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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有的是时间

第十章 真心

夏至将近,一大早,太阳就叫嚣着跳出地平线。

杂货铺内,小虫子正在厨房研究新菜色,北辰枢趴在柜台前,鼻子吹着泡泡。朱九坐在窗边,撑着脑袋看书。

“啊——”

伴随一声尖叫,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秒叶幽幽穿着中衣出现在朱九面前,抱着脑袋,头发凌乱:“夫君,我昨晚不是说让你起床的时候叫我一声吗?”

北辰枢被叶幽幽尖叫声吓得一个激灵,抬头张望一眼,脑袋一沉,又趴回去打起呼噜。

朱九淡淡道:“叫了,你还说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跟这人似的,爬起来愣了一会,又睡过去了。”

叶幽幽目瞪口呆。朱九一脸淡然,眼睛像长在书本上。尴尬中,穿堂的小风“嗖嗖”吹过。

叶幽幽愣了刹那,大叫一声,往后院跑去。过了一会儿,她换好衣服跑出来,一边嘟囔着迟到了,一边坐下来对着店里的铜镜梳理头发。

朱九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一大早,你要去哪儿?”

“我跟阿浮说好了,九点要去烛龙庙给宋安请牌位。城东的庙宇正在修缮,所以得去城外。嘿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顺便祭拜一下你自己?”

“不去,我很少进烛龙庙,那感觉怪怪的。”

叶幽幽嗤之以鼻:“你身为烛龙,不进自己的庙,怎么倾听大家的祷告实现大家的心愿呢?”

朱九淡淡道:“发自内心的祷告如洪钟、如涛水,即使不进庙宇,也能听到,而那些鸡毛蒜皮的,不够虔诚的祷告,不过听听就罢。若是人类的每句祷告我们都能听到并给予实现,那世上为何还有那么多不公平?何况从本质上来说,我们烛龙同你们人类一样,都是大自然的孩子,只是我们幸运地被赋予更强的力量。这就像你们人类,有的人天生聪颖,有的人生来愚钝。”

“你在说绕口令吗?”她听得心不在焉,歪着头,似懂非懂。

北辰枢醒过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去城外那间烛龙庙要路过遇龙河岸吧。听说最近那里发生了命案,捞起来好几具尸体,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大家都在传,说这是河妖作祟,看上了那些女子的美貌。”

叶幽幽整理好行头,对着镜子前后照一下,朝朱九看一眼,一扬脑袋:“哼,小梳子,你别想吓唬我,他是河妖,我夫君还是神兽呢,给它十个胆,也不敢跟神兽大人抢媳妇儿呀,你说是吧,夫君。”

红日东升,万物德泽。

叶幽幽和罗浮两人为宋安请完牌位,唱完祭文,已是晌午。从庙里出来时,罗浮一脸释然。她仰起头,望着湖蓝色的天空,喃喃道:“阿丞,这一次,姐姐真的决定要忘记你了,以后不论你在哪儿,姐姐都希望你平安就好。”

叶幽幽心有触动,抱了抱罗浮,说:“放心吧,我相信罗丞一定活得很好,他是你的弟弟,一定生得和你一样聪明,怎么可能让自己处在危险中呢?”

“但愿吧。”罗浮往前跨了一步,仰头吸了口气,转过头,朝叶幽幽粲然一笑,“对了,我阿娘说你夫君和北辰枢救了我,还没得及道谢,让我叫上你、朱九和北辰枢明天来我家吃饭,她要亲自下厨,做顿大餐犒劳两位大恩人。”

叶幽幽摆摆手,不以为意:“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举手之劳,用不着跟他们这么客气。”

罗浮拉着叶幽幽的手:“那怎么行,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怕是早就死了。而且明天是夏至,是我的生辰,你就权当来陪我过生辰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把我的生辰给忘了?”

“怎么会,一直记着呢,城里开了家新酒楼,本来还想请你去大吃一顿呢。既然你这么热情邀请,本小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早该这么说了,浪费我这些唇舌。”罗浮说着,拉着叶幽幽上了马车。

马车上,两个小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心情很好。

行经遇龙河岸时,几声孩童的惊呼忽然传来:“快看!快看!河妖!河妖!”

马车内,叶幽幽和罗浮对望一眼,皆是一惊。

两人从车上下来,湍急的河流中似有个影子起起伏伏,仔细看去,哪是什么河妖,分明是个落水的女人,正淹没在水中,胡乱挥着双手。

此时正值晌午,两岸除了三个光着身子玩水的男孩,连个大人的影子都没有。三个男孩以为溺水的女人是河妖,都吓坏了,忙不迭从水里爬上来,连水边都不敢再靠近。

叶幽幽见状,一咬牙,一头扎入水中。

罗浮吓了一跳,她和赶车的小厮都不会水,只悬着一颗心站在岸边。

河流湍急,女人随波逐流,挣扎的动作却越发微小。叶幽幽奋力游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游到女人身边,伸出手抓住了她胸前的衣领。

两人一点点往岸边移来,罗浮心下一缓,可就在接近岸边的时候,那女人突然清醒过来,本能地按住叶幽幽的脑袋,拼命往岸上爬。

罗浮来不及救援,叶幽幽耗费了太多体力,又没有过救人经验,一时不防,往水下一沉,许久没有探出头来。

罗浮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她趴在岸边,竭尽全力嘶喊着叶幽幽的名字。突然,水面泛起一阵涟漪,一片巨大的水花声中,叶幽幽终于从水里钻了出来。

罗浮急忙伸出手去,和赶车的小厮一起将叶幽幽拉上了岸。叶幽幽刚一上岸,便脑袋一歪,昏了过去。而那名被叶幽幽成功救上来的女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罗浮见状,让三个小男孩去杂货铺通知朱九,她则带着叶幽幽快马加鞭朝城中一家医馆赶去。

晌午,杂货铺内。

北辰枢坐在餐桌前,大口扒着饭:“那丫头不是说不回来吃午饭了吗?你再不过来吃,我可把菜全吃光了。”

朱九坐在柜台前心神不宁地翻着账本,他目光飘忽,总觉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翻了几页账本,揉揉额角,将毛笔一扔:“我有些不舒服,去躺一会儿,等会叶幽幽回来了,叫我一声。”说完,他抬脚就要往后院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吵闹声传来,三个半大的男孩突然冲了进来,吆喝道:“谁是朱九?”

这情景让他想起不久前影生深夜带人敲门的场景。不知为何,朱九心中“咯噔”一下,上前一步,沉声道:“我就是。”

男孩们黝黑的脸上犹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亢奋,争先恐后地尖叫:“叶幽幽被水妖拖下遇龙河,淹死了。”

朱九瞳孔骤然一缩,怔愣片刻才蓦地回过神,俯下身,握住其中一个男孩瘦削的肩膀,怒视道:“你刚才说什么?”

男孩儿被朱九的眼神吓一跳,瑟缩着肩膀道:“刚才我们在遇龙河里洗澡,看见一个姐姐被水妖拖到水里去了,另一个姐姐让我们来告诉你。”

“什么?”身后,北辰枢手中瓷碗应声落地。

朱九眼中似滴出血来,厉喝一声:“她们现在在哪儿?”

小男孩哆哆嗦嗦指了指城东的方向:“在,在济善堂。”

与此同时,城东济善堂内,叶幽幽缓缓睁开眼,反应了大半天,忽地坐起身,惊呼一声:“人怎么样了?救上来了吗?”

“哎呦,好疼。”

叶幽幽右手一疼,这才发现自己是在王大夫的济善堂里,此刻正一身湿漉漉地躺在病榻上,旁边,王大夫猛地提起扎在她虎口的一枚银针,朝罗浮笑道:“罗小姐放心,叶大小姐不过是呛了口水,加之体力消耗过去,这才导致的昏迷,眼下已经无碍了。”

罗浮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这时,一个怯怯的女声传来:“叶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当时太害怕了,还以为你是他的帮凶。”

叶幽幽循声抬头,眼前除了罗浮,还站着一个女人和两名官兵。那女人和叶幽幽一样,浑身湿透,头发还滴着水。叶幽幽认出来,这人就是她从河中救下的溺水者。

据两名官兵说,前些时日遇龙河出现了好几具女尸,皆是先奸后杀。人们都说是水妖作祟,却不想,凶手另有其人,竟是常年生活在遇龙河岸,以摆渡为生的一名船夫。

那名船夫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家徒四壁,孤家寡人一个。半年前的一天,他喝了点酒,对一名回乡省亲的孤身女子动了贼心,一时冲动竟奸污了女子。结果女子不堪侮辱,跳河自尽。

第二天官府的人发现了女子的尸体,却因证据不足草草了事。船夫逃脱了制裁,胆子逐渐大起来,遇见漂亮的独身女客便悄悄绑回家中,待玩弄尽兴后再将之迷晕,趁着夜色推入河中淹死。

而眼前这个死里逃生的女人叫洛卿卿,她的丈夫叫陈佑青,她因丈夫生身患重病,这才独自出门拜访神医,最后神医没找到,反而险些把自己的性命丢了。所幸她胆子大没乱阵脚,趁着船夫醉酒的间隙,冒险割断绳子逃了出来。可谁知逃跑时又一脚踩空,掉进了河里,幸而遇上叶幽幽,才逃过一死。

起初,她被叶幽幽救上来时根本没时间想那么多,还当他们是船夫派来的帮凶,这才不顾一切地逃跑。后来没走出多远,就遇见两名前来调查遇龙河一案的官兵,待说明缘由,冷静下来一想,才反应过来救下自己的是两个姑娘,怎么都不像船夫的帮凶。于是,她又带着官兵返回河边,正好看到罗浮准备驾马带叶幽幽来医馆,便一起跟了来。

挺官兵说清楚前因后果,叶幽幽这才明了一切。她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罗浮眉头一拧:“糟了,得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小心感冒。”

洛卿卿见叶幽幽这样,目露愧疚,膝盖一曲,身子一弯,磕了个响头:“多谢叶小姐救命之恩,是我对不住叶小姐,若不是洛卿卿,您也不必冒这么大风险……”

叶幽幽受此大礼,忙跳下床,扶她起来:“没事,什么风险不风险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吗?”

叶幽幽原地转个圈,还想说什么,却听一声巨响。

济善堂内突然冲进来一个人。那人似跑了许久,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发像水洗过一般,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露珠。一身月白长袍染了薄尘,在阳光缥缈而朦胧。

“夫君?你怎么来了?”叶幽幽不知前形,一脸迷茫。

朱九目光凛冽,眼中凝着血丝,却在看见叶幽幽的瞬间一下子松懈下来。他撑着门框喘了一会儿,大步上前,径直抓住叶幽幽的手腕,头也不回地踏了出去。

他全然不顾身后人诧异的目光,拽着她大步跨出医馆,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他脚步急促,溅起微尘。烈日当头,人烟稀少,耳边除了“踏踏踏”的脚步声,就是她不间断的疑问。

“夫君,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她被他拽着前行。

“夫君,你怎么了?”

她不解,他却不答。

“夫君,你弄疼我了。”

她问,他仍旧不答,也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夫君,夫君,朱九!”

终于,她受不了,用力一甩,从他掌心挣脱出来,眼角挂着泪珠,一脸委屈地揉着手腕:“朱九,你干吗?我的手腕都要被你拉断啦!”

他没有动,就那么背对着她,站在原地。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形成深深的剪影,眉眼隐没在剪影之下。

“喂,你没事吧?”

察觉到朱九不对劲,叶幽幽拽了拽他的衣角,试探着发问。他不说话,突然转过身,紧紧抱住了叶幽幽。

叶幽幽只觉呼吸一滞,脚尖微微踮起,脖颈处传来点点微凉的触感,耳边是低微的抽泣声。

她眼睛倏然睁大:“你,你,你哭了吗?”

他抱着她,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良久,他哑着嗓音说了一句:“以后走路能不能小心一点。”

“夫……君……”

他的情绪逐渐平息,松开手,捧住她的脸,眼眶微红地望着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漆黑的眸犹闪着泪光。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担忧、害怕、软弱。她冰凉的脸贴着他颤巍巍的手,慢慢升起一层温度。

“什,什么呀,我才不是走路的时候掉水里的呢?我跳下去是为了救人,有人落水了。你不是喜欢看我打抱不平见义勇为吗?先前你还说,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可以嚣张,你要替我撑腰的。”

“不喜欢!”他用力按住她的肩膀,眸光一紧,“我不喜欢你打抱不平,也不喜欢你见义勇为,我不要你成为女侠,只要你就这么安安稳稳地陪我一辈子,行吗?”

他是在担心她吗?他害怕她遇到危险?他说话总是晦言晦语,他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眨下眼,卷曲的睫羽如蝶翅轻颤,胸膛中,一颗心愈发凌乱。她低着头,脸莫名其妙一片绯红:“你,你这人说话怎么前后不一致啊?我,我阿娘说,做人要言行一致,从一而终。”

“那好,以后我在场的情况下你见义勇为,若我不在的时候,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就够了。”

“那怎么行,那我哪还叫见义勇为啊,那明明叫怂包。”

“怎么不行!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三个孩子跑来跟我说你死了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活了数千年,也交过不少人类朋友,他们死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但时间是强大的事物,它几乎可以让我淡忘一切伤痛。可是遇见你,我才发现,时间怕是要成为我的手下败将了。”

他目光忽而柔软。叶幽幽迟缓地眨眨眼,只觉一瞬间脑子有点短路,尚未问清楚这些话的意思,朱九便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身子前倾,俯身吻上她的唇。她眼睛蓦然睁大,片刻犹豫,轻轻闭上眼。

这是她第一次尝他的吻,不够娴熟也不够火热,却足够温柔、足够温暖。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只觉时间都被暂停在这一刻。她小心翼翼地迎合着他,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完全没有夏季的燥热,整个人仿佛都置身于三月半的花丛中,眼前是连成一片的花海,风里是他特有的清淡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空旷的街巷中,他静静瞧着她,微微笑着。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你是第一次吻姑娘吧,有,有点生硬。”

叶幽幽说完,一把捂住那张欠揍的嘴,本就热乎乎的脸更加火辣辣了。可朱九却似毫不在意,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叶幽幽,我也喜欢你。”

瞳孔再次瞪大,那一瞬,脑袋里莫名闪过无数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她以不同的方式对朱九大喊“我喜欢你”,最后,画面定格在眼前,朱九的脸上。

他刚才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听错了。她脑袋晕乎乎的,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让她捋一捋,她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还沉在水里?不是做梦,那么她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叶幽幽演起内心戏——

“朱九,你疯了?”不行不行,这句不妥。

“朱九,我也喜欢你。”这句似乎太平淡。

“朱九,我对你说过二百五十一我喜欢你,你才回我一句,还欠我二百五十句。”这句听起来自己更像个大傻子。

就在叶幽幽暗自猜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大喊:“叶幽幽,你个没用的东西,多好的机会,还不快点就地扑倒!”

拐角处,北辰枢叉着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罗浮和小虫子在他身后看着叶幽幽和朱九,一脸的兴奋脸红。

叶幽幽跳起脚:“你们怎么在这儿,你,你们来多久了?”

“从你俩亲在一起开始吧。”北辰枢一脸坏笑,走过来拍拍朱九的肩,语重心长道:“我说老板啊,我就说您得多练习练习吧,哎呦,您那吻技,我看着简直惨不忍睹……诶,别拉我啊,我还没说完呢……”

罗浮抱起小虫子,拖着北辰枢转身就走,走出去很远,又回过头来挥挥手,“别忘了明天来我家吃饭。”

第二天,叶幽幽和朱九跑去城里的点心铺子买了几斤新口味的糕点准备带给罗浮,小虫子见了也想尝尝,北辰枢难得大方一回,吃过午饭就带她去了糕点铺子。

傍晚,北辰枢和小虫子还没回来,叶幽幽想大概两人不知去哪里玩得忘了时间,就没再等他们,带上糕点和朱九朝罗浮家走去。

路上,叶幽幽语气失落:“真可惜,去的时候点心铺子没有杏仁酥了,阿浮最爱那个味道了,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新口味。”

朱九安慰她:“你是她朋友,你送的,她自然都喜欢。”

“真的吗?”

朱九浅浅一笑:“当然。”

“嘿嘿……”叶幽幽看着朱九,傻傻一笑,“夫君,我发现从昨天回来,你就有点不一样了。”

“哦?”朱九不自觉地一挑眉:“哪里不一样?”

叶幽幽思索了一会儿:“不好说,总之我觉着你更喜欢我了。”

朱九怔了一下,轻笑一声:“傻瓜,喜欢一个人不是挂在嘴边的,是要用心去领会的,难道昨天之前,你都认为我不喜欢你吗?”

“也没有啦。”叶幽幽的脸蓦地一红,忙不迭否认,她低头想了一会,似懂非懂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就来到罗浮家。

老仆人带两人往里走去,穿过庭院时,有戏班正在院子里搭台。老仆人面上喜气洋洋的,说今日双喜临门,老爷特意把城中的戏班子请到家里来了。

双喜临门?叶幽幽好奇,正要问何为双喜临门,便听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传来:“叶幽幽!”

她愣了一下,回看见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朝这边走来,嘴角咧着,带着痞痞的笑意,不是影生又是谁?

老仆人见到他,微微弯腰叫了声:“少爷好。”

叶幽幽又惊又喜:“你和罗浮相认了?”

“嗯,就在昨日。”影生点点头。

其实他原本是想带着这个秘密离开烛龙城的,昨晚趁着夜色翻进罗宅,本来只想和罗浮告个别,谁知却被罗夫人撞个正着。大概母子连心,罗夫人竟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儿子。罗浮亦是震惊。而原本打算死不承认的他,在骨肉血亲面前最终败下阵来。

“人总是对亲情有种莫名其妙的贪恋,尤其是像我这样孤单惯了的人。”影生嘴角微微一勾,表情温柔。

几人站着聊了几句,便在老仆人的带领下来到后厅。

几人落座,叶幽幽问影生:“罗夫人和罗浮去哪儿了?”

影生半认真半玩笑道:“阿娘正在厨房准备今晚的酒菜,阿姐正在房间换衣服,派他这个少爷先来陪聊。”

叶幽幽笑笑,正要揶揄他两句,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惊叫:“有人闯进来了——”

几人闻声同时回头望去,房门外,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两人追出去,黑衣人却轻功了得,踩着房顶健步如飞,那方向正是罗浮的卧房。

影生几乎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叶幽幽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赶紧跟上去,不想因为心急被衣裙绊住,一个趔趄摔了一跤,朱九上前准备扶她起来,她却拼命推开朱九叫他不要管她,赶快去罗浮的房间。

等她爬起身追到罗浮房间时,正看到朱九追着那个黑影从房间里出来。黑影脸上带着一个熟悉的面具,手上持一个黑色包袱,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下面还滴着血。

“阿姐——”房间内,影生抱着罗浮,爆发出一声尖叫。而后者毫无生气地躺在影生怀里,心口处一个血淋淋的刀口。那情形,就和方君豫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幽幽肝胆俱裂,大叫一声:“阿浮——”

与此同时,她脑袋“嗡”地一声,只见身边的丫鬟全都像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朱九为了抓住黑衣人,当机立断暂停了时间。

叶幽幽下意识回过头,然而,院子里,白日下,一黑一蓝两道身影正纠缠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朱九的术法竟然对黑衣人没有用?

半空中,朱九不断向黑衣人的面部发起攻势,企图摘下那张牡丹纹花的面具,不想黑衣人功夫更在朱九之上,三两下便将其招式一一化解。

就在这时,朱九脸色一变,右手捂住胸口。面具人见状,一时掉以轻心,朱九抓住时机一个反手抓向面具人,谁知面具人反应极其迅速,一个后仰按住面具,躲开了朱九的手。

朱九重心一偏,只顺势抓住面具人一只靴子,便从半空掉落下来,幸而落地的瞬间一个翻身,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叶幽幽吓得心惊肉跳,一个箭步冲上前:“夫君,你怎么样?”

戴面具的黑衣人光着一只脚站在枝头。那面具造型奇特,下半部分却空无一物,上半部分绘着精致的牡丹花纹,而在那一团似锦的牡丹花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双褐色的眸,冰冷、决绝、毫无温度。

“你是谁?为什么要害阿浮?”叶幽幽厉喝出声,却发觉声音都在颤抖。

黑衣人静静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攻击他们的趋势。

朱九捂着胸口,咬牙半跪在地上:“可恶,我的时间禁锢术被另一股更强的时间术法压制了……”

朱九的话没说完,便瘫倒在叶幽幽怀里。他咬着唇,脸上血色尽退,看样子是心痛的病又发作了。

同一时刻,朱九的时间禁锢术消失,房间内,传来丫鬟的尖叫声:“啊——”

叶幽幽心如刀绞,却是抱着怀中痛苦呻|吟的朱九,不敢动弹。

她抬头望去,枝头的黑衣人不知何时消失了。

片刻后,罗夫人从厨房赶来,看见女儿惨死的样子,一口气没提上来,昏死过去。

罗家大院里,一时叫嚣重重,哭得哭,叫的叫,罗家上下乱作一团。叶幽幽赶紧招呼下人去店里请罗老爷回来。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嗓音传来:“朱九,叶幽幽。”

北辰枢和小虫子提着糕点从人群中挤过来:“发生了什么?”

北辰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语气焦灼。

叶幽幽看着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一时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梳子,阿浮死了。”

深夜,杂货铺,卧房内。

叶幽幽再一次握住床上人的手时,语气几近哀求:“夫君,求你了,不要再赶我出去。”

床上的人似乎极不情愿,又一次挣开她,咬着牙,对着门外叫道:“北辰枢,带她出去。”

然而,房门紧闭,任北辰枢和小虫子在外面拍碎了门板,叶幽幽都没有开门。她抬起头,望着衣柜中一排排空空如也的琉璃瓶,泪流满面。

她这才知道,自从他同她大吵一架后,他就再也没有同别人做过时间交易。本来罗浮的二十年时间够他撑过一次病发,可他却为了她一句话,将二十年时间尽数还了回去,可讽刺的是,到头来罗浮仍没逃过一死。

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令一个人生生剜下另一个人的心。她想知道到底是谁害死了罗浮,可眼下根本不容许她去想别的事。

不知是不是同黑衣人交手的缘故,朱九此回痛得异常厉害。他躺在床上,俊秀的眉拧作一团,修长的手扒住床沿,红色的木漆卷入指甲,指缝间渐渐渗出殷红的血迹。

她似想到什么,握住他的手:“对了,我的时间,我的时间你拿去。”

“出……去。”朱九甩开她的手,拼命挤出两个字。旋即背过身去,扯过床角的帷幔,将自己捂了个严实。

长夜漫漫,他痛苦的呻|吟声如一根根锋利的刺钉,钉在她心头。她怕他闷坏,奋力拉开他头上的帷幔。

他想推开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帷幔下,他紧抿着唇,唇角流出的血迹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她吓了一跳,担心他咬到舌头,撩起袖子将一节藕白的胳膊放入他的口中,他痛得神情涣散,下意识咬下去。

她手腕一疼,能明显地感觉到皮肤被咬破的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面色似有好转。不等她惊讶出声,手腕又是一疼,霎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咕咚,咕咚。”

她听到他喉咙间细微的吞咽声。与此同时,床上的人睁开了眼。他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隔着浓浓的水汽,他充满疑惑地望着她:“果然是你的血。”

朱九想起她第一次撞破他发病时的情形,他无意中吞下了她的血,痛楚随之缓和。彼时的他并未多想,只当那次病发不严重,直到方才,他才确定,她的血的确能缓和他的怪病。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起书中读到过的一个传说,一位母亲从怀孕便开始吃药膳、喝药酒、沐药浴,后来生出的孩子血液中自带药性,生来可治百病、解百毒。

不过显来这只是个传说,何况叶幽幽的血也没有那么神奇的作用,除了能缓解他的怪病外,根本没有其他的特殊功效,而且他的病也并非普通的心疾,至于病根在哪里,连他自己都只是猜测,具体为何他也说不清楚。

回想起来他的怪病第一次发作还是在二十年前,只是关于那次发作前后的记忆很模糊,只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动用了某种时间禁术。

“你醒了吗?还疼吗?”出神的间隙,熟悉的嗓音想起。叶幽幽一脸关切地望着她,脸像个小花猫似的,带着泪痕。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扯出一个笑:“不疼了。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太好了,太好了,真没想到我的血还有这种功效。”不等他的话说完,她已经抹着眼泪,蹦跳起来。手腕处,被他咬破的伤口狰狞可怖,她却浑然不知。

他拉过她的手腕,眉心皱成小山,不待身上的痛楚尽数消失,起身拿来药膏和纱布,帮她包扎伤口。

两人坐在方桌前。四下静谧,唯有桌上的金链日晷闪着光辉。方才不觉什么,此时静下来,叶幽幽才觉有些困意,喉咙和眼睛因为哭得太久,又疼又胀。她趴在桌上,不一会儿眼皮就睁不开了。

朱九帮她包扎完手腕的伤,坐在烛光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一开始,她睡得迷迷糊糊,说着梦话,一会叫着阿娘,一会叫着阿浮,一会又叫起他的名字。她叫:“夫君,你在吗?不要离开我。”

他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睡得更深些,才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神情坚定如磐石:“不会离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次日一早,叶幽幽睁开眼,只觉有东西压在眼皮上面,异常沉重,照过镜子才发现眼睛肿得像鸽子蛋一样。

推门出去,厨房飘来淡淡的米香。她当是小虫子在做早饭,走进去一瞧,却是一身白色中衣的朱九正拿着汤勺轻轻搅动着锅子,小米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从昨天中午就粒米未进的叶幽幽肚子一阵闹腾。

听闻动静,朱九抬眼,朝她微微一笑:“我熬了小米粥,放了红枣,煮了鸡蛋,厨房里闷,去外面等会儿,很快就好。”

叶幽幽讷讷点头,隔着浓浓的水雾,她有种错觉,仿佛这个画面很久以前就见过,仿佛很久以前,她就已经认识他了。

早饭端上桌,北辰枢和小虫子也陆续起床。

北辰枢今日穿得异常花哨,叶幽幽奇怪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北辰枢像往常一样没个正形,眯着一双桃花眼说:“今日是芙蓉姑娘的生日,我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你猜是什么?”

叶幽幽脸拉得更长了:“芙蓉?就是你在花街的那个相好?”

北辰枢盛碗小米粥,坐下来,喝一口:“勉强算是一个爱妾吧。”

一声翠响,叶幽幽拍案而起。她本就心情不好,见北辰枢一副置之度外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沉着脸斥声道:“眼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情去那种地方?”

北辰枢不以为意:“大事?你是指罗浮被杀吗?这关我什么事,你要我怎么办,我又不是官老爷,难道要我去抓凶手?”

叶幽幽摇摇头,诧异道:“怎么说阿浮生前也是你朋友,她死了,你就一点也不难过吗?”

“那是你的朋友,我可从来没什么朋友。”北辰枢吊儿郎当地端着碗,挑了根咸菜放进嘴里,“再说了,生生死死本就是人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事,每天那么多人死掉,如果每天都为这种事难过,那我岂不是要累死?”

叶幽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个少年总是在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让她明白这个世上除了亲人,还有一种关系叫朋友。她以为,除了阿娘和罗浮,他就是她最亲近的人、最好的朋友,可现在他却说自己从来没有朋友。她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眼睛:“小梳子,你是不是也从来没把我当成朋友?”

北辰枢怔了怔,薄唇微挑:“你说呢?”

叶幽幽心下一痛,眼中忽地又涌起一团雾气,大声道:“我以前只以为你没心没肺,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是无情无义。活该你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失去亲人和朋友的感觉。”

北辰枢没有接话,仿佛没有听见,仍在一旁吃得不亦可乎。小虫子默默上前,抱住北辰枢的胳膊:“哥哥,你今天怎么了?”

北辰笑眯眯地摸摸小虫子的脑袋:“傻妹妹,你问错人了吧,发疯的是幽幽姐,我可再正常不过了。”

几人在微妙的氛围中吃完了饭,北辰枢假模假样地向朱九请了天假,就出门了。小虫子乖巧,知道出了事大家心里不好过,一个人默默收拾碗筷。朱九见叶幽幽眼睛肿得厉害,拿了个鸡蛋,剥掉皮,在叶幽幽眼睛上来回滚敷。

热闹的杂货铺一时陷入压抑之中,这种气氛一直持续了好几天。期间,两名官兵来找朱九和叶幽幽询问案情,两人如实说了。

因为罗浮一案和方君豫一案凶手作案手法相似,官府决定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只是苦于线索寥寥,最后也没查出个一二,只以随机杀人暂时搁置。几日后,罗浮的尸首送回罗家,罗老爷和罗夫人挑了个日子,准备让罗浮早日入土为安。

罗浮下葬前夕,叶幽幽一夜没睡,闭上眼都是罗浮在自己眼前向她哭诉的惨状。第二天叶幽幽穿了件素衣,打算同朱九一起去罗家送罗浮一程。

北辰枢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叶幽幽正同他冷战中,懒得问他的去向。

小虫子也想去送送罗浮,但碍于年纪小,不适合参与这种场合,被叶幽幽留在铺子里看店。

说起来,罗家本是烛龙城的外来户,当年因为躲债才来此定居。罗浮是女孩子,按照族规,女儿是脸朝外的人,祖宗不收,所以没有出嫁的女儿死后是不能进祖坟的,去世后只能买块地就近葬了。罗夫人不认这套,她怕女儿成为孤魂野鬼,坚持要把女儿送回故乡,可最终却还是被罗老爷呵斥下来。罗夫人同罗老爷赌气,发誓以后自己死了也不回罗家祖坟,要留在此处陪着女儿。罗老爷亦是心情悲痛,没有再同罗夫人计较。

灵堂里,罗夫人精神恍惚。她抓着叶幽幽的手,喃喃说了许多话。她说:“幽幽,你阿娘真是个好人。当年我们一家人走投无路来到烛龙城,如果不是叶家主出手相助帮忙还清了巨额账款,还借给我们一大笔钱,我们一家早就惨死在债主刀下了。你是你阿娘的好女儿,我们家阿浮以前常对我说,她要和你玩一辈子,可惜,她没那个福气。”

叶幽幽不擅长安慰人,何况这种情况,旁人越是安慰,当事人越是难过,于是只在罗夫人身边默默陪着。

罗浮的墓地在城外的一片林子里,送葬的人不多,除了几个下人外,就只有罗老爷、罗夫人、影生、叶幽幽和朱九五人。

盖棺掩坟的时候,罗夫人一直在哭,罗老爷虽然观念老旧,但对女儿的疼爱却是真真切切的,站在一旁强忍着眼泪。

下葬完,罗夫人伤心过度,由罗老爷陪着先回去了。

影生站在坟前,身影落寞地望着那方鼓起的坟包。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曾经生别离的姐弟二人,只短暂相聚了一日,终究还是相去万余里,隔了天涯阴阳。

“你相信命吗?”影生道。

叶幽幽想起先前从“黑风寨”死里逃生后,影生也说过这句话,当时他欲言又止,却是没说出下文。

“以前我不信,可是现在,我信了。”曾经有个算命的告诉他,他虽长寿无疆,却逃不过一生孤苦,形单影只的宿命。

叶幽幽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久前罗夫人同她说,自从罗浮死后,影生便生出了离开罗家的心思。

“你真的要离开罗家?”叶幽幽问。

影生摇摇头:“这么多年,我身边的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兴许真如算命人所说,我只能是一生孤苦的命。”

“你阿娘刚失去女儿,你忍心再离她而去吗?”

“可是我不走,也许下一个克死……”大概意识到这话不吉利,他没有说下去。

叶幽幽懂他的意思,质问道:“所以你认为如果你没有回来,罗浮就不会死?”

“……”

“你要知道,阿浮不是意外死亡,害死她的人不是你,是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你离开,能确保他不会再对罗家、对你的父母下手吗?”

“我……”影生哑口无言,“我不知道。”

叶幽幽沉默了一会儿,让他自己想了一下,站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留下吧,陪着伯父伯母,和我们一起找出杀害阿浮的凶手,只有这样,阿浮在那边才会安心。”

影生愣了愣,又盯着罗浮的坟看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答应道:“好,我们一起找出杀害姐姐的凶手!”

几人在罗浮坟前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影生和叶幽幽、朱九不同路,刚才因为罗浮的父母和影生都在,叶幽幽怕哭得太凶更加引起他们的哀思,便没太敢把情绪释放出来,此时他们都不在了,叶幽幽才声泪俱下。

四下树影婆娑,仿若孤魂徘徊。朱九牵着叶幽幽的手安慰她道:“当下,我们能为罗浮的做的就是找出杀害她的凶手。”

“找凶手?谈何容易。方君豫一案尚未告破,阿浮现在又被害了。方家和罗家相隔百里之遥,两家分别经营着不同领域的生意,从未有过往来。方君豫和阿浮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凶手似乎没有动机同时杀害他们二人啊?”

朱九道:“这两起案子的受害者看似没关联,可实际上都和同一个人有关。”

“同一个人?”叶幽幽看着朱九,朱九也定定地看着她。

“你是说,我阿娘?” 叶幽幽顿悟。

朱九点头道:“没错,就是叶家主。”

“可我阿娘本就是个生意人,叶家生意做得又大,我阿娘和城内外做生意的人几乎都有联系,这能说明什么呢?”叶幽幽思索着。

朱九不说话,沉思片刻,问她:“你记得刚才罗夫人说过什么吗?”

“什么?”

朱九眉头一锁:“她说当年罗家逃债至烛龙城时,你阿娘不仅帮忙还清了巨额天债,甚至还给了罗家一大笔安家钱。但凡生意人,皆懂得权衡利弊,不会做亏本的生意,你阿娘这么做不是很奇怪吗?”

“也许我阿娘觉着他们可怜?”

朱九轻笑:“外面乞丐那么多,你阿娘为什么不可怜他们?”

叶幽幽语塞:“会不会阿娘看出罗老爷有东山再起的潜力,毕竟这些年罗家的生意的确蒸蒸日上。”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能让她拿出一大笔钱来资助罗家,一定还有其他更直接的原因。”朱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你阿娘一向疼你,为什么一开始会同意你和方君豫的婚事?说起来,当初要不是叶珺瑶,要嫁给方君豫的可就是你了。”

朱九一句一句分析着,叶幽幽的脑子突然很乱。莫名其妙的救助,莫名其妙的娃娃亲,最重要的是,叶珺瑶的贴身侍女芸香曾经说过,她亲眼看到那个面具人进出阿娘的书房,并同阿娘交流甚至争吵。也就是说,目前所发生的这两起案子,依旧和阿娘的死脱不开关系,只是官府的人怕麻烦,把阿娘的案子定性成自杀,大伯又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这才失去了很多线索。

“可是,阿娘的案子早已结案,我又被驱逐出叶家,与阿娘之间再无任何关联,根本没有资格对阿娘一案提出疑义。”好不容易理出些头绪,线索却再次中断,叶幽幽低着头,有些沮丧。

朱九托着下巴,蹙眉道:“眼下的确没什么线索,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还是从面具人的身份查起。”

叶幽幽歪着头,脑中一道光蓦地闪过,眼睛一亮。朱九抬起头,朝她笑着点头。是了,那天朱九在罗家同面具人缠斗时,曾脱下面具人一只靴子。事后靴子被她带回了杂货铺,只是因为伤心过度,一度抛于脑后,没来得及交给官府。那双靴子和黑衣人的牡丹纹花面具一样,样式特别,不知道能不能借此找到线索。

叶幽幽和朱九边思边想,停停走走,大半天还未走出林子。就在这时,林间突然响起一阵哀婉的笛声。两人同时停下脚,听了片刻,抬起头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朝罗浮墓地的方向望去。

原路返回,罗浮坟前多了一个横笛而立的素衣少年,背影落寞,吹出的曲调的却是哀婉轻柔,时而宛如暗夜里的迷路人,喃喃低泣,时而又像夜空的北极星,指引归途。笛声环绕林间,仿佛拥有魔力,引得周围的鸟儿全都飞过来,一只一只落在罗浮坟头。叶幽幽听得入迷,忍不住走上前。一曲终了,少年沉寂片刻,轻笑着回过头:“你们俩是属乌龟的吗,走这么半天还没出去。”

是再熟悉不过的风流肆意,是再欠揍不过的轻佻语气。叶幽幽有些吃惊,诧异地唤了声:“北辰枢?”

这是冷战以来,叶幽幽对北辰枢说的第一句话,难免有些尴尬。北辰枢挪了下位置,似乎在刻意遮挡什么,故作轻松地笑笑:“不错不错,还记得我的名字,我还当你一辈子不理我了呢。”

“那是什么?”叶幽幽歪了歪脑袋,越过北辰枢,看到罗浮坟前赫然摆着一盒杏仁酥,“你是专程来祭奠阿浮的吗?”

北辰枢愣了一下,抱着脑袋,从二人中间挤过去,边走边嘟囔:“哎呀,不好玩,不好玩,本少爷要走了。”

“喂,小梳子,承认阿浮是你的朋友就这么难吗?”

“我说过了,我没有朋友,更不会和人做朋友。”北辰枢顿了一下,回过头,有风穿林而过,吹起少年的头发,他扬起唇角,似真似假地眯眼一笑,“你们不知道吧,其实我最讨厌人类了。”

叶幽幽叉起腰,朝他吐着舌头:“哼,鬼才相信你的话,不好意思说就承认嘛。”

北辰枢面色一窘:“呃……我说老板娘,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叶幽幽得意洋洋地抱着胳膊,一边的朱九插话进来:“没想到你还会吹笛?”

北辰枢又是一愣,横笛在手,耍了一把,仰起头,不可一世道:“那当然,要知道本公子从前可是个皇子,琴棋书画,文武双全,那叫一个优秀。”

“又吹牛。”

“不信拉倒。”

北辰枢不屑争辩,说完转身离开。叶幽幽和朱九回过头,视线定格在那和杏仁酥上,良久,微微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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