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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有的是时间

第五章 迷失

目送芸香回到叶宅后,三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叶幽幽思来想去想不通叶珺瑶的怪异行为和那只沙漏有什么关系,就问朱九:“你怎么知道叶珺瑶的变化和那只沙漏有关?”

朱九抿着唇,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杂货铺的生意只是明面上的,我真正做的是什么生意吗?”

她歪着头,不明所以。

“予人心愿,取人时间。直白点说就是通过各种时间道具满足人类各种各样的欲望,从而换取人类的时间。”

“一年前,叶珺瑶找上我,她用自己十年的时间从我这里换走了一个可以重置时间的沙漏。那只沙漏唤作‘轮回沙漏’,它可以重置你想要的任何一段时间,能让你在睡梦中重新度过所留恋所不舍的每一段记忆。想来叶珺瑶就是用那支沙漏在睡梦中重温着和方君豫在一起的时光。”

“当时我提醒过她,时间是至高无上的珍宝,不是可以随意重来的玩物,所以须得谨记,即使是有轮回沙漏在,每一段时间也最多只能重置三次,若毫无节制地反复重置,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轻时颠覆性格,迷失自我,重则迷失梦境,长睡不醒。”

“怎么会这样?”

叶幽幽想起芸香说过,表妹常常幻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她和方君豫在一起的时刻,该有多好,却没想到她竟如此疯狂,用自己十年的生命交换了一只重置时间的沙漏。

朱九似乎司空见惯,面色平静,语气淡然:“照芸香形容,叶珺瑶这段时日应是一直在反复重置和方君豫在一起的时间才会性情大变,越发嗜睡。所以眼下唯一能令叶珺瑶悬崖勒马的办法,就是砸碎轮回沙漏,而且必须要在叶珺瑶清醒的时候行动,否则叶珺瑶将永远迷失在时间片段之中,直至死亡。”

“不过,”叶幽幽想到什么,不解地看着朱九,“既然你曾和叶珺瑶做过交易,那之前她见到你时,为什么没有认出你呢?”

“那是因为每个和我做交易的客人,都看不到我的脸。”朱九侧过头,薄唇微翘,又添一句,“你以为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知道烛龙的真实面目吗?”

“你的意思是,和你交易过的人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当然,否则我还能在烛龙城待下去?”

叶幽幽想了想,又问:“可是那样的话,想和你交换时间的客人要怎么找到你呢?”

“心声。”朱九笑了笑,食指点在她心口,“如果一个人的欲望足够强烈,我便能听到他们的心声,然后寻着那声音找到他。”

叶幽幽懂了,眼一亮,咧嘴一笑:“那你当初那么轻易就把你的身份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一早就暗恋我啊?”

似被猜中什么,朱九缄了口,忙别过头去。

见他如此反应,她也来了兴致,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哈哈,看来我在夫君心中果然是最特别的一个。”

朱九没有说话,半晌,轻飘飘道:“的确是特别脸皮厚的那个。”

叶幽幽:“……”

三人回到北辰枢家,已近午夜时分,叶幽幽累得睁不开眼,衣服都没换,直接躺到北辰枢床上睡着了。

北辰枢是个有洁癖的人,洗漱完回屋看见自己的床被叶幽幽霸占了,气得撸起袖子就要把她给拎下来。

朱九见状,一个箭步上前,照着北辰枢的脖子一个手刀下去,不费吹灰之力阻止了一场大战。

次日,叶幽幽睁开眼已经日上三竿,她简单收拾一下自己,闻见厨房传来饭菜的香气。小虫子年纪虽小,却乖巧懂事,见家中来了客人,顾不得身上的伤,一大早就起床烧了一桌子菜。

叶幽幽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鱼肉青菜,一方面嫉妒北辰枢,一方又心疼小虫子。想当初明明是她掏钱赎出的人,如今却成了北辰枢的免费厨娘,着实令人感慨。她正准备数落北辰枢几句,却见对方揉着脖子,一副痛苦的模样。

“怎么了?睡落枕了?”

北辰枢捂着脖子,一脸愤慨:“呵呵,大小姐,要知道这睡落枕的前提是得先有个枕头,我昨晚可是硬生生在地上昏了一夜好吗。”

“呃……什么叫在地上昏了一夜?”

北辰枢一记眼刀甩过去:“问你男人!”

朱九托着碗,吃下一口饭,冷冷道:“你们两人再在吃饭的时候说话,就都给我出去。”

北辰枢本就一肚子憋屈,一听这话,筷子一摔:“嘿,这是你家还是我家,你叫谁出去呢?”

叶幽幽见形势不好,闭上嘴低头扒饭。小虫子拉住北辰枢,拽着他的胳膊循循善诱:“兄长别生气,客人为大,客人为大。”

一番鸡飞狗跳后已临近晌午。暮春的阳光不甚毒辣,北辰枢昨晚没睡好,在院子里铺了张草席补觉。朱九坐在树下闭目养神,叶幽幽趴在窗边托着腮,看小虫子躺在北辰枢身边翻花绳。

日头缓缓向西移去,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北辰枢从睡梦中惊醒,叶幽幽也从屋里跑出来。

“北辰公子,开门啊。”门外响起叫门声,听声音是芸香。

叶幽幽躲在朱九背后,神情高度紧张:“先等等,你们说她不会把官兵给带来了吧?”

“瞧你那怂样,有你那厉害的夫君在,怕什么?”说完,北辰枢的手却是在半空中一顿,拽一把叶幽幽,抱着小虫子往后一退,“还是你来开吧,万一真是官兵,我就说我跟我妹妹是被你们胁迫的。”

叶幽幽横他一眼,瞧了眼朱九,缓缓走到门闩前。

大门打开,芸香一下子重心偏移,险些摔倒。她脸色异常难看,看一眼众人,急切道:“不好了。”

朱九眉心一皱:“发生什么了?”

芸香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昨晚我回到叶宅,本想试试朱老板说的方法,等小姐醒来就砸了那只沙漏,可谁知小姐从昨晚睡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我拼命摇她叫她都没有用,小姐不会有事吧?”

叶幽幽悚然一惊:“你说什么?”

朱九目光幽深沉静:“别着急,你告诉我,昨晚叶珺瑶入睡前,有没有将那只沙漏颠倒过来放在床头?”

芸香点点头。

朱九瞳孔一紧:“果然已经来不及了吗?”

芸香嗓音中渐渐带了哭腔:“朱老板,您一定能救我家小姐,求您想想办法,万一小姐有个三长两短,老爷一定会杀了我的。”

朱九叮嘱芸香先回去守着叶珺瑶,不要轻举妄动,他马上去找药材,随后就托人送到。

芸香走后,叶幽幽问朱九需要什么药材,要去哪里找。

朱九却只是摇头:“刚才只是哄骗芸香的托词,也许叶珺瑶这一次彻底迷失在时间断层中了。如果那样,将会药石枉然。”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叶幽幽脑门,她脑海中浮现出叶珺瑶儿时那双清澈充满渴望的眼。

不,不要啊,那个姑娘一直以来都过得那么辛苦,她还没见过波澜壮阔的大海,奇峰秀丽的山崖,怎么可以……

她抓住朱九:“一定还有办法,对不对?”

朱九顿了顿,说:“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四月的白昼愈发长了,酉时,太阳仍悬挂在西方的天空,金红的晚霞洒在城中每一条街巷,街边卖糕点卖糖葫芦的小商小贩陆续收摊回了家。

叶宅门外,两尊石狮子被残阳染得红彤彤的,老仆人站在大门里面,斜着身子,手扶半扇大门,微张着嘴,保持着用力关门的姿势。半空中,金乌缓缓向云层中落去,而老人身边的影子却纹丝不动。

“我们进去吧。”

叶家内宅,叶幽幽在前面带路,朱九和北辰枢跟在她身后,三人抄近路,穿过前院客厅,绕过假山,来到叶珺瑶居住的院子。时间停止,丫鬟芸香跪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双手合十,保持着祈祷的样子。

几人推门进入叶珺瑶的卧房。

此时的叶珺瑶躺在床上,干枯的唇几无血色。看来叶兴安至今尚未发现女儿的异常。这也难怪,叶幽幽的母亲过世后,叶家的担子悉数落到叶兴安肩上。叶家家大业大,叶兴安疏于接触,如今突然接手难免手忙脚乱,哪里还顾得上女儿?

朱九一挥手,暂时解除了这间房间内的时间禁锢。他上前翻了翻叶珺瑶的眼皮,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蹙眉道:“果然如此。”

叶幽幽叫了两声“珺瑶表妹”,对方毫无反应。叶珺瑶胸口沉静,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到呼吸起伏。

“她已经完全陷在重置的时间碎片中了,若不及时醒来,她的意识会越走越远,最终离开身体再也找不到来路。”

“那会怎样?”

朱九打了个比方:“如果把生与死比作一条河流的两岸,那么她的意识如今正离开此岸,漂流在湍急的河流之中,若不及时回到岸上,就很有可能被卷入污浊的河底,陷入不生不死的状态。”

她捂住嘴,睁大双眼,颤声问:“你不是说还有一个办法吗?”

“是。不过要不要用这个办法,就要问他了。”朱九一侧身,望向北辰枢,“黄泉船夫一职是在人类将死的时刻,通过渡船,将人的记忆从此岸送到彼岸。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试试能不能借助黄泉船夫的力量,将叶珺瑶的意识渡回此岸。”

“我拒绝!”

不等朱九说完,北辰枢摆摆手,冷声回绝。

叶幽幽没想到他会拒绝,微微惊讶:“为什么?难道黄泉船夫还有摆渡人数的限制吗?”

“没有。”

“你多摆渡一人会累死吗?”

“不会。”

“那为什么拒绝?”

北辰枢手插裤兜,摇晃着脑袋,别过脸去,痞里痞气道:“反正就是不行,本少爷不开心不想费那个心总行了吧。”

“你!”

叶幽幽被气得说不出话,求助的目光递向朱九,朱九这一次却是沉默着没有帮她说一句话。

门外,光阴静止;门内,时光一点一滴地过去,床上的姑娘脸色更加苍白,叶幽幽低头咬着唇,许久爆发出一声大骂:“北辰枢,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那声音里带了哭腔,破音而出的瞬间,把朱九和北辰枢都吓了一跳。

北辰枢呆了片刻,无奈道:“喂,你不是吧,好好好,我答应还不行吗?不过先说好了,我可没渡过活人,渡死了别怪我啊。”

叶幽幽眼看“苦肉计”得逞,眼珠一转,“噗嗤”一笑。北辰枢这才反应过来,一拳打在桌子上,低骂一声:“我就知道,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们两人了。”

法阵摆好,叶幽幽和朱九扶着叶珺瑶坐起来,北辰枢在叶珺瑶对面盘腿坐好,只听虚空一声若有似无的铜铃响,北辰枢双手放在膝盖,缓缓闭上眼睛。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北辰枢额头渐渐渗出密密的汗珠,不知又过了多久,北辰枢竟一声闷哼,忽地栽倒在地。

“北辰枢!”

“小梳子!”

叶幽幽和朱九同时大喊,一瞬间,黑白交替,夜幕降临。周身浓郁的水汽氤氲,待雾气散尽,叶幽幽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天空是空洞的黑,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可她却能清晰的看到周围的景物。

“夫君?”

她叫了两声,无人应答。脚下是齐腰的芦苇,白花花的,无风而动。耳边有潺潺的水流声入耳,前面是一条河吗?她这么想着,拨开一丛芦苇,循声奔去。路的尽头,一条长河横亘在眼前,她俯下身拘了一把河水,是纯黑色的。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就在这时,河面隐约出现一叶竹筏,她睁大眼望去,竟是北辰枢以及目光呆滞的叶珺瑶。

“北——辰——枢!”

她跳起来,兴奋地大喊,只见北辰枢撑着那只竹筏原地打了个旋,才对上她的视线。北辰枢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眉眼低垂,撑着长篙,缓缓划过来,在即将上岸的时候,叶幽幽顺势递出去一只手,拉了他一把:“小梳子,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指尖触碰的刹那,画面斗转,眨眼间又回到了熟悉的房间内。

“小梳子!”

她惊叫着睁开眼,却是在朱九怀里,耳边传来低沉的哭声。她倾了倾身子,看见北辰枢仰面躺在地上,手背挡住眉眼,源源不断的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朱九似是看穿她的疑惑,低声道:“黄泉船夫本都是普通人,只因生前犯了滔天大罪,死后才会留在此岸,成为摆渡的船夫。黄泉船夫的渡船与船桨都是用其最痛苦的记忆编织而成,作为惩罚,他们每摆渡一次都会重新体味一遍生前所经历的一切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拒绝的吗?叶幽幽眼眶微红。她从八岁认识北辰枢,她眼里的小梳子从来都是快乐的、风流的、善良的。痛苦、泪水、滔天大罪这样的词语似乎根本和他搭不上边,却原来,他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吗?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些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

一室默然,窗外的光线依然定格在半空,叶幽幽摘下叶珺瑶胸前的银链沙漏,拿着手中端详。

银色的四棱柱中镶嵌着透明琉璃漏斗,黑色的沙子仿佛拥有魔力,犹如绝望的永夜般沉在那里,盯得久了好似要被那团黑暗吸进去。

朱九走过来:“轮回沙漏中的沙本是银白色的,它会随着主人的迷陷程度逐渐加重,当它变成纯黑色时,也就意味她的主人已经彻底迷失在时间碎片中。”

如此说来,若非北辰枢,叶珺瑶此回定是凶多吉少。一念及此,叶幽幽忍不住瞧了眼门外的北辰枢,从刚才起他就坐在庭院树下,枕着手臂,望着天空,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表姐?”

出神的间隙,叶珺瑶醒来,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呆了呆,突然面部肌肉一紧,摸摸空无一物的胸前,一把掀开被子,岂料一个趔趄,身子一晃,缠着锦被就从床沿摔下来:“还给我!”

她目光聚焦,褐色的瞳仁锁紧了叶幽幽的右手。叶幽幽恍然回过神,高高举起那条银链沙漏,作势要往地上砸去。

“叶幽幽,你敢弄坏它,我会杀了你!”

叶珺瑶粗粝地叫着,神情癫狂,宛如赌咒骂街的泼妇。叶幽幽的手腕有一瞬停顿,再不迟疑,举起沙漏狠狠往墙上掷去。

“不——”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叶幽幽只觉喉咙一紧,脑袋“咚”的一声撞到墙上,眼前一花,竟是叶珺瑶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扼住了她的脖子。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表妹,行为残暴、状似疯狂,仿佛换了一个人,心下一颤,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珺瑶……表妹……”

叶幽幽喘不上气,只死死扳住对方的手,徒劳张着嘴。视野模糊之际,月白人影疾步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在叶珺瑶手腕用力一劈。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她跌坐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剧烈咳嗽起来。

朱九拍着她的背,眉宇间有一丝的担忧。

墙角,满地碎琉璃中,黑色的细沙正犹如气体般缓缓挥发,化作青烟散去。

叶珺瑶爬过去,伸出手想拼命抓住什么,可除了一缕似有还无的香味,什么也没有。她呆坐在那儿半晌,趴在地上,头埋进臂弯,爆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哭声:“阿豫,对不起——”

那哭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叶珺瑶从臂弯中抬起头来,随着轮回沙漏的消失,疯狂的状态归于平静,浑浊的眼睛恢复清澈,她牵扯下嘴角,低头抚着小腹,说了一句令众人目瞪口呆的话:“方君豫是我杀的……”

北辰枢家,夜未央,特有的草木花香缠绕淡淡的酒香,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叶幽幽沿着梯子爬上屋顶,少年一身白衣在暗夜中显得异常单薄。

“你再不下去,床可就又被我和夫君占了。”她踩着最后一级木梯,歪着脑袋笑吟吟道。

自打从叶家回来,北辰枢就一直坐在屋脊上一言不发,此时看到她,举起酒壶作邀请状:“要不要上来喝点?”

月暗星密,风吹发丝,微凉的夜,酒更显凛冽。她喝了一口,忙不迭伸出舌头,晃动着胳膊:“哇,好辣,好辣。”

“今天谢谢你了。”

“什么……咳咳咳……”突如其来的道歉令她一滞,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不经意滑入胃里,她只觉嗓子眼似着了火,呛得眼泪直流。

他轻轻扯出一抹笑意,枕着手臂往屋顶上一躺:“那时候要不是你叫了我名字,我或许就迷失在叶珺瑶梦里了。”

她愣了愣,终于明白过来他的话。脑中念头闪过,她又想起傍晚那个默默流泪的北辰枢,手无意识地转着空酒瓶,脸颊微红:“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黄泉船夫的每一次摆渡会令其这么痛苦。这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他却了然于胸。北辰枢跷起二郎腿,貌似不在意地吹着手指甲:“没什么,这样的惩罚,我早就习惯了。”

朱九的话再次涌上心头——黄泉船夫本都是普通人,只因生前犯了滔天大罪,死后才会留在此岸,成为摆渡的船夫。

都说人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一点不假。只是她不知他到底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罪,才会在死后被束缚在世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北辰枢睨她一眼,勾了勾手指,她忙凑上前竖起耳朵,“我杀了一整个村的人。”

蓦地瞪大双眼,叶幽幽手中的酒壶应声滚下屋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北辰枢一双桃花眼忽地一弯,爆发出一声大笑:“哈哈!瞧你吓得脸色都变了!”

她眨眨眼,挥舞着胳膊扑上去:“啊?你敢骗我,死梳子!臭梳子!”

一阵拳打脚踢,北辰枢左躲右闪,踩得屋顶瓦片声声作响,一瞬间又变回那个不羁的少年。

两个人玩累了,重新坐下来。

北辰枢问:“既然搞清楚了凶手是叶珺瑶,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终于谈到她最不想说的话题,叶幽幽垫着下巴,目视虚空:“我也不知道,一来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叶珺瑶就是杀人凶手,二来……”

“你也不想叶珺瑶坐牢?”他猜出她的心思。

她摇摇头,神情迷茫:“其实表妹挺善良的,只是因为那个沙漏一时迷失自我,才会铸下大错。”

“那就将错就错好了。”

她仰起头,想了想:“将错就错嘛,我倒无所谓,只是还连累夫君成了杀人犯。”

北辰枢也没了主意,叶幽幽沉默下来,四野静寂,唯余凉风习习。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第三人的声音:“那就离开烛龙城,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朱九不知何时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屋檐下望着叶幽幽,淡淡的星辉落在他背后,给他渡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到底是过意不去,犹豫道:“可是……”

他打断她的话,幽深的眸子如一柄锐利的刀,划开黑夜,直指她的心房:“没有可是,我只问你要不要跟我离开烛龙城?”

他总是这么专断独行,她迟疑一下,在他转身的瞬间立马站起身:“要!”

第二天,朱九翻出黄历,挑了个日子,决定休息几天,就和叶幽幽一起离开烛龙城到外地去。

谁知,这一天尚未到来,外面就传来了消息,说叶珺瑶去官府自首了,她说出怀了方君豫孩子的事,只是方君豫当时不知道她的身份,才嫌贫爱富始乱终弃,她怀恨在心,这才找了个杀手,杀了方君豫。

事情峰回路转,叶幽幽的嫌疑自然解除。朱九虽然洗脱了嫌疑,但从天牢逃跑这件事却不可能当做没发生。权衡之下,朱九去了官府自首,结果自然是被扣下。

叶幽幽要北辰枢去保释朱九,北辰枢抱着钱袋子死活不松手,最后她以莲儿、杏儿、桃儿等人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作为威胁,才逼得他就范。

朱九释放,三人带上小虫子找了间酒楼为朱九接风洗尘。

叶幽幽点着菜,北辰枢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流着泪请叶幽幽手下留情,小虫子舔着舌头盯着一盘盘鸡鸭鱼肉,只有朱九在一旁沉着脸,似有什么捉摸不透。

“我总觉着事情过于顺利了。”

一语出,几人同时望向朱九。

叶幽幽以为朱九指的是叶珺瑶自首这件事,合上菜单,叹口气:“珺瑶表妹一向乖巧善良,虽然一直不满于大伯的古旧思想,可除了方君豫这件事外,应该没做过其他出格的事。先前是因为轮回沙漏,才迷失了自我,如今沙漏被毁,她变回从前的样子,架不住良心煎熬才跑去自首也情有可原。”

“我不是指这个。”

她歪着头,表情狐疑。

“你刚才也说叶珺瑶乖巧善良,除了在方君豫这件事上过于任性,几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朱九看她一眼:“那么,她怎么会找上这个黑衣杀手的呢?据我所知,在烛龙城想雇个杀手怕是不易,除非有门路。你表妹平日不常往外面跑,甚至朋友都没几个,哪来的门路?”

“这……”经朱九一提醒,叶幽幽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几人没了兴致,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

三人目送小虫子回家后,北辰枢想起许久未见的几个“红颜知己”,忍不住朝花街走去,叶幽幽鄙视他一眼,跟朱九回了杂货铺。

这么多天没人住,杂货铺到处布满灰尘,两人彻底清扫了一遍后,终于有时间停下来缓口气。

不等朱九冲杯茶,一条人影就窜了进来,北辰枢火急火燎地跑来,冲叶幽幽嚷嚷道:“最新消息,我刚听花街老板说,你表妹暂时不用坐牢了。”

她心下一喜,随即不解道:“发生了什么?”

北辰枢挑起眉,卖起关子:“哎呀,保释完某某人,又被某某某人宰了顿饭,手头着实有些紧张啊。”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漫不经心搓着。

叶幽幽受不了北辰枢的贱样,咬牙切齿恨不得扇他两巴掌。朱九拉住她,慢悠悠喝口茶,在她耳边耳语两句后,两人不慌不忙地收拾货架去了。

北辰枢一下子冷了场,站在那里不说憋得慌,说又没面子,一时窘得脸红鼻孔大:“你们也太小人了吧。”

“哦。”朱九心不在焉地听着。

“麻烦抬抬脚。”叶幽幽拿着扫把过来。

北辰枢冷哼一声:“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本公子就慷慨慈悲地告诉你们吧。方家说只要叶珺瑶把孩子生下来,可以不过分追究叶珺瑶的罪行,所以官府、叶家、方家三方协商,决定让叶珺瑶回家生完孩子,再回牢里服刑。”

朱九和叶幽幽交换个眼神。北辰枢趁机而入,挑挑眼睛:“怎么样,二位觉得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朱九嫌弃得白他一眼:“送客!”

叶幽幽:“是!”

下一刻,北辰枢站在朱氏杂货铺外,指着门口的招牌信誓旦旦:“好你个叶幽幽,本少爷欠你的钱,就算还清了!朱九这是我最后一次进你这破店,我要再踏进去一步,我就跟你姓,咱从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关门声,世界顿时清净了。

吵归吵,闹归闹,叶幽幽还是有些担忧叶珺瑶。朱九也觉得此案尚有蹊跷,两人决定找个时间约叶珺瑶见一面,把该问的再问问清楚。

为防万一,两人决定过几天等叶珺瑶的心态稳下来再约她出来。只是,谁也没想到,不等他们二人找到机会,就又发生了变故——叶珺瑶的孩子没了。

叶幽幽得知消息后,坐立难安地纠结了一天,第二天买了些糕点,去了叶宅。

响晴的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

叶宅门前,叶幽幽提着油纸包的桃花酥,来来回回绕了好几趟,一颗心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这个时间,大伯应该不在吧?”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垫着脚尖往里张望,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叶幽幽?”叶兴安看到她,有些许诧异,“你来这里做什么?”

“啊?大……大伯。”她吓了一跳,慌得后退几步,没想到两条腿打了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亏她反应快,稳住了身形。

“我……我想看看表妹,不,不是,是叶家小姐。”她低着头,支支吾吾。

叶兴安一向不喜欢她,以前在叶家,也总趁阿娘不在的时候数落她,一直以来她都有些怕他的。这次她专挑了叶兴安正忙的时候来看叶珺瑶,却没想到撞个正着。

叶幽幽还以为自己会被赶走,没想到叶兴安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淡淡说了句:“进来吧。”

曾经是主,而今是客,她看着周围再熟悉不过的景物,心中忽地生出一种沧桑感。

可沧桑的岂止是她?叶兴安一路没有说话,她跟在他身后,发现这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生出许多白发。

“你来看珺瑶,她应该很高兴,我记得珺瑶小时候最喜欢和你一起玩了。”叶兴安开口,语气中带着悔意,“可惜那时候我把她管得太严了,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对她寄予了全部希望,却没想到……”

下面的话叶兴安没说出口,叶幽幽却懂,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只安静地跟在大伯身后。

“我以为我给了她最好的保护,却从来没顾忌过她的感受,我对不起珺瑶,那晚要不是在店里盘点货物,一直没回家,她说不定就不会……”叶兴安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

关于叶珺瑶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叶幽幽有耳闻。听说是前天夜里有人翻进叶家,逼叶珺瑶喝下了堕胎药所致。叶家虽然报了官,可那名传闯入者遮着面孔,根本无从查起,方家得知后,甚至怀疑根本没有这么个人,是叶珺瑶不想生下方君豫的孩子,才故意这么说。

说话的工夫,已经来到叶珺瑶的院子,芸香在房外煮药,叶兴安犹豫了一下,叫住叶幽幽:“你多劝劝珺瑶,这孩子有些想不开。”

叶幽幽有些不明所以,直到见了叶珺瑶,才明白叶兴安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此时,叶珺瑶半躺在床上,靠着枕头,穿一件白色的棉布睡衣,见到叶幽幽来,眼睛亮了一下,苍白的唇微微弯起,叫了声:“表姐。”

叶幽幽上前握住她的手,抚摸着她右手腕的绷带,虽然看不见,却也猜得到那绷带下面藏着一条怎样深的刀痕,她鼻尖一酸,骂她傻瓜。

叶珺瑶虚弱道:“表姐,你说我活得是不是特别悲哀,从小到大,我都那么胆小,想要什么都不敢对爹说,好容易勇敢一回,却落得个被人抛弃的下场,如今就连我的孩子都离开了我,也许我下半辈子真的要一个人孤零零在牢里过了。”

叶幽幽突然想起那天在案发现场回溯时间时看到的画面——柔和的灯光下,方君豫盯着叶珺瑶的那枚玉佩痴痴地笑。

其实方君豫并非如外界传闻的朝三暮四吧?他是喜欢叶珺瑶的,不论叶珺瑶是身份高贵的叶家小姐还是不明白路的小鱼。

也许方君豫对叶珺瑶说着那番决绝的话,并非出自他的真心吧?叶幽幽从方君豫和方夫人的对话中听得出,他们母子二人之间有个约定,只要方君豫娶了叶家小姐,给方家留下一个有身份有血统的孩子,方夫人就放他离开方家。所以,那段说辞是出自方夫人的授意吧?

她本想把这些都告诉叶珺瑶,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人都死了,真情假意再无从得知,何必让表妹再徒添懊恼。叶幽幽淡淡一笑,只道:“别说傻话,你最善良了,老天一定会善待你的。”

叶珺瑶扯了扯嘴角:“你才是最善良的那个,我杀了人,还连累了你和朱老板,你却一点也不恨我。”

“别瞎说,那都是轮回沙漏惹得祸,你一定是被人利用了,”叶幽幽想起朱九的疑惑,“对了,珺瑶表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那个杀害方君豫的杀手,你从哪里找来的?”

叶珺瑶愣了愣,忽而陷入了沉思:“其实是那个杀手主动找上我的。当时阿豫跟我说了那些决绝的话后,我一直不能释怀,于是开始使用轮回沙漏频繁地重置时间。一天晚上,我刚从重置的时间中醒来,只觉悲痛难忍,心中的恨也愈发强烈。就在这时,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出现在屋顶,他问我要不要报仇,我当时仿佛被仇恨附了身,脑子也不清晰,给了他一些钱,请他帮我杀了方君豫。”

“面具?什么样的面具?”

叶珺瑶摇摇头:“我当时心情很乱,记不太清了。”

叶幽幽想起杀害方君豫的凶手:“是不是牡丹花纹的面具?”

“牡丹花纹?”叶珺瑶想起什么,抓住叶幽幽的手,“对,就是牡丹花纹的木制面具,我想起来了,逼我喝下堕胎药的,也是那个人。他换了一身衣裳,可面具却没有变,他们是同一个人。”

她朝窗外喊道:“芸香,快给我拿纸笔来。”

院子里熬药的侍女听到声音,忙从抽屉里拿出毛笔和宣纸,迅速研好磨。

叶珺瑶披衣下床。她身子还很虚,叶幽幽扶着她,饱墨笔纵,不一会一张面具就出现在纸上,那是一张古怪的面具,上半部分雕刻着精致的牡丹花纹,下半部分却是光秃秃的,毫无粉饰。

落笔的刹那,芸香惊叫一声:“呀,是他。”

两人齐刷刷看向她:“谁?”

芸香盯着那张画纸再三确认,想了想,说:“应该有半年了吧,去年冬天的一天,我半夜闹肚子爬起来上厕所。路过叶家主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我没忍住,透过窗缝瞧了一眼,发现叶家主正同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争吵什么,当时那个男人戴的面具就和这个一模一样。”

叶幽幽一惊:“黑衣人去我娘的房间?他们聊了什么?”

芸香摇摇头,只道:“我不知道,主子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便多听,便只站了一下就离开了。”

叶幽幽想到什么,拿起那张画纸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喊道:“君瑶,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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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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