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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知道

第十章 雪落有声

她摇了摇手,像是要扔东西。项征压低身子凑过去,滕雪刃扬手将袋子抛了下来。项征想也没想,径直扑了过去。他捡了东西后沿蛇形路线往外跑,身后响起枪响。可这里风大,项征跑得很有技巧,子弹都落到了旁边。

项征边跑边拿出对讲机:“多木,把充气艇留在密道外,我要接滕雪刃。”

多木应了一声,项征跳进密道,赶紧往外跑。

项征跑到洞口,看到了多木和小艇。他累得没说话的力气,只能点头回应,之后便和多木拖着小艇转头又往古城方向跑去。

两个人扛着小艇跑到古城里,只见滕雪刃在几扇窗户间走来走去。风又大,吹得她摇摇摆摆。项征大喊:“滕雪刃,跳!”

滕雪刃往下一看,项征什么时候拖着艇来了?她也来不及想别的,就睁着眼往下跳。

这时,突然从城门里冲出来一个人,他边跑还边往城里扔东西。什么金银器、法器,还有石头,他一股脑全扔到了城内。多木定睛一看,是李想!

多木往李想的方向赶去,抓住李想的胳膊:“野人、野人,我们来救你出去!”

说话时,多木满是期待地往后看,却没看到想象中的那个人。

李想认出多木,有些警惕地看他一眼。但比起身后那群盗宝贼,多木还是更可亲一些。他想了想,试探着牵住多木的衣角。

多木一乐,揉了揉李想的脑袋。

项征为了去接滕雪刃,压根儿没时间去管在制高点上的狙击手。他的手臂被子弹射中,但他根本没反应,拖着小艇,双眼死死地盯着跳下来的滕雪刃,终于将她接住。

项征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他和多木没时间休息,他拖着小艇,多木在后面推,李想牵着多木的衣角跟着跑。

滕雪刃摔得头晕眼花,躺了半天都没回过神。好容易缓过神后,她趴在艇上盯着项征的背影,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滕雪刃转身,往古城的方向看去,有盗宝贼追了出来。不过他们在城内和滕雪刃周旋时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现在想要追上来,确实也有点难度。

在屠宰场遇到狙击手时,她就在身上藏了一面镜子,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天还是亮的,她拿着迷你手电筒照着镜子,将光反射到狙击手大致所在的位置。

这样能够拖延时间,好让狙击手没办法通过瞄准镜瞄准。如果对方技艺高超到可以盲狙,他也需要算准风速。

可羌塘的风速,是最难预测的。

滕雪刃发现,这一批盗宝贼果然不是罐头那群人。这几个人还没适应高原环境,端着枪跑起来特别吃力,好几次子弹都打飘了。

项征在前面问:“后面追我们的有几个人?”

“起码五个。”多木边跑边说。

“我们有几个人?”

“三个人加一个野人。老板,你有什么对策吗?”

“有,跑快点,他们追不上,我们就赢了!”说着,项征拖着小艇跑得飞快,完全不管自己喘得厉害。

“跑慢点,小心炸肺!”滕雪刃说。

李想听到这话,混沌的眼神清明了一瞬。他迟疑着放慢脚步,又被多木拽了一把:“不行,炸肺也好过死在后面那群人的枪下!”

项征已经拉着小艇赶到晴河边,他推小艇下水,多木拽着李想往小艇上跳。正在这时,端着枪的盗宝贼赶到了。他们瞄准滕雪刃的方向开枪,项征按住滕雪刃的脑袋准备去挡,却发现李想一声怒吼,转头往那群盗宝贼的方向冲了过去。

滕雪刃和多木同时想跳下去抓住李想,可李想跑得太快,他张开双手遮住了那群盗宝贼的视线,他们的枪口同时也对准了李想的方向。

耳边枪声不断,李想的身体越发前倾。他倒在一个盗宝贼的脚边,死死地拽着那个人的腿。那个人狠狠地踹了他几脚,愣是没把他给踹开。

“李想!”滕雪刃眼眶发热,想要跳下去找李想,却被多木死死地拽住了衣领。

“不能下去,咱们不能再送一个!”多木在滕雪刃耳边吼道。

“那李想……”滕雪刃咬住嘴唇,眼看着那几个人朝着李想放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多木的吼声和枪响同时落下,身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滕雪刃被多木死死地按在艇内,她两眼无神,不知该看向何处。

“他是个傻子啊,傻子应该会自己逃命啊?怎么会有傻子往送命的地方跑呢?”滕雪刃喃喃道。

突然之间,晴河河水被风刮得波动起来。多木和滕雪刃在艇上摇摇晃晃,项征则用力划桨。

有另一艘小艇从不远处向他们逼近,站在前头的那个人身姿熟悉。多木看得眼热,“嘶”了一声:“不好,我看到侯奇逸了。”

滕雪刃顺着多木的目光看过去,两艘小艇隔着不到十来米的距离,她摸了摸手边,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侯奇逸,心跳如鼓,咽了一口口水。她说:“侯奇逸就是佛罗伦萨。佛罗伦萨从不带武器在身上,因为他很讨厌枪械。从我被他绑走到现在,都没看到侯奇逸带任何武器。”

除此之外,佛罗伦萨一直有两个保镖,一个近身护卫,一个狙击手远程保护。滕雪刃这才明白,为什么那次在屠宰场罐头会带上狙击手,为什么那次从侯奇逸家中出来,她会看到反光,是因为狙击枪的瞄准镜被太阳照出了光线。

不过好在此处风大,海拔又高,狙击手的射击精准度远不如在平地。这样他们才有命拖到现在。

滕雪刃狠狠拍了一下额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徒手面对长得和小山一样的保镖,滕雪刃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听到滕雪刃的话,多木愣了。他似是不敢相信,又重复问了一遍:“侯奇逸是佛罗伦萨?”

“是。”

滕雪刃不自觉地看向项征。项征身上还带着大印,只要他能成功渡河开车返回,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想到这里,滕雪刃心里生出几分勇气。她对多木说:“等他们的艇靠过来,我想办法把他们缠住,你和项征赶紧走。”

多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有些茫然,只是看着侯奇逸的身影。

滕雪刃往后退了几步,刚要和项征说话,却发现不远处有一闪而过的亮光。

肯定是埋伏在岸边的狙击手已经瞄准了项征。滕雪刃不做他想,直接抓过项征手里的桨把他摁在自己身下。项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被人死死抱住,紧接着,就听到滕雪刃的一声闷哼。

项征心一紧,正准备回头去拉滕雪刃,哪知滕雪刃被突然靠近的人直接掀翻入水。

项征探出身子去拽滕雪刃,正好拽住了她的衣角。他不敢松手,任由一个蒙面壮汉扯他的衣服,又去摸索他衣襟里藏着的大印。

侯奇逸拿着一只船桨往项征的手上砸,刚要落下,却被多木死死抱住。多木喘着粗气,狠狠瞪地着侯奇逸:“你骗我们这么久,就没有一句解释吗?”

侯奇逸一脚踹上项征和多木的小艇,多木站立不稳,往后倒去。侯奇逸轻松地抽回船桨,狠狠地砸到项征手上。他的表情和语气同样阴冷:“如果再不把东西交出来,滕六就死定了。”

“侯奇逸,枉我把你当兄弟!”

多木也不管自己站不站得稳,飞身就往侯奇逸的方向跳过去。侯奇逸猝不及防被多木的头顶了个正着,后退了两步,水流湍急,他一个不稳,身子往后仰。

给项征搜身的人也不搜了,连忙去扶侯奇逸。项征趁机把泡在水里的滕雪刃往艇上拉。侯奇逸刚站稳,眼见着滕雪刃要被拉上小艇,他将手边的保镖直接推了出去,保镖砸到滕雪刃身上,两个人一同落到水里。

多木吼了一声:“侯奇逸,你有没有心啊!”

侯奇逸冷笑:“心是什么玩意儿?能传世,能保命?”

侯奇逸甚至没看多木,拿自己船上的桨准备将项征打晕了再拖上来。多木伸手去抢,两个人扭打起来。

两艘小艇无人控制,随着水流往下飘。项征将滕雪刃驮在背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还要防着盗宝贼的攻击。滕雪刃在水里沉沉浮浮,数次说:“放手,你赶紧走。”

项征被她烦得半死:“你闭嘴!我要是不能带你上岸,就把大印扔了,让你做鬼都不安心。”

放弃很容易,五指一松就能少很多痛苦。但人不能为了舒坦,把什么都扔了。

更何况项征已经认定了身后的重量是他感情的归属,这么轻易就放手,他的感情就无家可归了。

多木打不过侯奇逸,但他的小动作多。他闪身弯腰假装被推倒,突然扯着船桨猛地一跳,侯奇逸向艇边栽倒。

眼看侯奇逸就要落水,多木正准备补一个肘击将他击落。可这时,侯奇逸突然猛蹿起身,用头顶顶上了多木的下巴。多木吃痛向后栽倒,倒下的一瞬间,他发现侯奇逸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击中了。

多木看到侯奇逸脸上有一闪而逝的笑容。侯奇逸的笑容很温和,像是每次多木犯错或者做坏事时一样,他总会露出这样宽容和了然的神情。

多木愣了一会儿,连忙转身想去救起侯奇逸。可水流太大,侯奇逸直接被冲到了一两米外的地方。等他再想救人时,侯奇逸已经不见踪影了。侯奇逸的保镖也顺流而下,迅速寻找他的下落。

“多木,帮忙!”

项征托着半死不活的滕雪刃,多木被他唤回注意力,连忙去拉滕雪刃。

艇上的桨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项征拉着艇拼命往对岸游。冰冷的河水灌入衣服里,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长针,毫不留情地扎在他身上。他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在哪里,只能拼命往前游。多木则以胳膊当桨,跟着项征一起划。

三个人终于抵达岸边,项征倒在地上,用力吸了两口气。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又回头去看滕雪刃的情况。滕雪刃一张脸肿得发亮,惨白的脸上还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伸手去试滕雪刃的额头,冰凉的手一放上去就察觉到她额头上灼人的温度。

项征几度起身,皆因体力不支又摔到地上。多木连忙上前搀扶,项征站稳后,立刻将滕雪刃抱了起来。多木提心吊胆,生怕两个人一起摔倒。可让多木意外的是,项征抱住滕雪刃后走起路来相当稳健。他疾步快走,往营地的方向赶去。

多木跟在身后,为两个人捏了一把汗。

还没到营地,项苑和范安琪就已经赶来接他们了。多木看到项苑,脑子里闪过李想倒下的身影。他的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他侧过头擦了一把脸,范安琪将毯子搭在了他的身上,并说:“赶紧上车休息。”

“不能休息,我们得赶紧走。古城里的盗宝贼没走干净,我们在这里就是等死。而且滕雪刃现在的情况……不能等了。”

项征声音沙哑,说话时,双眼发红,看起来相当骇人。

“你这个状态能走吗?”项苑担心道。

项征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说:“不能走也要走。”

说着,他将滕雪刃抱到车上,让项苑坐在后座帮滕雪刃脱掉湿衣服,再处理一下伤势。之后他草草换下衣服,又联系救援队确定位置。最后他叫上范安琪和多木,开车上路。

项征的左臂被子弹打伤,时时刻刻都有疼痛感袭来。但这样的疼痛感却能让他在一定程度上保持清醒的头脑。他知道,就在百公里开外的地方,有救援队等候。只要滕雪刃能撑到救援队所在的地方,她就有活下来的希望。

项苑在后座帮滕雪刃处理伤口,忍不住低呼出声。滕雪刃的身体也肿了,背上被子打弹穿了个一小孔。因为太冷,伤口都发紫了。项苑想把滕雪刃最里层的衣服从伤口上揭开,但伤口和衣服粘住了。项苑狠了狠心,用力扯下那块衣料,滕雪刃只是眼皮一抬,连哼都没哼一声。项苑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项征被姐姐的长吁短叹搞得心烦意乱,一时没注意前方的石块,径直轧了过去。车身一震,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滕雪刃也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还好吗?”项征听到滕雪刃的声音,连忙问道。

“活着。”滕雪刃说。

“你撑住,还有一段路就能和救援队会合了……”

项征的声音时断时续传入滕雪刃的耳朵里,她枕着项苑的腿,整个人却没有感觉,只觉得自己还泡在晴河里。河水漫过她的头顶,她的鼻子和肺被水堵住,完全无法呼吸。滕雪刃又想呼吸,又怕水灌进鼻子里,憋得浑身难受,脸也开始紫了。

滕雪刃突然发出“嗬嗬”的声音,项苑注意到她的异样,立刻拿出氧气瓶,将面罩戴在她的头上。项苑一只手捏着瓶子,一只手为滕雪刃顺气。

项苑说:“康拉,吸气,吸气,吸气!”

项征的脚像是粘在了油门上,车子开得几乎要飞起来。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多木的声音:“老板,后面有车在追我们,是那群盗宝贼。”

过了一阵子,对讲机里又传来范安琪的声音:“项征,我们断后,你们先走!”

“别去!”

项征从后视镜里看到范安琪突然掉头,往来时的方向开了过去。他心里堵得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拼了命压下蔓延到喉咙口的酸意,盯着前方的路。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但他不能回头。如果耽误了时间,滕雪刃一定活不下去。

项征踩着油门往前冲,有一队越野车相向而来。项征轻点刹车,摆弄方向盘,从那队越野车旁绕走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由王睿带队的便衣警察。王睿接到具体消息和线人报告,上级也批准了此次逮捕佛罗伦萨的行动,他们终于在紧要关头赶到了。

王睿远远地看到了项征所驾驶的车,待他确认了车里所坐的不是盗宝贼后,也没停车,径直往古城赶去。

项征终于赶到了救援队所在地,直升机正准备起飞,项征从后座将滕雪刃抱到直升机上。他目送直升机飞走,剩下的救援队队员看到他手上的伤,刚准备让他上车检查,他人便向后仰,重重地倒在地上。

落地时,项征看到那架直升机越飞越远。不远处,那朵风神的花若隐若现,像是在保佑着他们。

他听不到身边的人在说什么,铺天盖地的困倦和疼痛向他袭来。

闭眼时,项征想,希望今天的风小一些,天气好一些。希望滕雪刃能平安抵达医院,希望她能活下来。

项征从一场接一场的噩梦中醒来。他的梦境混乱,但主角都是滕雪刃。如果要概括梦境的内容,大概就是关于滕雪刃的一百零八种死法。他猛然起身,又因为剧烈的头痛倒下去,沉重的身体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项征?”项苑伸手在他的眼前摆了又摆,以确认他是否清醒。

项征被这晃来晃去的手搞得头晕,抬起右手将姐姐的手挥开,说:“没死。”

“你睡了三天,我都要被你吓死了。”项苑按响床头铃,叫护士进来为他检查身体。

“滕雪刃呢?”项征忙问。

项苑苦笑,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你什么时候从浪子人设变成痴情人设了?”

这时,护士进来了,询问项征的身体情况,项征一一作答。护士在为他做了简单的检查后,就离开了。

项苑将保温杯递给项征,他斜靠在床头,边喝水边听项苑说他晕倒之后的事。

项征和项苑乘坐救援队的车回到逻些,王睿带队救回了多木和范安琪,并逮捕了那些剩余的盗宝贼。佛罗伦萨和他的两个保镖不知所终,王睿派人沿晴河去找落水的佛罗伦萨了。

为了防止有人来找项征的麻烦,王睿还派人守在医院外。哪知滕雪刃早就找好了保镖,现在正候在病房外。

项征想,滕雪刃能考虑到一切,可偏偏不把自己当回事。

至于滕雪刃,她被送到逻些医院,经手术治疗后又转到扬城的医院休养。她中弹又落水,引发了脑水肿等一系列并发症,想要好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滕雪刃的手术很成功,不过医生说,如果后续疗养和复健没跟上,她很难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

听到这里,项征按捺不住想要起床。

项苑把他按在床上:“你现在能走到哪里去?还没走出医院就要被人送回来。”

项征挣扎了几下,觉得项苑说得没错。他又问:“我打个电话给她?”

“她还没完全清醒。”项苑说。

他抿了抿嘴唇,慢慢滑回床上。他看着天花板,突然想到李想的事,侧头看向项苑,问:“姐,知道李想的事吗?”

项苑不自然地捋了捋额发,垂着脑袋小声说:“王睿把他的尸体运回来了。”

那群盗宝贼为了找到大印,再次带上李想回到了高原。回来后不久,因为看守疏忽,李想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按理说,李想失去神志,最基本的应该是求生的欲望。而且李想已经受尽折磨,看到那群人应该转身就逃,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跑向那群盗宝贼并攻击他们,项苑和项征都想不明白。

项征怕姐姐多想,哪知项苑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脆弱。项苑表现得很正常,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会突然说:“我分不清这几年的生活到底是我的想象,还是真实发生的事。”

别说项苑了,就连项征也有这样的体验。每次午夜梦回,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时,他总会摸一摸被他藏起来的大印。只要城主大印还在,这一切就是真的。

项征在医院住院时,多木和范安琪常常来医院探望。项征这才知道,范安琪和王睿是同一个警队的队友。她一直潜伏在逻些,只要听到和乌丹古城相关的消息就会去跟踪打探。这次混到滕雪刃的团队里纯属是因为和王睿打了赌。

因为前队友去世的关系,王睿不肯再找搭档,即便局里给他安排了范安琪,他也不肯答应。范安琪本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被王睿看不起。所以她一直努力工作,想让王睿认可她。这次也是基于同样的想法,她混入了驴友的队伍之中,阴差阳错地和滕雪刃等人相遇。

后来她进入羌塘,想及时给王睿传递消息。不过很可惜,她的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身上也没敢带卫星电话,也就没能及时联系王睿。

项征觉得很奇怪,王睿是如何在最后时刻赶到的?

范安琪解释,这是因为邓肯的关系。邓肯帮助佛罗伦萨办了通行证,他拿了钱后反将消息卖给了王睿,又赚了一次钱。

王睿拿了证据,迅速向上级申请批准调查任务。他拿到通行证和许可令之后,立刻驱车赶往羌塘。好在沿路有范安琪留下的标志,王睿等人也没走弯路,直接往乌丹古城的方向行进。

项征又问范安琪,邓肯帮助佛罗伦萨,怎么就没被抓起来审问呢?范安琪说,邓肯收了两次钱也不是自用,他将所有的钱都投入了动物生态保护的组织里,用于保护极地动物。

如果把邓肯抓起来,当地组织停摆,那些动物又将何去何从?更何况盗猎屡禁不止,他们也需要邓肯这样的人去保护动物。

再说了,他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邓肯经手了佛罗伦萨等人的通行证。毕竟佛罗伦萨一直化名“侯奇逸”在逻些活动,他的身份合情合理,邓肯也算是“不知情”。而且邓肯上报了信息,也算是功劳一件。

听完其中的弯弯绕绕,项征忍不住咂嘴。人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非好即坏。一个人有多面,从不同的角度看去,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多木也告诉项征,侯奇逸本来不必落水,是侯奇逸推开了他,使他避开了狙击手射向他的子弹,这才不幸落入水中。他们也才能顺利逃出生天。

范安琪听完不服气,说:“怎么就不是狙击手打偏了位置,其实佛罗伦萨正好想推你去挡子弹,哪知你运气这么好躲了过去,而他中弹落水了。”

“哎,你都愿意给邓肯一点人性的光环,怎么就不肯给侯奇逸一点温情呢?”多木问。

“至少邓肯不骗人,侯奇逸骗了我们多久了?”范安琪反问。

多木不说话了。

项征知道,之前多木和侯奇逸走得最近,现在肯定也最难接受这个事实。多木无论怎么表现出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难过的。

项征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问两人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工作啊,想要王睿认可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范安琪说。

“回煤气灯上班,钱用完了,我要从老板那里赚回来。”多木笑嘻嘻道。

“你不回家吗?”项征问。

多木将笑脸收起,表情略显踌躇。他说:“不知道,我家的情况很复杂,比滕姐家还要复杂。”

范安琪插了一句嘴:“毕竟你们家养狼的,是比较狠。”

项征有些疑惑,多木沉默了一阵,还是将自己的故事告诉了项征。

他家在边疆,有牧民抱怨自己的羊总被狼吃,于是合力设陷阱捉狼。狼也很无辜,人类活动的区域变大,狼群的活动范围减小,狼也无处可去。狼群数量锐减,对当地的生态也有破坏。

多木的父亲早年救助了几匹狼,在当地政策的支持下,开始创办狼群保护区,繁殖培养狼群。

因为人手不够,母亲找来自己的表弟一家帮忙。小有成果时,多木的表舅一家深觉自己劳苦功高,拿的钱却没有多少,为此两家人常常争吵。

一天下午,表舅和父亲外出放狼。回来后,表舅说父亲被狼咬死了。母亲和多木说什么也不肯信,他们养了这么久的狼,深知狼的习性,它根本不可能无端端咬死父亲。

多木带了猎犬只身寻找父亲,让母亲报了警在家等待。等他找到父亲的遗体时,发现父亲根本不是被狼咬死的,而是被人推下了山崖。

多木怒气冲冲地回到家,发现母亲早已倒在了血泊中。等警察来后,多木发现公司账面亏空厉害,早就没钱了。

等到这件事彻底查清,多木才明白,表舅的儿子有很大的赌瘾,表舅被儿子逼得没办法,先是闹着要涨工资,后来因为欠钱太多,只好偷拿公司的款项。事迹败露后,多木的父亲本想和表舅好好谈一谈,但不知怎么回事,父亲就被人推下了山崖,连留守在家的母亲也被人杀害了。

这件事成了当地的一桩悬案,表舅一家下落不明,多木家破人亡。他无奈忍痛将公司卖了,后来便开始了在各处骑行的生活。他明面上说是体验生活,实际是为了寻找表舅一家。

找了两年多,多木实在是累了。在机缘巧合下,他遇到了项征。在煤气灯的日子让他忘却了曾经的伤痛,便留了下来。

这次他要跟着项征和滕雪刃上乌丹古城,是因为他曾经听到一种说法,说有些犯了事的人会往高原跑,借机躲避追捕。他还收到消息,说是有人在高原见过表舅一家人,于是就死皮赖脸地缠上了他们。

可后来为什么真的想进入乌丹古城,多木自己也说不清。他觉得高原的确有种别样的魅力,会吸引很多人心生向往。而且滕雪刃和项征的任务充满了吸引力,多木很想一探究竟。

多木遇上侯奇逸,常常会听他说起高原的历史和文明,可能这也有一定的影响。两个人的性格差异很大,但多木和侯奇逸的关系变得很好,他甚至还跟侯奇逸说明了自己家发生的惨案。

侯奇逸问清案件的细节后,说是可以拜托自己的朋友帮忙调查。也就是在项征昏迷的那几天里,多木表舅一家落网了。

多木怎么也没想明白,到底表舅一家是自己落网被抓,还是得到了侯奇逸相助。

听到多木的疑问,范安琪也愣住了。她叹了一口气,同样不解。

侯奇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此时,项苑走进病房,端了一份水果沙拉给大家吃,又问:“你们在聊什么?”

“老板问我们有什么打算。”多木说话的同时接过项苑手里的水果沙拉。

“有什么打算……”项苑抿唇一笑,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项征。两姐弟视线交会,项征立即明白了项苑的意思。

“我留在煤气灯帮项征代班,至于他想做什么,就由他去做吧。”项苑说。

项征笑了笑,说:“行,谢谢姐姐了。”

项苑往他未受伤的肩膀上一拍,说:“我已经没有指望了,你还有个盼头。有盼头就去找一找。”

她的口吻很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像陨石一般砸进三个人的心里。项征心头巨震,突然明白了李想在项苑心里的分量。

项征对李想有偏见,也搞不清李想和项苑有什么样的过往,但比对他自己和滕雪刃的经历,他还是可以理解项苑的心情的。更何况,李想出现时失去神志,再见时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这样的打击,换了他也没办法接受。

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多木和范安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求救一般看向项征,项征使了个眼色让两人找借口离开。

两人溜走,病房里又恢复了宁静。项征伸手将项苑拉到床边坐下,说:“姐,你要想哭就哭吧。从羌塘出来,你连魂都没了,也不打我,也不骂我,还对我特别好,挺别扭的。”

项苑闻言一笑,往项征的脸上拧了一把,说:“你这弟弟欠揍啊?”

“姐,不要强撑了,憋着不好。”

项征将项苑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上,项苑挣扎了一阵,突然没了动作。项征觉得自己的肩头濡湿,没过一会儿,项苑伸出双手搂住了他的腰。她哭得含蓄,肩头微动,声音哽咽。

以前的项苑不是这样的,她不该这么委屈自己。项征心都软了,搂着姐姐,说:“没事,这不是还有我嘛。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好半天后项苑才起身,她在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擦了擦脸,说:“‘弟大不中留’,你还是跟喜欢的女孩过日子去吧。”

项征抓着项苑的手,很认真地说:“姐,你永远是我的姐姐,我们是亲人。我知道自己是你和罗叔带大的,但你也要知道,我是可以依靠的。”

“好,我知道了。”项苑勾了勾嘴角,勉强露出了笑容。

项苑起身去洗脸,徒留项征一人。项征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强撑起身体,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

项征了解项苑,她肯定是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从小到大,项苑性格好强,很少表露出脆弱的一面。项征上学时心思粗犷,总惹姐姐生气。一次半夜起床上厕所,他看到了偷偷躲在厕所哭的项苑。

从那时开始,项征就变了不少。

项征走到护士站聊了一会儿,得知这几日都是项苑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多木和范安琪也会来换班看护,但项苑没敢休息,基本没离开过病房。

他叹了一口气。

李想没了,他被送来时又昏迷不醒,确实给了项苑很大的压力。她身体不好,又连轴转了这么久,可自己一醒来,第一句话问的还是滕雪刃。

项征狠狠地拍了一下额头,确实不该这样。

项征扶着墙壁,又慢慢挪回了病房。他在病床上坐了十分钟左右,项苑才走进病房。

她无声地落座,项征从床上起来,将项苑搂在怀里,小声说:“姐,对不起啊,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项苑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被项征勾了出来,她泣不成声:“臭弟弟,能动弹了就惹我哭。”

出院后,项征在王睿的陪同和护送下将城主大印上交到文物局。滕雪刃有指定的交接人选,等那个人出来后,项征再三确认了身份,才将大印上交。

上交时,项征自言自语:“我都不知道这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对方拆开包装,戴着手套将那枚城主大印拿出来,放在托盘上。

项征弯腰查看,王睿也是同样的姿势。两个人看完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这也太小了吧?”

项征原以为所谓“城主大印”,就该像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玉玺那么大,再不济,也应该比私人赏玩的印章要大些。哪知那厚厚的包装拆开,就只有一枚比拇指粗点的小印章,还挺沉,据说是黄金锻造。

项征又看了印章的章文,上面的字是番语,画得像道教里的符咒。他问文物局的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番语念作朗久旺丹,翻译成汉语,是十相自在的意思。”

“不是城主的名字?”项征很意外。

对方解释,城主大印之所以值钱,就是因为这是传闻中城主佩戴在身上的印章,主要作用是镇宅除煞、增福吉祥。番地有不少人将“十相自在”绘制于塔门、壁书、唐卡上,也有人将其刺绣成护身符或者制成珐琅印章佩戴在身上,但很少有人制成黄金印章。而且这是传说中的东西,如今现世,自然非同小可。

文物局的工作人员再三感谢项征等人所做的一切,又问起滕雪刃的近况。项征含糊带过,以笑容应对一切。可他心不在焉的表情被王睿收入眼底,王睿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离开文物局后,王睿问项征:“康拉还好吗?”

“不知道,我正准备去找她。”项征说。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没有人能掌握风和康拉的行踪。”王睿说。

“我总能找到她。”项征说。

王睿一笑,摇了摇头:“那你保重。哦对了,以后逻些有事,还能找你吗?”

“当然。只要我有空,随叫随到。”

“到时候联系。”

项征、项苑和多木回到泾河,在项苑和罗叔的操持下,煤气灯酒吧又重新开张了。项苑重操旧业,出现在网络上,引得以前的旧友纷纷现身问候。有好些人想要项苑说说这段时间的经历,项苑拒绝了大家。

项苑明白,乌丹古城和李想的事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投入现实了。如果一直沉溺在梦境里,是会迷失心智的。

有时项苑会想,走出乌丹古城是一种什么感觉?

其实也没有什么,两进两出,几经波折,差点丧命,重要的人在眼前消失……她觉得自己被寸寸瓦解,又被寸寸塑形,反复来去,身体里好像有很多东西剥离了,又有很多东西重生了。

后来项苑想,这只不过是人生长河中的经历,既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只是一段路程。

项征也没有立刻去找滕雪刃。项苑的身体还没复原,半夜时仍会尖叫。他陪着姐姐去看心理医生,一周一次,他按时接送,并敦促姐姐吃药,姐姐半夜被噩梦惊醒时他会陪在她的身边。

如滕雪刃所说,他的牵绊太多。项征也有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他不能将这些事推给别人。

他每天都会给滕雪刃打电话,只是那边传来的永远都是忙音。项征睡前总会发一条消息给滕雪刃,汇报一下今日发生的事。即便找不出话来,他也能把自己的一日三餐写一遍发给滕雪刃。

项征从不是这种人,他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做这种事。但遇到滕雪刃后,他觉得偶尔为之也无伤大雅。

在酒吧里忙碌时,也有女客人趁机打听项征。多木拉长了脸说:“我们老板是有女朋友的,又漂亮又厉害,一个过肩摔能打两个你。”

为了避免项征被别的女客人勾引走,只要项征在酒吧露面,多木就会在项征的附近出没。项征看得好笑,但从未阻止。

他和多木都明白,只有这样做,他们才会觉得滕雪刃还在身边,她还会回来。

在项苑的病情好转后,项征启程去扬城寻找滕雪刃。登机后他看了看手机,注意到了日期。

他和滕雪刃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面了。

飞机抵达扬城,项征赶去医院。医生说滕雪刃上个月就出院了,并给了他滕家的地址。项征又去滕家,在园林老宅里喝了一个多小时的茶,滕翰音才姗姗来迟。

项征想,这里可真不像个住处,反倒像个景点,连滕家人都像是工作人员。他们的脸就是一副扑克牌模样,嘴里说出的话像是提前设定好的模式。怪不得刚见滕雪刃时,她表现得像个小机器人,原来她所生活的环境就是如此。

滕翰音见到项征,只觉得这个男人很不同,怪不得滕雪刃会喜欢他。

“你好,我是滕翰音,让你久等了。”滕翰音说。

“项征。”

两个人握手,彼此的眼里都有打量的意思。项征说:“你是滕雪刃的堂弟?”

滕翰音颔首。

“那我现在见不到她了?”

“她外出公干了,暂时回不来。”

“她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这是项征最关心的问题。三个月了,滕雪刃能够外出公干,为什么不能抽时间和他联系?难道她出了什么事?

“不太好。”滕翰音说。

项征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哥们儿,冷静。姐姐知道分寸,她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要相信她。”滕翰音说。

又是相信。

他就是因为太相信她了,所以才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待在泾河。三个月了,他什么消息都没等到,如果继续怀揣着这点摇摇欲坠的信念,他可能要坚持不下去了。

这和当年项苑消失不见的情况不一样。滕雪刃挡在他的身后,为他挨了一枪。

每次半夜醒来,他总会一个人在窗边站立良久,因为他没法想象滕雪刃到底伤得有多重。就像现在,滕翰音所说的“不太好”,到底是有多糟糕。

项征紧盯着滕翰音,表情很是严峻。滕翰音叹气:“我送你去机场。”

“我想知道她的情况。”项征又说。

“我送你去机场。”滕翰音一边说话,一边挤眉弄眼。

项征想,可能是这里说话不方便。于是他起身:“走吧。”

走出滕家的园林,项征一路都觉得有人在看他。他问滕翰音:“怎么,我在滕家很出名吗?”

“负责人为爱私奔,还为爱中枪。大家自然好奇到底是谁能征服我们的高岭之花了。”滕翰音说。

出了那道门,滕翰音说话自在多了。

项征干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上了车,车驶向机场。在车上时,滕翰音零散地说了一些关于滕雪刃在滕家的故事。

十岁后,滕雪刃和滕翰音被选到本家,和本家几位子孙共同学习。本家生活不比自家,这里规矩多,小孩子需要严格遵守时间表学习和生活。

他们是旁系的亲戚,不比本家几位少爷小姐偶尔可以任性。滕雪刃只能严格按照要求规范自己,还要在课业上比任何人都努力。久而久之,滕雪刃也习惯了,做事一板一眼,只求结果,不管过程。

有时本家的少爷小姐犯错,也会推到滕雪刃和滕翰音的头上。起初滕雪刃还会辩解两句,后来她认清现实,这里是别人的地盘,自己需要夹着尾巴做人。

时间久了,滕雪刃的情绪都被磨得一干二净,偶尔有人跳出来挑衅,她也只是一笑置之。滕翰音眼看着滕雪刃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变成了不苟言笑且情感麻木的负责人,其间到底经历了多少心酸,如果不是和她一起经历,外人很难想象。

其实滕雪刃本来不喜欢学习,但滕家早有规定,成绩不好不可以回家。为了回家见父母,滕雪刃拼了命地努力。结果滕雪刃的父母在生下妹妹后,对这个在扬城生活的女儿也不是那么上心了。

那个时候,滕翰音眼看着滕雪刃又有了变化。大概就是那段时间,滕雪刃做事不留余地,不顾及任何人的感情,一定要把事情做到最好,拼上性命也没有关系。

其实滕翰音也想劝她,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滕雪刃如此拼命才坐上了负责人的位子,这样他们俩在滕家才得以生存。如果要他去劝滕雪刃,他又该怎么劝?他受着堂姐的庇荫,还要劝她不要太努力,听起来很像说风凉话。

滕翰音只能努力配合她的拼命,两个人越活越累,越爬越高。但高处不胜寒,他们每天都神经紧绷,走得更是战战兢兢。在滕家老宅时,滕翰音连两句俏皮话都不敢说。

滕翰音将车停好,对项征说:“走,我们上去找个地方说。”

滕翰音选了一家人来人往的快餐店。项征发现这姐弟俩都很喜欢隐匿在人群中,滕雪刃喜欢坐火车,在的卢咖啡也是人多起来才感到放松,滕翰音也是这样。

两个人都点了咖啡,滕翰音告诉项征,滕家刚刚发生了一场大乱。

滕雪刃从逻些转回扬城医院后,休养了半个多月才彻底清醒。那时项征还没有上交大印,滕家乱成一团。其中有人坚称滕雪刃和佛罗伦萨沆瀣一气,还有两个人同去羌塘的照片。

照片一出,滕家更乱了。有人提议换掉滕雪刃,让滕真源当负责人。意外的是,滕真源只说滕雪刃的身体尚未康复,在这种特殊时候,不能随意换人,并且照片一事真假未定,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换掉滕雪刃。

此时,滕雪刃居然在医院遭到了袭击,有人企图在她的注射液中加入不明成分的液体。如果不是滕翰音及时发现,滕雪刃刚救回来的命就没了。

不过对方突然发动进攻,留下的痕迹不少。滕翰音追查后发现,不少证据直指滕真源。可滕真源在滕家已经公开声明支持滕雪刃,他的态度又让滕雪刃和滕翰音感到相当迷惑。

正在此时,项征上交了大印。消息传回滕家,滕真源身边的阿汜消失不见,关于滕雪刃和佛罗伦萨相勾结的流言也不攻自破。

王睿正式向滕家传来消息,表明阿汜曾多次独自往返逻些。滕雪刃将阿汜和滕真源的照片传给王睿让盗宝贼辨认。盗宝贼认出了阿汜,并说他是以滕真源的名义来谈合作的。之前多木被绑走,也是他做的。阿汜怕滕雪刃认出来,这才转手将多木交给了罐头处理。

滕雪刃将此事告诉滕真源,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阿汜一直在撺掇他接手乌丹古城一事,没想到阿汜还有这种心思。

而且阿汜勾结天鹰座一事起因十分微妙。之前他负责带队出行,在采购物资时贪了点钱,找滕雪刃报销时被发现了,不过滕雪刃没说什么。后来这件事不知被谁捅了出来,滕真源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勒令他将钱拿了出来。阿汜认定是滕雪刃所为,便处处与她作对。

至于他为什么要和天鹰座勾搭上,目的倒是简单。阿汜贪财,只要出卖滕雪刃的行踪和部分消息就能换一大笔钱,他很乐意做这样的事。还有就是,天鹰座承诺,只要滕雪刃一死,负责人一职绝对是滕真源的。

虽然很多人对阿汜都有意见,但他真的是一心向着滕真源。

滕真源很震惊,又有些难以置信。滕雪刃和滕翰音都觉得滕真源是个面无表情的人,哪知两个人看到滕真源表露出很明显的伤心。他眼圈发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没想到,我真的没有想到。”

滕雪刃和滕翰音腹诽,有什么想不到的,阿汜平日在滕家就喜欢小偷小摸,还喜欢打着滕真源的旗号拿好处,名声本就不太好,大家都是碍于滕真源的面子,只能对阿汜多有忍让。

滕真源伤心了一阵,对滕雪刃表示,阿汜一事自己绝不插手,随便她怎么处理。

阿汜跟了滕真源很久,也参与过不少文物的保护和发掘工作。有些发掘保护项目因各种原因停摆,万一阿汜和其他盗宝团伙联手去发掘偷盗,后果将不堪设想。

滕雪刃和滕真源合计之后决定,两个人联手去抓捕阿汜,滕家的事务暂时由滕翰音代管。

“所以你就坐镇滕家,等着她回来?你也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她啊。”项征说。

滕翰音耸了耸肩膀:“你以为我是你啊,姐姐只把我当工具人用,从来不寒暄。大概是遇到你之后,她在电话里还有几句软话,让人听着心里舒坦。”

项征看着滕翰音,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挺幸福的。原来滕雪刃给了他如此多的特别优待。

“总之,我们只能相信她。她手机不开机也是有原因的,怕被人查到定位,不安全。”滕翰音说。

“那还要等多久?”项征问。

滕翰音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巾。他“唰唰”写下一行字后递给项征:“等不住了,可以去这里看看。”

项征接过纸巾瞟了一眼,心跳猛然加快。他折好纸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登上飞机,项征莫名被升了舱。左边的人一上机就歪倒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看着窗外,被墨蓝的天空吸引了。

就在这万米高空之上,项征想了很多事。他一直忠于当下,做事很少瞻前顾后,更别说有诸多担忧了。可当他想到滕雪刃的时候,却罕有地担心起很多事情来。

他担心滕雪刃的安危,担心她的工作,担心她没有人陪。除此之外,他还担心自己接到勘察工作时会犹豫不定,会不敢去危险的地方,会平衡不了姐姐和滕雪刃之间的事……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折磨了项征两个半小时,但飞机着陆的那一瞬间,他又清醒了过来。

何必担心这么多呢?滕雪刃在没遇到他之前过得也不错,他在没遇到滕雪刃之前也活了二十多年。难道就为了莫须有的可能性,削足适履,丢掉他们本来的人生,没必要吧?

生命很短暂,忠于本心不好吗?

他和滕雪刃之间最大的羁绊就是信任。滕雪刃的每一次承诺都是言出必践。她给了他无比大的信任,就像小兽亮出了自己的喉咙和肚皮。同时,滕雪刃也了解他的一切。他手握滕雪刃的温柔和软肋,不需要再苛求更多了。

项征拿起背包下飞机,将一切困惑与不安远远地甩在身后。他想,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就一定能等到滕雪刃。

夏天过去,初秋已至。在项苑的打理下,煤气灯酒吧比以前更加红火。项苑准备再拓出一方院子做农家乐,顺带弄个小旅社。她的状态好了不少,夜里也不会再无端尖叫。去心理诊所复诊时,医生让她半年后再来做一次心理测试就好。

多木在煤气灯酒吧里大小算个管事的,不仅工资涨了,也开始带新人管理酒吧了。

项征时不时外出继续为旅游公司勘察新路线,他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个偶尔出现的甩手掌柜。

无人主动提及乌丹古城,也无人再提起“滕雪刃”这个名字。只是在有人追问项征有没有女朋友时,多木会扯着嗓子回答:“有,特漂亮一女的,只是不常回来。”

项征听了一笑,什么叫不常回来?是根本就没回来过。

有一次,他等不住了,独自背着包去了鸿家山。他走过古老的街巷,看到了朱门白墙的南阳堂,走过滕雪刃儿时捞鱼的池塘,也踏过了她说的廊桥,终于看到了如同活在电影里的茂林宫。

他无法形容这种扑面而来的奇特感觉,那座建筑如同滕雪刃一般有种神秘的气韵。它遗世独立,仿佛被人忘记,又像是刻意藏匿起来。

站在这里,仿佛时光停下了脚步,巨大的杉树如同史前的植物,茂林宫就像是格格不入的古人。迎面而来的微风拂面,项征似有感知,回过头去。

只见一位和滕雪刃颇有几分相似的少女走过来,歪着脑袋看着项征问:“你是游客吗?”

“我长得不像本地人吗?”

女孩摇头,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哪有你这样的。”

项征轻笑:“你不是年轻人吗?”

“我的任务是陪着爸妈,因为我姐姐已经出去打工了。”女孩又说。

项征本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有些话不用多说,女孩那张和滕雪刃颇有几分相似的脸蛋已经证明了他的猜测。

“那你想走出这个村子吗?”项征问。

女孩点点头,想了想,又忍不住摇头。她说:“我平时在镇上念书,偶尔也去市里,还是在这里自在。”

“那你为什么想走出去呢?”项征问。

“想看看我姐姐。据说我有一个大我十二岁的姐姐,她很了不起。”女孩眉眼弯弯,比花朵还娇艳。

项征想了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云屏。”

她报完名字,廊桥上便出现了一位妇人。那位妇人冲云屏招手,用方言喊她回家。云屏又看了项征一眼,说:“记得要尝尝我们万安米酒,真的很好喝。”

项征笑了笑:“好。”

等两个人走远了,项征举起手机,拍下了眼前的茂林宫。他将照片发给滕雪刃,聊天对话框里还是没有信息传来。

只有穿林过河的风摩挲万物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对项征说:“我收到了。”

又过了一个季节,项征突然接到王睿的电话。王睿询问项征有没有时间做义务救援队队员,初冬时节事故频发,救援队实在是人手不足。

项征想了想,反正酒吧冬天没什么人光顾,旅游公司这边也没什么活儿,便应下了王睿的邀请。

他向项苑交代了去向,被多木听了个正着。多木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的眼中充满期待,希望项征能主动开口带上他。项征看穿了多木的想法,故意吊他的胃口,怎么也不接茬。最后多木憋得实在没办法,踮起脚去抓项征的胳膊:“老板,你带我去吧,大不了我再给煤气灯打一个月白工。”

“两个月,我明年开春要去非洲,你要照顾我姐。”项征说。

多木咬咬牙应下了。

两个人抵达逻些,又住进了老卡的客栈。项征在客栈休息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邓肯。

邓肯不像是路过,倒像是特地来找项征的。项征见到这个人,内心挺复杂的。邓肯倒是无所谓,见到项征时笑出一口白牙。他伸手向项征示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项征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松开手,项征觉得手里多了个什么东西。他摊开一看,居然是车钥匙。

“之前康拉的车一直停在我那里,知道你来了,我还给你。”邓肯说。

“车停在哪儿呢?”项征问。

“走出巷子就能看到。”邓肯说。

项征随邓肯一同走出客栈。邓肯和他并肩走着,几次想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项征看到那辆黑盒子一般的车,又想到滕雪刃听到他说错车的型号时翻的白眼,不由得笑出声。

邓肯奇怪地看了项征一眼,项征只是笑,却没有回应。

“我知道我做的事在你看来是错的,但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本来我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邓肯突然说。

项征看向邓肯,眉毛一挑,没有接话。邓肯垂下眼睑看着路面,说:“不过现在说这种话已经迟了,以后我会尽量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说完这句话,邓肯快速走向对面的街道。他连道别的话都没说,就这样消失在不远处的深巷中。

项征打开车门,重新调整了座椅,将滕雪刃的车开进附近的停车场。停好车后,他突然很想去的卢咖啡坐一坐。

他步行到商业街,上到的卢咖啡的二楼,坐在露台处,有几桌人围在桌前嘟着嘴吹沙。

项征看了很久,服务生走到项征身边:“那是向风神占卜,你可以向风神询问简单的问题。肯定的答案,风神会将沙吹到那个人的身上,那是祝福。”

项征不想再看,转身走到店外。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花。项征叹了一口气,身后传来重重的跺脚声。他转头,就看到滕雪刃戴着一顶黑色的绒线帽,长卷发披在肩头,冲着他笑。

她说:“我跟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不会回头了。”

他皱着眉,上前两步,狠狠地在滕雪刃的脸上捏了捏。滕雪刃张开嘴,咬住他的右手。项征被咬,反倒笑得开怀。

滕雪刃皱着鼻子“呜”了两声才松了口,项征将她抱了起来。

“我给你发的信息,你看到了吗?”项征问。

见左右都有人在看着他们,滕雪刃感觉有些不自在。她左右扭动,项征却不肯松手。她只得回答:“任务办完,在回来的飞机上看到了。你去了茂林宫。”

项征嘴唇上扬,又说:“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身体没养好,不想让你看到虚弱的我。”滕雪刃的眼神闪躲,颇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项征又问。

“怕你在泾河事情太多,项苑的情况不好。你两头分心,会很辛苦。”

雪花落在滕雪刃左眼的睫毛上,她没眨掉。项征心念微动,缓缓凑近,滕雪刃不自觉地闭了眼睛,他轻轻吻在她的眼皮上。

“我们那次出发前,你向风神问了什么问题?”项征问。

“问我们谁能走出乌丹古城。”

彩沙落了项征满脸,而项征又将剩下的彩沙扔了她一脸。最后一行人顺利走出了荒原。

“你还欠我一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滕雪刃装傻。

“当老板娘吗?”项征直截了当。

滕雪刃抿紧嘴唇,但她止不住由内心散发出来的笑意。项征看到她的表情,已然知道了答案。

项征逗她:“那要不要问问风神?”

“这就不劳烦风神了,我可以自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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