碗大米粥吧。”

朱九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米缸。

叶幽幽呼了口气,舀了一舀子清水倒在锅里,又捧了一把大米直接扔了进去,最后盖上盖子,在一旁等着。不料过了一会,一股糊味从锅里漫出来。她连忙揭开锅,只见水早已熬干,一锅大米粥,就这么被她硬生生烧成了“黑米饭”。

朱九瞧着她,神色复杂地抱着胳膊。

她心虚地干笑:“我看天色也不早了,还是炒两个小菜,直接吃午饭吧。”说着就又手忙脚乱地切起菜来。谁知菜切到一半,才想起来刚才的“黑米饭”还在锅里烧着,又慌里慌张地去端锅子。

“小心!”灶台下的火还在呼呼烧着,不待朱九喊出声,叶幽幽的手已经碰到了滚烫的铁锅。

“啊!”她猛地缩回手退了一步,后腰正好撞到案板,切了一半的菜一下子掉到地上。叶幽幽来不及接住,只傻傻看着眼前凌乱的场面,一时无措至极,眼泪如断了线地珠子掉下来。

朱九终于走了过来。他看了她一眼,有条不紊收拾好眼前的一切,之后带她来到院子里,拿来清凉止痛散,涂在她指尖。他半蹲在她面前,望着垂眸不语的她:“你在担心什么?”

她没有说话,睫羽微颤。

“你不必如此,我不会赶你走的。”

她仍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屋,过了一会,拿着一册精致的竹简出来,他把它递到叶幽幽眼前,金丝串起赭色简条,上首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下首“夫”字下面刻着他的名字,朱九。而旁边妻字下面却是空着待她书写。

竟是婚书!

“如果你愿意,就在这封婚书上写下你的名字,从此以后这就是你的家,谁也赶不走你。”

她怔怔地,拿着雕刀,锋利的笔刃停在那个“妻”字下面,却是迟迟没有下笔。

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曾用尽了手段去追逐。此刻,幻想了无数次的画面就在眼前,她却犹豫了。

她不知道这个拒绝了她无数次的人为何会突然回心转意,但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是烛龙,与天地同生,与日月同辉的男人,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可她呢?她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个普通人都不是。没有地位、没有身份、甚至还没有家。她有什么资格与他并肩而立呢?

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自卑,可那一刻,骨肉血脉中难以逃避的自卑就那么毫不留情地喷薄而出,冲击着她,淹没了她。

似是再无力支撑,她避开他的视线,冲出了杂货铺。她低着头,不知跑了多久,再回过神时,已是站在北辰枢家门口。

来开门的是一个八岁大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的脸蛋,一双眼睛尤为黑亮。

这个小姑娘名叫小虫子,是她和北辰枢一起收养的义妹,无父无母,也不记得过去。几年前被卖到城中的花街,被一个年纪一大把的老爷瞧上了眼。北辰枢瞧她哭得撕心裂肺,难得心善一次,便带回了家做了义妹。不过这赎下小虫子的银钱,却是叶幽幽出的。

据北辰枢所言,他生于一个大家族,族中世代忠君重孝,偏偏生了他这么个浪荡子,父母瞧见就心烦,便放任他流落在外,自生自灭了。

其实,对于北辰枢叶幽幽一直心存疑虑。不仅身世值得怀疑,就连年龄也是个问题。据北辰枢所言,他和叶幽幽同岁。可天知道为什么她七岁认识北辰枢的时候,北辰枢长那么高,又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北辰枢一点个儿也没再长。不过后来叶幽幽听他扯淡扯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如今北辰枢已经成了她最无话不说的“闺中好友”。有时她遇上什么难解的问题或者什么烦心的事,都会来找北辰枢畅谈一番。当然,大部分的时候,北辰枢出的都是馊主意。

这会儿北辰枢正跷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看书,小虫子带着叶幽幽过来时,他神情一慌,忙把书往被子里塞去。

叶幽幽眼疾手快,抢下那本书瞥了一眼,就往北辰枢身上砸去:“我说我出了事也不见你来救我,原来躲在这里看春宫图。”

“不是有人去救你了吗?”北辰枢边躲边嘟嘟囔囔。

“你说什么?”

北辰枢支支吾吾:“没什么,我是问你是怎么从方家逃出来的?”

她把最近发生的事跟北辰枢说了一遍,北辰枢安慰她大半天。末了,她托着下巴问了一句:“你说我该不该答应朱九?”

北辰枢从床上跳下来:“当然答应了,你不是一直追人家屁股后面喊着‘非朱老板不嫁’嘛,再说人家可是烛龙神兽,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叶幽幽眨着眼看他:“小梳子,我觉着你好奇怪。”

“奇怪什么?”

她歪头想了想,问:“为什么我告诉你朱九是烛龙神兽时,你一点都不震惊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呃,这个……是因为……”北辰枢的扇子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半晌岔开了话题,“我就问你一句,你还喜不喜欢朱九?”

“当然喜欢了。”她不假思索地说完,却又来了顾虑,“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谁也不知道今天的太阳落下去,明天会不会升起来,也不知道今天和你把酒言欢的人,明天会不会白骨长埋,既然如此,何不放开胆子去做想做的事,去爱想爱的人?”

从北辰枢家里出来,叶幽幽一直在思考北辰枢的话。她独自一人到人烟稀少的城郊坐了大半天,直到肚子咕咕叫,才硬着头皮往杂货铺走去。

远远的,她听到朱九似在和什么人人争吵,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朱九正为了一文钱,同一名走街串巷的豆腐商贩吵个不停。

叶幽幽无奈地摇摇头,正要上前却霍然顿住脚。她瞧着面红耳赤的朱九,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红木的桌椅,精致的茶具,还有厨房里塞满的猪肉、大米、面粉。哎呀,她怎么那么笨?这些东西可不是一个穷酸又抠门的人会有的啊!

他那般拼尽全力地争吵,根本不是因为抠门。

她之前觉得朱九是个奇怪的人,时而清冷如霜,时而又能为了一文钱与小商小贩大打出手。该是怎么样的经历,才会让他形成这样矛盾的性格?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时光如水,一去不返。

他是烛龙,人们信奉他,向他诉说心愿。可是,谁又关心过他?

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在一天天变老,他却只能挣扎于时间之外,不老不死,看尽人世间所有的黑发送华发,看尽天地间所有的繁华与更替。

他在这世间踽踽独行了千年万年,承载了无数的痛苦、烦恼,却无人倾听,无人诉说。于他而言,今日之情,终将化为明朝逝水,所以他不敢去交朋友,因为不动则不伤,不伤则不痛。

可他终究也会寂寞,所以他才会拼尽全力地去争、去吵。不为什么,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今早她的反应,他应该很失望吧。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同情还是怜悯才收留她,给她一个家,但她却知道他一定是寂寞到了极点,才会下那么大决心同她结缘吧。一念及此,她的眼神坚定起来。

“朱老板!”

她红着脸叫了一声,冲上前,夺过他手里的那一整串铜钱,往小商贩怀里一扔,拉着他急急跑进屋,拿起刻刀在那份婚书上工工整整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哪怕她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时光,哪怕他终有一天会在时间的洪流中将她遗忘,她也想就这么奋不顾身地陪他一辈子。

当前在线为最近 90 秒内仍在浏览的访客。 同一浏览器的多个标签页计为一位在线访客。累计访问记录页面打开和实际章节翻页。累计数据从功能启用时开始记录。

当前在线
正在加载
累计访问
正在加载

统计加载中

第二章 迫嫁 中英双语朗读,随时开始
尚未朗读

阅读设置

反馈本章问题

夫君有的是时间

第二章 迫嫁

书名和章节会自动附上,方便我们核查。

最多 200 字;其他问题请补充说明。

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