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蓝色、华丽,壮阔如山脉,造就一片雄浑的冰冻原野。
最底部的冰承受着如山的压力,直到压力把冰变成水。傲岸的冰川就是空洞了心的城,当失去平衡的最后一粒雪飘落,一座冰城就到了末日,坍塌不可挽,堕入深蓝的海洋。
裴紫苏惊叹着考究的男人饿狠了吃起来不是一般生猛,余晟活脱在往嘴里倒饭。
“喂,你慢点,要是噎着了怪丢人的。”裴紫苏恨不得拽下他的盘子,又让服务生加了一个汤。
差不多饱了,余晟才慢下来,伸手去夹菜,筷子在盘边一串细碎的磕碰。裴紫苏惊骇地看着那只颤抖的手,顺着他的手臂看向余晟的脸。
余晟端起盘子把菜倒进了碗里,继续刚才扒拉着吃饭的方法,这样能掩饰他手的颤抖。
此时的余晟像是被一个诅咒击中——有进无退的ET,如影随形的鬼魅。
裴紫苏丢了魂儿似的看着他。
余晟安静地吃完,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刚才手术都没做完。”
他很平静,说完垂下头,这个静止姿势正是他震颤的姿势,头、颈部的震颤比之前幅度大了些,已经很明显了。
裴紫苏站起来,拉着他离开饭店,说:“你太累了,睡一觉休息两天就好了。”
他们都这样希望。
第二天余晟狂睡到中午才醒来,前一天做手术太累,今天被允许迟到。打开手机,有夜班医生发来的昨天手术病人的消息,很不错。余晟笑笑,心情很好。
裴紫苏也有消息给他,余晟回了她一个笑脸。
裴紫苏平时是很没有情趣的女孩,加上性格冷清,问候、闲聊之类的信息对于她都是废话。自从余晟病了,她有事没事就会给他发条信息,废话挺多的。
这很能说明些问题,说明他“需要关心照顾”。
这个清晨,从这条信息开始,余晟有些厌弃自己。如果有一天他必须依靠一个人,他最不愿意这个人是裴紫苏。
他抬高双臂,看见手还在抖。他放下手,有些灰心。
余晟去了医院,但愿今天不会有手术安排,他做不了。
事遂人愿。
昨天的手术被医院重点宣传,电视台和报社都有专题采访。医院的病房、餐厅、休息间,所有的屏幕很快就有了滚动播出。
余晟的手机也热闹起来,是同学、校友,看到他的消息特意打电话来祝贺。
余晟都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的,毕业后他几乎不同大家联系来往,这两年愈发沉寂,不是没有手术做,就是在国外。
但余晟就是余晟,只要出现在视野里就是最受瞩目的那个。
余晟去ICU时遇到了老裴,为了配合移植中心的大手术,老裴今天也是眼袋上熏着黑眼圈。
老裴劝余晟:“不能再这么拼了,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余晟笑了:“看来裴紫苏一点儿秘密都没替我保留,第一时间就告诉您了。”
“我看她比你还着急。”老裴说。
余晟还真不着急:“迟早要完蛋,不如趁着还能行拼一下看看自己能冲多高。”
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老裴一时无话可说。余晟走出去挺远,老裴叫住他,走过去道:“你虽然年轻,但也经历过很多事,应该知道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应该。”余晟同意。
余晟控制着工作的节奏,不敢太累,把接下来的几台手术都交给了其他医生。
他去找Diego,拿起桌上的一张A4纸,纸在他手里瑟瑟发抖。余晟问Diego:“有什么办法?我吃了药但是丝毫没有效果,根本控制不住。”
Diego给他倒了杯酒:“酒精能暂时止住ET。”
余晟烦躁地扯开衬衫的领口:“你让我喝了酒再去看病、做手术?”
“为什么一定要做医生?我不做医生更开心了。”
余晟忽然开始讨厌Diego,讨厌他是个完全不理解病人心理的医生,漫不经心的老外看来也帮不了他什么忙。
Diego努力安抚余晟:“放松,余,你太着急,对你的病非常不好。深呼吸、深呼吸……”
这很容易,余晟随时可以彻底泄气。
和Diego再次聊了很久,余晟依旧是没有头绪。他瘫坐着,手指搭在眉目间,遮住心灰意冷的眼。
手机响,是裴紫苏,她最近恨不得在他身上来个GPS定位。
Diego羡慕:“余,你真幸福,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和她结婚。”
余晟倒是挺有把握的:“她现在肯定会同意我的求婚。”
所谓倚老卖老、倚病卖病,他现在的境况裴紫苏怕是不忍心抛弃他。
裴紫苏约了余晟见面,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年轻的黑脸膛汉子,戴着顶遮阳的牛仔帽,其实以他的肤色用不着这帽子。
“余医生,还认识我不?”对方笑,整洁的牙齿很漂亮。
“宝音!”余晟眼睛一亮。草原雪夜,独自爬出侧翻的车去找救援的宝音。
宝音见到余晟,从包里拿出个长条锦盒。裴紫苏伶俐,看形状就猜到是什么了,促狭地笑。
宝音献宝似的给了余晟:“春天刚收的,挑了最好的一根。外面很多都是假的,我这是真的。”
余晟接过来,纳闷地看看宝音。裴紫苏笑得挺不厚道,宝音则万分期待他的反应。
余晟打开锦盒,一根粗壮的肉苁蓉。棕褐色的扁圆长茎,壮实油润,末端有叶片脱落的月牙形瘢痕——优质的补肾良药。
“好吧?”宝音炫耀地问。
余晟呼出口气:“好。”
裴紫苏笑翻,说宝音:“这种品质的肉苁蓉,值很多钱的。”
宝音腼腆,好一阵子吞吞吐吐,说:“我是有事想求余医生。”
裴紫苏一愣,余晟看过去,宝音说:“阿爸病了,要做手术。”
他又从包里拿出厚厚的检查结果和影像片子,眼巴巴地递给余晟:“我们那边的医生让转院,说你能治。”
余晟翻看着一摞资料,主治医生是吕翼程,他的老同学。余晟喜欢医生这个圈子,同行、同学之间有种山不转水转的奇异缘分。
肝部巨大的血管瘤,瘤的体积比肝还大。余晟微微蹙着眉,宝音紧张地紧盯着他。
余晟说:“先住院吧,对病灶要做精准的三维重建,做评估,再确定方案。不好意思,宝音,我现在不能亲自给他做手术,但是我可以帮你联系很好的医生。”
裴紫苏看了眼他的手,宝音高兴地站起来用力地鞠躬,余晟和裴紫苏慌忙拦住。
余晟联系的医生是方明,方明的身后是岳主任。岳主任看病、做手术的水平绝对是超一流的,很让人放心。
那根肉苁蓉余晟收了,不然耿直的草原人会和他翻脸。礼尚往来,余晟给宝音的父亲买了住院需要的东西送过去。
那根肉苁蓉最后的命运是放在了裴紫苏手里。
“中医保管中药材,很适合你。”余晟笑得挺幸灾乐祸的。
裴紫苏对那根极佳的肉苁蓉很喜欢,好东西不舍得放着,更不舍得给别人用,她琢磨着能不能用在余晟身上。
余晟最近有意无意地在躲她,看她的眼神也刻意冷淡着。裴紫苏知道他在动什么心思——骄傲的男人最不愿意失去他的骄傲,下意识地远离曾经的粉丝,是想藏起一丝自卑。他开始自卑了?
裴紫苏给余晟发了条信息:“愿不愿意试试中医,针灸、汤剂?”
现在让他干什么都行,余晟回了信息:“好。”
裴紫苏把手机攥得紧紧的,他们都太需要信念和希望。
中医科有几位现成的老宝贝,但裴紫苏知道余晟的心思,领了他去别家医院找了另一个中医老泰斗看。每次拿到处方,裴紫苏都会亲自去抓药、拣最优质的草药饮片,还买了砂锅,去余晟家亲手给他煎药。
熬草药时把中药饮片放在砂锅里,用冷水浸泡半个多小时,再用武火把水煮开,转文火慢煎二十多分钟。过滤出药汁后再添水煎第二遍。第二遍煎煮的时间长,要半个多小时。
裴紫苏每次都守在砂锅旁边,偶尔拎起盖子仔细地用筷子翻搅里面的药,是为了煎药均匀,也是怕煎煳了。
两遍过滤出来的药液兑在一起,分成两份,一份留着下一顿喝,另一份趁温时端给余晟。
“你把我当小孩。”余晟的大手捏着药碗,停在嘴边准备喝,瞅着裴紫苏拇指、食指间的那粒冰糖。
“先苦后甜喽。”裴紫苏瞄准他的嘴,准备好要丢进去。
余晟这些天不仅喝药,还很配合地去扎针,挺见效的。他恢复了些信心,又能和她说笑了。
余晟不怕苦似的慢慢地喝着黑色的药汁,星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裴紫苏看着都觉得苦,直瘪嘴。
余晟喝完,她忙把冰糖塞到他嘴里。余晟却忽然吻住了她,把苦和甜都渡给了她。
中医的疗效渐渐地也停滞不前了,各种治疗方法都进入一个瓶颈,卡住了两人希望的咽喉,余晟的焦躁强忍再强忍,都快忍不住了。
一次洗碗,明明是手滑摔了碗,余晟却骤然发作,把一摞盘子丢进了垃圾桶。
裴紫苏吓了一跳:“不怪你,真不怪你,我也会打碎碗的,别着急、别着急。”
余晟胸膛起伏着,看着自己丢掉打碎的一摞盘子。
裴紫苏第一次见到他抽烟,他哆嗦得打火机递不到烟头上。余晟回过头来看了眼裴紫苏,低头努力点烟。
裴紫苏不敢拽他的烟,也不敢帮他点,或许他也讨厌她这么看着他。
终于点着,余晟狠吸了两下又用力地摁灭。
“我想出去度假。”他说,真是受够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去哪里?”
“三亚。”
三亚,海边。
裴紫苏想一下都要窒息,她认为余晟是故意的。
但余晟决定投降了,说什么自尊和傲气,他只要救命稻草:“和我一起去,苏子,拜托。”
机票、酒店,余晟一手操办。裴紫苏跟老裴报备,老裴没态度。没态度就是态度——随你,唉,我是管不了了。
三亚,海岛的南端,热带的浓艳和海岛的明媚在海天之间肆意挥霍。飞机的后半程都是在海面上,绕过巨大白色的南海观音像,观音慈悲的脸就在窗外,低眉俯瞰众生。
落地正是午后,热浪扑面而来。出租车开在沿海公路上,槟榔树和椰树的屏障是蔚蓝的海。裴紫苏偏着头看海,余晟看着她。
“不难受。”裴紫苏欣喜地回头跟余晟说。
余晟也高兴:“晚上试着到海边走走,也许那次掉进温泉是以毒攻毒,你被治好了。”
酒店在亚龙湾的海滩边,出门就是海滩,有世界上最美丽细腻的沙滩。海滩是酒店私属,避免了游人扎堆,有着难得的清净。沙滩边上有两块孤立的礁石,是两块体形巨大、圆润温和的礁石,像紧贴着的被烤焦的大面包。
裴紫苏望着那两块礁石,远看着都足有三个人高,她很好奇它们是怎么脱离大海孤独地矗立在沙滩上的,是大海退缩时被遗忘在沙滩上了?
余晟要领着裴紫苏过去看,她连连摆手——能不去就不要去的好,海浪声都让她难受。
余晟办理入住,裴紫苏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身边是两人硕大的行李箱。她看着门口的广告架:欢迎肝胆胰手术决赛的参赛医生和评委入住。
裴紫苏这才明白为什么来三亚,因为余晟进入决赛了,这里是决赛的会场。
他在医院时严密地保住了这个消息,估计除了医院高层和移植中心主任,再没人知道。
有两位会议的工作人员在和余晟说话,向裴紫苏这边看过来,对她点头示意,应该是在商量裴紫苏这个“意外”。
余晟来参会,食宿都是统一安排,住在酒店主楼的标准房里。裴紫苏的住宿是余晟付费订的,酒店别墅区的大床房,幽静得多。余晟的箱子由会议人员帮忙送去房间,他过去拖了裴紫苏的箱子送她去别墅区的房间。
裴紫苏的房间是花园里独立的一间,榕树林边的泰式建筑,高挑的陡屋顶,房间高出地面很多。余晟拎了裴紫苏的箱子爬上一人多高的楼梯才到房间门前。
开了门,余晟把行李箱往柜子里放,裴紫苏开了空调,把百叶窗落下。
房间里是南亚风格的布置,窗外是阔叶的高大树林,枝头绽放着硕大红紫的花,花序盛大。热带的植物全年生长,肆意地繁殖。
裴紫苏也是成熟的,身材的丰润和纤细被调配得妥妥当当,且新盛开、新鲜芬芳。她穿了抹胸、热裤,平时被白大褂包裹隐藏的浓艳悉数绽放,余晟觉得能闻到她的味道,像隐秘的熏香缭绕。
余晟的身体有些难过,他很久没碰她了。
余晟走到窗边,轻吻她的额头。
裴紫苏的手指轻巧地勾住了他的衬衫衣襟,余晟握住,牵在唇边摩挲:“先休息,晚上去看海。”
他放开她,离开。
余晟这一走就开启了参会模式,与同道中的巅峰人物聚在一起,这样的机会不多。第二天是总决赛,余晟要对自己的手术视频进行讲解,回答评委提问,就更忙了。
裴紫苏不会无聊,她是最会自得其乐的人,健身房、SPA、BBQ……她还找到了酒店最高层楼顶的露天星空酒廊,一个人吹着海风,对着星星喝了半瓶红酒。
傍晚她在电梯里认识了一对刚从海里游泳回来的俄罗斯男孩,一个十岁,另一个八岁,只穿着泳裤,金发白肤身体茁壮,中文说得很漂亮。裴紫苏迅速和他们打得火热,小哥儿俩每天都在海里游泳,抓上来的小海星和细贝壳装在玻璃瓶里送给裴紫苏,被她放在房间的窗边。
这天傍晚花园里的BBQ,歌手唱着桑巴摇摆着卷曲的长发,裴紫苏给那俩帅小子烤了一晚上的肉。等回了房间,她赫然看见地上多了只箱子,是余晟的。她往房间里看,没人。
应该是他的会议结束,退了房搬进了这里。裴紫苏整理着余晟带来的东西。窗边海星的瓶子边多了个亮闪闪的东西,她好奇地过去拿起来。是个水晶的奖杯,底座上镌刻着赛事名称,还有:余晟第二名。
裴紫苏的手指停留在“余晟”两个字上,凸凹颗粒的触感。水晶杯折射出璀璨细碎的光,落在旁边的玻璃瓶上,里面粉蓝色的小海星动了一下。
她的手攥得发白,眼泪掉在了奖杯上,很大的一滴。
她擦掉眼泪,放下奖杯给余晟打电话,通了,但是没有应答。
裴紫苏出了房间在酒店里找他,花园里的BBQ还没散在热闹着,泳池边穿着比基尼的浓妆女人在自|拍,地下的健身房里没人。
她又去了顶楼的露天酒廊,没有。裴紫苏站在酒廊半人高的围墙边,继续给余晟打电话。围墙外是海天一色,近些是酒店的海滩,两块大礁石。海浪里有两个鲜艳的游泳圈,是那对俄罗斯的男孩子又去夜泳了。
海滩边有个小小的影子站着不动。
余晟的电话还是不接,裴紫苏再拨。
海边的人影一动不动。
裴紫苏伏在酒廊的护墙上,看准那个人影的位置。她离开酒廊,搭电梯下楼,跑出酒店,跑向海滩边。
住在这里两天了,她还是第一次上海滩。海边的风咸腥潮湿,海潮声一波波拍来,每一波都像是穿透她而过。
那道身影还在,面对着海天,风吹鼓了他的衬衫和裤子,像海风里一面单薄笔挺的旗——是余晟。
裴紫苏甩掉凉拖,走过去。
海水清透浩瀚,像是能被轻轻掀起,然后吞噬掉整个世界。
裴紫苏一阵阵犯晕,但大海给她的冲击比游泳池反而要小得多。她努力地吸着气,对余晟大喊:“余晟——”
逆风,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太出神,余晟没回头。裴紫苏不敢走过去,坐下来等他转身。
海阔天也阔,晚霞的黑红色狰狞在一起,壮阔凶恶。
夜晚来临,硕大的圆月把黑暗照得清透。夜泳的人陆续上岸,那对漂亮的俄罗斯男孩子扛了游泳圈也回了酒店,经过裴紫苏时跟她笑着摆手。
风浪加了劲道,潮水很快就冲刷到了余晟脚边,但余晟像是生了根。裴紫苏急了,此时周边没人,她只能自己去叫他上岸。
她向大海走去,两条长腿像探水的长脚鹤。她不敢看水面,瞅准了月光里余晟的身影。
风携着浪,海面上升得很快,她离他只有不到两米时,水已经没过膝盖。可是水底的沙滩下沉得很快,一臂之遥的余晟已经被浪淹没了大腿。一波大浪卷过来,裴紫苏险些站不稳。
像是在黑色的深海里下坠,她喘不过气来,叫不出余晟的名字。
眩晕得就要栽倒,裴紫苏向余晟的方向抓过去。她堪堪抓住余晟的衬衫,下一秒就扑进了海水里,可怕的水堵住了她的口、鼻、眼,一张嘴海水灌进了嘴和鼻腔。
这一次她很快被拎了起来,是余晟拽起了她。裴紫苏咳嗽着,抓住他不放。
余晟拖着她上岸,湿淋淋的衣服裹着两人的身体,厚重的沙子又裹着湿衣服,举步维艰。裴紫苏眩晕、干呕,余晟在海水里被冻僵了,两人踉跄着走出不远就瘫倒在沙滩上,翻过身来望着夜空,沙滩留有余热,这才觉得安宁。
裴紫苏撑起身,见余晟背靠着礁石瘫坐在沙滩上,有气无力地看着她。他被海水冰得脸色惨白,湿头发一绺绺地遮住额头。
裴紫苏手脚并用地爬向他,伸手用力推他:“你傻呀!你是想干什么呀!”
余晟被她推倒,裴紫苏又要把他扯起来。余晟冻僵的脑子不太清楚她到底想让他怎样。他听见她的声音尖利、哽咽:“不就是个病吗,谁不生病?你至于吗?没完没了地折腾自己是要人可怜啊……”
脸上是冰冷的水滴,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裴紫苏扯着余晟数落着。
她齐胸的细肩带长裙彻底湿了,胸口处的衣襟兜了海水被拽得下垂,又服服帖帖地裹住身子。月光下露出女人胸前的沟壑,与颈项修长的弧度柔和地融合在一起,似一尊最细腻光洁的大理石雕塑。
余晟握住她扯着自己的手,温热、细腻,他像是在冰窟里握住了一线救援的温暖。
眼前是她的身子、愤怒的脸庞,完全是趋暖的本能,余晟的脸贴过去,有预期中的暖。他贪恋地把脸深埋,双臂抱住黑冷的夜里仅有的温存。
裴紫苏被他的冰冷吓到了,直身长跪在他身边。燥热的夜风渐小,她想把他暖过来。
但余晟是混沌的,他觅到了暖,就想全身都钻进这暖的壳里。双腿冰到麻木,他站起来,拉得裴紫苏也站起来,他整个身形贴上她的,严丝合缝。他们靠在巨大粗糙的岩石上,他把她的裙摆扯高,让他的腿能贴着她温热的腿。
虽然四野冷寂,毕竟是酒店的海滩,裴紫苏挣扎着推他:“余晟,不能在这里,余晟你醒醒……”
他像是听懂了,拉着她钻进了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仅够容纳一人的宽度,却极深,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他紧紧地贴着她,扯她两腿间的衣服。裴紫苏急了:“不可以余晟,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但他迫切地想从这具身体上找到活着的感觉,温热的、鲜活的,让他不觉得被遗弃。
身后坚硬的岩石硌得裴紫苏皮肉生疼,身前气息凌乱的男人不管不顾地往她身体里挤,困兽似的发泄着。不舒服,余晟抬起了她的一条腿圈在他的腰上,她的另一条腿瘸了似的站不住,她只好双臂紧紧地攀住他宽阔精壮的胸背,只盼着这一刻能快点熬过去。
很久没在一起了,又是在海天之间,星光应和着风浪声,他们都被这情境刺|激得很快失控。
越过余晟黑亮的头发,裴紫苏看到两块巨石间一线狭窄的宝蓝色夜空,一粒极细小的星远远地望着他们。
余晟的右手始终扣着她的左手腕,怕她反抗似的高举着摁在岩石上,像是把她吊了起来,又像是防着那只手会反抗他。
潮汐声层层叠叠地掩盖了他们的声音,在星光与海之间的缝隙里,纠缠的身体不管不顾地癫狂着。
深夜,余晟牵着裴紫苏的手从海边的沙滩走回酒店。在台阶前的露天淋浴处,他帮她简单地冲掉脚上、腿上、裙子上的沙子。裴紫苏的鞋子丢了,她就赤着脚。怕花径里有刺扎到她的脚,余晟就背着她。
酒店的花园里绿荫黑密,宁谧寂静。
进了房间,余晟先去淋浴,裴紫苏翻找睡衣。换她洗澡,她站在莲蓬头下久久不出来,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不想离开。
卫生间的门响了一下,是余晟进来了。他关掉淋浴,用浴巾慢慢地把她包了,抱起。
裴紫苏黑圆的眸子始终看着他,是温柔的眼,藏着墨黑的星空。
余晟把她放在大床上,轻轻地覆了上去。
这一次是温柔的,虔诚的,像心存敬畏。他绵密地吻她的后背,她细腻的脊梁上有在岩石上压出的瘀青。
余晟低声道歉,为他刚才的粗鲁,还有这些天的偏执别扭。缠绵琐碎的情话、抵死的温柔,裴紫苏叹息着束手就擒,欢愉如清晨跃出海面的鱼。
剩下的几天,他们早晨、傍晚都会去海边散步,余晟帮着裴紫苏缓慢地接近大海,试着和水相处。她对水的惧怕在一点点好转,她喜欢坐在沙滩上看余晟在海水的波光里游泳、深潜。他给她捞贝壳、海星、珊瑚的碎片。
回到酒店就是缱绻依恋。生命的原罪和起点、爱的核动力,他们像是原始丛林里的动物,贪欢、放肆,相濡以沫。
清晨醒来,阳光洒在枕边人的脸上,那座水晶的奖杯也被照得通透清亮。余晟觉得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了,拥有他梦想中的一切。
真想就这么一辈子。
从海岛返程,余晟去了Diego的办公室。
打完越洋电话,余晟觉得自己去看病的起点还真不是一般的高:“看病真是方便啊。”
“你决定了,余?”Diego问。
“过程应该是很享受的,神经外科,真是个有趣的专业。”
余晟双臂环胸,兴致盎然地看着电脑上的手术视频,美国梅奥医院的医生们在进行脑部手术,有趣的是病人很清醒,甚至还在拉着小提琴。
接受手术的是位小提琴家,和余晟是同一种病——魔幻般能自己高频率震动的特发性震颤。正在进行的手术是脑起搏器治疗术,说得听不懂一些叫“脑深部电刺|激术”,简称DBS。
当然,手术时拉琴不是为了玩另类艺术夺人眼球,而是帮助医生更精准地找到大脑中导致震颤的部位,然后在大脑深处的这个位置植入电极,电极对抗大脑的异常,就能制止身体的震颤;同时,还可以尽量避免伤害到大脑的其他位置。
Diego说:“这个人很幸运,DBS对他有效。但是很多ET的病人接受手术后也没有任何效果。”
余晟笑:“你这样的话我最会对病人说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医生在担心什么。现在我只希望自己的脑子长得比脸漂亮,手术时不要太为难医生。”
Diego此时话很多,像会诊时唱反调的医生:“如果电极放进你脑子里的时候放偏了,如果时间长了电极在你脑子里移动了,如果……”
“如果有效,为什么不早些做?就算效果不理想,大不了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余晟已经孤注一掷。
不自由,毋宁死。
手术是张王牌,他决定打出自己的这张牌。
如果王牌惨被ET灭掉,DBS手术的效果不是很理想,余晟觉得有一句话也是很励志的——早死早超生。
从三亚拿奖回来,余晟的奖杯被放在了医院的荣誉室里。这是本院的肝胆胰专业拿到的最大的奖,能带动医院在这个专业领域内的知名度。除了岳主任之外,余晟无疑是新近竖起来的另一面大旗。而且扛旗的人如此年轻,未来不可限量。
但是几天的热度过去后,余晟又露出了他那种蛰伏的闷性子,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大赛之后会推荐获奖的医生们进行学术交流和宣讲,独独缺了第二名余晟。
所有人都替他着急,太不会给自己造势了!给你机会都不要!
甚至有人劝到了ICU的裴主任那里,老裴一双大眼袋从老花镜后面向上瞅:“他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嘛,下次再拿个金奖不就行了。”
裴紫苏跟余晟把这话当笑话说:“那个人被我爸噎死了,都没法说话了。”
余晟听着笑。他从回来后心情一直很好,对裴紫苏更是恨不得时刻不离,像是迷恋上了她,怎么都不够似的。在海岛时旁若无人的依恋和欢愉一直延续着,愈烧愈烈,两个人也一直在发烫。
今天老裴在医院出专家门诊,裴紫苏休息,余晟是白班,余晟居然跑到她家来陪她。
“你不会是傲娇了吧,工作都不好好干了?”她枕在他的身上,抬脸努力地看他,像一只寻找主人的猫。
余晟的手指缠着她的头发比画着要打个手术结,说:“我辞职了。”
“你这样不认真工作大家会对你有看法的,移植中心主任对你有恩,别让……”
“我辞职了。你的耳朵怎么长歪了?还是也得了神经外科的什么毛病?我给你看看,我现在是半个神经外科医生。”余晟去揪裴紫苏的耳朵。
裴紫苏噌的坐起来,看着他。
余晟摇头:“运动细胞还挺发达,比脑子快。”
她的脑细胞确实挺慢的,好半天才明白:“你辞职了?”
“嗯。”
“为什么?”
“做不了手术,总不能让医院白养活。”
“你怎么跟中心主任和院领导说的?”
“不用说,我就抖给他们看。”余晟像在院长办公室时一样伸出右手,手着了魔似的颤。
他笑:“你看,就这样,谁能拒绝这样一个病人的要求。”
裴紫苏转过头,掩饰眼里的一层酸涩。这几天余晟很积极地配合治疗,吃药、扎针、运动、调整心态,她以为他在做心理建设,没想到他却辞职了,而且根本就没想过要同她商量。
余晟握住她的手,裴紫苏回头:“那就彻底放个大假吧,无所谓。”
“我想手术。”
她没听明白。余晟又说一遍:“我想手术,去美国。”
“你都辞职不当医生了,还做什么手术?手术有风险啊。”裴紫苏着急。
“因为我还想回来。”
“那你为什么还、辞、职……”说话间裴紫苏已经明白了——破釜沉舟。
手术效果好,他回来;如果不好……
余晟一直注视着她,因为这种注视他就显得很坚决。裴紫苏转过身,下床,走出卧室去了卫生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静,卫生间里有水声。
良久,余晟过去敲门,她开门出来了,没事人似的。余晟最佩服这女孩的就是这一点,就算是装的,也足够硬气。而但凡能装出些不在意的模样,时间久了自然就真的不在意了。
“你联系那边了吗?是不是先得过去了解一下流程和手术的情况?”
“已经联系好了,Diego帮的忙,他极力推荐了他的老板。”
裴紫苏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痴呆了,总是被余晟搞得一愣一愣的。
“哈,”她觉得奇怪,问余晟,“那你还来跟我说什么?要手术、医院联系好了、辞职了,你还来跟我说什么啊!你走吧,走吧走吧。”
裴紫苏往外推余晟。按理说以余晟的体格她是推不动的,但她就是把他推出去了,砰的把他关在门外。
裴紫苏忽然感觉自己中计了,他就是要被她赶走吧。
裴紫苏猛地拽开门,门前空空,电梯的指示停在一楼。她回家扑到窗前,楼下余晟的车正挪出车位,缓缓地离开。
裴紫苏给余晟拨电话的手都在抖:“余晟,你什么意思?!”
“苏子,我会回来找你。如果我没回来,你也别等了。”
“余晟!”裴紫苏大声喊,那边已经挂断。
没有这么办事的,他不可以这样做事情!裴紫苏拿了车钥匙追出去。他会去哪儿?辞职了就不可能去医院,应该是回他家了,或者是去了Diego那里?
车开到余晟家没见到他的车,裴紫苏就去了Diego那里,他也没在。裴紫苏就从Diego的店里往自己家开。果然,半路上她看见余晟的车在对面的车道边停着。
裴紫苏气得转过车头靠近,依稀看见车里有人,她利落地转着方向盘,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余晟的车头前。下车摔上门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一身的煞气。
余晟头埋在方向盘里,被刹车声惊醒,抬头看见是裴紫苏,他叹气、下车。
裴紫苏是要算账的狠劲,目光亮得像刀子:“好潇洒,哈?说走就走?你还来找我干吗?上一秒还碰我干什么!说话啊你!”
余晟不说话,似冷冷清清的一潭死水。裴紫苏是燃着的火把,但烤不热他。
裴紫苏急了,用各种刻薄的话逼他开口,甚至是冲他喊叫,但余晟无动于衷,倒是把她自己逼得动了气,头晕站不稳,恨不得狠狠地甩他个耳光。
余晟忽然抬手去擦她的脸,裴紫苏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真是没出息。
“别碰我!”她狠狠地格开他的手,寒了心,“余晟,我后悔认识你,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余晟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笑得挺难看的:“你要我怎么办呢,你知道我下决心有多难?我的头盖骨会被打个洞、脑子里装个电极、身上埋一个脑起搏器的电池,隔几年还得换电池或者充电。但我有多渴望自己能被这种手术治愈,祈祷手术过程毫无瑕疵。因为我不想看你为我煎药,你不知道每次你崇拜地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发光,我怕有一天和你做|爱的时候会忽然控制不住地犯病……”
“可是你知道我要什么!”裴紫苏眼前迷蒙,“这个世界上谁会爱谁一万年?谁知道哪一天你变了心或是我死了?我为什么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让自己现在不痛快?你知道我对你最小的要求是什么吗?就是哪怕我和你结婚了,离婚,我又再婚,我能对我第二个男人说虽然我和我前夫没有爱情了,但是他在爱我的时候对我非常好。所以余晟,如果你现在因为这么点破事儿就跟我玩什么消失你就是个渣男!那种‘为了你好所以我们要分开’的病态脑残的话如果你也能说出口,你放心,我会对我下一个男朋友说:‘对不起,我有眼无珠,在遇见你之前误入歧途认识了一个渣男,还对他掏心掏肺地蠢!’”
“裴紫苏……”余晟有很多话要说,但在裴紫苏这番话面前似乎都不必说了,他只知道自己此时颤得很厉害。
被他叫名字的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在恨他。
“你要出国治病你就走吧,你也别替我安排什么‘等不等’的事儿。但是如果你走之前不因为今天对我做的这些事情道歉,哪怕你手术成功了日后回来当了院士……”裴紫苏看着余晟,“我不等你,你所有的事情都和我没关系。”
她说完就走,余晟拽了她一下,她恨恨地甩开。裴紫苏上了车擦干眼泪,牙关里咬着戾气回家,再不流一滴泪。
余晟像是累脱了,靠在车上一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