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大宋第一村」落下之後,祭棚內外,哭聲幾乎轟然決堤。
周里正伏在地上,老淚縱橫,肩頭抖得幾乎直不起來。便連滿縣來祭的鄉紳富戶,也有不少人低著頭,胸口發堵,一時說不出話來。
白幡獵獵,青煙裊裊。
靈前一壇壇骨灰靜靜擺著,滿棚牌位無聲而立。
种師中站在靈前,受了這滿場哭聲,臉上的悲色卻並未散去,反倒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從祭棚內外掃過。
那目光先前還帶著沉痛,此刻卻已漸漸冷了,冷得像刀鋒出鞘。
滿場哭聲,也在這目光之下,一點點低了下去。
很快,祭棚內外又重新安靜下來。
跪在地上的狄申,心頭忽然一沉。
他知道,种師中接下來要說的,已經不是祭忠魂的話了。
果然,下一刻,种師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清河忠魂,可受此祭。」
「清河之名,也擔得起這一村忠烈。」
「可本帥更想知道——」
他說到這裡,聲音陡然一冷:
「這一村百姓,為何會獨當賊鋒,血戰竟日?」
「官軍何在?」
「援兵何在?」
「是誰,讓清河村流血至此?!」
這一聲落下,滿場再無人敢哭。
方才還是白幡低垂、哭聲震棚的祭禮,到了這一刻,竟像驟然換了一副顏色。那悲意還在,可更壓人的,卻已經成了种師中話里透出來的那股寒氣。
祭棚內外,黑壓壓跪滿一片。
狄申跪在最前,背脊繃得筆直,額角卻已沁出了一層細汗。
縣中官吏、主簿、典史、鄉紳富戶,一個個都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便連祭棚外那兩百親兵,也仍舊跪得筆直,甲葉不響,刀鞘不鳴,肅殺得像一片鐵鑄的林子。
种師中目光落在狄申身上,聲音冷沉:
「狄知縣,我且問你清河村被圍時,你可曾發兵去援?」
狄申當即俯首:
「回使君,下官接報之後,立刻自縣中調寨兵出援,不敢有半分耽擱。」
种師中盯著他,繼續問道:
「誰為領兵之首?」
這一問落下,祭棚內外頓時又靜了一層。
狄申沉默了一瞬,終究還是低聲道:
「慕恩慕都巡。」
「慕恩何在?」
种師中聲音冷沉。
跪在官吏之後的一人身子明顯一僵,額角冷汗一下就下來了,卻終究不敢不動,只得膝行而出,伏地叩首:
「卑職慕恩,拜見使君。」
种師中看著他,面無表情:
「狄知縣,可曾命你去援清河村?」
慕恩喉頭滾了一下,聲音發緊:
「……曾命。」
「你可曾領兵出城?」
「……出過。」
「那為何未至?」
這最後一句問得極輕。
可越輕,越叫人發寒。
慕恩伏在地上,額上已全是汗,嘴唇動了幾動,終究還是咬牙說道:
「回使君,當時城外亦有賊騎遊蕩,卑職恐是賊人設伏,不敢輕進。卑職身負守城之責,也要為隴城縣一縣百姓安危著想,這才暫緩進兵,欲先探明虛實,再作應對……」
他說到後頭,聲音已越來越低。
种師中聽完,只冷冷問道:
「城外賊兵有多少?」
慕恩一滯。
「卑職……未曾盡知。」
种師中又問:
「清河村當時被圍,你可知曉?」
慕恩臉色發白,低聲道:
「……知曉。」
「狼煙可曾見?」
「……見過。」
「既見狼煙,既知村中被圍,你仍按兵不進?」
慕恩額頭一下重重磕在地上:
「卑職只是恐中賊計——」
「恐中賊計?」
一旁忽然傳來一道發顫卻極硬的聲音。
眾人一愣,紛紛看去。
只見周里正紅著眼,跪在地上,朝著种師中重重一叩首,聲音都在抖:
「使君明鑑!老漢清河村里正」
「當時狼煙已起,老漢親自趕到縣裡求援,又親自跪在他面前,求他速救清河!」
「老漢說得明明白白,村里已被圍了,若再不去,全村都得死!」
「可他不肯出兵!」
「老漢跪求他,他也不肯!」
「他不是不知,他是明知清河要死人,還是不肯去!」
這一番話出口,滿場死寂。
慕恩整個人都繃住了,臉色慘白如紙。
种師中緩緩轉頭,看向他,聲音冷得像冰:
「你還有什麼話說?」
慕恩嘴唇發抖,半晌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他原本還想拿「守城」「防伏」替自己撐一撐,可如今事實一層層被掀開,連周里正都當眾站出來指證,他那點辯詞頓時全成了笑話。
祭棚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他身上。
慕恩終於再撐不住,伏地顫聲道:
「卑職……卑職一時失措……」
「一時失措?」
种師中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清河村兩百餘口死傷,婦人都上了牆,男人戰到血盡,換來的便是你一句『一時失措』?」
「慕恩。」
「你不是失措。」
「你是畏敵。」
「你不是謹慎。」
「你是坐視鄉民赴死。」
「你不是為一縣百姓負責。」
「你是拿一村人的命,替自己保命!」
這一句一句,像鞭子一樣抽在慕恩臉上。
慕恩整個人伏在地上,已抖得不成樣子,嘴裡一迭聲地道:
「卑職有罪!卑職有罪!求使君開恩!卑職只是一時糊塗,只是一時糊塗——」
种師中不再看他,聲音沉硬:
「把他拿下。」
話音落下,祭棚外兩名親兵已應聲而入,動作快得幾乎不給人反應的餘地,直接將慕恩雙臂反扣,狠狠按倒在地。
狄申跪在一旁,臉色發白,卻連一句求情的話都沒有。
因為到了這一刻,誰都知道,這事已經不是縣裡的事了。
是要見血的。
而靈前的林昭,始終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他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慕恩,眼神冷得像冬夜井水,半點波瀾都沒有。
慕恩卻還在掙扎,聲音已經變了調:
「使君!使君開恩!卑職知錯了!
「卑職願戴罪立功!卑職願再領兵出戰!卑職——」
种師中不再看他,只抬手喝道:
「押到棚外,斬!」
這一字出口,殺氣沖棚。
按著慕恩的那兩名親兵再無半分遲疑,當即將他雙臂反扣,猛地從地上拖起,直往祭棚外拖去。
滿場人跪在原地,誰也不敢起身,誰也不敢回頭,只聽得棚外一陣踉蹌拖拽之聲,緊接著便是慕恩最後一聲悽厲到變了腔調的慘叫——
隨即,戛然而止。
棚內棚外,頓時死寂。
風吹白幡,獵獵作響。
不過片刻,一名親兵便雙手捧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快步入棚,跪呈靈前。
那首級面色慘白,雙目猶自圓睜,脖頸斷處還在滴血,正是慕恩。
滿場眾人看著那顆首級,心頭都是狠狠一顫。
种師中望著靈前牌位,沉聲道:
「慕恩臨敵畏戰,坐視鄉民赴死,貽誤軍機。」
「今斬其首,以祭清河忠魂!」
這一刻,整個祭棚內外,竟生出一種叫人頭皮發麻的肅殺莊嚴
狄申仍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泥土,背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慕恩這一刀下去,事情絕不會就此了結。
果然,下一刻,种師中的目光已落到了他身上。
「狄申。」
狄申心頭一緊,立刻應道:
「下官在。」
种師中盯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身為隴城知縣,守土一方,清河村遭圍,援兵不至,死傷如此,你可知罪?」
這幾句話,不高,卻字字壓人。
狄申整個人伏得更低,聲音發澀:
「下官知罪。」
「下官統縣無方,用人失察,致使清河村孤軍死守,流血至此。」
「今日使君未先斬下官,已是從寬。」
「下官不敢自辯,請使君責罰。」
种師中冷笑了一聲。
「你倒還有幾分擔當。」
种師中繼續道:
「慕恩該斬,是因他接令不救,見死不援,已無半點可留。」
「你狄申該罰,是因你用人失察,調度不周,終令清河村血戰至此。」
种師中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從今日起,清河村死難者撫恤、傷者醫治、村寨重修、糧秣補給、守備加固,一應事宜,皆由你親自盯辦。」
狄申聽到這裡,身子微微一顫,隨即重重叩首:
「下官領命!」
這一聲出來,祭棚內外不少人心裡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誰都聽出來了。
狄申這一關,算是過了。
种師中立在原地,沉默片刻,才再次開口:
「本帥今日把話說透。」
「記住了。」
「邊地有敵,不分官民。」
「國門有賊,不分軍民。」
「賊來之時,官民必須同體,軍民必須一心,勠力同心,死守到底。」
「誰敢坐視鄉民赴死,誰就是今日慕恩下場。」
最後一句落地,滿場俱寒。
連祭棚外那兩百親兵,都在這一刻齊齊抱拳,沉聲應道:
「謹記使君軍令!」
聲音整齊如雷,震得白幡都微微發顫。
跪在地上的狄申也重重叩首,嘶聲道:
「下官謹記!」
緊接著,縣中官吏、主簿、典史、胥吏,乃至呂萬財等鄉紳富戶,也都紛紛俯首,齊聲應道:
「謹記使君之言!」
這一聲聲匯在一起,不如親兵整齊,卻更顯得沉重。
因為這一回,他們都知道,這不是場面話。
這是种師中在清河村這滿棚忠魂之前,拿一顆人頭、拿一場血祭,替整個秦鳳路立下的新規矩。
賊來之時,官民同體,勠力同心。
誰若不如此,今日慕恩,便是明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