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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再起时

第六章 一路上有你

余晟下床,掖好裴紫苏的被角。房间里没有取暖,很冷。他穿好羽绒服,想出去走走,推开房门就是无边无际的原野,覆着薄薄的一层雪,阳光下带着圣洁的白。天是蓝的,深海般通透的蓝。空气静止,冷气沁心。

深呼吸,仿佛能把天尽头的气息吸进肺里;再呼出,人便是这天地间的一粒了。

余晟从未体会到世界可以如此干净、辽远。他静静地站着,像雪景中的人物。

几十米开外,是石块垒成的敖包,那是宝音家的大门。

余晟站在“凹”字形的三排砖瓦房前,旁边是两处大蒙古包,再往后是羊圈,有咩咩的羊叫声。

余晟循声走过去,看见宝音长靴、棉帽,在羊圈里填草料。

看见余晟,宝音笑,牙齿雪白:“大夫,好了?”

“好了。”余晟攀伏在木栅栏上看羊群。

一只小羊羔好奇地瞅他,余晟捡了根草料逗引。小山羊犹豫、徘徊、留恋,最终还是过来嚼余晟手里的草,三绺胡须抖动,一副稚嫩的老态。余晟想摸小羊的头,小羊吓得撒开蹄子跑了。

余晟笑,想着裴紫苏肯定会喜欢小羊。

宝音是干活的好手,一边利索地整理着羊圈,一边说着余晟不知道的事:“昨晚你晕倒,吓坏我了。大夫你身体不好!女医生吓哭了,你娶了个好媳妇,会看病,还好看。我不娶那样的女人,不会修羊圈,不会做奶豆腐,不会炖羊肉……”

余晟唇角噙着笑,裴紫苏要是知道宝音这么嫌弃她,会不会学习养鸡、喂羊?

“……吃了早饭,我开皮卡送你们去集合。”宝音关好羊圈的门,一身羊膻味儿地出来了。

“能开车?”余晟想起了昨晚的鬼门关。

“雪不厚。”

余晟回房间,看到裴紫苏睡得像个孩子。他低头吻她的唇:“起床,该走了。”

裴紫苏的睫毛抖了抖,又静了半天,在睡和起床间挣扎,最后还是醒了。她迷糊地坐起来看看余晟,噌的跳下床,叠被子。

怎么就只有一床被子?那她和他昨天晚上……

裴紫苏脸和脖子都红了。余晟使坏,偏就不说话,看着她笑。

收拾脸盆、毛巾的时候,裴紫苏絮叨:“那么大个头的男人,林妹妹似的不经风吹,我还没事儿呢,你就病了。”

“还没好,你摸摸。”余晟抓着她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放。

裴紫苏甩开他。不用摸额头,他的手现在还是热的,大约有三十七摄氏度。

“吃饭了!”宝音在门外喊。他已经彻底把这俩人当一对小夫妻了,房间门都不进。

裴紫苏向外走,余晟跟着,看见她连后脖颈都是粉红色,好笑:“一张床上都睡过了……”

裴紫苏忽地转身,脸盆照着余晟的脸捂上去。余晟忙后退,贴在了墙上,脸盆就扣在他胸口,像个护胸镜。

余晟笑得开心,举手:“我投降,我投降……”

裴紫苏凶相毕露,威胁:“管好你的嘴巴!敢对第二个人说这样的话,我就用针淬了马钱子的汁儿扎你的膻中穴!”

熬夜的眼里有红血丝,眼睛也浮肿,头发乱蓬蓬的,刚起床的裴紫苏不算漂亮。

余晟敛了笑,手臂费力地绕过脸盆,整理着裴紫苏的乱发,说:“好。”

不抵抗政策,加怀柔大法……

裴紫苏软软地放下大脸盆。

余晟搂裴紫苏入怀,越搂越紧,温存如深海、如药,是个陷阱。

“以后别躲我了,跑这么远,我追得太累了。”余晟说。

“你傻的……”裴紫苏叹。

她抬手,脸盆磕在墙上,嗡的一声很煞风景。

余晟笑,一手拿过脸盆,一手牵了裴紫苏出门。

门是一个魔法,推开就是一幅壮丽辽阔的草场雪景,碧蓝天空,凝固的水晶天地。

身后的裴紫苏哇的一声惊叹。

余晟笑:“土包子。”

宝音家的早餐是足有裴紫苏半个脸大的“蒙古包子”,熬制的奶茶,还有奶皮,是塞外的香气。

这一路义诊走的地方都很偏僻落后,但当地人对医疗队的医生都盛情款待。人心赤诚,总是在最困难处才见,如这一顿早点,和昨夜宝音的冒死相救。

裴紫苏时时惭愧,他们随行带的设备都是小型简易的,送的药也有限,很快就吃完了,所以他们的帮助很有限。

像宝音的奶奶,会赶很远的路去大城市寻访名医、排队挂号、择期做手术?只怕宝音连余晟的专家号都挂不上。

“宝音,你若是去我们那里,给我打电话啊。”裴紫苏说。

宝音高兴:“我夏天去城里打工,也可能去你们那里。”

裴紫苏要拿手机。

桌子底下余晟的手摁住了她的手,桌子上面余晟拿过宝音的手机,把他的手机号码留下:“找我们的时候,打我的电话。”

“我不敢麻烦你们。”宝音憨笑,“这里的大芸好,春天就收了,我要是去就给你们带些。”

裴紫苏在喝粥,闻言闷声咳嗽。

余晟不明白。宝音给他解释,生怕余晟听不懂:“大芸!大芸!大芸嘛!”

裴紫苏给余晟来了个干脆:“就是肉苁蓉。”

余晟恍然,他不是中医大夫,但对肉苁蓉的大名还是有所耳闻的,“补肾”强品!

余晟推让:“不用客气,千万别……”

宝音憨直,礼物还没送,已经觉得余晟的拒绝是“看不起他们这里的肉苁蓉”了。余晟忙先感谢,宝音这才开心。

宝音开了皮卡送两人去集合,转了N手的皮卡与宝音的吉普是同系列:旧、漏风、碰哪儿哪儿掉,时间久了能把司机训练成修车能手,车颠起来更是带劲。

经过昨晚翻车的地方,侧翻的吉普被一层沙土一层雪地掩盖,像辆报废车。

宝音对着他的宝贝喊:“我找人来接你,等我啊。”

裴紫苏和余晟回头看,如果昨夜下的是一场暴雪,那辆吉普或许就是他们的墓地了。

而沙暴过境后的草原却清宁可爱——恶魔脸一抹,就是天使。

因为余晟和裴紫苏的脱队,医疗队原定今天一早出发去B城的行程耽误了。等到人齐了再出发,赶到B城的时候怕是已经夜里三点多了。

上午又得到消息, B城大雪,高速公路被封闭了。

天要留人,怎敢不留?

所以,方明一众人今天除了等余晟和裴紫苏,以及在屋子里烤火、在旷野上疯跑,也就只剩你看我、我看你了。在医院里共事一辈子,见面的机会也没有这几天多。

时近中午,当地的接待忽然想起个地方——温泉。

“你怎么才说!”方明一分钟也等不了,“走!”

“不等余晟和裴紫苏了?”

“那对小鸳鸯啊,未必喜欢和咱们这帮老家伙建立友谊,咱们先走!”

宝音的车赶了两个小时到集合地扑了个空,又追着奔向温泉。这一程的路就好走了很多,很快有了柏油路,总算是不颠簸了。

正午时,一片盛大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海市蜃楼般华丽。渐近,是蒙古族风格的楼宇,蓝白色调的温泉酒店。

停车场里是各种豪车。同一片草原,这边是有多少钱都能吸干的温泉会所,那边是没钱看病但必须给羊吃草的牧民家。

贫寒、富贵,一片天,两路人。

宝音的皮卡在门口一刹车,掉下一层沙土。

裴紫苏和余晟下车,从鞋到帽子都是拍不完的黄尘印子,双肩包、医药箱,尤其是裴紫苏的头巾——难民,大概就是如此。

宝音的护送任务完成,余晟留他一起泡温泉,宝音坚决摇头,他要在夜幕之前赶回家。皮卡突突冒着黑烟,开出酒店。

手机终于有信号了,余晟联系方明。方明正泡在温泉里,这一路的寒冷干燥把他快吹成人干了,被温水煮得舒服,他怎么舍得出来?

“你和小裴医生自己玩吧,吃点东西开个房,今晚住这里,明早高速路通了咱们就走。”

余晟能想到方明那腐败的模样,说:“方明,几十个人泡在一盆水里,你小心肚脐眼长脚气。”

“成天和传染病人在一起,咱还怕这个?”

医生可以分两种:一种人被深度净化,能把对病毒、细菌的感染控制工作做到自己家床底下,每天都用酒精棉球擦手机;另一种人则是见怪不怪,各种细菌病毒都玩过了,我看这世界是不可能干净了,不消毒死不了人。

余晟是第一种;方明是第二种。

裴紫苏介于二者之间,她是间歇性的,洁癖犯不犯只看心情。

余晟去开了两间单人房,和裴紫苏各自回房间洗澡、睡觉。晚饭时方明的电话扰醒余晟。

“还在睡觉啊?和小裴……”尾音绕梁,谁还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余晟不客气地道:“别胡说!”

方明立刻找台阶下:“我是找小裴医生……”

“在她房间,你给她打电话。”

“那好,你来餐厅,吃晚饭了。”

方明又给裴紫苏打电话,叫她吃晚饭,裴紫苏同样是被惊了梦的呓语。方明对裴紫苏就是兄长做派了,把这辈子的正经劲儿都送给了裴紫苏。

裴紫苏虽然接触起来是亲善温柔的风格,但却是独来独往的个性,甚至是有些不给面子的孤僻。方明是个老少通吃的热闹人,但和裴紫苏总是隔着一层似的。

两通电话打完,方明确认:余晟和裴紫苏还没在一起,余晟这位博士在很严肃认真地追一个女中医。

学英语的追学医古文的,真是有些跨时代啊。

余晟领着裴紫苏走进包厢的时候,原本热闹的人群忽地就静了。

洗去风尘犹如擦亮一幅画:余晟英俊轩昂,裴紫苏清丽明艳。两人只是相随,没有说话,更没有甜腻的动作和眼神,但就是知道这是一对恋人,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余晟为裴紫苏拉开座椅,两人挨着坐下。见大家都看着他们,余晟问:“怎么了?”

方明笑眯眯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余晟瞧了方明一眼,那意思是:你的水平,也就是重复这种老话了。

余晟手不停,用开水烫餐具消毒,烫完了自然而然地摆在裴紫苏面前。他不知道自己抢了裴紫苏的差事:这种帮诸位大哥、大姐用开水烫餐具的活儿一路上都是裴紫苏承包的。

众人看着,又是一阵“啧啧”。

方明想解馋,请示裴紫苏:“小裴,算一卦,今晚能不能喝酒?”

“今晚谁都能喝,唯独你方医生不可以。”裴紫苏说。

方明不干了:“为什么!算得不准!重算!”

裴紫苏好事不做二遍:“不信我,还算什么算?”

“你会算卦?”余晟倒是好奇了。

裴紫苏低声说:“闹着玩的,路上解闷。”

而方明让裴紫苏算了卦却不合心意,他自己也“卜”了一卦:明天不看病只赶路,今天塞外大雪室内温暖——温泉小聚,不来个小酒怡情怎对得起长生天!

于是他倒酒。

余晟逆潮流,撤掉了自己的酒杯。方明恨铁不成钢:“就冲着小裴坐你身边,你也应该喝醉,懂不懂!”

余晟笑了笑,摇头。方明了解余晟,知道多劝无用,给裴紫苏倒酒。裴紫苏比余晟爽快多了,不推辞。她这痛快劲,比余晟更合方明的脾气。

余晟眼睛黑亮,映着裴紫苏杯里的酒光,问:“还记不记得那晚荷花池边喝啤酒,我送你回家?”

裴紫苏汗颜,那天她被老裴骗去见江晓城,借酒撒气,但是酒品不太好反而拖累了余晟。

“今天若是喝醉了,可没人送你回家找爸爸。”余晟修长的手指在她酒杯边的桌上用力一敲。

这是警告?

裴紫苏还真不吃这一套,挑眉看余晟。

余晟眼里有光、唇角有笑,打量着她。但他不是担心,更似有邪气,像守在她身边的狼,等着她跳下陷阱。

陷阱和狼,对羊都是有所图的。羊被这图谋吓到,本能当然是“跑”,裴紫苏端起酒杯去给领队敬酒了。

贴在一起的磁铁,分开时才能感到彼此间巨大的吸引。余晟看着裴紫苏,她装不知道,余晟端起茶抿着。

方明见他落单,凑过来和他聊医院的事情:“哎,那台手术还是做了啊。”

说的是七十四岁腹部长了巨大肿瘤的那位老人,方明走的时候还没拿准是不是做手术。

余晟:“你听说了?”

“都上新闻了,你没看?”方明把手机递给余晟看。他昨天看到通讯报道,立刻截屏留念。

余晟接过手机,是他主刀的手术,他看得自然也会仔细些。

“岳主任居然敢接这台手术,‘大佬’的名头真不是盖的,艺高人胆大!”方明是真佩服了。刀霸,也不是谁都能“霸”得住的,一“霸”几十年,没有过人的武艺怎么可能?

余晟不动声色,把手机还给方明。

报道的内容很简短:此例手术不是靠一个医生能够完成的,而是岳主任带领下的肝胆胰外科的医生团队精诚协作,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和心理压力完成的。重点写的是病人家属对岳主任的感谢,还附了肝胆胰外科医生、护士的一张集体照。

能把医疗动态的报道写得如此官僚,也是一种才华。

虚名浅薄,却是心魔。

方明遗憾的是,本来是他的病人,可惜他正巧外出医疗巡诊,否则也能上一次新闻刷个脸。他羡慕地看着集体照,咦了一声:“余晟,怎么合照里没你?”

“我不在。”

照片是这两天拍的,他已经请假离开,来追裴紫苏了。

余晟看向裴紫苏,她和领队的女医生正聊得开心,他的眸光变得柔和。

方明还在絮叨:“岳主任主刀,你上台了没?医院肯定大力宣传这台手术,连手术的一助、二助、三助都很风光吧?麻醉师是谁……”

“方明,”余晟打断他,“别把看病人、做手术的事情当宣传资料捞资本、抢声望,拿刀的人改行玩文字游戏做投机,真是让人看不起。不如去吃点肉苁蓉,起码腰杆能挺直了,还能生活幸福。”

余晟鲜少这样说话,刻薄、毒舌加傲慢、鄙视。

方明刮目相看:“你这是在嫉妒?”

余晟不耐:“不想钓鱼,却想吃鱼,怎么办?”

“花钱买喽。”

“终会有一条鱼你花钱都买不到。”余晟正色,指关节用力地敲在桌面上。

这无名火……

方明还要说话,余晟走了。旁边的医生见状,问方明:“你怎么惹余晟了?”

方明比余晟大好几岁,而方明此时深觉冤枉:“他是我老大,我敢惹他?那不是找死?”

方明这是玩笑话,余晟什么脾性,他早已经摸透了。

余晟傲,极傲,是真傲。余晟虽傲,却人缘极好,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因为鲜少有事情能让余晟舍得花时间、精力去争抢,他只关注自己在意的事情。奖金谁拿得多、谁多排了值班、荣誉给了谁……这些事情余晟都当过耳风。

但余晟在一件事情上是千万惹不得的,否则他是绝对的一根筋,很难缠,那就是做手术、管病人。

所以余晟一掐架,就挑了肝胆胰外科的“天”——岳主任。

因为岳主任狠踩在余晟的死穴上——想把他从肝胆胰外科赶出去,最起码也得闲置。

但今晚、方才,余晟罕见地动了肝火,这方明就看不太懂了。

他想跟出去问问,但有人比他快,已经不声不响地向外走了——裴紫苏。

方明开心了,余晟孤傲,裴紫苏孤僻,两个冷清的人正好一对,谁也别嫌谁态度不够热情。谁让女中医会号脉呢。

裴紫苏出了包厢,没有看到余晟,就给他打了电话。

她软软地靠在墙上,微仰的脸熏着轻薄的酒意,对通道里走回来的余晟笑。这笑,妩媚撩人。

“每次喝了酒,都很开心,嗯?”他的声音低沉,有醉意。

“你好像不太开心?”裴紫苏伸出两根食指去戳他的唇角,想戳起开心的弧度。

余晟牵强地笑了笑:“陪我出去走走。”

夜里的雪原黑得透明。一对身影相随,离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

余晟烦闷,那通报道终究让他不痛快。琐碎俗世中不得舒展的日子太久,他厌倦了这种无意义的消耗,却找不到解脱之路。他的压抑在黑暗里蔓延开来,似一块冷硬的岩石。

裴紫苏知道他为什么不痛快,方明和余晟能聊什么,无非就是肝胆胰外科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情。

走了很久,到了一处亭子,两人拍掉木栏杆上的积雪,靠着休息。

裴紫苏说:“余晟,老裴曾经说过你未必会在这家医院待很久,宋老师也建议你进博士后流动站,其实你有很多选择。”

余晟说:“人们都在猜我什么时候会离开,没想到你也是其中一个。”

“你没想过?”

“没有。”

裴紫苏不相信。余晟问:“你想我离开?那你呢?”

“你抢了我的台词,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如果你离开,那我呢?’”

“我不会走的。”

裴紫苏低头,踢着脚下的积雪:“肯定不是因为我。”

她很精明,是不形于外的精明心思。余晟领教到了。

裴紫苏的故乡对于余晟来说是彻底的异乡,他来工作不是因为裴紫苏;他轻易不会离开,当然也不是因为裴紫苏,是因为他对人有过承诺。

那是另一个女孩,生命停在他的记忆里。她是余晟亲手送走的第一个生命,她奄奄一息的时候眼里都是对生的渴望,还有对死的不甘心。

余晟一点点地扒开那段记忆:“我是答应过一个人留下来。我欠你一个解释。昨晚在沙暴里,我以为自己要死掉了,想跟你说,那时候你不想听。现在呢,你想听吗?”

“你明天就回去了,今天我也不想听。”

既然如此殇,他们就都不要惊动那段过往了。

她的意思他明白,很明白。余晟缓缓地呼出口气,黑暗的记忆又关上,像是救赎。

心底坚硬的块垒伤痕被烫得温暖,有松动的裂口。裂口处很疼,让他暖痛交加。

余晟攥着她的手,良久一声叹:“裴紫苏。”

“嗯?”

“裴紫苏。”

“余晟。”

冬夜小聚酒是点缀,缺席的是半路追来的编外人员余晟,还有被编外人员拐走的裴紫苏。尽欢散场,那两人都没回来。去敲了两人的房间,都是没人。打电话,双双不在服务区。

领队赵医生不放心裴紫苏,老裴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关照好宝贝女儿。方明则觉得多余:“大姐,瞧你这婆婆妈妈的操心劲儿,两个成年人能出什么事儿?”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赵医生更要把余晟找回来了——裴紫苏要是和他一夜不见,就方明这张贱嘴,回医院后不定说出什么段子来。

老裴还不得气死?

而且一定要让方明跟着她去找,要让方明亲眼看见那俩人进了两个房间。

方明痛苦死了,门外能冻死狗,他皮薄怕冷,索性又喝了几杯烈酒热身,才出了门。

酒店占地面积大,黑冷的夜里找两个人更是困难。转了一会儿,方明罢工,赵医生也累了,妥协,返程。

却在回去的大路上听见有人叫他们,看过去,月光里两个细高的影子在亭子下并排站着——可不正是余晟和裴紫苏。

赵医生有点儿生气:“到处找你们!集体行动你们脱队!有没有组织纪律!”

余晟认错。

方明也生气:“余晟你就不能开手机?电话打死不接!”

余晟也不解释。其实此地荒凉,到了室外手机就没信号。

方明在身上找手机,想给余晟证明:“你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二十多通,你就是不接……”

赵医生责备余晟:“这么晚了你还不带小裴回去,不像话啊。你们去哪儿了?”

“就在这儿站了一晚上。”余晟说。

裴紫苏一直在听,忽然觉得她和余晟真挺傻的。

赵医生当然也不信:“不老实!”

裴紫苏只是笑,食指向上指了指天。赵医生顺着她的指尖仰头,被璀璨的星空震撼到了。

冬季的星空格外明亮,碎钻满天,星光照亮了高原。

裴紫苏给赵医生指天狼星,那是全天最亮的星;接下来是小犬座的南河三;最后隆重介绍猎户座,那是裴紫苏最钟情的星座。

赵医生真心觉得自己是瞎操心——俩夜观天象的书呆子能出什么事儿?

方明没参与星座讨论,他在身上摸索了N遍还是没有找到手机。这就想不清楚了,方明嗷的一嗓子:“我的手机!啊呀!丢了!”

半路上方明还给余晟打过电话,赵医生回想觉得八成是那会儿丢的。没办法,四个人沿着原路返回,找方明的手机。

黑灯瞎火的,一圈转下来大半夜过去了,没找到。方明还要找,手机丢了不可惜,但得花大价钱再买一个就心痛了。

“别找了,我给你买一个新的吧。”余晟求饶,他还在低烧,熬不住了。

裴紫苏附和:“我赞助一半的手机钱。”

方明被触动了小小的自尊心:“不是钱的事,我手机里存着这一路义诊的所有病历和资料。余晟你陪女朋友能站一晚上,就不能帮兄弟找手机?”

理由完美,无法反驳,找!

低着头又找了一遍,四个人冻得直哆嗦,方明折腾累了站住了喘气,大家就都站住了。

右侧不远处是一层水雾蒸腾,与夜色混淆便不引人注意,应该是露天的不冻温泉。一串不起眼的昏暗的灯点亮了木板通道,延伸到温泉的水面之上。夜里的水面暗光细碎,与星光连成一片,不留心还真是容易忽略。

“原来真有温泉。”方明惊讶。

他在室内温泉里泡了一下午,一直判定是大锅炉烧的开水。要知道这里可是干燥的半荒漠,水怎么可能有机会在蒸发干之前聚成泉?

方明走向温泉,赵医生和余晟也跟了过去,裴紫苏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发现裴紫苏没跟上,余晟回头:“怎么了?”

“我怕水。”裴紫苏退了两步。

余晟走回来:“不会游泳?没关系,在岸边远远地看看。”

“我在这里等你们。”

水光很美,裴紫苏却看着眩晕,又后退了两步。

方明和赵医生已经在木桥的尽头,是悬在水泊之上的木板平台。人停在星辰和水光之间,热气氤氲,空阔眩晕。

方明兴奋地喊余晟和裴紫苏过去,赵医生把方明往后拽。平台周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木桩用铁链连着,这种护栏其实就是个标识:危险,别靠近,我保护不了你哦。

方明安抚赵医生:“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儿,我检验一下这水是不是温的。”

“不是温泉早就被冻住了。”赵医生摇头叹气,酒喝多了真的影响智商。

方明在平台边沿蹲下,手向下探想摸到泉水。水面很静,距离平台不足二十厘米,即便多喝了两杯酒,方明这个动作也不是高难度。

他左肩高、右肩低,侧歪着身,厚棉衣胸口的口袋里忽然滑出一个黑亮的东西,摔在平台的木板上,颠了几下。

夜里光线很不好,方明刚看清楚那是什么,黑亮的东西朝水里歪了过去。

“我的手机。”方明伸手去捡。

酒精不仅会发热取暖,也会延缓神经和肌肉的传导时间。

方明的肌肉动作果然慢了,手机没等到他,一歪,掉了下去。

方明的神经传导速度也慢了,没意识到收手,还在努力去捡掉落的手机,动作幅度就超预期地有些大。

咚的一小声,手机掉进了水里;扑通一大声,方明落水了。

赵医生一声惊叫,往水下看,只见水花,方明不见了。这水是有多深……

落水声、赵医生的呼救声,余晟和裴紫苏看过去,黑夜的水边只有赵医生在焦急地大喊着。

余晟跑过去,赵医生给他指清方明落水的位置,余晟已经扯掉棉衣跳了下去。

又是落水声。

裴紫苏惊恐地看着木板路的尽头,夜幕、广阔的水光,黑暗里无尽的光。余晟和方明都在那里。

她强压住恐惧走过去,水光越来越亮,水声越来越响,汹涌而来。

裴紫苏努力地呼吸:没事、不怕,余晟在那里,他有危险,她要去帮他……

能听到余晟的说话声越来越大了,他找到了方明,方明有难受的吐水声和呻|吟声。这嘈杂声和噩梦里的一致,裴紫苏忽然有些耳鸣,震得她头疼。

当年的声音却清晰了,就在身边、眼前——水声、抢救声,还有吵嚷打骂声,她被人搬来搬去……有人急疯了,狂喊她的名字,是江晓城的父亲江遇:“苏子!你别吓江伯伯!苏子!”

这是回忆,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她还活着……

裴紫苏什么都清楚,但她就是困在这个情景里出不来。眼前是蓝色清澈的水、夏天清早明亮的江家泳池……

护栏形同虚设,是因为这处的温泉水并不深,一米四多。但方明是微醉状态,一掉进去就没顶,他惊恐地挣扎。

余晟也以为水深,跳下去险些砸到水底,哭笑不得地站起来,从水花里捞住了方明的衣服,摸到他的头发抓牢,用力把他拽出了水面。方明挣扎着不配合,加上两人的棉衣都吸饱了水,余晟很吃力,几次摔倒。呛了水的方明一通猛咳。

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北国,两个湿淋淋的男人站在水里,在滴水成冰的空气里被冻得全身如刀割。

赵医生想拉方明上岸,余晟决定先在水里取暖:“我扶着他在水里泡一会儿,你去找酒店的人来帮忙,拿些棉被和衣服。”

赵医生转身,恰和裴紫苏撞在了一起。她招呼裴紫苏一起回酒店找人,但裴紫苏踉跄了一下还在向前走。赵医生想拉她,又想她是要去看余晟,就赶紧朝酒店方向走去。

余晟站在水里,努力地把方明往岸边拖。他的视线里是裴紫苏的腿,裴紫苏的脚步零碎、蹒跚。余晟抬头再看她的脸,发现了异样:裴紫苏的脸紧皱着,难受到了极点似的,双手扯着领口,像是呼吸不畅通。

余晟着急地大声喊她的名字,裴紫苏没听见似的,已经走到水边了。

余晟急了,但方明攀着他,他走不开。

黑暗里水光和夜空融在一起,逃不出去。裴紫苏胸口憋得要裂开,她窒息了,眼前天旋地转。

余晟眼睁睁地看着她直挺挺地栽进水里,黑暗的水面溅起了一阵水花,却没看到人挣扎。

方明还在喘、咳,也看到了这一幕,吓到了。

余晟放开方明,艰难地划开水面向裴紫苏的方向走去。方明腿发软,在水流里站不稳,又向前扑倒了。

余晟心焦,同时落水两个人,方明被酒精麻木无力自救,裴紫苏则是神志不清醒似的。

裴紫苏那里的水花越来越小,可方明就在他身后……

余晟转回身再次揪起方明,把他拖向最近的木板桥的木桩。这里水浅,方明抱住木桩蹲在温泉里,咳嗽得鼻涕、眼泪狂泻。

而裴紫苏已经没了顶,水面上没有她挣扎的水花,只有涌起来的涟漪。

余晟只恨毛衣和棉裤太厚重,在齐腰深的水里行进太慢。他探身一扎,拼命向裴紫苏的方向游了过去。

好在裴紫苏的羽绒服的帽子漂在水面上,余晟抓住帽子把她连拽带抱地扯出水面。但余晟已经几近虚脱,支撑不住了。

裴紫苏的脸从水里浮出来,惨白,眼睛、口鼻都是紧闭。她没有意识,软倒在他怀里。

余晟真切地知道了什么是害怕,怕到魂飞魄散。不知是裴紫苏太重还是他腿软,他脚下一旋摔倒了。裴紫苏失去依托又沉进水里,余晟憋住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拖出水面。

余晟喘息着,叫她的名字,拍她冰冷的脸。

裴紫苏头向后耷拉着,头发浸在水里。

余晟的手往裴紫苏的衣领里探,水里的棉衣缠裹着他的手,他很费劲才触到她的颈动脉,肌肤下有隐隐的脉动,余晟的心落下大半。

余晟本就感冒低烧,又被方明、裴紫苏折腾得差不多体力耗尽。为了保持体温,余晟控制姿势让两人的肩以下沉在水里,这个高度很难维持,要半蹲在水里。

他用臂弯、胸膛、脖颈、下颌,尽量地把裴紫苏困在怀里不沉,让她的侧脸枕在他的肩上。

腾出双手,余晟一只手捏住她的鼻子,另一只手捏开她的嘴,深吸了口气,用自己的双唇包住裴紫苏微启的嘴,用力地猛吹几下。

裴紫苏猛地一阵咳嗽,呼吸道算是被打开了,有了浅浅的气息。余晟回头找方明,方明已经清醒了,老老实实地抱紧木桩只留头在水面上。

就算是温泉,也是很凉的,余晟抱紧怀里的裴紫苏,脸贴着她的脸帮她取暖。

水面雾气缭绕,他这算是和裴紫苏在夜里泡温泉?还是露天的。

余晟无奈地苦笑,这一晚上他快被整死了,此时安静地漂着,夜空晴朗,裴紫苏在他怀里仿若睡着,算是消停了。

他想起裴紫苏落水后没有挣扎,这不正常,还是她在落水前就已经不太清醒了?

她掉进水里前的步伐和表情也确实很奇怪,余晟想起她不愿意靠近温泉,说“怕水”;来酒店时他劝裴紫苏去泡温泉,她也没兴趣。

她怕水至于怕成这样?

赵医生很快带着人赶回来,方明被拉上岸。拉昏迷的裴紫苏时就费劲了,她还不是娇小型体格。余晟托着她,上面几个人拽,小心翼翼地把她抬到岸上,帮她脱掉外面的羽绒服,把人用棉被裹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裴紫苏悠悠地醒了,感觉到自己被人摆弄着。有人在帮她擦脸、擦头发,是赵医生的声音:“醒了!醒了就好,你这孩子可吓死人了……”

裴紫苏被抬上车,车里已经被暖风熏热,她蜷缩着躺在后排。

余晟和方明也脱下湿外衣,穿着军大衣上车。

方明蔫蔫的,向余晟及其女朋友道歉,并感谢余晟的救命之恩。他到现在都没都想明白,“丢”了的手机怎么在他的上衣口袋里?那个口袋他八辈子都不用来装东西的。

余晟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紫苏,偏过脸来给了方明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女朋友。余晟脸色发青,这一眼就显得挺凶,方明的哆嗦剧烈了一阵儿。

赵医生也生气:“……都是你闹腾的,找手机!压根就没丢!”

方明在心里祭奠他的手机:“这下真丢了,被温泉煮了。”

三位客人落水,其中一位昏迷,而且这是一大队人马,总共十五六个中年人。看其言谈举止,还是那种凭讲理就能把对方“讲”得恨不得撞墙的。酒店的工作人员识相地高度紧张,展开应急预案。

可是这些人不吵不闹只是自己忙乎。酒店人员反倒着急了,去提醒:“要不要往市区的医院送?车都准备好了。”

得到的回答是:“不用。”

“叫辆救护车吧。”万一出了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需要会叫你们的,让开让开。”

酒店的人忙让开路。

这些人拎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子上都贴着医院的标识。再听他们说的话:箱子里装的是心电监护仪、血压计、听诊器、药品、输液器……车上还有便携式的X光机、B超机,因为落水的几个人病势不重,才没被搬下来。

敢情是一队医生!

酒店的人放心地睡大觉去了——如果有必要,这队人马能立刻把酒店变成医院,直接就开诊了。

大概溺水昏迷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小病。

所有医生都在忙乎着裴紫苏,余晟和方明各自回房间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待裴紫苏房间里的人都走了,余晟才过去看。

赵医生今晚留下来照看裴紫苏,她小声对余晟说:“没事儿了,刚睡,睡得不稳。”

“我看看她。”余晟说,进了房间。

他在裴紫苏的床边坐下,探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看来她身体素质不错,平时爱吃大鱼大肉果然是有好处的。

裴紫苏在被子下蜷缩成团,头埋在臂弯里,手指偶尔抽|动、眉间纠结着,也许是在做一个和水有关的噩梦。

余晟待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赵医生叫住余晟,用体温计测了他的额头,吓了一跳:“三十九摄氏度了!余晟!”

“吃药了。”

如果你的病人是一个医生博士,接下来的话就完全可以省略了,赵医生也就此打住。

送走余晟,赵医生看着裴紫苏,她睡在静暖的灯光里。赵医生也起了疑惑,当时周遭没人,余晟和方明都在水里,她怎么落水的?

疑惑归疑惑,赵医生还是给老裴发了通报平安的微信,避过了裴紫苏落水的事情,免得老头担心。

老裴的微信头像是他的“女神”——裴紫苏。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顶着青春正盛的女孩子的照片,不是亲爹还真干不出这种事。

赵医生看着那头像真替裴紫苏冤枉,也深觉老裴有福气。一时没忍住,她把手机里的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照片从微信里蹿过半个中国的距离,老裴的手机嗡的振动了一下。

老裴两天没有裴紫苏的消息了,不过他在医疗队里安插了眼线,所以知道女儿平安,更知道余晟在一天之前就和裴紫苏“会师”了。那之后裴紫苏这死丫头一个字儿都没给他这个爹发,老裴这两天脾气暴涨。

子夜时分,老裴照例睡在ICU办公室的单人床上。

手机振动一下,赵医生发来的报平安信息,老裴看了一下翻个身就睡了:今天的信息怎么来得这么晚?

手机又振动一下,老裴眯眼又看,噌的坐起来了:照片!

照片上,极暗的酒店房间里,裴紫苏躺在床上睡颜安静,余晟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往情深。

电话的速度比微信还快,老裴直Call赵医生:“怎么搞的!”

赵医生躲进卫生间里小声接:“你姑娘病了,你姑爷来照顾。”

“他是谁‘姑爷’!别瞎说!”

“行了,老家伙,多好的一对孩子,你晚年有福了。”

老裴更关心的是:“他们就这么公开了?”

“这都看不出来,你当我们是傻子?”

老裴哑了。赵医生好笑:“你调整心态,别当霸占女儿的变态老丈人。”

挂了电话,赵医生欣赏着手机里的照片:温馨、安宁,赏心悦目的一对。

多深情的画面!赵医生加了滤镜,给裴紫苏也发了一张,没有余晟的微信号,就没发给他。

其实发了也白搭,这两人的手机也都泡水了。

老裴那边开启了翻来覆去模式,索性亮了灯,坐起来翻出烟一根根地抽。

想删那张照片,就是摁不下删除键,老裴气得把手机扔在一边。

余晟这小子,狡诈!跟他对着干,玩了趟千里探班,骗取了裴紫苏的感情,还在众人面前秀恩爱!他更可以想到医疗队义诊结束后,每个医生回自己科室聊一聊在路上的事儿,余晟和老裴家女儿的事情就天下皆知了。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造势”!心机很重的造势!

老裴把裴紫苏一扔三千里,丢到荒山野岭去,用了一招“釜底抽薪”;余晟一追三千里,在老裴伸手不及的地方“反客为主”,连他的眼线赵医生都说那小子是他“姑爷”了。

老裴更气的是,裴紫苏这墙头草,听老爸的,也听余晟的,她就没有点儿立场?

其实这草,是想出墙啊。墙外面的余晟要抢他的心头肉,他这堵老墙下大力气拦,收效甚微。

老裴又拿起手机看那照片,担心自己这堵墙很快就被里应外合推倒,又是老怀凄凉:小苏子长大了,当年那个在他肚皮上爬的小婴儿怎么就长大了?要嫁人了……

但是嫁给余晟绝对不可以,就冲他那劣迹!

“墙头草”裴紫苏这一夜平稳地度过,没有发烧,也没有被噩梦扰。她起得很晚,醒来后还是虚弱,头重脚轻的。

同事们陆续来看裴紫苏,内科、外科、妇科、儿科,医生、护士、B超医师……围着一个病人看,更像参观。

赵医生数了数:“余晟怎么没来,你们谁见余晟了?”

“余晟啊,重感冒,高烧,房间里躺着呢。”一个医生说。

他看见裴紫苏眸子黑深,笑了:“放心,不严重。”

裴紫苏讪讪的,房间里的人也都讪讪的。当然,意味不同。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排着行程,马上要启程去B城,因为B城的病人现在已经在排队了,等着他们去义诊。B城市区的条件要好些,裴紫苏、余晟也可以好好养病,义诊就不用参加了。

大家都没有提到同样落水的方明,裴紫苏问:“方明呢?”

赵医生嘴角抽搐着:“他好得很。”

方明确实好得很,正在较劲,是在昨晚落水的温泉边。他在和酒店经理理论:“你自己看看,这么大片的水边,周围连个护栏都没有?多危险!你们酒店掉下去几个人了?统计过没?还有,没有明显的标识,晚上更是连个灯也没有,更别说值班的人了……你们的安全管理是有非常大的漏洞的……”

上车集合,余晟戴了口罩坐在车的最后排。他高烧难受,闭了眼睛休息。裴紫苏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没察觉,裴紫苏也跟他一样闭目休息。

车开得慢,路面滑,有薄冰。余晟半路醒转看见身边是裴紫苏,她窝在座位里睡得难受,余晟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裴紫苏眼睛都没睁,头倚在余晟肩上,双手搂住他的手臂。

一对病秧子。

“我晚上的飞机,就要回去了。”

“高烧上不了飞机的。”

“不想我走?”

“嗯。”

“裴紫苏,和你在一起两天,沙暴、车祸、冬泳、高烧,你还是让我走吧。”

裴紫苏不说话,探头过去吻他的唇,隔着一次性口罩,久久地停留。

“这么饥渴?”余晟笑了,瓮声瓮气的。他的手环了她的腰,越收越紧,渐渐地把她整个人拥入了怀里。

到达B城在酒店落脚后,领队带着大家去了当地的医院。

余晟不在医生名单里,此时又大病,留在酒店保养他的呼吸道。裴紫苏不够资格当专家,一路上都是“忙起来才用”的丫鬟,今天因病被提升为“闺秀”,允许她休息。

总要给一个病人一些时间,让她送另一个病人去机场吧。

余晟跟着裴紫苏进了她的房间,把箱子丢在门口,边走边脱掉外套、鞋子。双人标间,他一头栽倒在床上。

裴紫苏很虚弱,余晟的虚弱程度显然是她的立方,何况她还是余晟这场大病的病因。裴紫苏把被子扯开了给余晟盖好,去烧水、整理行李。

“箱子里有给你的礼物。”余晟嗓音沙哑。

女人心性,裴紫苏立刻去翻余晟的行李箱:巧克力、面膜、润唇膏……压箱底的是一盒茶叶,裴紫苏最喜欢的太平猴魁。

这茶叶礼正送到了裴紫苏的心尖上。她立刻拆封,沏茶,空灵的茶香四溢。可惜没有玻璃茶具,否则看魁壮的茶叶舒展翻卷,是最清宁的片刻。

她把余晟叫起来,一杯杯地填给他喝。

“你当我牛饮?”余晟鼻音厚重,喝得很饱。

“多喝热水,病才好得快。”裴紫苏又递来一杯。

余晟摇摇头,掀被子下床去了洗手间——水喝得太多了。

余晟出来,裴紫苏感觉他看了自己一眼,她抬头,看见余晟垂着眼。她弯腰帮他整理枕头,腰际忽被揽住,身体悬空坠倒,一声惊呼,她倒在了床上。她被余晟从身后抱紧,随即被子盖在了身上。

裴紫苏没防备,着了道,挣扎着想起身。

余晟的下巴压在她的后颈上:“乖,和我躺一会儿,一会儿我该走了。”

裴紫苏安静了。两人静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裴紫苏握住了小腹上他的大手。身后的余晟应该是笑了一下,裴紫苏抿嘴笑了,眼前是窗,窗外冬阳温煦。

电话闹醒了昏睡中的两人,黑暗里,裴紫苏去拿话筒,是方明,提醒余晟晚上九点的航班。

“让余晟接一下电话。”方明最后说。

裴紫苏把听筒往身后递,忽地一个激灵,又放回耳边:“我和他不在一起。”

方明不信,说找余晟有重要的事。裴紫苏咬定余晟不在。

这厢在扯皮,睡意昏沉的余晟听见方明要找自己,去裴紫苏手里拿听筒。

裴紫苏着急,没有多余的手去制服余晟,索性一翻身压住他。余晟莫名其妙的,刚要说话,裴紫苏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的嘴。她在电话里和方明最后扯了几句,挂掉了。

“你脑子生锈了?”裴紫苏数落余晟。酒店房间的电话、她被梦里惊醒的声音、找余晟?

方明就没安好心!

余晟黑湛湛的眼睛看着她。这个角度和光线看他,乱发、胡碴儿,眉目间是慵懒入骨的性感。他躺在床上、她俯视……

裴紫苏噌的跳起来,余晟又将她拽倒伏在他胸口:“继续啊。”

“继续什么?”

“这样啊。”余晟把她的后脑压向自己,清浅细致地吻了她的唇。

裴紫苏笑,轻吻他,她喜欢他,真的喜欢。余晟的唇又变回了清凉,裴紫苏双手去捧他的脸——高烧退了。

余晟的吻在升温。裴紫苏回应,甚至是引诱式地缭绕着他,这样应该会有一种后果,她就是要验证自己可不可以影响到他。直到余晟蹬掉两人间厚重的被子,翻转身,把她狠狠地摁在床上。

催魂电话再次响起。

余晟火起,居然说了句粗话。裴紫苏笑了,推开他去接电话。还是方明,方医生实在是找不到余晟,他甚至让服务生去房间看,说是没有敲出来人;余晟和裴紫苏的手机昨晚都被温泉泡了,打不通。

余晟抢过裴紫苏手里的电话:“找我什么事?”

裴紫苏险些叫出来,那边方明更是被惊到了,接着就是一串奸笑。

余晟臭着一张脸:“我刚才在健身房跑步,现在准备去机场了。”

裴紫苏黯然,余晟摸着她的脸。

方明说:“我在B城的医院遇到了你的同学。来来,你跟他说。”

听筒中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余晟,我是吕翼程。”

余晟没反应过来。

吕冀程等不到回应,又问:“余晟,还记得我吗?”

余晟吐出口气,笑了笑:“没想到你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那家医院,跟方医生打听你,没想到你也过来了!好多年没见了,我去找你。”

“我两小时后的航班。”

“我送你去机场,已经在去酒店的路上了。”

吕冀程,余晟读研时的师兄。余晟与吕冀程见的最后一面是在学校的实验室,那天是周末,警察带走余晟的时候整层楼里只有吕冀程。

一双眼睛,一辈子要看多少风景,但能被砸进记忆里的画面屈指可数,那天吕冀程目送的眼神对于余晟就是这样的瞬间。那是怜悯的目光,只有怜悯。

怜悯是来自高处岸边的俯视,遗憾地看着水底的人——没救了。怜悯,即便对于病入膏肓的人也太残忍。

在吕冀程怜悯的目光里,余晟意识到自己走向了自己的悲剧。那一刻余晟甚至想跑、想向吕冀程求救,但他身边是两个孔武的警察。

之后,余晟险些辍学,两人失去了联系。“吕冀程”这个名字对于余晟,就是他被警察带走的那个时刻的书签。

明亮的怜悯目光,余晟在注视下冷汗涔涔。

黑暗里的余晟,似一尊坚硬黑暗的石雕。裴紫苏走过去打开灯,余晟都没有发觉。

“该走了。”裴紫苏叫他。

余晟回神:“你就别去机场了,早点休息,我同学过来送我。”

裴紫苏用行动证明她才不会听他的,穿好羽绒服拉着余晟的行李箱先出门了。

大堂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吕冀程比余晟还激动,双臂张开想热烈拥抱。余晟伸出手,吕冀程的热情落空,简单地握手了之。

介绍裴紫苏时,余晟用了“女朋友”的称呼。吕冀程对裴紫苏的关注挺微妙,评头论足肯定有,也是在评价她和余晟的搭配程度,大概是为余晟捏着把汗。

裴紫苏不喜欢这种研判、担忧的目光。

裴紫苏大大方方地挽了余晟的臂弯,这个动作吸引了吕翼程的关注。余晟顺势攥住她的手,唇畔是不易察觉的笑意。

到了机场,裴紫苏找到了一家手机店,刷信用卡买了两部手机,一模一样的,一部给了余晟,一部自己用。

手机的包装盒、手提袋、说明书……精美崭新的东西,被裴紫苏一股脑地塞进垃圾桶。

吕冀程看得惊讶,虽然手机的包装最后难免一扔,但废品在全新的时候也是很让人舍不得的,何况刚买到手还没有半分钟呢。

余晟的这位女朋友,还真不是一般地干脆利索。

余晟走后,回程的路上裴紫苏一直在整理新手机。依照她的风格,吕冀程判断:“旧手机是不是立刻就扔了?”

“不,会留作纪念。”裴紫苏说。

这倒是怪了,吕翼程以为裴紫苏是收集旧手机。裴紫苏却摇头:“以前的都丢了,只留这一部,以后也会留这一部。”

她可没有收藏旧物的癖好,没用的扔,可能没用的也扔。这部手机什么时候丢?如果和余晟没有结果,她就第一时间丢掉。

吕冀程想起裴紫苏把新手机递给余晟时的样子,她很随意,像在递一瓶水;余晟那一接,还真是动了情似的。

这女孩有一股子生冷劲儿,或许是最适合余晟的。

吕冀程回忆:“小裴,我和余晟一起读研,余晟是少年天才,是学联的主席,导师也让他直升博士。我们都不猜余晟的前程,都能看到的:读博、留校、出国深造,他的名字注定会被刻在校友录上。我们猜的是他会在多大岁数成为院士。”

吕冀程停顿了——之后的事情就失去了轨道。

“然后他出了意外。”裴紫苏说。

“是,可惜了。”

裴紫苏在下载通信录,心不在焉的道:“他自己不觉得可惜,我看他每天挺开心的。就算余晟的好运气都在那件事之前用完了,好在他没有心理抑郁变态,现在身体健康,还是很有才华,还在做一个好医生,他活在他的目标里,这不就得了?”

吕冀程顿时觉得和余晟的女朋友有代沟了:无论是感情还是事业,余晟的过去她不在乎,余晟的未来她也不在乎。这小裴医生和余晟谈的什么恋爱?准备过日子吗?能长久吗?

话题不配合,交流不合拍,吕冀程无话可说。

裴紫苏把新手机整理顺手后,先给老裴甩了个自己的地理坐标,报平安,再翻这几天的未读信息,看到了赵医生发给她的一张照片:暖灯下,余晟守着沉睡的她,唇角浅笑、目光深沉。

裴紫苏笑了,就这样一辈子就好。

她给赵医生回信息:“别给我老爸看,他会疯的。”

很快,她收到回信:“不好意思,他已经疯了。”

余晟没有裴紫苏的精气神,夜航的飞机上他连快餐都没领,就恹恹地睡去。飞机降落时他被惊醒,出了机场是温暖的城市,湿润、灯火阑珊,没有积雪、没有风沙酷寒。

余晟反倒有些不适应了,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裴紫苏了。沙暴里的翻车、积雪夜的落水,这种离奇的经历有资格被记一辈子。只要想起,里面都有裴紫苏。

他给裴紫苏报平安。新手机是高配、新款,裴紫苏出手还真阔绰,财大气粗的范儿。

余晟迫切地希望能被她更大财力地包养,他就不用这么卖命地追女人了。

第二天一早上班,余晟满意地看到樊易也早早地来了。

樊易对他的男神是有样学样:学余晟翻病历的手势、走路的步态、说话的语气。这几天余晟不在,山中无老虎,樊易也早早地来查房,学着余晟问病人话的姿态:“你好,昨晚睡得怎么样?”

余晟今天一直戴着口罩,也不说话,莫测高深的,搞得樊易战战兢兢。直到查房时听他和病人说话,樊易才知道余晟的嗓子哑得很彻底。

最后一个病人是余晟出门之前就让樊易办理出院手续的,居然还住着。

“病人说要主刀医生看过才能放心地出院。”樊易解释。

深层的原因是,谁让主刀医生是帅哥呢,病人想见他嘛。更深层的原因是,谁让这病人是大美女呢,樊易也喜欢美女啊。

樊易被他的男神看得心虚,余晟是真想发火,把手里的病历夹往樊易身上一拍,樊易赶紧抱住病历夹。

“她要住,你就给她写病历;出院结算时这几天多花的钱,你负责给病人解释;还有,医院检查病历的时候你负责解释为什么符合出院标准却不办理出院手续,如果要考核扣分,你去给岳主任解释……”

余晟嗓子剧痛,否则还能多说两句。他没去看那位病人,径直回了医生办公室。

樊易抱着病历夹蒙了,转头跑去找美女病人:“出院吧美女,主刀医生去美国了,你再不出院我也去美国了。”

余晟摘了口罩疯狂喝水,护士长看见了,凑近:“嚯,脸色这么差劲,病了吧?你不是去旅游了吗,难道去的是流感疫区?”

余晟指指嗓子,疼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要输液就趁早,再晕倒了我们可搬不动你。”护士长说。

这位帅哥外强中干,是个样子货,肌肉漂亮、挺拔超群,但每一轮感冒都落不下他。最夸张的一次是前年夏天余晟中暑,真真就在大家眼前晕倒了。

这一点上,余晟认怂。他感谢地对护士长笑笑。

眼睛太黑,白衣素净,男人虚弱的时候会有些罕见的绵软,像是被什么融化了。

护士长被余晟电到,绷着脸转身走开,拍了拍自己的老心脏。

中午时,余晟的嗓子肿得连水都咽不下去了,乖乖地在医生办公室吊起了输液瓶。很快他就歪在座椅上睡着了,极其别扭的睡姿,谁看了都替他难受,但余晟睡得沉。

樊易终于发现了自己和偶像之间的共同点,都是独身在外地,没有女朋友,病了都没人关心,想着就挺凄惨的。

他正同病相怜着,余晟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一亮,樊易眼尖,一条微信被他看了个清楚。

苏子:“好些了吗?”

女人的口吻、亲密关系的口吻……

樊易正发呆,余晟醒了。他拿过手机看了眼,一只手去拿电话的同时快速地打字回微信。之后嘛,手机频频振动已经换成在线聊天模式了。

樊易讪讪地离开,余晟老师是有女朋友的!和他这个单身的人不一样。

医生办公室里只有余晟一个人在输液,病恹恹地聊着天,唇角始终翘着。

裴紫苏真是没白吃那么多饭,身体恢复得很快,又跟着医疗队下乡了。这次义诊的地区条件好些,是在城郊。

方明看见裴紫苏的新手机:现在的孩子花钱是真不看数。

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放在阳光下晒,不一会儿手机下面又渗出水渍来。那晚方明掉到水里,被余晟第二次捞起时就清醒了,他就抱着木桩在水里到处摸——摸到了自己落水的手机。

裴紫苏一个小小住院医师挣不了几分钱,但是老裴是名医,老裴有钱。方明没有有钱的爹,他只能修,准备找家修手机便宜的店。

方明问裴紫苏:“弟妹,在跟余晟聊天啊?”

裴紫苏转身,不让方明看她的手机。一路上相处得熟悉了也就互相没大没小了,加上方明和余晟关系很好,裴紫苏在方明面前就渐渐装不住了。

方明倒是愈发觉得余晟是“艺高人胆大”了,不但敢找老裴那样的未来岳丈,还敢对裴紫苏这种有个性的女人下手。

“小裴医生,余晟和裴主任喝过酒没?”方明刺探着余晟的“攻城”进度。

“他俩都不喝酒。”

方明以为裴紫苏真听不懂,劝道:“你不理解两个男人一起喝醉,那是什么样的情意!”

“外科医生还是不喝酒好,会手抖的——这是老裴说的。”裴紫苏给了方明一个只能意会的笑容,遁了。

方明意会了一下,随即嘿的一声,扭头看裴紫苏,这高个子的小中医,耍花腔、秀恩爱的本事也是高啊。

老裴怎么可能有心和余晟喝酒呢,他最近努力构思“干掉”余晟的办法。这小子太嚣张,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跑去和裴紫苏合了一张影。

可是余晟都回来了,老裴构思的若干种“收拾”余晟的办法,又都被自己一一否掉了。

论整人的功夫老裴比岳主任差远了。岳主任还管着余晟呢,余晟貌似举步维艰,但余晟想办的事也都办成了;老岳徒然当了坏人。岳主任有城府、有脾气,都收拾不了余晟。老裴是个大炮仗,除了那一炸也就没什么本事了。

老裴不禁泄气。这两天ICU又住进来几个重症病人,他忙起来渐渐就忘了“收拾”余晟的事了。

深夜,老裴回办公室准备凑合一晚,看见桌上摆着个盒子。他给助手打电话问,说是裴紫苏托人给他捎回来的礼物。

“托人”,能托谁?

老裴一生气,给裴紫苏打电话:“有心给老爹送礼物,就亲自送来,别让乱七八糟的什么人带!”

裴紫苏没搭腔……

老裴立刻就明白了,更恼怒:“你就顾你自己!别回来了!”

老裴挂了电话,裴紫苏灰溜溜地火速打了回来,老裴不接。

一盏昏灯、一位半老的医生,孤独对望。还有一个礼盒,是有人假借裴紫苏之名送来讨好他的。

不管是什么居心吧,起码这人是有礼貌的,比裴紫苏有良心些。

忍不住好奇,老裴打开礼盒,眼前一亮,立刻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出来。

是一块戈壁石,主产地就在裴紫苏义诊的地区。形状肆意的玛瑙璞石,坦荡天成。

老裴相当识货,这石头的价格不高也不低,正是“不妨收下”的水准。

千里送鹅毛,背了块死沉的石头送来;投其所好,老裴唯一的嗜好就是收藏石头。余晟对他是做足了功课。

老裴感慨,余晟这心思啊,精密、工整又灵巧。

那边裴紫苏约莫着老裴气头过了,又打来电话。连续被挂断,第四个老裴才接起。裴紫苏好一通解释,她病了、她行程不自由、她还是给老裴买了礼物的,就在身边放着,可以传照片给老裴做证……

把老裴哄开心了,裴紫苏给余晟打电话算账:“你给我爸送礼了?你把我扔坑里了,你知道不?”

余晟睡得昏沉,全身酸痛,嗓子嘶哑:“我为了讨好他,也顾不得你了。”

“老裴肯定骂你狡猾,你这是烂招!”

“他知道我尊敬他就行了。”

也有道理,余晟在老裴面前只有闭门羹可吃,打着她的名头去送礼,余晟也是费心思了,何况老裴那人吃软不吃硬。裴紫苏又问:“你给他送了什么?”

“戈壁石。”

“够奸诈!”裴紫苏佩服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投石问路”了,十环!命中老裴的死穴!

“你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我总得对你表表忠心……”余晟是说那部手机。

裴紫苏气笑了,一时安静。她再叫他,没有回答,应该是睡着了。

裴紫苏猜余晟今晚上床前应该祈祷过:谢天谢地,上帝保佑睡个好觉。

来看她的第一晚他连夜赶穿沙公路,第二晚高烧睡在牧民家,第三晚在水里泡了半晚上重感冒,第四晚赶夜航的飞机疲惫回家。

真是不容易。

裴紫苏很不厚道地笑了,想起了余晟的睡颜——安静无害的脸庞,唇会微微扬起,带着笑的乖模样。

戈壁荒原边的边陲小镇,裴紫苏缩在冰窖似的被子里,手边就是窗,窗外是塞外美丽的星空,闪亮的猎户座。

第二天凌晨三点,余晟被催命电话闹醒,重车碾压行人的车祸,很惨,伤者休克、垂危。余晟火速赶到医院,直接进了手术室。

一场很大、很棘手的多科室协同手术:余晟负责处理腹部脏器、肠道,泌尿外科处理膀胱,骨科进行半骨盆截肢术,介入科、神经外科……

麻醉师给病人输血,升高血压。余晟一打开病人的腹腔血就喷了出来,病人失血很快,血压立刻向下掉。仪器响得像催命,麻醉师手忙脚乱的。

余晟在血泊的腹腔里找到出血的地方,是脾脏。他飞快地捏住脾门,出血随即减少,应该是脾的大血管被撞断了。余晟动手切除脾部,手法极妙、极快,然后开始缝胃……

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余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全身汗湿。

病人术后被送去了ICU,情况很不乐观,能保住命都算是有天罩着。余晟去ICU看病人的情况。临走时,ICU的医生叫住余晟,留他到餐厅吃饭。余晟饥肠辘辘,只求速饱,也不客气。

医院的科室中自己设立餐厅的可不多,手术室有,ICU也有。这两个地方的饭余晟都常吃,连换厨子都能吃得出来。

老裴进餐厅的时候,就看见余晟低着头在狼吞虎咽。他昨晚对余晟刚有些好感,此时陡然变成了反感——昨晚送了礼,今早就找上门来,此人太功利,也太急功近利,让人厌弃。

老裴饭也不吃了,转身就走。

那块戈壁石老裴很喜欢,正完好地封在盒子里,还在他的办公桌上,他原打算下午下班把余晟叫来,礼物退还,同时教他好好做人不要歪门邪道地送礼。

现在,老裴立刻给余晟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一趟,把东西拿走。

余晟饭正好吃完,最后一口汤是没心思喝了。听老裴的口气不会有好事,他向老裴的办公室走去。能想到会碰一鼻子灰,但终于能和裴紫苏的父亲面对面地谈一谈,这个机会余晟找了很久。

见了面,老裴没客气:“东西你拿回去,不用费心思讨好我,没用。”

老裴等着余晟开口请他留下礼物、同意他和裴紫苏的事情,觉得他应该会以这次去看裴紫苏的事情套近乎。毕竟每个父亲都会想知道女儿的近况,这个话题适合攀关系,套交情。

老裴已经想好了对策。

但余晟拿起了礼盒,一直静默。直到老裴想逐客了,余晟下了决心:“裴主任,六年前,我见过您。”

六年前,那时候余晟还没来医院工作、还在上学,老裴倒是好奇了。

“您还记不记得六年前有个患了白血病的病人?女孩,最后的日子是在ICU里。”余晟说。他垂着眼,脸苍白。

老裴回忆,但是想不起来。

“C城医科大的学生,免疫学研究生一年级……清清。”余晟提示。最后两个字是一个名字,他的发音不稳。

清清,那是个学医的女孩子。所有的检查结果化验单她都能看懂,还能和主治医生讨论病情,争论自己还能活几天。可惜那女孩福薄,两次骨髓移植花了近百万元,倾家荡产,最后还是没留住。

老裴看着余晟,眉头渐渐皱起,忽地一个激灵:“你是、你是那个……”

“我是。”余晟承认。这话像是从死寂的冷灰里说出来的。

六年过去,余晟磨砺、蜕变、成熟。但如果见过清清的男朋友,还是能从他身上找到当年那个少年的痕迹——执拗、不逊、锐气、桀骜,一往情深。

老裴看着余晟,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这个人冷静、隐忍,光芒收敛。余晟在老裴的脑海里正缓缓地贴合在六年前病床旁的那个少年身上。那一幕情境让人动容唏嘘,即便是老裴这种经历过丧妻之痛的男人,也是记忆犹新。

没想到那个男孩子兜兜转转和他做了两年同事,现在更是来到他的面前,想得到他的女儿。

若余晟是当年清清的男朋友,品行应该是值得信任的。但C城医科大自杀的女研究生的事情,余晟又是怎么被裹进去的?

老裴直截了当地问:“自杀的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余晟在事后想了很多年,要怎么形容他在那件事里的角色才恰当。一个冷夜里,他想起调查案件的警官说的一句话,真是再恰当不过了:你没有亲手杀薛冉,但薛冉是个只会用恨宣泄的人,是你的态度杀了她。

这算道德洁癖吗?还是他真的有错?

“那件事情里,全部都是怨恨。用怨恨去爱人、去恨人,都疯了。”余晟说,胸廓深沉地起伏了一下。

老裴盯着余晟,要看到他骨子里去,毕竟他身后是要保护的裴紫苏。

余晟坦白,老裴只会给他一次机会讲述过去,肯听他说,老裴已经是妥协了。

余晟努力地回忆那个黑暗的夏天,有很多片段和因果关系,他自己都凌乱了,事情讲得颠三倒四:“薛冉,她和清清一样,也是我的同学。清清去世后我回了学校,境况很糟糕,在看心理医生、吃抗抑郁药。有一天薛冉忽然对我表白,我对她的态度很恶劣。直到有一次,我确实做得很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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