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了,得考虑住宿。
其实没有太多斟酌的余地,两张床一间屋,需要商量的,只剩睡里外的问题。
两张床之间距离较窄,跟通铺没有实质区别。
“林玉、时行、时江、我。”高陌随手摸了四块石子排开。
时行和时江都没意见,林玉瞄了一眼。
“我可以睡车里。”林玉说。
“不行。”高陌反对。
“为什么?”
“车是我的。”
“今天会降温,晚上外面太冷了,屋里能烧炉子,暖和的。”时行向她解释,但怎么看都像为了袒护高陌。
林玉抓起石子抛了抛,捉了一块摆好,其余三块随手散掉,说:“那我睡里面。”
时江一愣:“那这张床我要睡外边。”说完,脸比炉火还烫。
高陌扫了眼她摆好的那块石子,说:“好啊。”
一路赶来,地方降水量再少也得洗个澡。
淋浴是不可能了,擦一擦也好。
学校里有个小隔间,勉强算浴室,能排水,没入水,得从外面手提,门也合不上,从里头用根绳子挂着。
林玉进浴室洗澡,时行坐在外面守着。
“会有人偷看?”林玉问。
“不会,不过孩子们窜来窜去没规矩,有人守谨慎一点。”
“谢谢。”
“我听我弟说你是我哥的妹妹?”
林玉听着这话有点奇怪。
时行不觉得,还问:“是吗?”
“是。”
“那我可以叫你林妹妹吗?亲切。”时行笑了一声,真心的。
“宝哥哥,随你,不过我跟高陌没有血缘关系。”
“我也没有哎,你真有趣。”
林玉正擦到肩头,皱了皱眉。
时行接着说:“你要是能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就好了,我们老师不够。”
“一个,是少。”林玉礼貌搭腔。
时行笑了:“是放假才这样,原本加上喇嘛校长是有四个的,我、塔尔江,还有三个月前来支教的大个子,叫蒋军,嘿嘿嘿,叫起来将军一样,蛮威风的。”
林玉愣了一下,确实被甲尔多乡教师资源的匮乏惊讶到了。
只一秒,她又继续洗澡了。
时行的话题很快又回到了高陌身上:“对了,以前这儿不光没有浴室,连围墙都还没有,整个学校就几间土坯房。一下课老有孩子被蹿进来的野狗撵得到处跑,还是我哥来了,才拖来了方砖动员喇嘛校长带着我们一起挖墙基……”
“什么时候的事?”
时行很高兴:“三年前啊。”
林玉说:“哦。”
时行又说:“我妈是汉族人,她来支教嫁给我爸了,她让我去北京、上海那样的地方去工作,这儿太穷了。可我喜欢这里,越在外面生活过越喜欢这里,其实,挣得多的地方花得多,挣得少的地方花得少,是一样的,对吧?”
林玉听着她姐妹淘一般的倾诉,心里却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在赤|裸着身体的时候想到异性,得空了,她要做个调查问卷。
“跟我好的男人,一定也要喜欢这里,这样两个人日子才过得下去。林妹妹,你呢?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话音刚落,时行身后“嘎吱”一声,林玉探出头,头发湿湿的:“睡起来舒服的。我内裤忘拿了,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好啊!”
时行走了,林玉从悬挂的塑料袋里拿出干净的内裤换上。
她理解时行社交上的寂寥,可今天,她没聊天的心情。
“咚咚咚……”
敲门声响。
这么快?
林玉将门开启了一条小缝。
伸进来的手上钩着极细的一块布料,指节修长,只是骨点处力量感太强。
“高陌?”林玉没接,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划拉了两下。
门外的人轻哼了一声,手肘一顶,进来了。
该遮住的地方一点不落,他看着她,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悬挂的塑料袋里还剩一件绒长衫,鼓鼓的。
高陌将手上的东西投进袋子:“怎么样,需要我帮点别的忙吗?”
林玉说:“需要你出去。”
他靠在门上:“来都来了。”
林玉脸色一沉,不说话,站在那儿细看还怪凶的。
他从口袋里掏了东西给她,是那四块石子。
“这块白一点的是你好不好?”
“什么意思?”
刚才他用来代替时行的那块石子明显要比代替自己的那块白,林玉这才较劲的,她知道他知道,开始装糊涂了。
“喏,把你自己揣好。”他将白的那块塞给她,笑眯眯的,算是道歉了。
她套上绒长衫,往外走时将那块石子丢回了他的口袋。
“哪里像我?坑坑洼洼的,你瞎了?”
高陌故意擦了擦眼睛,从指缝里看到她抿着嘴,这是原谅他了。
“林玉。”
“干吗?”
“别走,在门口给我守着,我也擦擦。”
“不守。”
“我可睡你边上,汗味被火一烤那酸爽……”
她知道自己肯定被他逗乐了,嘴上说:“就五分钟啊。”
门关了,她站在外头凭空拨着头发,湿湿的,天黑一点温度也降了。
门里没有声音,她说:“再不洗我走了。”
水声响,哗啦哗啦,是拧毛巾。
林玉想了想,他刚才似乎没有提水进去。
“高陌?”
“嗯?”
“你怎么洗的?”
“从上到下,参观吗?五块钱。”
“……”
“你不是才洗过吗?我也这么洗的呗,真傻。”
“我那盆水?”
“嗯。”
她头猛然一别,湿头发“啪”一下甩在了脸上,生疼。
“真这么缺水啊?”
她惊讶的口气听上去很有几分天真的味道,高陌在里面笑了。
“没事,我不嫌弃你。”
我嫌弃你,晚上敢挨着我我就拧死你,她这么想。
高陌迟迟没有听到林玉说话,于是向她解释:“浑一点的水洗澡还是有的,不过洗了跟没洗对你区别不大,那得是憋了一周以上没洗澡的才有效果。时行给你用的是留着喝的水,你擦过一次我用也不算脏,你前天搓得干干净净出来的,你忘了?”
林玉不回答,还敢提她前天洗澡的事,真是不嫌尴尬。
水声又响,不知道他现在擦什么地方。
林玉点了根烟,觉得那水声暧昧极了。
“嗒嗒……”
一个孩子抱着一只灰扑扑的皮球停在不远的地方。
有些拘谨,看到林玉呆呆地愣住了。
林玉冲他点了点头。
他没走,依旧盯着林玉看。他想跟她玩球,她猜到了。
林玉冲他竖起食指,意思是“别出声啊”。
孩子点头,她掏出自己的口红在木门上打了个叉。
嘴上不说,意思却很明确——朝这里踢,用力一点。
她躲开一点,小孩身子一弓,使出全身力气对准红叉飞球而去。
“哐当”一声,细细的挂绳一断,半扇摆设的门彻底敞开了。
摔门声、冷风灌入声、毛巾落地声、手忙脚乱拽衣服掩体声……
而后高陌穿着一条三角裤吸着凉气从里面走出来吼:“干什么这是?”
小孩子溜得飞快,早已无影无踪了。
高陌哆嗦着穿上外套,看到林玉正站在门口看远处的风景,反弹开的皮球溜了一圈,又滚回来了。
“你洗完了?那我走了。”林玉收回目光,说道。
高陌拦住她:“你踢的?”
“怎么会?”她像个小女孩一样两手拉起衫裙露出鞋子给他看,黑色绒面的,一点灰都没沾。
高陌指着她点了点,样子这么乖,准是她使的坏。
他反身回浴室,林玉跟着,看里面乱糟糟的。
“你刚才被吓坏了吧?要不要我帮你收拾哦?”
他咬了一下牙,不怒,倒被她气得不行。
“走走走,我自己能行。”
“哦,那你收拾好早点来睡哦,还有球,别忘了捡回去,你的浴室密友。”她说话的样子极诚恳,高陌反手捡起球佯装朝她丢。
“噔噔噔……”林玉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