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距离朱九和北辰枢约定的时间也没几天了,然而,北辰枢整日吃喝玩乐,目前为止,一件货物也没卖出去。随着期限临近,北辰枢终于感受到了压力。
这日,北辰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冥思苦想销售策略。小虫子准备了点心送来。北辰枢正顶着一头乌糟糟的头发,咬着笔,望天。
“哥哥,想不出来就算了,朱老板人那么好,不会赶我们走的。”
北辰枢趴在桌上,无精打采:“你是你幽幽姐的心肝宝贝,朱老板自然不会赶你出去,可我算什么呢?”
他一脸惆怅,叹口气,继续说:“我这么俊,和他站在一起,姑娘们都对他视而不见。他恨我还来不及,不把我赶出去才怪。再说,你看看他定的那条件,一个月卖出一千件,摆明了一开始就没想让我留下。”
小虫子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她挠着脑袋有些为难:“哥哥,虽然小虫子觉得你长得的确很好看,可比起朱老板,还是差了些,你瞧人家朱老板往街上一站,随随便便就能蹦出个姑娘要嫁给他生孩子呢?”
北辰枢刚抓了块糕点放嘴里嚼两下,听了小虫子的话,松软的粉末伴着唾沫星子,喷薄而出,他面色一沉:“小孩子家,哪学来的浑话?以后不准再说了。”
小虫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北辰枢教育了小虫子几句,又蔫回桌上,闭上眼摇头晃脑起来。突然,他猛地睁开眼,似想到什么,抓住小虫子:“你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哥哥的确长得好看。”
“不是这句,下一句。”
“下一句……哦,我说你比起朱老板,还是差了点,朱老板往街上一站,随随便便就蹦出来个姑娘要嫁给他生孩子。”
“对,就是这句!”他举起小虫子,转一圈,“哈哈,朱老板何止长得好看,朱老板简直就是美若天仙,倾国倾城啊!”
“哥哥,你是不是急糊涂了。”小虫子摸摸北辰枢的额头,担忧道。
北辰枢抱着小虫子,轻拍她一下:“死丫头,别瞎说,你哥我聪明着呢,走,跟哥哥赚钱去!”
快六月的天,正午外面的日头已经有些大了,杂货铺前的队伍却已经排到了藏龙巷外,奇怪的是顾客皆是清一色的姑娘,北辰枢和小梳子站在柜台里,一个收钱,一个递货,忙得不可开交。
后院浓密的树荫下,朱九铺张藤席,躺在上面看书,叶幽幽坐在旁边,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偷眼瞧着前方铺子里的情形。
“夫君,你说小梳子用的什么法子,让生意突然这么火爆?”
朱九翻了个身:“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法子。”
叶幽幽不以为然:“夫君,不是我说你,你这是带着偏见看人,说不定人家小梳子天生就有做生意的天赋。再说了,只要能卖货赚钱,管它什么法子,只要不触犯律法就行了呗。”
朱九低声一笑。
这样火爆的场面持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客人总算少了下来。
北辰枢累得瘫在椅子上,扔给朱九一本流水账:“不多不少,整整一千件,货款都在抽屉里,这回我可一分没动。”
朱九在一旁对货:“圭表七十八座,日晷一只……”
叶幽幽两眼放光地数着银票:“哇,小梳子,你真是个天才,你是怎么做到的,不仅卖掉了一千件货物,就连价格都多卖了两倍。”
北辰枢得意一笑:“别看本少爷平日懒散惯了,要真做起生意怕街上这些店铺一家家都得倒闭。”
“咦,这是什么。”叶幽幽正翻着账本,一张红色纸条落了出来。
“不许看!这是商业机密!”
已经晚了,叶幽幽已经看到了上面的字迹,上那是北辰枢的字迹,正面写着三个大字:抽奖券。背面写着:一等奖,和朱九约会一天!
叶幽幽脑袋一热,差点昏过去,账本一扔,跳起来揪住北辰枢的耳朵:“这就是你的商业机密吗?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北辰枢歪着头,疼得龇牙咧嘴:“你轻点,轻点,不就是借了下你夫君做噱头嘛,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夫君都快变成奖品,和别人约会去了,我能不急吗?”
在叶幽幽的威逼下,北辰枢终于说了实话。原来,北辰枢做了一千张抽奖券,一等奖十张,二等奖二十张,三等奖三十张。一等奖是同朱九约会一天,二等奖是同朱九拥抱一次,三等奖是同朱九握手一次。奖券随货物随机发放,发完为止,所以才引来众多朱九的爱慕者,生意才会如此火爆。哦,对了,还有一张特等奖。
“还有特等奖?!”叶幽幽用力按住胸口,以防一口老血喷出来。
北辰枢忙扶她坐下,帮她顺气:“老板娘消消火,我可是你最铁的哥们,坑谁也不能坑你啊,放心吧,那张特等奖的抽奖券,我一早就让小虫子偷偷拿出来藏起来了,保证谁也不会买到。”
“请问朱老板在吗?”两人正说着话,一名大红衣裳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那妇女身材颇为肥硕,手中拿着一张红色的兑奖券,厚实的嘴唇轻轻开合:“那个,请问今天可以兑奖了吗?”
叶幽幽一听“兑奖”二字,眼睛瞪得像铜铃,吓得那妇女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伙计,您这抽奖活动还作数吗?”
“作数,作数。”北辰枢忙挡在二人中间,一手推开叶幽幽,笑眯眯道,“我家老板正在盘货,你把兑奖券给我,我先做个记录。”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正在做饭的小虫子系着围裙跑过来:“哥哥,不好了,不好了,我忘记告诉你一件大事,昨天我把那个特等奖的兑奖券和一张一等奖的给弄混了。”
一时静谧,叶幽幽和北辰枢同时回头,又同时再转回头,盯着红衣妇女递过来的那张兑奖券,咽了口口水。
妇女低着头,娇羞地露出七层下巴:“不好意思,请问我这个特等奖,是真的可以给朱九生孩子吗?”
“咣当”一声,叶幽幽气晕在地。
北辰枢擦了把冷汗,心虚地干笑两声。朱九对完货物,打个哈欠,哼着小曲儿,朝后院悠悠步去。只有小虫子看着那胖妇女,一脸认真:“大妈,我哥哥说生孩子这种浑话不能随便乱说的。”
等叶幽幽醒来已过了晌午,她缓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狂奔到朱九身边,抱住他一通上下乱摸:“夫君,你……没怎么样吧?”
“我能怎么样,对着这么……美好的姑娘……自是好好享受了一番。”
“啊?”她眸中含泪,“朱九!你怎么能这样?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这么,这么,这么重口味!我看错你了!哼!”
“怪我吗?”朱九一副冤大头的表情,“你不说只要能卖货赚钱,管它什么法子,只要不触犯律法就行了吗?”
“可,可你现在触犯了我的律法!”
“哦?你的律法是什么?”
“我的律法就是,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她涨红了,脱口而出。
“哦,这样啊……”朱九看着她淡淡笑着不说话。
两人正说着,北辰枢掰着手指走过来,愁眉苦脸道:“那女人还挺会找地方,刚醉仙楼那顿,花掉了咱三个月的伙食费。”
叶幽幽迟疑地眨下眼,看看朱九,又看看北辰枢:“你是说那个女人只是吃了一顿饭就打发了?”
北辰枢一甩算盘,翻个白眼:“什么叫‘只是一顿饭’,叶大小姐,你知道这顿饭花了多少钱吗?”
瞧着北辰枢仰天长啸的样子,她愣了半晌,“噗嗤”笑出声。她托着小臂,摸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九。
“我脸上有东西?”他摸摸脸。
“没有。”她摇摇头,眯眼一笑,“只是我发现你自从认识了我之后,变得越来越不正经了。”
朱九:“……”
就这样,“兑奖券”的特等奖以一顿醉仙楼的大餐终结,所幸那女人嗜吃如命,所以当朱九提出以美食换自己清白时,她没过分纠结,只是开心地吃掉了杂货铺三个月的伙食费而已。
接下来几天,在北辰枢的劝说下,朱九冷着一张脸兑现了一等奖、二等奖和三等奖的奖项。
叶幽幽在暗处瞅着,一旦发现哪个姑娘稍有逾越,就立刻上前拉开二人,那张牙舞爪的样子传出去后,吓得好多中奖者都不敢来兑奖。
这天,一辆马车停在杂货铺门外,一个皮肤粗糙的男人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的纸条:“请问有人在吗?”
兑奖活动接近尾声,杂货铺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叶幽幽坐在柜台里打瞌睡,听闻动静,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问:“客官要买什么,随便瞧随便看。”
“叶大小姐,我不买东西,我是奉夫人之命来请叶大小姐去府上看看我家小姐的。”
叶幽幽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来人是好友罗浮家的车夫。
车夫手里那张纸是罗夫人的亲笔信,信上说罗浮最近生病了,又想她想得紧,想请叶幽幽到家中陪她说说话。
说起来,自从叶家出事后,她一直忙于调查事情真相,就没再去找罗浮玩过了,心里也甚是想念,现在听说她生病了,当下便坐上马车,随车夫直奔罗家而去。
一路上,车夫愁眉苦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叶幽幽察觉出异常,担心地问车夫罗浮是不是病得很严重。车夫叹口气,只道是到了就知道了。
车夫越是不肯说,叶幽幽越是着急,一颗心好似在油锅里煎熬一般,马车刚在罗家门口停住,叶幽幽已经急不可待地跳下马车,直奔罗浮房间。
刚接近罗浮的卧房,一股浓郁的药香漫入鼻端,叶幽幽心一沉,脚尖顿了一下,才踏了进去。
床头挂了白色帷幔,罗浮躺在里面,显得异常单薄憔悴。
罗夫人也在,她坐在床沿,喂女儿吃完药,看见她进来,招呼她过去:“幽幽来了,快过来让伯母好好看看,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罗夫人叹口气,目光又落回罗浮身上,她眼里含着泪,鼻翼翕动:“我们家阿浮也是,不知招惹了哪路神仙,得了这怪病,瞧了多少大夫,硬是找不出病因。”
“怎么会这样?”她心下一痛,上前握住罗浮的手,却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那双手皮松肉少,软而无力,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
叶幽幽看了眼罗浮,对方却只是淡淡一笑,她推了推母亲的手,撒着娇,语气绵软:“阿娘,你先出去,让我和幽幽说会悄悄话。”
罗夫人点头答应着,转身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叶幽幽和罗浮两个人。罗浮撑着瘦弱的身子坐起来,叶幽幽拿来靠枕放在她身后。
“幽幽,真对不起,都怪我,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你家出了那么大事情的时候生病……”罗浮说着,情绪激动,竟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阿浮你说的什么话,是我一直忙于调查阿娘的事,疏忽了你,连你生病了都不知道。”叶幽幽一只手轻拍她的胸口帮她顺气,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关切道,“你怎么会生病,大夫瞧了吗?查出病因了吗?”
罗浮摇摇头:“大夫来过好几个了,不过都瞧不出病因,但我自己却是知道的……”
“你自己知道?”叶幽幽不解。
“没错,只是未对别人说起,不过就算说了,别人也不会信的。这病怪不得别人,只怪我自己。”
许是看到多日不见的好友心里高兴,罗浮的脸色似乎比刚才也红润了一些,她浅浅一笑,可那笑里又好似藏了几分哀伤。
“哎呀,阿浮你快说吧,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说出来,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
罗浮的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不知何时开满了花,长风掠过,墙头落满花瓣。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叶幽幽,沉声道:“幽幽,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烛龙祭那天我在灯会上认识了一个小男孩吗?”
叶幽幽想了想,道:“记得。”
“你知道吗?那个小男孩第二天居然翻进了我家。”罗浮嘴角微微勾起,似陷入某种美好的回忆。
罗浮第一次见到那个小男孩,是在今年的烛龙祭上。烛龙祭之日,除了白日的拜烛龙大典,晚上更有盛大的灯会。
那天,她本想叫上叶幽幽一起逛灯会,可到了叶家才听说叶幽幽闹出了一场荒唐事,被叶家主关了禁闭,无奈之下只好一个人到灯会上闲逛。
她买了一只花灯,点了烛,轻轻放在水里。
河岸边,亲人、好友、情人无不成双成对,唯有她孑然一人,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异常落寞。
她双手合十,听着周围孩童的欢闹声,默念心愿:“不论弟弟如今身在何处,希望他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是的,她在为弟弟祈祷。她本不是罗家的独生女,她还有个一双生的弟弟,若不是七岁那年,弟弟因为偷偷跑出去看花灯而走丢,也许现在陪她放灯的就会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了。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放灯?”出神间,有人轻拍她的肩膀。
她回眸,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正歪头看着他,小男孩穿了一件粗布褂子,裤子上还打着补丁,肩上背着古旧的麻布书包,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温润如水的月光,干净而纯粹。
她看痴了,只觉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同眼前的男孩儿慢慢重合:“罗丞……”
小男孩小脸一皱:“姐姐,我不叫罗丞。”
她这才回神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呀,不过和小时候的弟弟长得有些相似罢了。罗丞七岁走丢,如果还活着,也该同她一样的年纪才对,是她傻了。
她摸了摸小男孩冰冰凉凉的脸蛋,微微笑起:“姐姐的好朋友被关禁闭了,所以姐姐才一个人来放河灯,祈祷她早点被放出来啊。你呢?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爹和阿娘呢?”
小男孩捡了块小石头,用力扔进河里:“我阿娘说,做不完功课就不许回家,我不敢回去。”
“什么功课?”
“夫子让抄写今天学的一首古诗,总共二十遍,我还没抄完。”
“这样呀……”罗浮朝四周望了望,说,“不如姐姐买两根蜡烛,陪你到那边那座小亭子里帮你一起写,怎么样?”
“真的吗?姐姐要帮我写!”小男孩眼睛一亮。
罗浮调皮一笑:“嘘,姐姐可是最会模仿字迹的哦。”
两人在卖河灯的小摊上买了两根蜡烛,朝凉亭方向走去。穿过拥挤的人群时,小男孩突然顿住脚,愣在那儿不动。
罗浮折回去,见小男孩盯着地上半串糖葫芦出神,半晌,伸出手就要去捡,罗浮一下子打掉它:“哎呀,好脏。”
小男孩怔了一下,眼里瞬间漾起水雾,罗浮吓了一跳,忙安慰他:“别哭别哭,你想吃的话,姐姐给你买新的。”
说着四下张望一番,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到卖冰糖葫芦的摊位前,挑了两串又香又大的糖葫芦。
小男孩喜出望外,一手拿一串,张大嘴,临到头却又缩了回来。
“怎么不吃了?”
小男孩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扬眉一笑:“还是先写完功课再吃吧。”
两人来到亭子里,点燃蜡烛,拿出功课。
罗浮答应帮小男孩写十遍古诗,她年纪比大,写起字来也快,很多,十遍就写完了,便放下笔,看小男孩写。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初春的凉风袭来,带着阵阵寒意,可她却丝毫不觉着冷,她就那么静静望着小男孩的侧颜,不一会,时间就过去了。
她恋恋不舍地同小男孩告别,那时,她还以为小男孩不过擦肩而过的过客,从此再不复见,却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小男孩竟然翻墙进入了罗家。
“姐姐,你在吗?我来找你玩了。”
彼时,罗浮正准备入睡,听闻动静,跑到院子里一瞧,圆月如盘,昨晚遇见的那个小男孩正骑在墙头,朝她挥着手打招呼。
她吓了一跳,却打心底欢喜。她不敢声张,更怕被阿娘和爹爹看到,忙招呼他赶紧下来。她将他带到房间,偷偷跑到厨房,亲自下厨,给小男孩煮了一碗面条。她手艺不算好,小男孩却吃得津津有味。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她盯着他吃得脏兮兮的小嘴,笑嘻嘻问。
小男孩喝完最后一口汤,袖子一抹,笑而不语。
吃完面,小男孩又拿出功课,认真抄写起来: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她借着油灯温暖的光看了一眼,“怎么又是这一首?”
“嗯,今天抄五十遍。”小男孩抱怨一声,低下头去继续抄。
“五十遍!”罗浮惊叫一声,心底却不知为何有一丝喜悦。
时间滴答滴答,如马车般跑得那样快。不知不觉,小男孩已经抄完了五十遍。他从功课中抬起头,嘻嘻一笑:“写完了,姐姐,糖葫芦呢?”
罗浮一愣,突然明白小男孩为什么又来找她,她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呀小弟弟,姐姐今天没买糖葫芦。”
小男孩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他没有说话,站起身,垂丧着脑袋收拾着书包。
罗浮心里有些难受,她想了想,蓦地跳到小男孩面前:“这样吧,你明天再来,到时候一定把今天份也补上,给你四串大糖葫芦。”
“真的吗?”小男孩顿时喜上眉梢。
“当然!”罗浮伸出小手指,“我们拉钩,一言为定。”
从那天开始小男孩似乎就赖上了罗浮,每晚都会沿着罗浮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滑进来,静静抄一会古诗,换两串冰糖葫芦后,离开。
罗浮很喜欢这个小男孩,总觉着他像极了自己的亲弟弟,于是,每晚等着小男孩出现成了她最期待的事情。
奇怪的是,小男孩每次都是半夜才来,而且待不久就会离开。
每晚,她趴在桌上,静静瞧他,就像多年前,她抱着弟弟入睡般安心。她多么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弟弟就能多陪她一会了。
她这么祈祷着,直到有一天。
那天,男孩的功课很少,只写了一会儿就写完了,起身收拾书包同她告别:“姐姐,我走了。”
“等一下。”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长方木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毛笔,“你这么喜欢念书,这个送给你。”
“真的吗?”男孩惊讶地盯着那支笔,毛笔看起来十分精致,笔杆上刻了漂亮的花纹,笔毛是昂贵的羊毫。
男孩欣喜极了,接过毛笔,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朝她连声道谢后,才走出房间,沿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爬到墙头,回过头:“姐姐,那我先回去了。”
罗浮追出来,站在树下仰头,才挥挥手的工夫,男孩已经跳到墙外没了踪影。她对着男孩消失的方向愣了许久,垂眸敛了眼帘,低低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天突然转阴,虚空中,一片乌云吹来,遮住明朗的圆月。空气中水汽氤氲,周围乌云越来越多,最后竟似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包围圈,昏暗无光。她心下一惊,只见云雾聚集处,一名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缓步走来。男子右手手腕处缠了一只金链日晷,细细的金色锁链下垂,被他握在手中的日晷盘上刻着一圈十二地支的字样,中央一根短短的日影针,此时,没有太阳,指针的影子却精确地指向了戌时。男子头上戴着一只面具,鼻子以上是精致的牡丹花纹,鼻子以下干净平整,空无一物。
“是你在叫我吗?”
空渺悠远的声音响起,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被面具下那双幽深的瞳仁吸引:“你是什么人?”
“烛龙。”男子淡淡答道,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停住脚,“你有什么心愿吗?”
她望着他,神思又飞到那个稚气未脱的男孩身上,痴痴道:“我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慢一点,再慢一点。”
“希望时间变慢吗?”面具下的那双眼似乎笑了一下,“那么,就拿你二十年的时间来同我交换吧,罗浮姑娘。”
恍惚间,罗浮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你用二十年时间同烛龙交换了一台能够延缓时间的撞钟?”叶幽幽听罢,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罗浮只当她不信,指了指桌子,笔墨纸砚旁放着一只青铜撞钟,形状和庙里的撞钟无异,却只有茶壶大小,“就是桌上那座,烛龙说它叫‘缓梦钟’,只要我敲响它,就能将我的时间无限拉长。”
“起初我也不信,第二天醒来还当做了个梦。可是,当我看到桌上的那座撞钟时,却呆住了。晚上,我试着用了用它。那晚我第一次感到时间这么长,我就那么看着那孩子,仿佛过了一天一夜那么久。可那孩子走后,我才惊讶地发现,时间只过去了一个时辰。”
“如果仅仅是这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叶幽幽一时情急,抓住罗浮质问。
罗浮身子弱,被她这么一下用力抓住,猛地咳嗽了几声。叶幽幽忙松开手,帮她倒了杯水。她喝了水,这才缓和下来。
“你相信我的话?”罗浮有些惊讶。
叶幽幽点点头。她当然相信,她怎么会不相信,她甚至都想告诉他,那个抢走她时间和健康的烛龙就是她的夫君。
她还想追问罗浮些关于“缓梦钟”的事,可罗浮却笑笑,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我做了几件衣服,你帮我看看哪件好看。”
罗浮掀开被褥,慢慢从床上下来,从床到衣柜不过几步之遥的距离,她却累得气喘吁吁,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
罗浮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裳,看样子是给七八岁的孩子穿的,她一件件摆在床上,像望着一件件珍宝般开心:“那孩子说过几天就是他的生辰,我猜他家一定过得不太好,我想送给他一身新衣,你看哪件好看些?”
叶幽幽心不在焉地随手指了一件,罗浮却异常开心:“是吗?我也觉着这件最适合那孩子呢。”
接着罗浮又缠着叶幽幽聊了好一会儿,直到累得说不动了才让车夫送她回去。
马车停处,“朱氏杂货铺”几个大字在风中摇曳,叶幽幽盯着那方白底蓝缎面的旗招,脑中又浮现出罗浮枯瘦的面庞。
她心里犹如燃起一团火焰,径直冲进后院。
此时,朱九正坐在卧室对着那份婚书痴愣,嘴角还浮着一丝温柔浅淡的笑意。那是一份用金丝串起赭色婚书,上面一刀一笔雕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朱九,叶幽幽。
“哐当”一声,随着一阵破门声响,叶幽幽怒气冲冲地冲进房间,双手揪住朱九的衣领。
朱九没有防备,手中婚书碰落在地。叶幽幽没看见,一脚踩了上去,低头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把‘缓梦钟’卖给阿浮?”
“阿浮?”
“对,罗家的小姐罗浮。”
“是她?”朱九想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仍没有放手:“怎么了,你问我她怎么了?你拿走了她的时间,还害她变成现在的样子,卧床不起,身体虚弱得就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朱九愣了愣,收敛神情:“我卖出的所有时间道具都只是在帮助人们实现心愿,但凡使用适度,都不会产生任何伤害。我提醒过她,不可过度使用,因为那些看似拉长的时间其实消耗的是使用者的寿命,如今听你这般形容,她怕是寿命所剩无几。”
叶幽幽瞳孔骤缩:“你知不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要害她?”
朱九的脸色低沉下来:“第一,我并不知道她是你最好的朋友:第二,是她心底的执念引我现身,她变成现在的样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麻烦叶大小姐,抬一下脚。”
说着,他稍稍用力,拉开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俯身正要捡起那份掉落的婚书。岂料,叶幽幽却猛地又在上面狠狠剁了一脚才拿开,瞬间竹简断裂的声音回荡在两人呼吸之间。
叶幽幽这才看清脚下被她一怒之下踩坏的是什么。两人都瞪大了双眼,一仰一俯。朱九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想拾婚书,叶幽幽内心又气又觉得没面子,一时气急,故意朝婚书上又加踩了一脚。
“和你没有关系?你一开始就不该交换走她的时间。”
朱九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久久未动,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嗓音仿佛从地底传来:“所以说,你不愿看她自作自受而死,就愿意看着我心痛而死是吗?”
她怔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弱下来,但她仍昂着下巴,死撑着面子:“你说过你不会死的,只熬过一夜的锥心之痛……”
他站起身,低头俯视她,嘴角漾起一丝冷笑:“你也知道是整整一夜,你也知道是锥心之痛。”
“那你也不能……”
叶幽幽犟着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朱九打断。他一甩袖子,背过身去,声音冰冷:“我不觉得我有错。”
“你!”她脸憋得通红,胸口憋闷,气得一句话说不出。她拽开衣柜,随手扯了两件衣服用包袱包了。
“好啊,你是高高在上的烛龙,我叶幽幽高攀不起。我们还做什么夫妻,一拍两散算了,反正我们普通人在你眼里不过蝼蚁而已,我死了,你定然也不会为我伤心。再见!”说完,背上包袱,摔门而去。
一室吵闹,归于平静。
朱九俯身捡起那方破碎的婚书,愣了半晌,狠狠往地上一摔,往床上随意一躺,一只手遮住额头,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到床边,低低道一声:“无趣。”
过了好一会后,北辰枢和小虫子买菜回来,见朱九一人在柜台前坐着发愣,只当叶幽幽去罗浮家做客尚未回来。
小虫子下厨,做好晚饭,叫北辰枢和朱九来吃。
两人落座,北辰枢敲着筷子,抱怨:“叶幽幽这死丫头不回来也不找人捎个信回来说一声,我们这到底用不用等她回来吃饭啊?”
朱九拿起筷子夹了口白饭:“不用。”
“啊?你确定?那丫头脾气可大得很,你不等她吃饭,小心她回来跟你急眼。”
朱九没说话,继续吃白饭。
“哥哥……”小虫子走过来,瞟了一眼朱九,凑到北辰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北辰枢瞬间瞪大了眼,瞅了一眼朱九。
“你说的是真的?”
小虫子沉着个小脸点点头。
北辰枢拍拍她的手:“没事,你先吃,看哥哥的。”
北辰枢夹了筷子菜放朱九碗里:“那个,你跟叶幽幽吵架了?”
“嗯。”
“我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女人嘛,偶尔耍点小性子,你就让着点嘛。再说,这吵架就吵架,撕什么婚书啊?”
朱九一顿,冷冷瞧了北辰枢一眼。
“朱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北辰枢咬着筷子,呵呵一笑,“我意思是……呃……今晚我们还能住这儿吗?”
“你说呢?”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啊……”
斜阳静谧,带着夏日特有的慵懒缓缓沉入地平线。罗家大院,罗浮房内,叶幽幽心不在焉地剥着花生。罗浮倚在床头,脸色虚浮,惨白的嘴唇悠悠开合:“你有心事?”
“没有。”叶幽幽头也没抬,“就是单纯想你了,来你这儿住几天,陪你说说话不行吗?”
“所以还特意回了趟家,拿了两身换洗的衣裳?”罗浮故作惊讶,指了指床尾散开的包袱,里面皱巴巴胡乱塞着几件衣服。
“对呀。”
罗浮似乎仍不死心,矮了矮腰,盯着叶幽幽的眼睛:“真的没事?”
“没有。”
罗浮视线缓缓下移:“那你剥花生干吗?”
“你怎么那么奇怪,我剥花生给你吃,你还不乐意了?”叶幽幽似是不耐,说着话,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住。
罗浮笑了笑:“所以你是觉得我吃花生壳更好一些吗?”
“啊?”叶幽幽恍然回神儿,这才注意到她竟然把剥下来的花生壳全都放进了装花生仁的篮子里,而地上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的花生仁。
“好啦,我就说你有心事,都写脸上了。”罗浮拉起她剥花生的手,拿手帕帮她擦了擦,“我们是好朋友啊,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叶幽幽看着罗浮一脸关切的样子,心更加乱了,呆了半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阿浮,我不要你死,你说过要和我一直一直相伴,一直一直到老的。”
罗浮笑了笑:“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罗浮时,她们才八岁。那时叶幽幽刚回叶家,还不太适应大小姐的身份,总是唯唯诺诺的。
有一次,阿娘带她去醉仙楼吃饭。说是吃饭,其实是准备在饭桌上谈一桩生意,生意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经营蚕桑生意的罗家。
那天,罗浮也去了,她记得罗浮穿了一件青绿色的罗裙,比自己那件暗色调的衣裳不知好看多少倍,可不知道为什么,罗浮的目光从看见她的那一刻,就再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好像她穿的是多么漂亮的绫罗锦缎似的。
两家人吃了一会,大概到了要商谈合作细节的环节,伯父让罗浮带她去外面玩。
叶幽幽攥着阿娘的袖子,本想说不去,却被罗浮一把拉扯过去,一口气跑下楼:“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罗浮拿出两块糖,递给她一块,自己也剥了一块塞嘴里。两个人哪里也没去,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行人。她们不知道看了多久,只记得嘴里的糖都化掉了,罗浮开口问她:“你叫叶幽幽?”
她低着头,声若蚊蝇:“嗯。”
罗浮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声音也小下来:“听说你小时候被人拐走,前些日子才被叶家主找回来是吗?”
她默默点头。
罗浮眼中漾起一抹不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情绪,她又盯着叶幽幽看了一会,倏而一笑:“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你阿娘不要你对不对?”
叶幽幽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明媚的女孩子,还当她和日出镇的那群孩子似的要嘲笑她,欺负她,于是抿着唇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可罗浮只是抓起她的手,柔声道:“我向你保证,你阿娘不会不要你。那些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现在回来了,你命好着呢!你是叶家最尊贵的大小姐,一辈子丰衣足食、平安喜乐的大小姐。”
明明一样的年纪,她却觉得罗浮像个姐姐似的。她不知道罗浮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些话,只是跟着她喃喃重复:“我是最好命的大小姐?”
“当然!最最好命!”罗浮点着头,拉她来到一个算命的摊子上,“不信,我们问问神仙。”
罗浮说着,从怀里掏出好多铜钱,两只小手抓着往桌子上一摊,脆生生道:“老板,来两卦。”
老板得了钱,自然说了很多好话。罗浮很满意,扬眉一笑:“看吧,老板说了,我能活一百岁,你也能活一百岁,我是大小姐的命,你也是大小姐的命,所以,我们会一直一直相伴,一直一直到老。”
那便是她们的初见。如果阿娘是将她带出黑暗的人,那么罗浮就是给她的世界添上日月星辰,光阴轮转的人。
时至今日,叶幽幽也不太明白罗浮当日的所作所为,可她却知道,若不是有那日,她也许永远不会忘掉卑微的过去,同她一起闯祸、一起打架、一起度过一个肆意妄为的童年。
她记得春风和煦的草地上,她们拽着风筝,相互纠缠;她记得炎炎烈日的河边,她们手牵手,涉江采莲;她记得鲜果飘香的果园里,她们偷完柿子,拔足狂奔;她记得漫漫凄清的寒夜,她们打打闹闹,相拥而眠。
可是,现在……
“阿浮,你真是笨蛋!”叶幽幽从罗浮身上跳起来吼道,她眼里含着泪,声音里还带着呜咽。
罗浮愣了一下,视线在那台“缓梦钟”上停留下来。她原本同叶幽幽一样,是个跋扈肆意的姑娘,此刻却异常安静。她极少露出这样复杂而不合年龄的神情,她说:“幽幽,你不明白,我不想再后悔第二次。”
叶幽幽没听明白她的话,缓慢地眨眨眼,然后,睁大眼睛等着她的下文。
罗浮好似哭了,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睛,悠悠转移了话题:“还是说说你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和朱九吵架了?”
“别提那个混蛋!”叶幽幽一甩胳膊,愤怒道。
罗浮略一惊讶:“啊?真是因为他啊?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跟他吵架呢,跟我说说怎么回事,说不定我还能从中间帮你们调解调解。”
叶幽幽望着罗浮,握住衣角的手不禁紧了又紧,良久,她故作轻松地摆摆手:“算了,不说他了,说点别的吧。对了,你说的那个小男孩应该快来了吧,真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小男孩,竟能把你魂都勾去了。”
“他跟我走丢的弟弟长得很像,所以我才情不自禁想多陪陪他的。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家里估计也没什么钱,他好像从来都没换过衣服,鞋子还是破洞露脚的,也不知我给他准备的衣裳,他喜不喜欢。”
“好了,你就别担心了,等他来了不就知道了。”
“嗯……”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了那个男孩,罗浮的精神明显有所好转,她叫人准备了些小菜和点心,两人边聊边吃,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
外面的打更声一下多过一下,罗浮坐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可那是空荡荡的,除了夏风吹过拂落一地落花外,什么都没有,小男孩也迟迟没有出现。
叶幽幽躺在床上,打着哈欠道:“他今天不会不来了吧?”
罗浮沉默一会儿,扶着墙壁慢慢走了进来,桌上放着色香味诱人的四串大葫芦,她垂眸半晌,道:“他昨晚就没来,今天还不来吗?”
躺在柔软舒服的床上,叶幽幽困得迷迷糊糊,闭着眼喃喃:“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贪玩得很,说不定明天就来了,衣服晚一天给他也没什么,先睡吧。”
可是,奇怪的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接连十天,小男孩也没有出现。叶幽幽甚至开始怀疑,罗浮口中的那个小男孩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因为她太思念弟弟,所以才幻想出了一个和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
“才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他还跟我说过他家的方位。”罗浮强烈争辩,还拿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路线图,旁边还歪歪扭扭用毛笔写着几个小字——甘树巷。
“看,这是他亲手画的地图。”
叶幽幽接过一瞧,这陌生而稚嫩的笔迹的确不是出自罗浮之手,难道真的有个小男孩每夜造访罗家?
但从图上看,小男孩的家似乎距离烛龙城并不近,应该是城外的某个小镇,他每天深夜才归家,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许是旁观者清,叶幽幽想想就觉得奇怪。罗浮却不以为然,不过她总觉着小男孩这么久不来,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罗浮越想越担心,最后再也坐不住,央求叶幽幽陪她走一趟。她要亲自去小男孩家看看,顺便亲手把衣服送给他。
叶幽幽自是不同意,却又劝她不住,只得拿罗夫人当挡箭牌,说只要她阿娘同意,她没意见。
罗浮当下跑到罗夫人面前,摊开手转了个圈,撒着娇说:“阿娘,我已经好多了,一直待在家,闷都闷坏了,天这么好,你就让我出去转转把,说不定病会好得更快。”
瞧着罗浮活蹦乱跳的样子,叶幽幽纳闷极了。她记得朱九明明说过罗浮寿命所剩无几,这几日怎么又突然有了好转?看她面相红润,气血充盈,的确不像勉强装出来的。她私下里悄悄问过罗浮怎么回事。罗浮亦是摇头,说自从她住进来后,自己的身子突然间轻松许多,大概是和心情有关吧。叶幽幽本不是个容易想太多的人,罗浮没事,她自然开心不已,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原因,只当奇迹发生。
这边,罗夫人看女儿病情好了很多,心里亦是高兴不已,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她叮嘱罗浮和叶幽幽不可走远,又叫了两个随从陪着,这才放心让她们出门。
两人坐着马车沿中心街道,走东城门,途经醉仙楼。
传言醉仙楼的主厨祖上是御厨,一脉相传,厨艺精湛。正值饭店的时候,香味从楼里飘出来,随风十里,勾得人馋虫都醒了。
罗浮决定给小男孩和他的家人带几道这儿的主打菜。罗家和叶家都是醉仙楼的常客,刚走进门,就有小二殷勤相迎。
两人找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罗浮想了想,说出了几道这里的名菜。小二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手巾,点头哈腰地记下后,朝后厨去了。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自楼上客房一路传了下来。
“这位少爷。”
“你别老追着我了!”
“您看我这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您体谅体谅。”
“我真没带钱。”
争吵间,一老一少下了楼,其中一个年老些的,叶幽幽和罗浮都认识,穿着斯文,留一把半白的胡子,正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另一人是个少年,看起来年龄和叶幽幽二人差不多,穿着不俗,像是个阔人家的少爷。
“哎呀,本少主出来得急没带钱,等我拿了钱再给你送回来还不行吗?怎么?怕本少主吃霸王餐、住霸王店啊?”
老板仍打着哈哈,恭恭敬敬递上笔墨:“是是是,少爷的人品小的自深信不疑,那就劳烦少爷留个地址名姓,小的也好做记录。”
那少爷也不接笔:“都说了好几遍了,本少爷身份特殊,不方便留名姓和地址,你听不懂吗?”说完一个闪身,就要硬往外走。
叶幽幽见状,一拍桌子,一个箭步冲上前,手臂一横:“这位小哥,你店也住了,饭也吃了,一句没带钱就想溜之大吉,还说不是吃霸王餐、住霸王店呢?”
少年拧着眉,上下打量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你是谁?”
“管闲事的人。”
老板见有人为他出口,疾步过来:“叶大小姐,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这位公子昨儿在我这住了一夜,进门的时候,点菜的时候也没说什么,今儿要结账了,就说没带钱,我让他留个地址,也不给,你说这事……”
“嘿,我说老板,昨天是我自己自愿进来的吗?难道不是您说您这有上房,硬把我给拉进来的?”
“这位少爷,话不能这么说,您要不想住,我还能把您绑了不成?”
少年手上戴着玉指环,看起来家境颇丰,再加上言谈举止轻浮随意,又不愿留下名姓住址,活像个有钱的小地痞。叶幽幽对他没一点好印象,说话自然向着老板,三言两语间,已同那少年吵了起来。
“像你这样白吃白住的恶霸我见多了,前些日子还教训了三个,我劝你赶紧把钱付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呵呵,小丫头口气还不小,我真打家劫舍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断没断奶呢?”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你!”叶幽幽被激怒了,指着少年的鼻尖,大吼一嗓子,“阿浮,借你家家丁一用,今天我非教训这小子不可。”
一语落,满堂寂静。叶幽幽气呼呼地等了半天,一脸狐疑地转过头去,只见罗浮一动未动,站在那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
“阿浮……阿浮!阿浮!”
叶幽幽连叫了罗浮好几声,罗浮才回神,缓了片刻,却是拿出钱袋,走了过来:“老板,我看这位公子言辞诚恳,不像说假,这钱我就先暂代他付了吧。”
这话说出口,包括少年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老板犹豫着,接不是,不接也不是:“这不太好吧。”
罗浮将钱袋一把塞进老板怀里:“拿着吧,这些应该够了。”
“阿浮,你是不是疯了,你哪里听出来这小子言辞恳切?帮这种人付钱,还不如买些肉包子去喂狗。”
“臭丫头,你骂谁不如狗呢?”
“骂谁谁心里清楚。”
两人一言不合又对骂起来。
罗浮连忙拉住叶幽幽,对少年笑道:“这位公子对不住了,她是我朋友,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神经病!”那少年瞥一眼叶幽幽,一甩胳膊,侧身而过,在即将走出醉仙楼大门时,又突然停住脚,回过头来,一抱拳,“对了,一时心急,忘了谢谢这位小姐慷慨相助,不知小姐家住何处,待我回家拿了钱好还给小姐。”
罗浮微微一笑,只道不必,她犹豫一下,又问了一句:“这位不愿告知名姓和地址,那不知能否容我问下年龄几何?”
少年显然没料到罗浮会问这么奇怪的问,愣了一下,痞痞一笑:“巧了,今日刚好是本少主的生辰,不多不少,刚好二十。”
罗浮眼睛蓦然黯淡,低下头,小声喃喃:“同我差了两岁呢。”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叶幽幽挠着脑袋,纳罕道:“阿浮,你不会认识这小子吧?”
罗浮摇摇头,话语间添了几分失落:“他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过,看来我认错人了。”
叶幽幽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会出手帮他,不过仔细看来,他长得的确同你有几分相像呢。”
耽误了半个时辰,终于出了城。天光明媚,鸟鸣花香。两人许久未结伴出游,一点小插曲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二人的心情,两个小姐妹一路说说笑笑,丝毫没注意到尾随其后的“烛龙三少”的马车。
“老大,跟了叶幽幽和罗浮这两个丫头这么久,准备怎么办?”马车内,夏三少一脸马屁精样。
张大少掀开一点车帘,透过缝隙紧紧盯着前方的马车,面容阴鸷:“别急,跟上去,看看她们去哪儿,再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