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后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临上车时高陌让林玉帮忙去买一些烤馕。
临近的一家早餐铺没有,他指着拐角让林玉去了远一点的地方。
林玉应了,买完回来后隔着几十米看到时行跪在了地上。
一个女人怀孕了,就表示一个男人睡了她。
高陌拉她,林玉点了根烟远远靠在墙边看着。
买东西,醉翁之意罢了,不急。
许久,两个人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高陌伸手叫:“林玉。”
林玉将烟头在土墙上按熄,丢进了垃圾桶。
开门,上车,同在后座的时行往一旁挪了挪,咬着嘴唇怯怯地看她。
林玉说:“天气真好。”
回程赶上了太阳初升,甲尔多乡的日照算不上温暖,林玉呵了一口气,只看到雾化的天光。
看困了,林玉在车上眯着。
后来肩上被人拍了一下,高陌停下车说:“医院的事情就我们三个人知道。”
她点头。
“嗡嗡嗡……”一阵手机铃声响。
是时行的手机。
“哥,打过来了。”时行表情有些紧张。
“没事的。”
高陌停了车,兜了一圈拉开了林玉的车门:“你乐意看野驴吗?比你还犟,怪好玩的。”
林玉正思忖着这是什么话,他手往她车门上一搭,拉她下车。
日上当空,黑黄混杂的土地绵延无尽,眼前的风有形状,在阳光下卷起草屑来了。
一落脚,地面竟是绵绵软软的。
“你喜欢可以脱鞋走,这一片下面是半干的草甸,干净的。”
她想着可能扎脚,没乐意脱。
往前踉跄着走,上个小坡,离车稍远了一些。
能看到时行打电话的动作,表情、言语,都不分明。
——“还有三个月前来支教的大个子,叫蒋军,嘿嘿嘿,叫起来将军一样,蛮威风的。”
——“跟我好的男人,一定也要喜欢这里。”
听过的话都存在脑子里,这时林玉想起了许多。
“愣着干什么?”高陌回头,故意朝她跑过来。林玉要躲,鞋跟被交错的羊茅缠住,一倒,反而被他接住了。
跟所有摔入怀中的浪漫设想不同,他拽住的是她的脚。
“噗”一声,上半身摔在了厚实弹软的草层上,他咧着嘴脱起她的鞋子来了。
喜欢你就脱,不喜欢我就帮你脱。
他希望她感受到的东西就舍不得她错过,林玉撇了一下嘴:“野驴没看着,你倒跟野男人一样了。”
她头发散在草甸上,像个拖把,但是这样骂他,很快活。
他撒了手,见她没有起来的意思,他也在边上躺下了。
阳光正好,风、云、草屑、泥土味发酵。
“孩子不是我的。”
“知道。”
过了一会儿,林玉问:“那个男人靠谱吗?”
高陌说:“长得标致,说话上课都还好,人也活分,年纪……有点小,怕在这里熬不住。”
“多大?”
“二十三岁。”
林玉想了一下又问:“你觉得他不敢认?”
高陌一时没说话,呼了口气。
林玉用手在高陌腿侧戳了一下,硬邦邦的:“问你呢。”
“时行善良漂亮,也很单纯,不过……这地方太苦了,一般热的热血能被冻得梆硬。那男人来支教的第一天就计划着自己八十岁的时候桃李满高原,你懂的,还没深入了解情况时就将口号喊这么响的人退堂鼓也打得快。”
“那你怎么来的?”
“报恩吧。三年前我的车在青海发生侧翻,时行的阿爸救了我,天太冷,路面都结冰了,救援车上不来,雪又大,找不到地理参照,搜救队也无计可施。三十七个小时,是他背着我一点一点爬到主干线上。没吃没喝,撒泡热尿都想着先暖暖手,到最后伤口冻得实在受不住了,我就想死了算了。可他说……”
“嗯?”她听着,侧过身将手枕在头下。
“他说的藏语,我压根儿没听懂,不过伤好之后我想着帮他做点什么就跟着来这里了。”他说着,随手将手往林玉肩膀上搭。
她往后一缩,心理性的。
“林玉,你嫌弃我?”他咬了一下嘴唇,偏要往她身上搭。
“热尿暖手,你自己说的。”
“都几年了。”
“这种事说不清,就像有人偶然吃了块发霉的豆腐觉得风味独特,于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去那么做,给它取名,给它调味……在公众接受它之前首创的那个人没少那么做。说起来,你那个客栈就挺冷的,你又不爱烤火……”
“所以我成天拿自己的尿往身上乱滋?”
她挑了一下眉:“倒不一定是自己的。”
越说越邪乎。
她躲,他偏往她身上凑,她只好往后滚,他有样学样也追着。
草甸铺满整个平缓的长坡,两人一前一后相继滚下去,草屑混进头发里,黏在衣服上,脸颊上也有。
林玉停住扒拉了两下,高陌没刹住滚压到了她身上。
男人的身体,总要沉许多。
林玉扒拉不动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睁着眼睛,看他。
女人,时行的父亲当年就跟他说了两个字。
此时高陌看着林玉深棕的眸子再想这句话,简直妙啊!
抛开所有粉饰的光圈,人类作为生物延续的最终奥义不就是男人需要女人与女人需要男人吗?
没有人真的不怕死,但也没有人真的怕的就是死,你知道怕的时候你还没死,你死了就不怕了,所以人舍不下的恰恰是别的,温暖的怀抱、理解的告慰、灵与肉。
“你要是还不起开,一会儿发生点什么,你可别后悔。”
高陌大笑,故意将脸凑近些:“别横,有种就实打实地来。”
话音刚落,高陌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黏黏糊糊的。
林玉小心地拉着他的衣领将脸往他身下躲,他一扭头,棕白相间的大脑袋刚好伸出了粉而宽厚的长舌。
“刺溜”一声,舔在了他脸上。
高陌的吼声传来:“疯了是不是?这臭驴!”
野驴被吓着了,跶了两下蹄子往边上走了两步,这丛草,还会说话?
高陌爬起来拽着衣袖在脸上胡擦了一把。
那驴憨憨的,胆大且犟,看着他的头发又踱过来了。
高陌正在气头上,一手抱住它的脖颈避开前后被踢位置挟在了侧边上。驴吓坏了,四条腿在草甸上跺着,“吽啊——吽啊——吽啊——”叫个不停——我就看看,不吃你行了吧?放我走,我只是头驴。
林玉坐在一边笑得前俯后仰,女人的一生,也许就是应该看喜欢的男人跟驴较劲的。
“在人家的地盘上打滚,被舔两下就当交场地费了。高陌,野驴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他沉着脸,这下倒是不用担心林玉记着自己热尿暖手的事了,啧,脸丢尽了。
脸上的黏腻感挥之不去,高陌一咬牙,给那头野驴来了个侧翻。
他起身拍拍手:“等国家哪天把你从保护动物名录拎出来了,我头一个带着火烧来裹你。”
小野驴蹬两下起身,岔开四条腿气呼呼地盯着高陌。
“还不滚?”高陌作势要挽起袖子。
四只脚的被两只脚的放倒,这没天理啊!
它瞪了他一会儿,甩着尾巴“哒哒哒”地跑开了。
林玉走过来,递了纸巾给他。
“别问我感觉,别说先前跟野狗较劲的事,别提驴,可以的话最好忘了这一天。”
条条指在实处,句句自戳伤疤。
林玉带着笑靥,看着他一脸“还是让我死了吧”的表情心满意足。
然后她说:“时行的电话应该也打完了,我们回去吧。”
高陌点头,走在她边上时总觉得怪怪的。
“你不会说出去吧?”
林玉耸耸肩,加快了步伐。
“林玉,林玉我这多少也算替你挡啊。
“林玉,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