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童灿、许望舒,那些和自己一起经历过戏剧的人,又究竟是真的吗?
还是说他们其实和档案里的内容一样,只是某种实验环境中的组成部分?
甚至连这辆车、这座城市、窗外经过的人群,都可能并不像自己一直理解的那样真实。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很难再压回去。
萧凛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电影。
《楚门的世界》。
只是楚门至少还能确定自己是一个真实的人。
而他现在甚至连这一点都不敢肯定。
手机再次亮起。
闻人翊来电。
萧凛猛地看向屏幕。
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想接。
手都已经伸出去。
可脑海里随即出现的,却是那张站在实验室中,被其他人称作“团长”的脸。
萧凛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慢慢收了回来。
他不敢接。
甚至不知道电话另一端的那个闻人翊,究竟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闻人翊。
也许自己还在戏剧里。
也许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他就根本没有真正离开过。
又或者,这一切只是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
只要醒来,就什么都没发生。
萧凛坐在车里,不知道过去多久。
周围天色一点点变暗。
他本来只是想闭眼让脑子稍微安静一会儿,最后却真的在驾驶位上睡了过去。
梦境很快涌来。
但这一次,没有实验室。
也没有永寂剧团。
萧凛看见的是很久以前。
自己还是特种兵的时候。
训练场上的泥水。
烈日下滚烫的地面。
枪械拆装时金属摩擦的声音。
夜间拉练时身边那些熟悉的人影。
有人骂他跑得太快,也有人把水壶扔给他,让他别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那些画面并不完整。
却真实得让他几乎能闻见汗水、泥土和枪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甚至看见年轻一些的自己靠在墙边,和旁边的人说笑。
随后某个声音突然靠得极近。
萧凛猛地惊醒。
车里一片漆黑。
只有仪表盘还残留着极淡的光。
窗外已经完全入夜,停车区域安静得几乎没有人经过。
萧凛喘了几口气,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分辨现实。
手机还放在旁边。
拿起来以后,上面已经多出大量未接来电和消息。
闻人翊打过很多次。
秦天筑也打过。
顾临渊甚至都联系过他。
还有几条来自其他人的询问。
显然在发现他长时间失联以后,这些人已经开始找他。
萧凛盯着屏幕。
却依旧没有回拨。
现在的他甚至已经开始相信,那二十三份档案真正描述的就是自己。
一次又一次失败。
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
而现在这具身体,只是第二十三号。
可就在这个念头逐渐占据上风时,刚才梦里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出来。
特种兵生涯。
那些人。
那些训练。
那些发生在他进入永寂剧团以前的经历。
萧凛忽然愣住。
如果所谓实验体的记录真的是从“好邻居便利店”开始,那么更早以前呢?
他进入剧团之前,已经活了很多年。
有完整的成长经历。
有服役记录。
有认识他的人。
有属于现实世界的社会关系。
那些东西总不能也全是伪造的。
萧凛原本已经快要彻底倾斜的判断,又被这个问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靠在座椅上,呼吸逐渐平稳。
也许自己对那些档案的理解从一开始就错了。
“实验体”并不意味着凭空制造。
也可能是别的含义。
萧凛想到这里,忽然坐直。
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他在进入永寂剧团以前就真实存在。
而且对方认识的,是那个还没有接触戏剧、没有见过团长、更没有所谓实验体编号的萧凛。
【第二天上午】
塑州高铁站。
萧凛把车停在出口外,坐在驾驶位上等了大约十分钟。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邵坤。
和上次离开塑州时相比,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脸色不再那么疲惫,走路也轻快许多,甚至连眉宇间那种长期压抑的神情都淡了。
萧凛看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邵坤也很快找到他的车,拉开副驾驶坐进来。
“等很久了?”
“没有,我才刚到。”
萧凛发动车辆。
车子离开高铁站。
一开始,两人聊的都是很普通的话题。
萧凛问起邵坤回去以后怎么样,邵坤的神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挺好的。”
“家里没出什么问题?”
“没有。”
邵坤笑了一下。
“就是我刚回去的时候,我爸妈差点把我当成鬼了。”
萧凛也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能理解。”
邵坤摇头,“已经不仅仅是不相信了,他们一开始见到我都差点吓晕过去,团聚险些变成葬礼。”
“我妈当时甚至一直问我是不是谁整容过来骗他们,我爸都要直接报警了。”
“后来呢?”
“还能怎么办,一件一件说以前的事。”
邵坤靠在座椅上,回忆起来自己都觉得有点无奈。
“小时候藏零花钱的地方,我爸第一次揍我是因为什么,我妈有次生病我偷偷跑出去买药,还有家里很多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说了一遍。”
“最后他们相信你了吗?”
“差不多。”邵坤笑着点头。“折腾了挺久,不过后来就好了。”
他看向车窗外,语气明显柔和下来。
“现在生活基本恢复正常了,我也终于能再次体验到家是什么感觉了。”
萧凛听着这些,心里那股压了整整一夜的东西似乎终于稍微松开。
“挺好的。”
他说得很认真。
“真的。”邵坤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车内安静片刻。
萧凛握着方向盘,难得觉得这种完全正常的现实生活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至少邵坤是真实的。
他的父母也是真实的。
而邵坤认识自己。
这意味着自己过去那些经历至少并不是凭空捏造。
可萧凛还没来得及继续想,副驾驶上的邵坤忽然转过头,开始认真观察他。
先看脸。
又看眼睛。
最后甚至稍微凑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