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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械入宋

第39章 去,敲正門

第二天一早,謝長風便帶著幾輛大車、傷員,以及死去鄉勇和鐵匠家眷的棺木,準備上路返回清河村。

只是眾人都沒想到,清水縣竟另派了五十名披甲士卒隨行護送。姚四海也在隊中,見林昭並未上馬,便笑著問道:「林公子不一道回去?」

林昭拱手道:「秦州那邊,還有一樁尾帳要了。」

姚四海聞言,眼神微微一動,隨即點了點頭,也不追問,只緩聲道:「若有什麼羅亂,林公子盡可來尋姚某。」

林昭抱拳道:「多謝姚先生。」

待謝長風等人出城之後,臨近中午,林昭這才帶著李奎、秦紅纓二人,輕騎直奔秦州而去。

一路上,三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有馬蹄聲在官道上不斷敲響。

李奎先前還憋著,走出十幾里後,到底忍不住了,策馬靠近一些,低聲問道:「社頭,今夜咱們是怎麼個動手法?」

林昭目視前方,淡淡道:「進了城再說。」

李奎撓了撓頭,只得又把話憋了回去。

秦紅纓也策馬跟在另一側,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道:「若是夜裡動手,我帶你們從西側門進去。那邊平日少人走,門後就是偏院,再往裡穿兩道月門,便能到內宅。」

林昭轉頭看了她一眼,卻只道:「先到秦州。」

秦紅纓見他不肯細說,也只好閉了嘴。

可她心裡卻已經在一遍遍過秦家的宅院布置。秦珩住在東側正院,秦元昊平日多在前院書房與帳房之間走動,後宅護院夜裡分三班換值,西偏院那兩名老護院最是機警,若真要潛進去,最好先除掉那兩人……

她正這麼想著,卻聽林昭忽然問了一句:「秦珩近來多半住在主宅,還是外頭別院?」

秦紅纓一怔,忙道:「近來大多住在主宅。自從……自從前陣子出了事後,他已經很少去外頭了。」

林昭又問:「秦元昊呢?」

「也在主宅。他近來一直幫著管家裡和鋪面上的事,入夜之後多半先在書房,再回自己院裡。」

林昭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李奎在一旁聽得心裡發癢,偏又摸不透林昭到底在想什麼,只覺得自家社頭此刻像一塊壓在火上的鐵,外頭瞧著還冷,裡面卻早已燒紅了。

三人一路疾馳,到得下午,秦州城已遙遙在望。

高大的城牆橫在前方,城門處人來人往,商隊、挑夫、車馬川流不息,一派邊地重鎮的喧鬧氣象。可在秦紅纓眼裡,這座她自幼熟悉的城池,如今卻像一張正緩緩張開的口。

三人隨著入城人流進了城門。

秦紅纓勒了勒馬,壓低聲音道:「等天黑之後,我帶你們——」

她話還沒說完,林昭便一夾馬腹,徑直朝另一條街上去了,只丟下一句:「跟我走。」

秦紅纓愣了一下,與李奎對視一眼,只得催馬跟上。

兩人原以為林昭是先去尋個落腳處,誰知走了兩條街後,前頭朱門高牆、門前石獅已赫然在目,竟是種府。

李奎一見這地方,也愣了:「社頭,咱們來這兒做什麼?」

林昭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門前僕役,神色平靜:「見人。」

門房一見是他,顯然還有印象,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沒過多久,裡頭便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著,一身便服的種洌便大步迎了出來,遠遠便笑道:「林兄!你這一趟可算回來了,我還正想著你——」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已看清了林昭身上的風塵與冷色,也看清了李奎與秦紅纓兩人臉上那股尚未散盡的殺氣。

種洌臉上的笑意頓時收了幾分,快步上前道:「林兄,出了什麼事?」

林昭拱了拱手,道:「種兄,這次來,我想求見種使君,有一樁機密大事相告。」

種洌聞言,神色也徹底正了下來,低聲道:「家叔不在城中,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不過——」他看著林昭,沉聲道,「若林兄信得過我,不妨先告訴我。」

林昭看了他一眼,點頭道:「自然信得過種兄。」

說到這裡,他聲音微沉,一字一句道:

「秦家勾結蒙古僱傭騎兵,半路伏殺於我。此事,恐怕已不只是商賈私鬥那麼簡單了。」

種洌臉色驟變。

「你說什麼?」

林昭卻沒有在門前多說,只看了一眼四周來往的僕役,低聲道:「此事一句兩句說不清,種兄若方便,咱們進去說。」

種洌深吸了一口氣,立刻側身一讓:「進來。」

說罷,他又朝李奎與秦紅纓看了一眼,雖然眼中疑色更重,卻終究沒有多問,只將三人一併引進了府中

種洌一路將三人引到前廳,林昭讓秦紅纓和李奎去偏廳等候,種洌揮退了左右下人。

「到底出了什麼事?」種洌沉聲問道。

林昭也不繞彎子,直接將回程途中遭二十一騎蒙古僱傭騎兵伏殺、清水縣援兵趕到、生擒活口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道:「活口已經招了,是秦家花錢雇的人。」

種洌臉色頓時沉了下去:「他們瘋了不成!」

林昭冷笑一聲:「瘋沒瘋我不知道,但他們是真想讓我死。」

種洌在廳中來回走了兩步,眉頭緊鎖,道:「此事若當真有活口作證,清水縣那邊必會上報州府。」

「會報。」林昭道,「可就算報上去,種兄覺得,真能靠官面把秦家扳倒?」

種洌腳下一頓,隨即竟沉默了。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難。」

林昭看著他:「為何難?」

種洌苦笑了一聲:「林兄,秦家是豪商,盤踞秦州多年,銀錢、人脈、關係,哪樣不深?只要他沒有明著扯旗造反,單憑一個活口、幾具屍首,就想把他連根拔起,哪有那麼容易。更何況秦勝的爺爺現在還在童相身邊,真鬧到最後,多半還是推幾個下人出來頂罪,再賠些銀錢,也就糊弄過去了。」

林昭聽完,神色反倒平靜了下來。

「所以我今日來,不是找種兄替我主持公道的。」

種洌抬頭看他。

林昭一字一句道:「我是來告訴種兄,公道,我自己去取。」

種洌目光一凝:「你想做什麼?」

林昭也不藏著,直截了當道:「我要殺秦珩,殺秦元昊,讓秦紅纓掌家。」

種洌猛地一震,盯著林昭看了好幾息,才壓低聲音道:「你要滅秦家?」

「滅他滿門,不如接他家業。」林昭淡淡道,「秦家的鋪面、貨路、存貨、銀錢,我都要。女眷我不動,能用的人我也不亂殺,但秦珩和秦元昊,必須死。」

種洌皺眉道:「你想怎麼收場?秦家可不是路邊一戶小門小戶,死了家主和少主,官府豈會不查?」

林昭道:「所以我才先來見你。」

說著,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了下來。

「外頭只會知道,秦家先前雇了蒙古人辦事,結果事情沒辦成,反倒折了大半人手。剩下的人惱羞成怒,夜裡上門索債報復,殺了主家,劫了財貨,隨後遠遁。」

種洌聽到這裡,瞳孔微微一縮。

「你要扮成蒙古人?」

「是。」林昭看著他,「只要官府別深查,外頭這層皮就夠用了。」

廳中一下靜了下來。

種洌沒有立刻說話,只負著手,慢慢踱了兩步。

他是真的恨秦家。

秦家這些年倚財仗勢,在秦州上下橫行,偏偏又總能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若說他不想秦家死,那是假話。

可真到了這一步,他又不能不顧忌。

秦家那位在童貫身邊的老人還活著,種家雖不懼秦家,可也沒必要為了這樣一樁事,平白替自己惹上一身麻煩。

可轉念一想,這件事若真成了,也根本不用種家出手。林昭動手,秦紅纓接家,種家只要裝聾作啞,不往深里查,反倒正好借刀除了這個禍害。

想到這裡,種洌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林昭。

「你今日來,不是求我幫你殺人。」

「不是。」

「你是來求我,別攔你。」

林昭點頭:「正是。」

種洌盯著他,半晌之後,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道:「本來,這種事我該先請示家叔。可家叔昨日去了西北,一月之內怕是都未必回得來。」

林昭聞言一怔:「種使君去了西北?」

「嗯。」種洌點了點頭,「德順軍方向。西夏那邊近來不太安分,邊境已經在調兵了。若真打起來,州府這陣子怕也顧不上城裡這些商賈舊帳。」

林昭聽到這裡,心中頓時一動。

這段時間,西北邊地本就不穩。若种師道真已去了德順軍方向,那就說明局勢比他想的還要緊些。

種洌卻已不再往下多說,只重新看著林昭,緩緩道:「林兄,今夜你沒來過種府,我也什麼都沒聽見。」

林昭眸光一沉,隨即起身拱手:「多謝種兄。」

種洌擺了擺手,又補了一句:「只有一點,別把事情做得官面上收不住。秦家該死歸該死,可若鬧得滿城皆知,連我也不好替你裝看不見。」

林昭道:「種兄放心。我既敢來,就不會把尾巴留在城裡。」

種洌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聲:「我現在倒有些明白,抜都魯為何總說你這人不簡單了。」

林昭沒接這話,只又拱了拱手道:

「今日之事已勞煩種兄,我們這就告辭。」

種洌也不強留,只點了點頭:「也好。林兄,自己小心。」

林昭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正廳。

偏廳里,李奎早已等得心裡發毛,一見他出來,立刻起身道:「社頭,怎麼樣?」

林昭神色平靜,只道:「走,先去吃飯。」

李奎一愣:「啊?」

秦紅纓也怔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出來後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林昭一邊往外走,一邊淡淡道:「今夜要做大事,空著肚子不成。」

兩人對視一眼,只得快步跟上。

三人在城中尋了家館子,草草吃過一頓飯。等出來時,天色已漸漸暗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許多。

林昭翻身上馬,看了秦紅纓一眼:「帶路,去秦府。」

秦紅纓心頭一緊,應了一聲,便策馬走在前頭。三人一路穿街過巷,不多時,秦府那兩扇熟悉的朱門便已出現在夜色里。

秦紅纓下意識勒了勒馬,低聲道:「若要動手,從西側門進去更穩妥些,那裡——」

她話還沒說完,林昭已翻身下馬,抬頭看了那兩扇大門一眼,淡淡吐出一句:

「去,敲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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