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過後,林昭等人都帶著傷。
州府任命的札子已經發到隴城縣,知縣狄申卻沒急著催他赴任,反倒特批了十日假,讓他先把傷養好。
這十日,村裡的傷員也開始分流。
輕傷的送去隴城縣養著,重傷的,尤其是那些清河特戰隊的骨幹,仍留在村里,由陳素照看。。
起初,那些輕傷員還不肯走。
在他們看來,縣裡的大夫綁一塊兒,也比不上陳姑娘。
結果周里正提著拐杖堵在門口,狠狠罵了一頓,幾個輕傷員這才灰頭土臉地收拾東西,別彆扭扭地去了縣城。
按理說,輕傷員走了,陳素該輕鬆些才對。
可偏偏這幾日,清河村里來的外人反倒越來越多了。
最開始,只是隴城縣裡三兩個閒人,聽說了清河村血戰西夏、滿村忠烈,又聽說種大帥親自嘉賞,心裡好奇,便結伴過來看看。
起初村里也沒當回事。
可一撥走了,第二撥又來,第二撥剛走,第三撥便更多了。
有來看祠堂的,有來看寨牆的,有來看當日血戰舊址的,也有專門來打聽陳戰事的。
沒幾天,村口那條土路便漸漸熱鬧了起來。
林昭反應極快,當即把人召到了議事廳。
人一到齊,他便直接拍板:
「從今天起,清河村關寨門,設規矩。」
「想進來,可以。」
「交錢。」
「講解十文。」
「三餐三十文。」
「住宿一晚二十文,一人一鋪,四人一炕。」
「若要全套,五十文。」
周里正聽得眼皮直跳:
「這……也行?」
林昭道:
「他們來瞻仰忠烈、聽故事、看熱鬧,咱們出地方、出人、出飯、出炕,為什麼不收錢?」
「村里如今正缺銀子。」
「既然他們願意來,那就別讓人白來,也別讓錢白走。」
王浩川已經聽明白了,目光微亮:
「你是想把名聲換成銀錢。」
林昭點頭:
「名聲既然起來了,不拿來用,豈不可惜?」
陳素卻皺了皺眉:
「來的人太多,我這邊已經亂了。今早還有人打著看病的名頭,扒在窗邊往裡看。」
謝長風樂的前仰後合:
「我哥這腦子轉得好快啊」
林昭卻並不意外:
「所以規矩得立。」
他轉頭看向周里正:
「周叔,今天起,只留正門出入。凡進村者,先收錢,再放人。」
「再挑村里嘴皮子利索的婦人出來,專門做講解。」
周里正一愣:
「講解?」
林昭道:
「把村裡的事整理出來。老木匠怎麼死的,里爾怎麼替師父擋刀的,陳素怎麼救人的,哪段牆是怎麼守住的,都給我講明白。」
「還有那些塌屋破牆,先別修。」
「每一處廢墟背後,都能講出故事。」
他頓了頓,淡淡道:
「有故事要講,沒有故事,創造故事也要講。」
謝長風聽得兩眼放光。
林昭懶得理他,只看向王浩川:
「你來寫講解詞。」
「別寫得太酸,要讓人聽完熱血,還想再聽第二遍。」
王浩川點頭:
「今夜就能寫出來。」
「紅纓,你去挑人。要嘴利索的,膽子大的,會哭會說的。」
秦紅纓一怔:
「會哭也算?」
林昭道:
「當然算。但不是哇哇大哭,要邊講邊啜泣。」
「別人花錢來聽故事,不是來看木頭樁子的。」
「今天先把牌子立起來,午後就開始收錢。」
「我要讓整個隴城縣都知道——」
他嘴角微微一勾:
「清河村,不是誰都能白看的。」當天夜裡,王浩川便把講解詞寫了出來。
他文采本就好,又最懂什麼話該往人心裡扎。老木匠殉難,里爾替師父擋刀,陳素逆行救人,清河村老弱守寨,幾樁事被他一串,竟寫得聽的人鼻子發酸,胸口發熱。
秦紅纓挑出來的幾個婦人也都是能說會道的,白天剛哭過丈夫兒子,晚上便抹著眼淚背詞,背到後頭,連她們自己都信了八分。
第二天一早,清河村寨門便關了一半,只留正門出入。
門口立了塊木牌,字寫得極大:
參觀十文,食宿另算,套票五十文。
一開始,來看熱鬧的人見了這牌子,都愣住了。
有人當場皺眉:
「進村還要錢?」
也有人扭頭就走,嘴裡嘀咕著清河村剛得了賞賜,便學會鑽錢眼裡去了。
謝長風抱著胳膊站在門口,也不惱,只咧嘴笑道:
「愛進不進。」
「白看的沒有,想聽故事就掏錢。」
這一上午,真正掏錢的其實沒幾個。
周里正站在門口,看著冷冷清清的寨門,心裡直打鼓,忍不住低聲道:
「林監押,這能成麼?」
林昭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肩上還纏著布帶,眼皮都沒抬一下:
「急什麼。」
「總得有人先吃第一隻螃蟹。」
周里正自然聽不懂螃蟹是個什麼說法,只能一臉發懵地站著。
直到快到午時,才終於來了個穿綢衫的胖員外,帶著兩個家丁,在寨門前站了半天。
那胖員外原本也是要走的,可又實在好奇,最後一咬牙,摸出五十文拍在桌上:
「來都來了。」
「給我來個全套。」
周里正手忙腳亂地把銅錢收了,王浩川在旁邊提筆記名,秦紅纓挑出來的婦人立刻迎上去,眼圈一紅,聲音一壓,開口便是:
「這位員外,你眼前這堵牆,便是那一夜最先見血的地方……」
那胖員外原本還覺得五十文花得肉疼,可聽著聽著,竟真被帶進去了。
等他逛完一圈,吃過飯,再從村里出來時,整個人神情都不一樣了,站在門口長嘆了一聲:
「值。」
「這錢花得值。」
說完,他還衝祠堂方向鄭重拱了拱手,這才轉身離去。
有了第一個,便產生了破窗效應,便有了第二個。
有了第二個便產生了羊群效應,就來了第三,第四個,然後-----無數個。
到了下午,寨門口竟已漸漸排起了人。
周里正收錢收得手都有些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於是那一日後,清河村里許多原本打算修補的殘屋,竟都被有意留了下來。
哪一處牆上有刀痕,哪一處門框燒黑了半邊,哪一間屋裡死過人,哪一戶人家最後是怎麼守到斷氣的,村里婦人們全都背得滾瓜爛熟。
若是真有故事,那便照實講。
若是故事薄了些,便添兩分悲壯。
若是實在沒什麼可講,林昭只一句話:
「編。」
「反正人都來了,總不能叫他們白聽。」
這話傳開之後,連王浩川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最後還是低頭默默把詞改得更煽情了幾分。
幾天下來,清河村竟真熱鬧了起來。
寨門外每日都有人來,村里婦人輪著講,村中老人坐在一旁補充,誰家蒸餅賣得快,誰家肉湯先見底,竟都成了學問。
最先動起來的是村裡的婦人。
有的在門口賣餅,有的熬粥,有的煮肉湯,有的乾脆把自家僅剩的幾隻雞都拾掇出來燉了。原本一片死氣沉沉的村子,竟真被這股人氣又撐起了幾分活意。
而在所有故事裡,最受人追捧的,卻不是林昭,也不是謝長風。
是陳素。
大戰之前,她便已是清河村人人敬著的人物;大戰之後,她逆行救人、連夜縫傷、在血里來回走的那些事,被王浩川寫進講解詞裡,又被村里婦人們翻來覆去地講,早已傳得滿村滿縣都是。
更何況,講得再神,也不如真見一眼來得厲害。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聽完故事後都忍不住往醫館和祠堂那邊探頭探腦。
有人遠遠瞧見陳素一眼,回去便說得神乎其神:
「真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怪不得能救那麼多人,這就是菩薩相啊。」
「清河村這一仗,最神的不是別人,就是這位陳姑娘。」
一來二去,來的人便更多了。
陳素原本只是忙著治傷,後來卻發現,自己從醫館走到祠堂,或從祠堂回醫館,路上都有人伸著脖子看。
有一回,她剛從醫館出來,便見外頭十幾個外鄉人站在遠處,個個踮著腳往這邊瞅,見她出來,竟還齊齊吸了口氣。
陳素當場腳步一頓,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她活了兩輩子,還是頭一回知道,原來在大宋,也能活出幾分當明星的感覺。
只是這「明星」的滋味,半點不叫人輕鬆。
因為沒過多久,真正的病人也跟著多了起來。
最開始還只是小傷小病,頭疼腦熱、崴腳劃手,後來便什麼人都有了。更離譜的是,還有不少根本沒病的,硬裝出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非說自己胸口發悶、夜不能寐,要陳姑娘親自給看看。
結果陳素一搭脈,臉都冷了:
「拖出去。」
外頭等著的人見那人被清河特戰隊架出來,不但不怕,反倒更來勁了。
好像只要能進醫館見陳姑娘一面,裝個病也值了。
謝長風站在醫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回頭直罵:
「這幫人有病吧?」
旁邊一個特戰隊員接道:「副都頭,沒病誰來醫館啊」
林昭看了眼醫館外頭越聚越多的人,只淡淡道:
「現在是真有病了。」
他說完,立刻下令:
「不許遊人靠近醫館和祠堂十步之內。」
「清河特戰隊輪流站崗。」
「誰敢亂擠,直接扔出去。」
可即便如此,陳素每日往返醫館和祠堂時,還是得有人護著。
秦紅纓陪過兩回,謝長風撥了人,後來乾脆固定安排兩名清河特戰隊員一左一右跟著,活像護送什麼貴人。
陳素被護著走過寨中小路時,耳邊儘是竊竊私語,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
到了第八日,陳素終於忍不住,直接去找了林昭。
一見面,她便道:「這村里不能待了。」
林昭正站在祠堂前看新立起來的木牌,聞言回過頭來。
陳素麵無表情:
「再待下去,我遲早要被他們煩死。」
「正好,你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該去縣城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行。」
「那就進城。」
這一句落下,清河村這幾日靠著名聲和熱鬧撐起來的喧騰,仿佛也在這一刻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