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玉睡得并不好,她又做那个梦了。
昏暗而死寂的房间,一双粗糙的大手向她伸过来,她挣扎着、号叫着,指甲抠在地板上滋滋刺耳。而后白光一亮,她眼里红彤彤的一片,只闻到了浓腻的血腥味。
父亲用袖子给她擦了把脸,说:“林玉,没事,没事了。”
“血!”她叫了一声。
……
睁眼后,她心里平静得诡异。
早上十点了,屋外的光线把木窗格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光影,门外有穿皮靴的住客走动。
洗漱、穿上长裙,又描了两条细长精致的眉毛,坐在镜子前时,林玉从包里掏出了一支酒红色的口红。
她的心理医生告诉她,打扮光鲜有利于走出一些不好的事。
肖安失忆般地给她发消息说:“早,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吃饭,四处看看。”
回完消息,她走下了楼去。
陈沈丁艺没赶她走,还给她安排了早饭——小米炖百合。
她端着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昨天来得晚,没空细看。
客栈是典型的仿古建筑,木顶飞檐,灰白色的泥砖。像南方的院落,大门朝街开,左右各摆一盆叫不上名字的草木;两层客房,左边是厨房、杂物间,右边一道石子路点缀一个小花园。
园子里停了一辆摩托车,没上锁,没落灰。
她端起粥碗吸一口,看了一会儿摩托,听到门口卖丽江粑粑的商贩吆喝。
天气好,她还愿意吃一点。
买了粑粑回来,她准备把小碗放回柜台。
“坏女人,狐狸精。”
她攥着粑粑走过时,有人在柜台嘟哝。
她往那边瞧了一眼,陈沈丁艺连忙摆手,表示不是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一个黑影突然从柜台下闪了出来。
林玉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顶多算个大男孩。
寸头、圆脸、皮肤黝黑,细看还带点高原红的意味。
“为什么骂我?”林玉问。
“你不正经,馋男人。”他说话的语气极认真,叫人忍不住跟他较劲。
“怎么,你吃醋?”
“呸呸呸!别以为你漂亮我就喜欢你!”
林玉点头:“眼光还行。”
一个住客来退房,陈沈丁艺揪了揪男孩的耳朵,没舍得使劲:“小玩意儿,上楼打扫客房去。”
时江,十七岁,放学以后是店里的伙计。
客栈小院里一阵喧闹,林玉探头出去瞧,时江拉住她的衣角:“你没希望的,我知道。”
林玉因这幼稚的预测发笑,差点被嘴里的粑粑噎得命丧丽江。
“你说高陌?”
时江不说话,睁着一双圆眼瞪她。
那就是了。林玉调笑似的脱口而出:“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老板。”
“哦。”
“也是我姐夫。”
林玉满不在乎,将目光转向陈沈丁艺:“你是他姐?”
“别误会,我可不是。”
这时,南淮从院子里进来,背着吉他提了半瓶风花雪月,稳稳地停在柜台前:“丁宝,弄点吃的。”
时江转移目标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南淮撇嘴笑,打开琴盒倒出了许多零钱。
“得,小掌柜,这次我可不占你老板便宜。”
“嘚瑟劲,还不是花女人的钱。”陈沈丁艺熟络地与他笑骂,却扭脸叮嘱时江给他下碗肉丝面。
“我要打扫客房。”时江嘴一噘,上楼了。
又有几个游客走了进来,陈沈丁艺招呼客人。时江走了,南淮走了,林玉要了瓶啤酒也迈着步子上楼。
吃饱睡足,该干点正事了。
“你住这儿,多久了?”林玉突然问。
南淮停下,返身指了一下自己。
林玉点头。
“七八个月吧。怎么,找伴游?”
“高老板住哪个房间?”
南淮勾嘴一笑,她给他抛了一瓶酒。
“眼神不错,我就好这口。”
林玉点头:“谢谢了。”
极礼貌的词,极淡漠的脸。
南淮笑了一下将酒回抛给她:“我凭唱歌让女人掏钱,也偶尔占知己好友的便宜,这酒,算哪一种?”
林玉从他身边走过:“打扰了。”
“你知道吗?这条街上最不缺的,就是想给高陌做老板娘的女人。”他在身后说。
林玉看了看那瓶酒:“七八个月,你白来了。”
他摊摊手,耸耸肩。
劝诫也好,嘲讽也罢,林玉没放在心上。
走进房间,她听到不知道隔了多远的某处响起了吉他声。
孤寂的、深情的、安抚或蛊惑人心的。
五六杯风花雪月下肚,她想起了许多。
“林玉,我的陌是那个陌生的陌,你用得着,别写错。”
“林玉,你可以搬过来跟我住,我不差你那一口。”
“林玉,你得空来找我。”
……
琴声勾起的回忆越来越多,她端起酒杯,缓过神来。
真是可笑,懦弱地逃离原本的生活,以某种文艺的说辞来此抱团取暖,麻木地快活着。
她觉得屋里热,蹬着一双高跟鞋又准备出门了。
“回去,醉酒出门不安全!”
刚走到楼道口,一个男人闻到酒味,用低沉的嗓音跟她说。
工装裤,皮夹克,刀劈似的一张脸上添了几点胡楂。林玉莞尔,他比自己记忆中西装革履的样子,要男人许多。
她说:“屋里热。丽江我不熟,带我逛逛吗?”
他默了一阵,点了一下头。
林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的皮靴踏在地上,很耳熟。
高陌嘱咐了陈沈丁艺两句,从柜台前取了钥匙。
南淮端着空面碗下楼,撞上了,偏头一笑:“什么情况?”
高陌没说话,将头盔递给林玉,载上她斜斜地从院门口滑了出去。
路过五一街时有女人叫着高陌的名字献上飞吻,高陌不回头,但会挨个扬手示意回应。
“你带我去哪儿?”
他假装没听到,一路狂飙。
天色还早,东方来的晨光将影子与公路重合。
她问:“像不像私奔?”
他答:“抬头。”
林玉照做,看到公路尽头莹白的雪顶。
“那是玉龙雪山。”他解释说。
除去寻欢作乐,许多人来这儿,就为了这一幕。
车子停在一处草甸里,两人却没下车,回望丽江古城,连夜未熄的灯火混在晨雾里大小只有一个拳头。
“喜欢这儿?”林玉开口问。
“谈不上,做买卖罢了。”
“生意好吗?”
“还行,有吃有喝睡得香。”
林玉深吸了一口气,伏在他肩头:“有吃有喝睡得香,听上去不错,我能留下吗?”
“写作?”
“或者试着干点别的。”
“比如?”
“给你当老板娘,包吃住就够。”
“你写的书很热销,挺好的,别改行了。”他叼了一根烟回头冲她笑,那些真的拒绝与假的诱惑,全搅在里头。
林玉“扑哧”一声笑了,意料之中。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静静地陪着。
许久,高陌问:“你肚子饿不饿,我请你吃个饭吧。”
“纳西菜?”
“嗯,当地特色嘛。”
“好。”
“嗯。”
再没有多的话了,曾刮过雪山的风在耳边呼呼过。
“那走吗?”
“听你的。”
高陌说“好”,往后踢起了摩托车的左侧单撑。
林玉问:“明天你在店里吗?”
他点头:“有事?”
“也许有。就你一个熟人,别躲着我。”
高陌随性地笑了笑:“不会。”
重回客栈时,南淮在壁炉边唱歌,男男女女,有陌生人敲小鼓弹冬不拉伴奏。
林玉觉得吵,高陌让在院子里摆放了露天桌。
阳光絮絮,晒着人浑身暖暖和和。
高陌将店里有的纳西菜都点了一遍,又补了一道大闸蟹。
林玉拦着:“别点多了,我吃不完的。”
高陌笑:“你难得来一趟。”
“我暂时没打算走,机会多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特意来找他的,他知道,躲着不是办法,索性当作普通朋友客套招待一番,感觉不对头了,她也就走了。
“噢,多玩两天,我给你打折。”
很快厨娘端来了菜,肥大的闸蟹在这儿很少见。
林玉戴上手套:“现在膏还没肥吧。”
高陌微微一笑:“肉甜,住拐角的两个小姑娘不会吃还老是点,牙都嗑断了。”
“你该教教她们的,你最擅长品蟹。”
“日子过野了,没那份闲心,你吃。”
高陌端起饭碗扒拉了一口,咽喉处鼓了一下。
林玉没表现出任何意外,伸手拿了一只螃蟹。
品蟹的功夫是高陌从前手把手教她的,断腿揭脐,取肉品膏都有讲究。
她记得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吃的就是这个。
那时林玉补办身份证需要户口簿,母亲没空,找了继兄高陌送来。她不想欠人情,客套地请他吃饭,他毫不客气地提出了想吃大闸蟹。
她钱包一痛,心里骂了声有钱人都鸡贼。
菜上齐了,她肚子空空吃了起来。高陌坐在她对面,看了一会儿突然拿手轻戳了她的额头。
“这样牙齿要不要了?真是。”
“要你管?”她翻了个白眼,不肯搭理他,继续吃自己的。
高陌什么也不说,卷起雪白的袖口开始拆蟹,肉剔得一干二净,空壳仍能还原摆在一边。蟹钳搭在林玉盘子边,活灵活现。
她觉得有趣,停下动作用拇指碰一碰,他便板着脸,“啊”了一声,示意她张嘴,取出整条整条的蟹肉蘸醋喂给她,她撇嘴,刚想说“臭显摆什么谁稀罕”,却不争气地流出了口水。
“你不会,我慢慢教你。”
“不用,我不想学。”
“学是不学?以后牙口坏了只能喝粥我天天来笑你。”
他当时的样子很认真,二十七八岁,一脸禁欲,高定西装,人长得又帅。
就冲这点,林玉卖他面子:“你是不是有病啊?学,行了吧。”
他还是板着脸,搬着凳子坐到了她身边。
她觉得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他给她拿蟹,扭过头,耳朵红了:“最近……是有点感冒。”
那年她二十岁,哭笑不得地坐在餐馆里,孙子似的被一个拘着自己学吃蟹的男人戳中了萌点。
“嘶——”
林玉想得入神,掰下蟹脚的时候用力过猛,蟹身残留的水渍一下喷到她眼睛里,加了姜汁,辣得她睁不开眼。
高陌吃着饭给她递了一张纸,不为所动。
林玉擦了擦,眼睛还是眯着,直接叫了高陌的名字。
没办法,高陌跑到洗手间拿了湿毛巾过来,正要弯腰给她擦,脑袋里“嗡”的一声。
三年过去,他原以为自己什么都忘了,但看到这双眼睛,他知道自己什么都记得。
“林玉,别闹了。”他放下手,将湿毛巾扔到了一边,坐回了原位。
林玉睁开眼,熟练地用三级腿抵出二级腿里的肉说:“高陌,我想你了。”
他擦了擦手:“你应该管我叫哥。”
林玉还要说些什么,大厅里一个女人往这边一瞟,直接往高陌怀里坐。
“高老板,刚才我找了你好久哦。”
“这样啊,那我请你喝酒好不好?”高陌熟练地勾起一丝笑,领着女人去柜台,招呼陈沈丁艺给她倒了一杯樱桃酒。
林玉看着高陌,高陌笑了笑:“你要吗?味道很好的。”
“高老板你偏心。”
“就是。”
几个相熟的女客过来搭腔。
高陌举着酒杯说:“全场酒水免单,我请客。”
近旁身材火辣的女人不依,黑丝的大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高老板你也真是的,请我跟请别人用一样的酒,太坏了。”
距离不远,她娇嗔的语气全落入林玉耳里。
高陌又仰脸挑起一丝笑:“你不喜欢?那我房里还有更好的。”
女人笑着,蛇一般挽上高陌的左臂。
一群人欢呼,高陌领着女人,撇下林玉上了楼。
过了台阶拐一个弯,高陌推开房门,女人解下披肩。
高陌闻到了臂上刺鼻的香水味,径直往浴室走去:“我去洗澡,你自便。”
离开上海几年,高原的风土将他的肌肤养成了健硕的小麦色,他扎进冷水里,记忆中林玉的笑影与数分钟前那双直视自己的眼睛重叠。
水渍滑过嘴唇,他一拳打在墙上,冰冷的瓷片将寒意送进他骨子里。他抿紧嘴唇,鼻翼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粉饰太平的想法,总在实践时欲盖弥彰。
“一个人洗,多没意思。”
那女人没走,扭动着身体进了浴室,高陌随手抓起身边的浴巾围住下身。
他走出水幕,胸膛湿漉、头发滴水,靠近她时浑身散发着荷尔蒙。
女人不由得娇羞,表演式地往后撤了两步。
“咣当”一声,他将她关在了门外。
“高老板。”
门又开启了一条缝,他笑着指了指房间桌面上的半瓶梅子酒:“喏,就是那瓶,归你了。”
“我……”
“不谢,走的时候带上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