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宗岷帶著莫清沅離開時,天色已經向晚。林昭領著謝長風、馬振邦等人一路送到村口,禮數周全。莫宗岷面色平靜,只與林昭又說了幾句「謹慎行事、勿負朝廷」的官面話,便登上了清河村替他們備好的馬車。
莫清沅抱著那個八音盒,被兄長催促著也上了車,只是臨上車前,還忍不住回頭朝村里望了一眼,小嘴微微撅著,顯然還惦記著那沒坐成的「大鐵箱子」,也惦記著這村子裡還沒逛完的地方。
林昭派了五十名精銳兵丁,由一名穩重的小校領著,護送馬車回隴城縣城。
直到車馬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土路盡頭,謝長風才湊到林昭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點擔憂:「哥,你說這莫判台……回去會不會在種帥跟前,告咱們的狀?我看他最後那臉色,可不算太好。」
林昭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那點一直掛著的、近乎表演性質的興奮與從容淡去了些,露出一絲難得的自省。
「會。他一定會寫。」 林昭語氣肯定,搖了搖頭,「怪我。有些得意忘形了。『打草谷』這三個字,對莫宗岷這種人,還有他父親莫懷淵那種標準文人來說,太刺耳,太不『體統』了。他們聽得進去『巡邊靖難』,聽不得這個。」
謝長風深以為然,嘖了一聲:「就是。你該說點文雅詞兒嘛,什麼『圍魏救趙』、『暗度陳倉』,再不然『假途伐虢』也行啊,聽著就很有謀略,很高大上。」
林昭聞言,轉過頭,有些驚訝地上下打量了謝長風兩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行啊長風,到了大宋,你這學問真是見長,成語一套一套的。」
謝長風一揚下巴,露出個「這算什麼」的表情,帶著點小得意,又混著點對某種規則的輕蔑:「切,這跟學問關係不大。有些人吧,就是吃這一套。文憑高低,有時候真不代表腦子裡的貨有多少。」
林昭失笑,拍了拍他肩膀,沒再多說。兩人轉身,返回議事廳。
這一次,廳內只剩下「自己人」,氣氛頓時為之一變。先前在莫宗岷面前那種刻意收斂的銳氣、計算風險的謹慎,全都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直接、甚至有些狂放的戰意。
「馬哥,」林昭開門見山,目光灼灼地看向馬振邦,「上次在清河村,繳獲的那五十具西夏鐵鷂子的護甲,你修復得如何了?能用嗎?」
馬振邦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神色平靜地點頭:「知道你惦記這個。早就修好了,破損處都用冷鍛法補過,關鍵連接部位做了加固,防禦力不比原裝差,重量還減輕了些。另外,手榴彈現有六十顆,地雷二十顆,引信和裝藥都檢查過,狀態完好,隨時能用。」
林昭眼中閃過滿意之色,又轉向謝長風:「長風,特戰隊的兄弟們,練過投擲了嗎?我是說,模擬訓練。」
「練了,用沙袋和木疙瘩練的,動作和發力要領都掌握了。」 謝長風答道,隨即眉頭微皺,「但實彈投擲……一次都沒有。東西太少,實彈練不起。」
「嗯」 林昭點頭,「這次出去,手榴彈還是咱倆親自掌控,看情況使用。地雷……用於關鍵路徑的遲滯和預警。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他頓了頓,開始分派:「紅纓,清水縣的廂軍整頓,就交給你了。李奎去成紀縣,鐵山去天水縣。記住我之前說的,快、准、狠,把能打的骨頭給我抽出來!魯黑虎這次你跟著我們出戰,馬哥,我會調縣城200廂軍協助你守好村子,現在咱們這邊的裝備,禁軍都未必比得上。必要的時候,他們還能幹點苦力活。」
「得令!」魯黑虎等人齊聲應諾,眼裡都是壓不住的興奮。戰爭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
馬振邦想了想道:「我覺得沒必要,清河村現有的鄉勇都是我訓練過的,真有事兒的話,能守到縣城援兵到。再說了,有北汽勇士在我們怎麼都能全身而退。」
林昭點了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
是夜,清河村,陳素那套三進宅院的正房裡。
燭火如豆,將三個女子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許青禾、陳素、秦紅纓又一次擠在了一張大炕上。與上次嬉笑打鬧不同,今夜,房間裡安靜了許久。
許青禾是怕她倆又拿白天馬振邦送八音盒的事打趣自己,便縮在被窩裡,假裝已經睡著,呼吸放得又輕又勻。
陳素則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黑漆漆的屋頂,毫無睡意。白天議事廳里林昭那句「我要打草谷」,以及隨後分派任務時那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氣勢,反覆在她腦海里回放。大戰……真的要開始了嗎?他們五個人,穿越時空,來到這千年之前,捲入這歷史的洪流,真的能……改變什麼嗎?這個念頭讓她心潮起伏,既有隱隱的興奮,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如果能做點什麼,如果真能在這浩蕩史書上留下一點不同的印記,那這一趟離奇之旅,或許也算值得了。
寂靜中,秦紅纓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素妹妹,你說……林昭他帶著三百人就敢進西夏,真的能成嗎?會不會……太危險了?」
陳素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側過臉,在昏暗的光線里看向秦紅纓朦朧的側影。她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對同伴根深蒂固的信任:
「能成。你要相信他。他是一個……非常非常優秀的軍事指揮員。他做的決定,看似冒險,背後一定有周密的計算和依仗。他未來的危險,恐怕不會來自正面的敵人。」
秦紅纓也轉過頭,黑暗中,她的眼睛微微發亮:「不來自敵人?那來自哪裡?」
陳素沉默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冷意:「來自內部。大宋裡面早就爛得差不多了。林昭越往上走,盯著他的人就越多。戰場上的刀未必砍得著他,朝堂上的那些東西才要命。」
秦紅纓聽得心頭一緊。她想起自己家族的遭遇,對「內部傾軋」有著切膚之痛。
「那……怎麼辦?」
「好在,」陳素的聲音里又注入了一絲暖意和篤定,「我們不是只有林昭一個人。有王浩川在呢。那傢伙,機靈得像只狐狸,見人說人話,見鬼……也能嘮鬼嗑。未來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口蜜腹劍,恐怕還得靠他去周旋。我們五個,各有各的用處,互相補台。」
秦紅纓輕輕「嗯」了一聲,過了片刻,才低低道:「真羨慕你們五個……能從那麼遠的地方一起來,同進同退,什麼時候都能互相照應著。」
這時,旁邊一直「睡著」的許青禾,忽然幽幽地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帶著點不確定:
「你們……將來,是不是都會去京城啊?」
陳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側身面向她:「放心,青禾,馬哥大概率不會去。就算真有什麼事需要去,他也一定會帶著你的。他那人,看著悶,其實心裡最有數。」
「我不是說這個……」許青禾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點窘迫,「我是說……他也沒什麼心眼,去了那種地方……」
陳素明白了她的擔憂,語氣放得更柔和:「馬哥有馬哥的戰場。他的任務,是確保我們手裡有最好的刀劍甲冑,有別人沒有的利器。朝堂鬥爭,大概率不需要他直接參與。我們五個人,分工不同,但目標一致。再說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笑意,也帶著一種正式的確認:
「我們現在,也不是五個人了。你們倆,不是已經加入了嗎?」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燈火微微跳了一下,映得三個人臉上的神色都柔和了些。
夜已經很深了。
後來誰也沒再說話。
許青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呼吸輕輕的,很勻。陳素想了一會兒事情,也慢慢閉上了眼。
只有秦紅纓還醒著。
她睜著眼,安安靜靜地看著頭頂昏黃的帳子,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始終只有陳素剛才那一句。
你們倆,不是已經加入了嗎?
加入了嗎?
她在心裡輕輕問了一遍。
過了很久,也沒人回答。
可不知為什麼,她卻覺得心裡有個地方,像是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