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初,陈国突袭华州,取青帝城,青帝城满城遭屠。
宣德元年正月,楚都下了大雪,凤楼关上大门,楼内人自行设宴,款待楼中之人。一位身形纤长,面戴黄金面具的玄衣人跨汗血宝马匆匆停在凤楼门前,惊扰了一地白雪。
有人给他开了门,他夹着风雪匆匆进入门内。所有人注视着他,有人不敢置信地问了句:“镇安王爷?”
他慢慢取下面具,白净的脸上布满泪水。沈夜抬眼看他,许久后,终于叫出他的名字:“花陌。”
“主子。”花陌猛地跪在了地上,紧紧捏住黄金面具,如同孩子一般,颤抖着蜷缩起了身子。
“让我成为镇安王吧。”他匍匐着身子,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少女苍白的面容。
她站在临河边上,眺望河岸茫茫芦苇,声音空茫,她说:“花陌,我可以死,镇安王不能。如果我死了……”
她的声音仿佛是控制了他的身体,他一字一句:“请让我成为镇安王,让我以身护卫大楚,以魂固守山河。”
1
花陌进凤楼的时候是天庆十五年。之前他辗转于各大小倌馆,以美艳著称,沈夜听说之后,便重金将他买回了凤楼。那一年他二十岁,艳压众人,成为当年大楚花魁,并连任两届。
大楚花魁,向来没有连任两届的,他是第一人。因着如此,当凤楼往魏楚安身边安插人当镇安王的侍君时,沈夜首先便想到了他。从未有一个女人拒绝过他的美貌,他们以为,驻守边关二十三载的魏楚安,也应如此。
然而花陌却清楚地记得,他千里奔赴青帝城,梳洗装扮后,第一次见到魏楚安的景象。
空旷的大殿,女子跪坐于高台上,身着黑色广袖玄服,面戴黄金面具,身后放了一排兵器,合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沁出森森凉意。她看着他华丽的衣衫,直言:“边境风沙甚大,你的衣服,不太好洗。”
于是从初见,他便知道,魏楚安不会因他的容貌对他格外宽厚。当天晚上,他便给沈夜写信,要求换人来做这个任务。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不过就是个汲汲营生的小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任务,他绝不会来受这份苦。她不喜欢他最好,忍一忍这些时日,他便回凤楼去。
然而在魏楚安手里的生活比他想的还要艰难。第二日,魏楚安便派人来召他,他本以为对方是让他过去接受恩宠,却被一路带到了兵营。
清晨阳光刚刚洒满校场,魏楚安独身立于高台之上,玄衣银剑,黄金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转过头来看他,朗声道:“既然来了边疆,身为大楚儿郎,自当为国效力。自今日起,你便跟随在我身边操练吧。”
说着,她走到他面前,取下腰上的剑,放进了他手里。
花陌捧着剑,吓得当即跪在了地上。他心里想,送给沈夜的信,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2
从那之后,魏楚安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教他习武,教他兵法。他天资聪颖,却吃不得苦,平常稍一劳累,就要埋怨半天。然而他只要一开口抱怨,魏楚安便用鞭子抽他。他被抽得嗷嗷叫,魏楚安便道:“叫什么叫!这里哪一个人吃的苦不比你多?”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了,他知道叫嚷没用,也就不再叫唤,老老实实跟在魏楚安身边,认认真真习武学兵法。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便是夜间,在自己的房间里,学着她的声音,和自己对话。
他假想着自己威风凛凛地骂她,再学着她的声音和姿态小心翼翼地赔罪。他过往在凤楼里,原就跟着师父学过口技,一人一尺板,便可模拟芸芸众生,尤其刻意学了她的声音,简直不能再像。他原以为此事神不知鬼不觉。然而不久后,魏楚安就将他提了过来,笑道:“听府里的人说,我夜夜偷偷跑到你的房里去给你赔礼道歉,看着对你很是凶狠,实则是个怕夫君的软耳朵,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他吓得冷汗涔涔。她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致地说道:“我昨夜在梁上听了一晚,花陌,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不过,保家卫国本是每个人的责任,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愿意呢?”
听到这话,花陌抬起头来。她头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样的神色,坚毅而冰冷。
他说:“我为他人,何人为我?”
“如果人人都是你这样的想法,”魏楚安叹息出声,“山河何在,家国何在?”
3
从那以后,魏楚安不但教他习武看书,还经常带他出去走动。青帝城繁荣多年,几乎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有外来小贼偷了城里人钱包,士兵抓住,也会以礼相待,询问事情缘由。
魏楚安常常和他说世间之人的善,花陌虽然不说话,但很是不耐烦。然而久了,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听她的话,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看那阳光下人与人之间的爱与善。
然后他开始做梦。
梦里是寒冬腊月,士兵骑马冲入村里,敲响了他家大门。那一年风雪那么大,他父亲立刻起身,披着风衣开了门,他在屋里半醒半睡,紧接着便听到了门外父亲的号啕之声。
有时候又是他站在城墙之上,她母亲骑着战马,身着银装,手持长剑,在战场上回过头来,笑着看他,然后打马疾驰而来,抱起他登上城墙上说:“陌儿,你看,这是我大楚山河。日后你会继承我的职业,和母亲一样,保家卫国。”
做了这些梦,魏楚安每日打他,骂他,也就算不了什么。只是,痛楚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不由得希望沈夜的书信快点来,把他从这个地狱放出去。
然而沈夜书信未到,魏楚安便带他出城剿匪。一伙奸诈无比的土匪,抢了十几个男人,据险固守,魏楚安担心山上人的安危,便打算强攻。这时,花陌突然出声:“山背后是悬崖,我可以带人爬上去,你我夹击。”
魏楚安微微一愣,然后便看见她一直以为只会哭哭啼啼的男人抬起头看她,目光从容。她准了他,他便带着人驾马前去。
临行前,魏楚安突然叫住他,说:“胜败不重要,你活着最要紧。”
花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僵着嗓子,回答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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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人上了山,山上土匪未料会遭到偷袭,一时乱了起来,魏楚安便立刻率人向上冲去。
上山后,她便看见花陌手持长剑,站在山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女人的头颅。
他身上全是伤,却那么坚毅地站着。在她伸手拉他的瞬间,他宛若一座大山一般,轰然坍塌。
等花陌醒来后,他已经回到了青帝城。魏楚安正睡在他旁边,似乎已经是待了好多天。魏楚安霍然惊醒,看着他,呆呆的模样,竟有些可爱。
许久后,她才开口:“沈夜给了我写信……他说要将你带回去,你……”
她小心翼翼抬头:“你愿意留下来的吧?”
见花陌没说话,魏楚安便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看出来了,你有些武功底子,也懂兵法,你虽然嘴上总是说着不在意其他人,但其实你一直是个好人。我以后不打骂你了,你若留下来,以后就可以和我一起上战场,保家卫国……”
“不知王爷可记得,当年您身边有一位先锋,花长安,”说着,他抬起头来,看着满脸震惊的魏楚安,慢慢道,“她自十三岁开始追随你,出生入死,于天庆八年临河一役战死。
“她便是我的母亲,和您一样,天天想着保家卫国。那时我与父亲住在不远处的村子里,她却三过家门而不入,她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十三岁的时候,她替我报了名入伍,说没多久,我就可以上战场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然而紧接着,姜国举兵来犯,她死于临河。
“她死之后,我没能入伍,在家陪着父亲。所有人都知道我母亲身亡,于是各家各户,总想占我们家便宜,没有女人撑腰的家庭,谁都能欺负。
“天庆九年,有劫匪入村,父亲带我躲入了地牢。我听着外面邻居稚子的哭喊,不顾父亲劝阻冲了出去。出去之后,我才发现,劫匪不过几十人,村民数百,却都为了自保性命,无一抵抗。我一个人与劫匪拼死缠斗,父亲冲出来救我,最后我们两个都被劫匪俘获。我要去救的邻居,那些村民,却都默不作声。
“而后劫匪将我们带走,父亲被凌|辱至死,而我在数月之后,从山后悬崖攀爬着逃回村里。村民担心我报复,在我饭中下药,将我远卖至窑馆。
“我母亲保家卫国一生,我也始终坚信为人要正直,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王爷,你要保的大楚不是我的大楚,我不能留下来。”
说着,他从床上起身,颤抖着跪在了她的身前:“请王爷应允,让花陌就这样当一个苟且的小人吧!”
魏楚安没说话,她坐在床上看着花陌:“可是花陌,你要知道,你之所以能生活在一个太平盛世,是很多的将士用血为你换来的。”
听到这些话,花陌却笑了起来:“若非威逼利诱,谁愿为花陌做些什么呢?不互相伤害已是极好,王爷却还要说,这些将士是为了我这样的小人去死的吗?这世上谁会为花陌死呢?”
说着,花陌抬起头来,眼里含着泪水,一字一顿地说:“谁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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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陌得到了魏楚安的应允,终于离开。然而上路没多久,他便被人劫持。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刺客,以他做要挟,让魏楚安一人一骑,前来赴约。
花陌没指望她来,然而她却还是来了。彼时是在临河边上,周边是茫茫芦苇,她玄衣长剑,驾马而来,黄金面具流光溢彩,仿佛是天神开云破日而来。
他们以他做要挟,让她喝下毒酒。她二话不说便喝了下去。而后他们便放开他,执剑朝她冲了过去。他本来想跑,却迈不动步子,最终还是提了剑,同她一起厮杀。
没人想到一直不反抗的他居然有这样好的身手,对方人多势众,魏楚安拼命护着他,最后,他毫发未伤,魏楚安却全身都是窟窿。
临河河水哗啦啦作响,他抱起她,疯狂地往青帝城奔去。她的面具掉了下来,花陌低头一看,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惨白的面孔,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与传说中四十岁的魏楚安相去甚远。
她缩在他怀里,像一个胆小的小姑娘那样,努力抓紧了他的衣衫。
“花陌,这世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痛楚。天庆八年那一战,死的不只是你的母亲,还有我的。
“这世上人都有善和恶,我们因他们的恶厌恶他们,可他们终究有着善良的地方啊,守护世间太平,让他们的恶不再滋长,便是我们的责任。
“你总说没有人愿意为你死……可是你看,不管你是花陌,还是凤楼的卧底……”
她喘息着,仿佛随时就要离去:“不都还有我,愿意为你去死吗……”
她的话音刚落,花陌眼泪就落了下来。花陌泪眼模糊地看着前方,感觉到小姑娘艰难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是抓住了自己的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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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花陌就切断了和凤楼的联系。
他安静地待在魏楚安身边,陪她练兵,陪她上战场。他最喜欢看她出城迎战的样子,玄衣长剑,在阳光下回头笑着看城楼上守城的他,让他想起母亲当年的模样。
他会感觉有阳光在他心里滋长,洒满了每一个地方。
她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她带着他去临河,看着河岸的茫茫芦苇,头一次说起过往。
她说那些年楚国弱小,风雨飘摇,镇安王一手建立了驻防军,稳住了局势。因她战无不胜,被誉为楚国战神。那时候她就知道,只要她在,敌国会因惧怕她而不敢肆意妄为,楚国才能日渐强盛,于是她一直在培养自己的替身。
镇安王没有女儿,就从人贩子手里买了她,教她读书,教她兵法,教她习武,告诉她,等她长大后,她会戴上那个黄金面具,成为新的镇安王,替她保卫大楚。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大楚是她的命,她的血,她要为之守护一生的存在。
天庆八年,姜国来犯,她作为副将驻守青帝城。援兵不及,姜国强攻,镇安王带领将士和姜国死战,而她就在青帝城内,远远看着。
临河边上,血染芦苇,她母亲一人一剑,直到最后万箭穿心,也没有倒下。
她站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她带人从城内杀出,彻底击溃姜国军队。然后她走到母亲身边,取下了那个黄金面具,戴到了自己的面上。
“我没有孩子,也不知道这一生会不会有孩子。花陌,如果我走了,你可不可以像我一样,成为镇安王,以身护卫大楚,以魂固守山河?”
他没说话,他心跳得飞快。他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那一刻,他从她眼里看到的不是临河景色,而是大楚河山。
他答应她,好。
7
后面的时日,她告诉了他更多往事。
天庆十年踏平姜国后,她将王府迁到了青帝城,然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的母亲姓陈,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当初就给她直接叫陈大,她妹妹叫陈二。后来家里条件好了些,送了她妹妹去读书,私塾里才给她妹妹改了名,叫陈林繁。
他们就住在青帝城里,起初她每日到他们家门前,悄悄观望着他们。
看到他们过得艰辛,她终于现身,假说是被卖入姓卫的商贾之家,去和他们相认。
她说:“父母很是欢喜,他们很喜欢我,每次我去,都做了很多菜等我。”
可她什么都不能告诉父母和妹妹。每次都是匆匆去,又匆匆回。
春节的时候,花陌陪同她去了她的家。
饭菜丰盛,她的父母和妹妹,都在极力讨好着她。
她很高兴,喝着酒,唱着歌。父母一口一声:“陈大……”妹妹甜甜地唤:“姐姐。”
出门之时,她的父母又和她说近来手头拮据,她便给了父母一锭银子。
花陌在旁边看着,等出门之时,他戳了戳她的脑袋:“笨蛋,他们不过是骗着你玩。”
她愤怒大吼:“不准你这么说我家人!”
花陌不再说话。他太早懂得人情世故,世间冷暖。他想揭穿他们,然而看着魏楚安通红的眼睛,他只能将她拉进怀里,一言不发。
8
后来她去看望她的家人时,便不再带他。
她常常自己溜出去,在家里待几个时辰,和周边邻里打交道。今天帮张大娘晒药,明天帮沈二叔打水。街坊邻居都知道,陈家当年卖出去的女儿陈大,成了富商的养女,特别有钱,特别热心。于是三姑六婆、五亲六戚抢着来攀亲戚,走的时候总不免哭诉一番生活拮据,然后心满意足地带着银子离开。
他们总夸她是好人,她听着很是开心。有时候她会询问大家对镇安王的看法,街坊邻居无不竖起拇指夸赞这个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王爷。
她对花陌说,花陌,你看,这世界这么多好人。
花陌帮她梳着头发,似是赌气一般:“不,这世界上只有我是好人。”
她咯咯笑,说:“花陌,你小气。”
“你看,”她温柔道,“这就是我保护的百姓,我保护的江山。”
花陌没有说话。
宣德元年,新帝登基,根基不稳。新帝调兵镇压青州翻盘,陈越两国趁机挟重兵来袭。青帝城内兵少民多,易攻难守,将士们都要求退守易守难攻的白城,再加以打算。魏楚安却直接拒绝,坚持要等百姓全部撤离后,才撤退。
那是空前艰难的一战,对方强行攻城,魏楚安坚持率兵在前方抵抗,好让百姓从城内地道逐一撤退。
然而城内百姓太多,场面十分混乱,眼见着城门即将被攻破,还有一半百姓没能撤出去。
城楼羽箭纷飞,魏楚安被流箭射中,昏迷过去,于是花陌假传旨意,命将士弃城。
这是镇安王镇守华州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弃城。
9
因着花陌的命令,青帝城兵力得以保全,退守白城。
又因他是魏楚安身边的红人,魏楚安昏迷期间,他下令带领士兵三次抵御陈国强攻白城,倒没有谁反对。
三天后,魏楚安醒来,知道了花陌弃城之事。她当夜便召集了精兵,打算通过地道将百姓救出来。
事情被花陌知晓,他连忙去找她。他说百姓或许已将隧道之事告知陈军,她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她便笑,她说花陌,我的百姓,我比你更清楚。
他们不会叛国,他们还在青帝城,等着我来救。
花陌不知该如何开口,许久后,他沙哑着嗓子问:“那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一招一式和我一模一样。”她出声,异常冷静,“你也学了很久变声,如今模仿我的声音完全看不出破绽;我的过往,都清清楚楚写在日志中了,你将它翻看背熟;面具我已经给你准备好……”
“为什么?”花陌强忍着怒意。
“他们对我好……”
“那我对你不好吗?”花陌猛地提高了声音,“他们哪里是对你好?!他们不过就是喜欢你给他们的钱,喜欢你给他们的安稳,你以为他们真的爱你吗?!”
“那你又是真心实意对我好吗?!”她也跟着提高了音量,红了眼睛,“你不也只是为了镇安王这个权位吗?你不也是沈夜派在我身边的人吗?你们谁又比谁干净?!至少……至少……”她沙哑了声音:“他们不会害我,可你呢……”
“你是这样想……”花陌愣愣地看着她,嗓音沙哑,“你居然这样想……”
“我已经被他人索取惯了,”她转过头去,看似漫不经心,却又似有不甘,“不在意多你一个。你想要镇安王的位子,那你拿去好了。只要你遵守你我之间的约定……”
“你就当着你的英雄,自以为伟大地去牺牲自己的性命吧。”他转身离开,不曾看到少女越发苍白的面容,“你以为有谁会在意吗?谁都不会在意。”
除了他。
10
当天晚上,他们率兵潜入青帝城。
青帝城把守不算森严,他们先分散潜入各处,挨家挨户叫醒百姓,通知他们跟随士兵偷偷逃脱。而花陌则跟着魏楚安,去了她亲生父母家。
她的父母和妹妹们睡得很浅,轻轻一唤,便醒了过来。她带着他们上了街,与众人会合。花陌始终觉得不对劲,他用余光瞟见陈林繁袖中的短刀,来不及多想,一剑朝着陈林繁刺去。
魏楚安忙回身用剑挑开花陌的剑,便就是那一刻,站在魏楚安身后的陈林繁袖中的短刀猛地刺进了魏楚安的身体。
刀尖穿身而出,花陌大喊:“快撤!有诈!有诈!”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百姓们疯狂大叫,官兵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陈林繁用刀架住魏楚安,大喊:“镇安王在我手里,放下武器!”
场面一时僵持下来,魏楚安愣愣站在那里,好久才反应过来:“为什么……”
“放下武器!你!花陌!放下!”陈林繁的语气无比激动,好似正在捕猎的野兽,转头看向魏楚安,一把拽下了她的面具,笑出声来,“为什么?这难道不该吗?这是你欠我们的!父母将你卖给了镇安王,你才有了今日的富贵荣华?你以为给我们一点钱就打发我们了吗?呸!”
“你早就知道我是你姐姐……”魏楚安浑身颤抖起来。
陈林繁轻蔑地笑了起来:“早在你第一次来我们家,我们就去打听过了……哪里来的富商卫家?后来我在外遇见你和花陌,我认出了花陌,便认出了你。”
“我本来也不想这么狠。”陈林繁看着花陌慢慢放下武器来,语气十分凶狠,“是你逼我们的。你弃了青帝城,是你不仁,别怪我们不义。陈国的元帅已经许诺我了,只要杀了你,我就会代替你成为镇安王……”
“是我下令弃了青帝城!”花陌猛地打断了她,“可就算是无奈弃城,你们今日所作所为,就是理所当然的吗?!”
“崇光二十五年,青帝城时常遭袭,是镇安王一手建立防军,给了你们青帝城太平。
“天庆八年,姜国举国来袭,是镇安王带人死守在临河边上,四万将士征战到只剩她一人,才保了青帝城百姓毫发无伤!
“天庆十年,还是镇安王,带人千里追击,彻底灭了姜国,才有了青帝城这么多年的太平安稳。
“而后她将王府安置在青帝城,这边境第一城,城在家在,城亡家亡,她放弃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用她一生守护你们……”
花陌红了眼眶,猛地提高了声音:“这不够吗?你们不该感激吗?你们对自己今日所作所为,不觉得羞愧吗?”
全场一片寂静,陈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片刻后,人群中有人高喊出来:
“可她是镇安王,她应该这样做!”
“她该用性命保护我们,这是她的义务。”
“她绝不该丢下青帝城,这是她的责任。”
“是她的错!”
“她该死!”
“该死!”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叫骂声。魏楚安耳闻目睹这一切,颤抖着身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年少时候,她的养母镇安王曾告诉她,大楚的江山是她的家,大楚的百姓是她的家人。
这世上有好人和坏人,她的好,他们统统会铭记在心。
保家卫国,保家卫国……
她的眼泪落下来,她慢慢捏紧了手里的短剑。
片刻后,她大笑出声来,脑中是天庆八年秋天那场大战:临河河畔,芦苇荡漾。镇安王魏楚安执剑而立,血染长河。周边全是敌军,她却没有退后一步,直至万箭穿心,她仍旧挺立不倒。彼时鹰击长空,落日无边。
她以为这是她的归宿,她的终结。
却从没想过,她的结局,不是在临河河畔,不是在敌军手中。而是在她视为自家的青帝城,被她的百姓团团包围,被她的妹妹一剑穿心。
她以为这世上好人很多,此刻才发现,原来这世上,她真的只有花陌。
她猛地大笑起来,便就是那刻,袖中短剑划破了身后人的喉咙。人群和陈军向她涌来,她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花陌站在那里,温柔而悲伤地看着她。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将黄金面具交到他的手里,带着他跌跌撞撞往镇安王府跑去。剑起,剑落,她一面大笑,又一面号哭。周边是不停涌来的士兵,她带着他拼命奔跑,等逃到镇安王府,她将他带入密室,喘息着打开了一个地道。花陌径直走了进去,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她没有跟上来。
“我本来打算带他们从这里逃走……”他回过头,看见她靠在门边,看着隧道里的他,慢慢道,“花陌……你说得对。这世上没人在意我,我的父母不在意,我的妹妹不在意,我的百姓不在意……”说着,她苦笑起来,“我后悔了,花陌。你就走吧。你有大好年华……不该和我一样……”
“别说这些,快走吧。”花陌皱眉催促。密室外传来了士兵的声音。她苍白一笑,点头说,“好,走吧。”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掌击到一块大石之上,巨大的石门迅速落下。花陌猛地睁大了眼,看着那个姑娘手执长剑,一点点消失在眼前的莹莹烛火之中。
“花陌,”石门后,她的声音虚弱而疲惫,“你走吧,我走不动了。”
“现在……”她的声音那么小,那么微弱,他却还是听到了,“你在我心里,比整个大楚都重要。”
11
那天夜里,他跑出来后,白城援兵赶到。他戴着黄金面具,仿着她的声音,被人搀扶着,号啕大哭。
有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他颤抖着声音,却只能告诉对方,花陌在里面。
然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朝廷援兵未到,他们只能死守白城。
他回到她的房间里,翻出了她的日志,一页一页,细细记载着每一日的事,每一日的心境,仿佛是早已想到了会有这一日。
那些文字描绘了少女的一生,她的信仰,她的梦想,令她整个人跃然纸上。他读着它们,就仿佛自己站在她身边,看她如何成长。
用一生守护家国,是她不曾变过的忠贞。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他温柔地抱住那些日志,仿佛是要将姑娘温柔地揽在怀里,为她遮风避雨。
没过几日,陈国强攻白城。白城将士拼死抵抗。陈国将领将她驾到了高台上,讥讽道,这便是他们的将军。
主帅已失,还不投降?
他走上城楼,穿着她旧日的衣衫,黄金面具在旭日下熠熠生辉。他仿着她的语调,一字一顿,坚定道:“魏楚安在此。”
陈氏夫妇大叫起来,忙道:“城楼上那个一定是个假货!一试便知!我们绝未撒谎!一试便知!”
陈军大怒,将陈氏夫妇绑了起来,威胁道:“既然不是你们的镇安王,那我们如何处置她,你们也就不必在意!”
花陌没有说话,他咬紧牙关,看着旭日下姑娘素净的面容。她静静地看着他,那么从容,那么安定,脸上是带了献祭般的圣洁。
然后她唱起歌来,嗓音嘹亮,细听又带着微微的沙哑:“芦苇泛秋黄,临河岸上问楚郎。一问家国可安在,二问山河岁月长,临河血染莫敢忘,怎敢言及思故乡?”
吹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陈军上刑。
凌迟之刑,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苦。他静静看着,生怕错过一眼。
日落月升,她的声音慢慢消沉下去,只有黄沙拍打着她的衣衫。等到第三日黎明,终于传来了消息,援军已到。
他打开城门,一马当先,向她直冲过去,斩断了绑住她的绳子,在她倒下之际,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彼时她身上已没有一处完好,他甚至能看见鲜红的心脏在她胸腔内微弱地跳动。
他抱着她就想回城,然而她却一把拉住了他。
“我要死在这里……”她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吃力地说道,“我要死在战场上……我一直等着你……我有太多话……想和你说了……”
她在他怀里,艰难地看着他,颤抖着抚摸着他的面容。
“花陌……”她用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你……真好看,从第一次见……我就喜欢你了……”
“别说了……”他沙哑出声,生怕一眨眼就失去她。
然而她却喋喋不休起来:“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所以总是欺负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骨子里流淌着热血……”
“可是花陌……”她呢喃着他的名字,“你别当镇安王了……你得……你得去找自己的幸福……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一辈子都是个傻瓜……”
说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你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我父母……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处,算了……”
她人生最后一句话,便是那句无奈的充满苦楚的“算了”。
好像是她整个人生的总结。
她用了一生,蹉跎了岁月,守护在大楚的边境上。
她保卫所有人,守护所有人,珍爱所有人,哪怕别人利用她,甚至加害她,作践她,她却始终心怀善意。
然而再善良也会有底线,再珍爱也会有极限。只是当残忍的现实袭来,她的爱和恨无法果断了结,最终也只能是这一句,算了。
周边响起了刀剑声,百姓的哭声。
花陌抱紧了她,用脸颊温柔地贴上她的面容。
12
后来,花陌收复了青帝城。入城之前,他先派了亲兵进去,屠光了城中百姓。而后他回到凤楼,在沈夜的协助下,改了容貌,成功瞒过众人,成了新的镇安王。
沈夜问他,他一贯自私,为什么还是当了这个镇安王。
他告诉他,这是他这一生,和她的唯一联系。这世间的人都有好坏,有善恶,他想,如果这当中有一个姑娘,像她一样,他就愿意拼死,给她盛世安康。
他抱着她的骨灰离开前,沈夜想为这个姑娘在楚都烈士陵立个碑,便询问她的名字。花陌抱着骨灰,想了很久才回答:“她没有名字。”
她的一生都是别人的,从来没有自己的名字。
说完,他转身离开。当天天朗气清,他仰起头来,阳光落在他黄金面具之上,流光溢彩,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