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机房已经太长时间都没有被开启过，巨大的门锁似乎也开始有了一些锈蚀的痕迹。
凌碧君打开这道门的时候费了不少的气力，门后的机房是一间斗室，虽不很乱，却四处满是灰尘。
“凌女士，这里真的六年都没有打开过？”蜜蜂不禁想问。
凌碧君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从那台服务器搬进这机房，我好象心里就一直有些怕。”
怕？
是那恶魔一样的人烙在记忆中的印痕太深？还是那苦痛的经历埋藏在心里太久？
蜜蜂没有敢再问，她忽然见到凌碧君的眼眶中又有一些泪光。
机房的门开了大半扇，凌碧君迟疑了一下，迈步走进去。
蜜蜂紧跟着凌碧君的也钻进来，然而她就发现，凌碧君仿佛立即就在她的身侧僵住了……
凌碧君的视线锁在正前方。正前方服务器上的运转指示灯竟在烁烁闪亮。屏幕上一条进度显示带缓缓行进，上面的数值已是“88%”。
“怎么可能这样？”凌碧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双眼，她的眼角因惊惧而跳动。
蜜蜂也是一愣，也许真的料想不到，这样一台尘封着的机器居然确是在运转中。
——傅建伟的担心竟又没有错！
“怎么可能这样？”凌碧君反复讷讷自语着，“它怎会真的在启动中？”她的右手扶上自己的额头，“难道……难道……”答案是否没有人可以猜到。
“难道就是那一次？”凌碧君的眼中突地有光亮一闪而过。
那一次？那一次又发生了什么？
蜜蜂只是呆呆地看着。
“一定是的，真该死！我竟然忽略了。”凌碧君的手掌轻击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一定是前些日子那个雷雨之夜！”
“雷雨？”蜜蜂脱口问。
“那个雷雨之夜公司遭遇了轻微的雷击现象，几个机房都有设备意外开机。一定就是从那时……”
“您一直没注意到它开始工作了？”
“没有。本来公司所有设备都有很好的工作监控，但没有显示说这台服务器已经启动了。”凌碧君的眉头紧蹙着，“看来我也低估他了。这服务器里一定早安置了极好的隐行工作程序，机器一启动，那程序就已完全接管了主机，切断了所有的监控反馈……”
“那我在‘梦幻天地’里撞见的恶魔，就真的是从这里传出的？”
傅建伟的判断居然又被验证。
“他在传送什么？”
“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蜜蜂的心咚咚鹿撞，她看着凌碧君，有些手足无措。
“没办法，无论是什么都不能让他继续传下去。”凌碧君倏然冲上前，她毕竟也是出色的程序员，她一样也有抑制黑客程序的能力。
赶紧关机！希望可以抑制更多事情的发生。
她的手疾伸而出，然而却又陡地顿在空中。
——没有电源掣！这竟然是一台没有电源掣的服务器，竟然是从启动之初就不曾打算被人关闭的恶魔机器！
凌碧君方寸显得有点乱，她的手指飞一样在键盘中狂按着，眨眼间已遍试了几种手段。
服务器的运转指示灯依然如故地闪亮着，几乎没有丝毫的异状。
凌碧君面容已变得煞白，她还从未见过具有如此严密自我保护的设备，情急之中，她的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电源呢？”凌碧君起身在找。
是不是应该强行切断电源？
这也许是眼前最有效的办法！
那根隐蔽的电源缆线在服务器最不起眼的一角，黑黑的，很粗很韧……
凌碧君的手已在第一时间握上那电源缆线，就在她要发力拔起的一刹，她的眼珠突然向外凸起。
“啊！电……”惊人的惨呼爆炸样响起，却只有半声。
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透进凌碧君的手掌，爬满她的全身。那条看上去绝缘效果极好的缆线，最外层的包衣竟是导电的……
凌碧君这一下实在抓得太紧。她的手指已痉挛，四肢已僵硬。一团可怖的蓝色电火裹上全身，她的身体缓缓前倾，仆倒……
“凌女士！怎么啦！”惊恐万状的蜜蜂猛扑上前，她想拉起已瘫软在地的凌碧君。但是，手指间刚刚触及到凌碧君，一股电流便骤然侵来，巨大的力量几乎是将蜜蜂整个人推出、抛起。她的背脊立即重重撞上了后面的板壁，强烈的冲击让她眼前发黑……
高文波猛然挥出的双手仿佛在小木楼中挟起一股阴风。
阴风猎猎吹动人们身上的衣衫，竟陡地有种刺骨寒冷。
就在这刹那之间，侠客和公爵的眼前一花，很粗很韧的带子已蛇一样扑向公爵的眼前。
“啊！”公爵的叫声惊恐而短促，他本能地往后退开半步，面庞上已没有了一丝血色。
侠客在第一时间里动了，他的腿硬生生抢前一步，从腰间拽出那支锋利无比的“数码剑”，迎面狠狠劈去。
数码剑的利刃堪堪碰到那带子中央，带子在剑尖上“啪”地一盘，出人意料地居然没有被斩断，而是鬼魅一般又飘回高文波的手里。
侠客愣住，举剑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慢慢把剑收回到胸前，低头看了看。
“数码剑？”对面的高文波又在笑，笑得更阴森，“小朋友，你看武侠片看得太多了。”
像高文波这种形象，却称呼别人为小孩子，这本应是件极怪诞可笑的事情。然而，没有人现在还会觉得怪诞可笑，有的只是紧张，紧张得神经已几乎绷断。
高文波的手在这一刻忽又挥起，很粗很韧的带子再度疾射而出，这次不是一条，而是三条，分别袭向三个人的脖颈。
带子转眼已飞至近前，侠客舞动数码剑奋力再斩过去。数码剑二度与那带子相击在一起，霍地一股大力沿着他握剑的手猛撞上来。侠客的胳膊一阵酸麻，数码剑脱手飞向半空，剑锋突然爆裂，碎成了齑粉。
侠客已没有了第二反应，他整个人瞬间被掀出老远，瘫坐在地上，只有用呆楞的眼神望着眼前的一切。
傅建伟的也动了，他的手一翻，掌中的小盒子电光石火间射出一道橘红色的光芒。飞向他的那条带子飞在这光芒之上，竟立即如被击中七寸的毒蛇，软软地跌落。
“呃！”一旁传来公爵痛苦而惊惧的惨呼，第三条带子却已从三人防备的空隙中穿过，紧紧地盘上了他的颈项。
几乎与此同时，傅建伟的手又一翻，橘红色的光芒又射出，射在公爵的颈项中，很粗很韧的带子松脱，“啪”地落下来。
公爵的身体好象失去平衡一样，陡地踉跄着后退，直撞上身后的木墙。他背靠着木墙，睁大惊恐的双眼，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也许已是他平生经历过最惊险的时刻。
高文波并没有马上展开第二波的进攻，他看着傅建伟，居然像是点了点头：“这六年，你居然没有退步。”
傅建伟没有回答，他侧头望望刚刚带着惊魂站直的侠客与公爵，忽然道：“用我给你们的呼叫器，三长一短，重复两遍，呼叫器里的反制装置会通过T插口强行阻断了数据传输，让你们掉线下网。快离开这里，其他事情交给我。”
侠客往傅建伟的身前迈了一步，眼睛直盯着不远处的高文波，是那种喷火一样愤怒的眼光：“不！师兄，我们不能走。”
“对。我们不走。”公爵也强撑着身子向前迈了一步。
“呵呵……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义气得可爱了。”高文波阴阴地一笑，“不过你们倒是提醒我了。难得你们会来，我怎么会轻易让你们离开这里。”他的手指在说话间弹动两下，别在侠客和公爵胸前的呼叫器突地破碎了。
傅建伟的眼光闪动了一下，摇摇头，叹了口气。眼下也许惟有孤注一掷与强敌相抗了，而结果又将如何？
“不过看来你们两个小朋友是没想明白，高手过招，以你们两个的力量想帮忙，恐怕只会拉老傅的后腿，让他死得更快。”高文波又道。
侠客愣了一下，转头望去，傅建伟的眼里有一种无奈。侠客于是的确有些后悔。
“但是结果都一样，反正你们一定会死，死得快些不也是种乐趣。”
傅建伟鼻孔里“哼”了一声：“六年前你是我手下败将，六年后你也一样赢不了我。再出招吧。”
“哈，你这话好象很没有底气。”高文波也在摇头，“等到把那服务器里的基干程序完全秘密转移出来，我就是真正的网络不死之神了，本来我准备到那时再和你一战，现在看来，我等不及了！”
高文波的手猛地又挥起，眼神中，凶光大炽。
蓦然，木楼中像有了什么变化。高文波眼中的凶光就在这一刻竟一下收敛了，他那双已挥至半空的魔手霍地转向，抱紧了自己的额头：“不！谁？是谁？是谁在动那服务器？一定是那婊子！一定……”
他的身体渐渐向前弯曲，挣扎，似乎正与一件极可怕的力量抗衡着。
傅建伟又动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不可以错失。
侠客和公爵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惊愕中做出反应，傅建伟已第三次揿动了手中的小盒子，橘红色的光芒像一支锋利的长矛，闪电一样刺出，正中高文波的前心。
“嘭”——
高文波的身体陡地像一尊遭受重击的泥偶，轰然崩摧……
蜜蜂蜷缩在板壁前。
她的面前是怎样一台附有魔力的机器。
服务器上的运转指示灯仍闪烁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进度显示带轻轻向前一跃，数值变成了89%。
……
望着烟一样消散的高文波，侠客和公爵的嘴张得好大。
恶魔完了？
恶魔竟这样就完了？
被高文波套在屋子中央的飞猫，此刻脸上有了反应……
“飞猫！”侠客和公爵叫着，疾奔过去。
飞猫醒了。
恶魔终于完了！
“他还活着！快带他离开这里。”傅建伟环视着左右，吩咐着。
侠客已用最快的速度触到了飞猫的身体，他甚至已感觉到了飞猫的体温。就在他想取下套在飞猫脖子中很粗很韧的带子时，那带子突然像被什么一下从屋顶上拽紧，圈套猛地嵌进了飞猫的喉咙，他的身体被拉扯着，一点一点向上吊起……
侠客的眼睛于是就又瞪大，呆呆地瞪大。身畔的公爵蓦地嘶声惊叫：
“看！那里！”
高文波刚刚粉身碎骨的那片地方，这时正慢慢渗出一颗颗精亮邪异的液珠。惨绿色的液珠，愈来愈密，愈来愈多。
液珠渐渐聚拢，凸起，再幻化出人形。
瘦弱幼小的身躯，死一样的目光……
高文波？！
那恶魔又回来了！
侠客和公爵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没有动作，没有表情，似乎已被那种诡异的幻象所带来的恐怖完全震慑住了，他们嘴一直张着，却始终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没想到这段程序的再生能力竟是如此之强。”这是傅建伟此刻仅能说出的一句话。
高文波的躯体从地上完全拔起来，缓缓向上飞升，浑身萦绕着那种惨绿的光芒。
“那贱货一定不知道服务器的电源结构已经改变了，她一定已被我的保护电流击中了。哈！我是网络中不死的神！”高文波头昂起，放纵地仰天长叫，“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的手终于又一次挥舞，刹那之间，木楼屋中左右两边的空气似乎立即凝结，变成像水晶一样透明坚硬的固体。这种固体慢慢向中间挤压过来，仿佛要一下把傅建伟三人压扁。
侠客和公爵已完全失去了应对的能力，惊惶失措地呆望着一切。
傅建伟的手再度揿下小盒子的按钮，橘红色的光芒射到水晶上，一闪而灭，竟也无法产生半点力量。
他已感觉到坚硬的固体开始重重地挤住了前胸和背脊，他的身体仿佛已开始变形。
六道目光中，有无限绝望的神情。
突然间——
这种强烈的挤压竟停顿了，抬起头，绿光中的高文波眼里霍地聚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惊异与恐惧。
斗室的角落里，消火栓前斜插着一柄锋利的消防斧，黑黑的胶木长柄，有些锈迹却依然锋利的斧刃。
蜜蜂的脸上霎时有前所未有的表情。
“恶魔！你去死！”狂呼中，不知从哪里冲出的一股精力，让蜜蜂的身体倏地弹起。她狂冲上前，抓起那柄消防斧，发疯般地重重斫向服务器面板。
一下、两下……
火花激起，屏幕完全黑下来了，妖异的指示灯忽然熄灭……
高文波的身上发了光，不是萦绕在身体周围的光，而是从身体里爆发出来的一种光，极亮极亮的光……
“不！不要！我的服务器！……”呼声悲惨而凄厉。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迅速地僵直，收缩，干瘪，仿佛全身的精力瞬间都在随那光芒倾泻而出。
挤在傅建伟他们身上的诡异压力陡地卸开了，有人颓然倒地。
可怖的恶魔终于又化做淡绿的轻烟。
也许那是种永远再无法重回人形的轻烟。
……
现实中是明亮的灯光和柔美的夜色。
傅建伟拖着疲惫的双腿慢慢走下帝都大厦门前的台阶。
台阶下，一张挂满泪痕的脸破涕为笑，苍白的面庞有了血色的红润。
长街。
霓虹。
满目灯火把漆黑的夜晚映照得无限亮丽。
傍晚之后是子夜。
子夜之后是黎明。
也许——
是黑暗，就总会过去……
而也许——
遥远的某个地方，斗室中的机器又闪烁起神秘的指示灯光。
……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