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槐才剛把田裡的老人、婦人召集起來,村里這邊還沒來得及把人真正送出村口,東邊土路上,便又有一匹快馬瘋了一般沖了回來。
那馬跑得太急,馬嘴邊全是白沫,蹄子落地時都在打飄。
馬上的鄉勇剛衝到近前,便幾乎是滾著摔了下來,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里都帶著哭腔:
「社頭!」
「去隴城縣的路……咱們去縣城的路,被斷了!」
這話一出,周圍眾人頓時一片死寂。
林昭目光一沉,快步上前。
「說清楚。」
那鄉勇臉色慘白,喘著粗氣道:
「咱們的運糧車剛走到半路,路邊忽然就殺出來一股西夏騎兵!大約百人左右,沖得極快,上來便砍人、搶車,我們這邊死了幾個弟兄,車也全叫他們搶了!」
許三槐的臉色一下白得沒了血色,急問道:
「那他們追來了?」
那鄉勇用力搖頭,聲音里滿是驚魂未定:
「沒有!」
「我們掉頭往回跑以後,他們竟沒追我們,只搶了車,殺了人,就停在那邊了!」
這一句說完,連空氣都像凝住了。
周圍不少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他們不是沒追。
他們是不急著追。
林昭站在那裡,半晌沒說話。
他臉上沒有怒,也沒有慌,只是靜靜站著,像是在心裡將什麼東西飛快捋順。
幾息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得嚇人。
「他們斷了咱們撤進縣城的路。周里正他們如今還在縣裡,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了。」
這一句落下,周圍人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徹底沒了。
幸好今天一早,最後一批實在走不動路的老人和年紀太小的孩子,已經先送進了縣裡。如今村里剩下的,雖還有婦人和上了年紀的,卻大多還能下地幹活。
林昭本來還想著,西夏騎兵趕來前,能有時間把這批老人婦人也送進隴城縣。
可現在,路斷了。
縣城去不成了。
人群里頓時起了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有人下意識回頭看向自家人,有人嘴唇都開始發抖,還有人死死攥著手裡的鐮刀,指節發白。
林昭卻依舊站得筆直。
又過了幾息,他像是終於把整盤棋都想明白了,抬頭開口:
「長風,馬工,浩川。」
三人同時一步上前。
「咱們現在一共有多少匹馬?」
馬振邦立刻回道:
「村里原有二十匹戰馬,再加上李奎和秦紅纓騎的兩匹,一共二十二匹。」
林昭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
「你們三個,帶上李奎、秦紅纓,再從最早那批鄉勇里挑十五個會騎馬的。」
「護著婦人們先出村口,轉進隴山。」
「把人藏好以後,不要停,立刻從山裡繞路,插到西夏人後頭去。」
眾人聽到這裡,都是一震。
謝長風眼神一下亮了,馬振邦和王浩川卻都沒說話,只死死盯著林昭。
林昭繼續道:
「我會留在村里,釘住他們。」
「等我這邊發信號彈,你們從後方給我狠狠干進去。」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向謝長風,聲音猛地壓低了幾分。
「長風,你帶狙擊槍。」
「開打之前,看準他們領頭的,先給我崩了。」
謝長風喉頭滾了一下,重重點頭。
「明白。」
林昭又看向陳素。
「陳素,你帶著婦人進山,往深處走。」
「她們手裡發幾把手弩,你自己帶槍。」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先把人給我護住了。」
陳素抬頭看著他,沒說話。
林昭接著道:
「馬工,浩川。」
「手槍彈夾、微沖,還有四顆手雷,都給我留下。」
這話一出,四周一下靜得可怕。
誰都聽明白了。
林昭這是打算自己留在村里,帶著剩下的人正面拖住西夏人,好給進山那一撥爭時間,也給後頭包抄那一撥等機會。
馬振邦沉默了好幾息,忽然先開了口。
「你一個人不行。」
他抬頭盯著林昭,聲音不大,卻硬得很。
「我留下。」
「我身邊留把槍,再給我一顆手雷。」
話音剛落,王浩川也往前站了一步。
「我也留下。」
「騎兵有長風、李奎、紅纓他們,夠了。微沖還是放我這裡,一直都是我在用。」
林昭張口剛要說話,馬振邦卻直接打斷了他。
「你不用勸我們。」
「要麼你跟我們一起進山,要麼我倆跟你一塊兒留下。」
王浩川站在一旁,沒出聲,卻也沒退半步。
林昭看著兩人,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要是我們全進山,把空村子留給西夏人,他們一定會直接追進山。」
「只要村里還有人釘在這兒,他們就不會第一時間往山里追。」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終於還是點了頭。
「行。」
「那你們倆留下。」
說完這句,他猛地轉頭,看向謝長風。
「長風,帶人出發!」
謝長風死死咬著牙,眼眶都隱隱發紅,卻還是一把扯過韁繩,翻身上馬。
可馬剛催到村口,他卻忽然又一勒韁繩,猛地折了回來。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昭、馬振邦、王浩川三人,聲音嘶啞得厲害。
「聽好了。」
「我是跟你們一起來的。」
「要麼一起回去,要麼一起死。」
「你們要是死在這兒,我謝長風也一定死在跟西賊拼命的陣前。」
「所以——」
他死死盯著三人,一字一句道:
「你們最好把命給我保住了。」
說完,他狠狠一抖韁繩,再不回頭,帶著那十幾騎鄉勇猛地衝出了村口。
林昭在他身後厲聲喝道:
「沒看到信號彈,不許出擊!」
「這是命令!」
可那時謝長風已經帶人衝出了大門,只餘下一路揚起的黃塵。
站在一旁的陳素,自始至終都沒說什麼。
直到這時,她才靜靜看了林昭三人幾秒,隨即轉頭喝道:
「青禾!」
「帶著人,跟我走!」
許青禾咬了咬嘴唇,眼圈通紅,卻還是立刻應了一聲,轉身便去招呼婦人們。
陳素掃了一眼人群,忽然問道:「巧娘呢?」
「今早就跟著里正進縣城了,還有她娘。」巧娘爹站在旁邊,連忙回了一句。
陳素點點頭。
很快,村口便徹底亂而不散地動了起來。
自從林昭幾人到了清河村以後,村口大門和村外圍起的木柵欄,早就被一層層加高、加厚過。原本只是防野獸、防小股匪人的東西,如今總算派上了真正的用場。
等到陳素帶著婦人、孩子,借著村外土坡和樹林的遮擋,一點點往隴山深處退去後,林昭才猛地抬手。
「關村門!」
「放狼煙!」
「所有鄉勇、所有還能動手的男人,上牆,上柵欄,上村口!」
「準備迎敵!」
伴隨著他這一聲令下,厚重的村門被眾人合力猛地推合,木栓一根根砸下,發出沉悶的撞響。
下一刻,黑煙沖天而起。
整個清河村,都在這一刻,被正式推進了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