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順軍大帳之中,炭火燒得並不旺。
數名將校分列兩側,帳中氣氛壓得有些沉。外頭風沙捲地,吹得帳布時不時輕輕鼓起,連案上的軍報都微微發顫。
种師中坐在主位上,聽著下面人回話,臉色始終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這已是他派出的第二撥使者了。
前幾日西夏那邊忽然沿邊調兵,德順軍前線數處堡寨接連回報,說夏騎來回遊弋,雖未大舉壓境,卻始終不退。种師中心知不對,當即遣人前去交涉,想先探一探對面的口風。
可這一來一回,對面給出的說辭卻冠冕堂皇得近乎可笑。
「回相公,」下頭那名剛從前線回來的軍吏抱拳道,「西夏那邊領兵的是嵬名阿吳。他說,近來德順軍治下邊民屢屢越界開墾,侵占夏人牧地,還驚擾了他們邊地墳場,因此才不得不調兵前來,只為保境安民,並無與大宋全面開戰之意。」
話音落下,帳中幾名偏將臉上都露出了壓不住的怒色。
有人冷笑出聲:「越界開墾?俺邊上的百姓如今連自家地都快種不過來,誰有膽子跑去夏人眼皮底下翻土?」
「驚擾墳場?」另一人也忍不住罵道,「他們打草谷都打到宋境裡來了,倒反咬俺們一口!」
种師中抬了抬手,帳中這才慢慢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案上那封回報,眼底泛著一點冷意。
無恥。
可偏偏,這又是邊地上最常見、也最叫人噁心的無恥。
西夏人這兩年借邊釁打草谷,本就不是頭一回了。什麼越界放牧、什麼追索逃人、什麼失馬失牛,不過都是掛在嘴邊的舊話。真論起來,十句里未必有一句能當真。
可問題也恰恰在這兒。
若西夏這一次只是照舊來打草谷,那本不至於鬧出這樣大的聲勢。
种師中已先後派了兩撥人前去交涉,對面口徑卻幾乎一模一樣。前線也確有幾處小規模接戰,雙方箭來刀往,死傷雖不算大,卻始終僵在那裡,不進一步,也不後退一步。
這就不對了。
藉口有了。
兵也到了。
卻不狠狠干,也不肯就此退去。
這到底是為什麼?
种師中指節輕輕敲了敲桌案,沉聲問道:「這幾日各堡回來的軍報,可還有別的異動?」
下頭一名偏將忙道:「回相公,夏騎每日都在前線遊走,時而逼近寨外,時而隔著河灘放箭挑釁。咱們的人也出過幾次堡,跟他們狠狠幹了幾陣,可都只是小打。對面一見咱們動得多了,便立刻後撤,絕不戀戰。」
另一人接話道:「俺們也派探馬往西邊深處探過,暫時未見大股迂迴之兵,也沒見他們要斷咱們糧道的意思。」
聽到這裡,种師中的眉頭反倒鎖得更緊了。
若是要狠狠干,便該重壓前線;若是要斷後路,也該見側翼繞插之兵。
可現在,這兩樣都沒有。
對面像是在使力,卻又像根本沒使真力。
那種感覺,就像一隻手按在你肩上,明明不曾發狠,卻偏偏一直不肯鬆開。
帳中一時無人再說話。
片刻後,种師中緩緩站起身來,披上外袍,只淡淡丟下一句:
「我去前面看看。」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灰。
种師中帶著幾名親兵,登上了德順軍前沿西側的一處山頭。
山風極硬,刮在臉上像刀子一般。遠處的西夏營地隱在晨霧與黃塵之間,旗影獵獵,時隱時現。种師中站在高處,眯著眼看了許久,越看,臉上的神情便越沉。
那營盤扎得太淺了。
柵列雖密,可層次不深;拒馬雖擺了,卻更像是防一時衝突,而不是準備死守。後營輜重也壓得不重,來往軍騎輕快,營中炊煙不密,根本不像有大軍久駐的樣子。
這樣的營,不像是要狠狠干一場。
倒像是——
倒像是專門擺給他看的。
种師中站在山頭上,一動不動,腦中卻忽然像有什麼東西一下接了起來。
藉口。
小打。
不進不退。
營盤扎淺。
不見斷糧道之兵。
下一瞬,他的眼神陡然一厲。
西夏人根本不是要在這裡同德順軍狠狠干。
他們是要把德順軍主力,牢牢釘死在這裡。
只要他种師中還坐鎮前線,不敢輕動,不敢回撤,不敢分兵過多,對方便能趁著邊境空隙,派出一股股輕騎、小隊,沿著邊地村寨和小道往裡鑽。
搶糧。
搶馬。
搶財貨。
甚至搶人。
他們不是要破德順軍的大營。
他們是要趁著宋軍主力被牽住,在秦鳳路邊地狠狠幹上一筆。
种師中臉色驟冷,轉身便往山下走去。
一回營,他連外袍都未解,便直接下令:
「傳令清水、隴城、成紀三縣,快馬示警。」
「著三縣即刻閉合倉廩,清點庫糧,整肅鄉勇。凡靠近邊界的村寨、鎮堡,俱令加強戒備,不得大意。」
「再傳各堡探馬,西夏若有輕騎越線,不必只盯前沿,務必探其去向。我要知道他們往哪條路鑽,沖哪個縣去。」
帳中將校聽到這裡,神情都是一震。
有人忍不住道:「大帥是說,夏人這回是衝著州縣腹地去的?」
种師中冷冷道:「他們若真想狠狠干,前面這營早就該紮實了。如今擺出這副架勢,無非是拖住我們,真正下手的,未必就在我們眼前。」
話說到這裡,眾人也都明白了過來,臉色一時都有些難看。
邊軍不怕正面狠狠干。
怕的,反而正是這種打著邊釁旗號、專挑空處下嘴的狼。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營中頓時忙起來。
可也就在這時,帳外又有親兵快步入內,雙手奉上一封新到的書信。
「相公,秦州那邊轉來的。」
种師中接過一看,信是侄子種洌寫來的。
他原本只當是尋常家信,可拆開看了幾行後,目光卻微微一凝。
這封信里,問安不過寥寥數句,後面大半寫的,卻都是一個名字。
林昭。
種洌在信中說,自己經拔都魯引見,結識了隴城縣一個叫林昭的年輕人。此人來歷雖雜,可膽識、手段、心氣,卻都不是常人可比。不但在羌部紛爭中翻手定局,助石家部滅了藥家部;歸途中,又曾以十餘鄉勇力抗蒙古騎射,竟還打退了對方。
信到末尾,種洌又特意添了一筆——
姚古的管家姚四海,近來去了清水縣,之後又專程去了清河村,與林昭接觸不淺,似乎頗為看重此人。
种師中看完,久久沒有放下那封信。
帳中燭火輕晃,將信紙一角映得微黃。
姚古。
想到這個名字,种師中眉頭不由微微皺了起來。
他與姚古之間,談不上什麼家仇國恨。兩家同在西軍體系之內,既要共守邊地,也難免會有兵權、地盤、用人上的掣肘與衝突。那點矛盾,說到底,不過是將門之間、軍政之間常有的權勢摩擦罷了。
可即便如此,种師中心裡也清楚得很——
姚古這個人,無論用兵還是用人,眼光都是極毒的。
他看上的人,未必人人都能看明白;可等到旁人真看明白時,往往已經晚了。
种師中捏著那封信,沉默良久,才緩緩將它折了起來。
若連姚古都開始留意這個林昭,那這個清水縣裡冒出來的年輕人,便絕不能只當作一個尋常社頭來看了。
更何況,隴城縣本就在德順軍東南一線。
若西夏當真派輕騎深入,搶掠州縣、擾動腹地,那樣的地方,將來未必不會派上用場。
想到這裡,种師中抬起頭,望向帳外灰沉沉的天色,眼神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前線的小打還在繼續。
可他心裡已經明白——
真正的麻煩,恐怕很快就不在德順軍大營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