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间病房里有卫生间,没有花洒但能接热水擦身洗澡。
他拿了毛巾替她擦了擦头发,雨衣的领口与暗扣对应的位置都沾湿了。
高陌放下毛巾又将今日送来的裙子递给她,她便开始脱衣裳。
他用桶子装热水,又接了些冷水调和,用手试探后觉得温度正好,他反身看到她正站在自己身后往桶子里瞧。
高陌收回目光叫她赶紧擦擦。
林玉将手伸进去搅了搅:“高陌,这水好烫。”
“沾到毛巾上就不烫了,再掺太凉。”
她点头,往水桶边走时高陌细细看了一下她腹部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有完全长好。
她打了个喷嚏,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个毛巾角在桶里头晃。林玉的手白|嫩,不及男人对水温的耐度高。
“算了,我帮你擦吧。”高陌挽起袖子,接过毛巾完全浸入水中搓了两下。
“不烫吗?”林玉问他。
他撇了一下嘴,将热热的毛巾放在她脖颈上顺着手臂向下擦。
林玉知道他为什么要将水调得这样热了,脖颈处微烫的暖意叫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爽,她冲他笑。
高陌看着她:“伤口还疼吗?”
“不疼,前两天就已经下床走动了。”她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就是……想你了。”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那人还没抓到,出来见我太危险了。”
高陌细致地替她擦着身子,伤口周边的动作总是格外温柔。
林玉睁开眼睛:“发消息了还想,我就来了,我用雨衣遮得很好。”
氤氲的热气里,高陌无声地笑。
是了,她想她就一定要来的,她就是这样。
“遮得很好还跟只落汤鸡似的?”
“你店里的雨衣质量不好。”
高陌点头,抿着嘴“嗯”一声。
林玉张开手掌从侧边伸入摸他的头发,他任由她,细细替她擦完后将水倒掉。
“把裙子穿上。”
林玉说:“好。”走到床边从下至上套好了裙衫。
高陌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她披散着头发,描了与平时相异的平眉,很温婉。
“我穿起来好不好看?”
“好看,大红大紫的。”
“像乡下穿花裤衩的媒婆?”
他笑:“人家穿什么裤衩你也知道。”
她交叠着腿坐在床边,抿着嘴看他。
高陌看了看时间,捡起先前的雨衣晃了晃,水珠子溅开,有一滴沾在他喉结上。
她摸过,在甲尔多村的浴室里。
“她什么时候走?”
林玉问的是陈沈丁艺,扮演的角色应该拿捏好。
高陌看了看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前。”
“外面的雨下得有点大,来送水果接换洗衣裳也该等雨小一点是不是?”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着,高陌说:“当然,人之常情嘛。”
她笑,将亮白色的照明灯换成了昏黄色的陪护灯。
光线助眠且暧昧,高陌解开纽扣去抱她。
林玉低头将热烈的吻落在他眉心,直来直往,想他了,就将他揉到自己血脉里去。
高陌抬手颠了颠她的屁股,她双脚腾空。
她笑话他,到底是谁更着急了?
林玉伸手去解他的衣扣,他却用头顶开她的手将她往卫生间里抱。
“不喜欢在床上?”
他笑:“怕你一夜爆红解释不了。”
眉角上扬,病床上方有个监控摄像。
她老老实实地由他抱着往卫生间走。
合上门,她仰头望了望:“这儿不会也有吧?”
“傻不傻?”
她勾起嘴角,却在被触碰的那刻颤了一下。
高陌问:“还害怕?”
她缓了一会儿,从开散的衣襟伸入,慢慢从高陌坚实的前胸绕过肩膀摸到他的背脊。
高陌低垂着眼睛,从口中细细地呼出一口气。
她摸到了他背上的伤疤,三年前在青海摔的。
紧绷的肌肉贴附着她的手掌,每一寸都在向她诉说小别时的寂寥。
高陌被她摸得心痒难耐,附身吻着将她顶到了墙上。
“还怕吗?”
“你这么讲礼貌?”
高陌笑了一声,勾住她的腰,顾及着伤口不敢用力,巧妙地将手一路滑到了她屁股上:“再给你挠挠?”
“好。”
收到了邀请,高陌将她身子往后摁,嘴角刚咧开,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
高陌立马停止了动作替她把裙子穿上。
落着雨点,过道里的脚步声却清晰可辨,不是近旁病房的看护走动,那声音径直落在了这间病房外。
高陌贴在她耳边:“待在这儿。”
林玉点了点头,捂着嘴坐在洗漱台上。
高陌脱鞋侧身往外走,熄灭了卫生间的灯却故意将门虚掩着。
林玉死死咬住牙,尽量将方才起伏的气息压制成轻缓。她将耳朵贴在半开的门后,只听到高陌翻身以及被褥磨蹭的声音,像真的睡了。
“咔——咔——咔——”
一片寂静里,大门处传来门锁轻轻的扭动声。
高陌将眼睛眯成一条线,佯抱着垄起的空被褥堆睡觉。
昏暗中有人从大门外走进来了,脚步悄无声息,可衣服上水珠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中暴露了那人的踪迹。
很谨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前挪动。
林玉死死捂住嘴,听着一声声“滴答”冷汗直流。
“吱呀”轻响,卫生间虚掩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林玉立马吸气收腹紧紧贴在洗漱台后的墙上,明暗作用下,卫生间外驻足的黑影仅与她隔着一道花色玻璃门,距离不到五厘米。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好在那人用一只小手电筒往门缝里照了照,确认没人,立刻撤走了。
高陌故意的,卫生间关上门反而叫来犯者多心。
林玉轻呼一口气,听到“滴答”的水声往病床的方向去了。
从体格上看的确是个女人,上下一般大,应该是穿着护士服类似的直筒装。
高陌长而缓地呼吸着,任由对方慢慢靠近。
走近了,高陌闭着眼慵懒地摸了自己的脸一把,像是一旁林玉的头发糊痒了他,而后继续环着垄起的被子睡着,看起来很香甜。
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约莫过了三分钟,确认高陌只是熟睡翻身,胆子大了许多。
而高陌调整过后的睡姿巧妙地将一半脸埋入了阴影里,眼睛一闭一睁,来人的长相尽收眼底。
没有戴眼镜,可那张脸确实就是早前在客栈里撞林玉的醉酒女。
她垂着眼睛,嘴角勾着一抹笑,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柄手术刀。
目测出心脏的位置,她仰首,义无反顾地往下扎。
高陌瞄准机会,手猛然一抬想扼她的手腕。
“噗——”
高陌失手了,她敏捷地躲过他的手臂放弃假林玉扎在了他腰侧。
甚至没感觉到疼痛,手术刀划出了长长的裂口,高陌一跃而起对她发动了攻击。
进退回防,除开体格,她的战斗能力并不比男人逊色,甚至在用刀方面专业得有些可怕。
是高陌低估了她。
几招下来,她不仅利用身形小易闪躲的优势没受什么重伤,反而是高陌手臂又被割了一条。
林玉颤抖着发送完报警信息,强忍心疼在门缝里留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临近的都是住院的病患,她腹部有伤,高陌与那人的较量又暂时落下风,他们唯一的优势就在于那人并不知道这个房间有第三个人在场,她要做的,是找准机会帮助高陌而不是贸然冲出去拖累他。
那人握刀进攻,高陌赤拳迎击。
出拳掣肘,提膝横劈,又一番打斗下,高陌开始转为抵抗防守。果然,那人的体力消耗跟不上,动作也慢了下来。
高陌顺势一脚狠踹在那人腰上,那人飞去了一边。
“你是谁?”高陌朝她逼近。
她反手偷袭,以跪姿持刀往高陌脚筋上扫。
“啪”的一声,那人手腕挨砸吃痛,刀子与一只高跟鞋同时落地。
高陌踢开刀子,那人看向扔来高跟鞋的林玉,骤然瞪大了眼睛,拼尽全力扑了过去。
高陌侧冲,扼住那人的脖颈与她一同直摔在地。
女人怒吼,街面响起了警笛,她张口咬在高陌的手上。
他咬牙,死死掐制住女人,一旦脱手,她就会攻击林玉,即便她选择逃跑,也无异于给林玉往后的生活埋下一枚炸弹。
林玉冲上前用尽全力掰女人的脑袋,高陌身上的划伤不断往外渗血,脸色逐渐变白。
三人鱼死网破地胶着。
女人突然松口疯一般咬向林玉,高陌撤手去挡,女人对准林玉的旧伤狠推一把,夺门而逃。
高陌飞身去接林玉,两人平稳落地,他的身子将她眼前的光线尽数遮蔽。
有血腥味,是高陌手上的创口带出血迹沾上了她的脸。
他说:“没事吧?”
那一瞬,有光照进她梦魇的囹圄。
昏暗的灯影,男人的手,红渍与血腥,换成了另一种温情。
她慌乱地去看高陌身上的割口,他却立马撕下了自己的衬衫替她扎住了旧伤:“你别动,好好的。”
她流着眼泪点头,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能为高陌做些什么。
时间紧迫,高陌立即朝外追去,可走廊上已然空空荡荡。
树,他想起来了。
他立即折回屋内从窗口往外跳,林玉一声惊叫,他却只听到枝叶在耳边“嗖嗖”地响。
女人刚从楼道中冲出,高陌从天而降。
他侧脸带着一丝划伤,渗出血渍又很快被天空的冷雨冲掉。
他拦住了她的去路,带着伤,像一匹身经百战的狼。
女人立刻转身往后跑。
“啪嗒,啪嗒,啪嗒……”
高陌在后面穷追不舍,气息声越来越重,割裂的伤口在肌肉拉扯作用下张大了几分。
女人没有外伤,但体力终究跟不上。
高陌叫她返身逃窜不了,她迅速瞄准了另一侧高高的院墙。
她将伪装的护士服脱下绕在手上,全力一跃,扒在墙上一撑,飞快地爬了上去。
高陌怒吼,面对乍然出现的墙体,全然不顾顶上粗砺的碎石一把攀住,开锋面划过手掌,血红一片。
她借蓄力攀上的高位优势踢向高陌腰部,剧痛几乎啮碎了他的牙齿。
高陌顺势抓住她的脚往下拉。
不能让她跑掉,绝不!
她蹬着腿稳骑墙头,高陌半吊的姿势并不适合发力,他强撑着不撒手,嘶吼一声,他松开了攀墙的支撑,拉着她整个人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重响落地,那人蜷缩着身子断了一条腿,再无逃跑之力。
高陌周身早已血染一片,挣了挣,大脑短暂空白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借着些雨在脸上糊了一把,颤着手给自己整了整衣领。
“林玉本人要比微博上更漂亮一些,你很……喜欢她吧?”她咬牙跟高陌说话,像个阔别多年的老友。
高陌靠着墙体笑了笑:“她什么时候都漂亮。”
“你是她的继兄?我叫姜娜。”
“我不需要知道。”
“那你需要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想杀林玉?”
姜娜咧起嘴角笑了笑,即使瘫软在地依旧带着一种沁骨的凉意。
“半点也猜不到吗?我觉得你很聪明,让我对林玉住院养伤坚信不疑。”
“你是李宵的妹妹。”
她突然瞪红了眼睛。
高陌看她的眼神有几分可悲,却终于释然地勾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
空旷的过道传来脚步声,是警察来了。
高陌起身,她跑不了,他不用跟一个疯子浪费时间了。
“他不是不爱我!不是!他……”她像疯了一般喊叫,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一个借口,叫着叫着,突然咧嘴笑了,“你就比我好多少吗?你以为林玉真的两手清白吗?她怎么向你提李宵?一个强|奸未遂的浑蛋死在她父亲的刀下?不,高陌,这跟她父亲没关系,李宵是她捅死的!”
他继续往前走。
“不信你看看这个!”
高陌蹲了下来,姜娜颤颤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
是李宵当时随案的诊疗报告。
“伤口都在正面,深度不及成人的力量,可每一刀都干净利落。你以为你抱在怀里的是只小绵羊吗?她是杀人犯!”
高陌无声,感觉到了身后有人。
回头,林玉捂着伤口站在雨中。
她无法从记忆中拼凑出那段回忆,所能想起的只有男人的手,周身的湿润与满目赤红。
她从高陌手中夺过报告,呆呆地看着。
林秋白对捅杀李宵供认不讳,没有人再去留意其他,或许,或许她所有的梦魇只是出于对那段经历的逃避。
她看着高陌,头发被雨淋得乱贴周身,带着一种茫然的惊惧,像个落单的孩子。
他抱着她,没有一丝犹豫。
警察将那女人带走,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林玉喊:“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