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正伏在案上抄《論語》,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跟著,一個清脆的女孩聲音便在門口響了起來。
「王浩川?」
王浩川手中筆一頓,抬頭望去。
只見莫清沅站在門口,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壓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她先往屋裡張望了一眼,像是在找人,隨即才看向王浩川,滿臉詫異。
「你怎麼在這裡?我爹爹呢?」
王浩川抬了抬手裡的筆,又朝桌上那摞紙和《論語》示意了一下。
「這還不明顯麼?挨罰呢。」
莫清沅先是一怔,隨即掩嘴笑了。
「你也會挨罰呀?你為什麼挨罰啊?」
王浩川低頭繼續寫字,語氣平平。
「說錯話了唄。」
莫清沅顯然更覺得有趣了,不過她眼珠一轉,好像想起了什麼。
「你等等。」
話音才落,人已一陣風似地跑了出去。
王浩川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去幹什麼。他搖了搖頭,繼續抄寫。剛抄了幾個字,門外的腳步聲便又急急響起,
莫清沅跑了回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她跑到案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獻寶似地把那盒子往前一遞。
「你看!」
王浩川看了一眼那個盒子,沒認出來。方方正正的,漆面光亮,做工精緻,邊角還鑲著銅飾。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本著「不知道就微笑」的原則,他微微一笑。
莫清沅見他笑,以為他認出來了,更高興了。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輕輕撥動了什麼。一陣清脆細巧的樂聲從盒中流了出來,叮叮咚咚,像小溪流水,像風吹風鈴。
王浩川只聽了個開頭,眼皮便不由跳了一下。
莫清沅卻正眼巴巴望著他,像是在等他開口。
王浩川心裡當場把馬振邦罵了一遍,面上卻半點不露,只順著那調子,低低哼了起來: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空放光明,好像千萬小眼睛。」
莫清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客氣的亮,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像有人在她心裡點了一盞燈的那種亮。她的嘴微微張開,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看著王浩川,聽著他唱,眼睛一眨不眨。
王浩川唱完最後一句,停了下來。莫清沅還是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果然是你的。你都會這個調子和詞啊。」
王浩川皺了一下眉。「你怎麼拿到這個的?」
莫清沅條件反射地把八音盒往懷裡一抱,像是怕王浩川搶回去似的。抱完了,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不太好,猶豫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這是馬大哥給我的。」
王浩川抬眼看著她,沒說話。
莫清沅可能終是覺得自己不占理,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了。「他說,是替你給我的。你既然把東西放在他那裡,他就可以代替你做主。」
王浩川聽完,沉默了片刻。馬振邦。老馬。那老東西,平時看著木訥老實,沒想到肚子裡也憋著壞水。但他臉上沒露出來,只是看著莫清沅懷裡的八音盒,淡淡地說了一句。
「放心,我不要了。」
莫清沅明顯鬆了口氣,卻還裝作鎮定,抱著那盒子的手仍沒鬆開。
王浩川看她一眼,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回頭我再給你做個更好的,換個曲子。」
這話一出,莫清沅的眼睛一下又亮了。
「真的?」
王浩川提筆蘸墨,語氣輕飄飄的。
「騙你做什麼。」
莫清沅忙又往前湊了半步。
「換什麼曲子?」
王浩川看了她一眼,低頭想了想,隨口哼道: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莫清沅原本還滿眼期待地望著他,待聽到最後一句,卻像是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整個人都怔住了。
下一刻,小姑娘的臉便紅了。
……
莫懷淵坐在偏廳里,面前飯菜已經擺上了桌,人卻似乎還有些出神。
他手裡雖捏著筷子,目光卻定定落在桌角一處,像是在想著什麼,連門外腳步聲近了都沒察覺。
直到莫宗岷邁步進來,喚了一聲:
「父親。」
莫懷淵這才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抬起頭,神色間微微一緩。
「我兒來了。」
莫宗岷見父親神思不屬,心裡不由有些奇怪,面上卻並未多問,只上前坐下,陪著用了幾口飯,這才緩緩開口。
「父親,林昭那事,您想必已經聽說了。」
莫懷淵點了點頭。
「聽說了一些。」
莫宗岷苦笑一聲,道:
「何止是一些。如今州里已快吵翻了。孩兒同幾位州官,已聯名給種使君遞了札子,請他申斥林昭擅入敵境、打草谷之舉。州學那邊也有幾個學官上了札子,意思差不多,都是說此例不可開,開了便壞王師名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停,抬眼看向父親。
「父親,這事您知道麼?」
莫懷淵「嗯」了一聲,神色卻有些淡。
片刻之後,他忽然抬起頭,看著莫宗岷,緩緩問了一句:
「那你覺得,林昭做得當真不對麼?」
莫宗岷一怔。
這問題顯然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看了父親一眼,見莫懷淵並非隨口一問,反倒像是真想聽他答,便不由得苦笑更深。
「他對不對,先不說。」
「父親,您知道種使君怎麼回的麼?」
莫懷淵微微皺眉。
「怎麼回的?」
莫宗岷放下筷子,像是想到那回復時,心裡仍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種使君先是下了申斥令,說林昭擅入敵境,輕率孟浪,不可為例。」
莫懷淵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這倒還算持重。」
莫宗岷卻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卻沒多少輕鬆,反倒透著幾分說不出的無奈。
「父親別急,後頭還有。」
「種使君又上表朝廷,說林昭擅專妄動,理當懲戒,請罰其一年俸祿。」
莫懷淵一愣,筷子都頓在半空。
「罰俸一年?」
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申斥也就是了,罰俸一年,未免太重了些。」
莫宗岷聞言,竟忍不住搖頭笑了。
「父親,您再聽下去。」
莫懷淵看著他,隱隱已覺出哪裡不對。
莫宗岷這才慢慢道:
「種使君說,林昭此次越境所得牛羊、馬匹、器甲、人口,名分未正,不便入官,不宜收錄。」
「換句話說,這些東西,官府不收,州里不管,軍中也不入庫。」
莫懷淵怔了一下,還沒完全轉過彎來。
「那這些東西……」
莫宗岷咧了咧嘴,苦笑更深。
「著林昭,自行處理。」
這幾個字落下來,莫懷淵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兒子,半晌沒說出話來。
莫宗岷見父親這副神情,反倒像終於找著了個能共鳴的人,索性把話挑得更明白些。
「父親,您想想。」
「表面上是申斥,是罰俸,是告訴上上下下這事不合規矩。可那一年俸祿,不過四五百貫,和那上萬頭牛羊、成群戰馬、器甲人口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他說這些東西名分不正,不便入官,聽著像是嫌它來路不正。可不入官庫,便是誰搶來的,誰自己收著。」
「這是罰麼?」
莫懷淵坐在那裡,臉上的神色一點點變了。
先是錯愕,繼而是恍然,最後卻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原本以為种師中若真要壓這股風氣,最多也就是下道札子,申斥一番,給州里、給文官、給朝廷一個說法。
卻沒想到,對方竟把這一手做得這樣圓。
紙面上,一切都對。
規矩守了,態度有了,申斥也申了,罰俸也罰了。
可真正落到實處,那一刀刀從西夏人身上剮下來的肉,卻一分沒少,全都還在林昭手裡。
莫懷淵想明白這一層,竟一時連筷子都放下了。
「這……」
他張了張口,竟不知該說什麼。
莫宗岷見父親如此,也只能苦笑。
「父親,州里那些札子,如今算是全打到棉花上了。」
「種使君不是不理我們。」
「他是理了。只是理得太周全,周全得叫人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
莫懷淵怔怔坐著,目光落在桌上的飯菜上,卻半晌沒有動筷。
他忽然想起書房裡那個低眉順眼、聲音怯怯的年輕人,想起對方輕聲問出的那一句:
——既然滿朝都是正人君子,遍地都是聖賢門徒,那這信義二字,總該比別處更值錢些才是。怎麼真到要緊處,反倒先不認它了呢?
那時他只覺這話刻薄,誅心,聽得人胸口發堵。
可如今想來,卻像是一根細針,不知不覺便扎進了心裡。
偏廳里一時安靜得很。
莫宗岷看著父親神色,正要再說什麼,卻見莫懷淵忽然抬起頭來,眼裡竟仍帶著幾分未曾散去的震動。
「种師中……」
他低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里情緒複雜難明。
「好手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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