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榴彈炸開的瞬間,王浩川整個人已伏了下去。
轟鳴聲剛起,他便順勢往旁邊灌木里一滾,借著山道邊碎石與草叢遮掩,連滾出去丈余遠。泥土、斷枝、碎石噼里啪啦砸落下來,身後慘叫聲、怒罵聲頓時亂作一團。
「後頭有人!」
「官軍追上來了——」
「別亂!別亂!」
斷後那十幾名山匪顯然沒料到身後會突然炸開這一記,隊形當場被掀亂。有人撲倒在地,有人本能回頭張望,還有人搶著去扶那個腿上中箭、剛剛栽進血泥里的壯漢。
王浩川只回頭掃了一眼,便不再戀戰。這一波打得夠狠,斷後那十幾個人里,連死帶傷,至少已有七八個廢了,一時根本顧不上往前追。
他心裡很清楚,這些人驟然受襲,第一反應絕不會是丟下傷者往前追,而是先收攏、再搜索、來弄清後頭到底來了多少人。只要他們在原地多亂上片刻,自己便能多追上去幾十步。
幾十步,在這種山路里,已經夠要命了。
他一邊貓著腰往前急趕,一邊往清河弩里壓入三支新箭,然後用力拉動弩弦。
那弦繃得極緊,每拉一次都要耗費不小的力氣,他咬著牙將弦扣入弩機,心中不由暗暗罵了一句:馬振邦什麼都好,就是這清河弩的上弦機括還是太費勁了。這玩意兒在單兵山地追擊戰中使用,簡直是在考驗臂力。他打定主意,這次回去非得寫信催馬振邦出改進版不可。
才剛走出幾十步,前頭山道轉折處便已有幾道人影迎著下來了。
一共五人。
為首一個持弓,後頭四個提刀,顯然是聽到後頭爆炸與慘叫,下來查看接應的。
王浩川腳下一頓,立時伏低了身形。
那幾人也在加快腳步,邊走邊四處張望,嘴裡還在急聲叫喊:「後頭怎麼了?」「人呢?」「說話!」
王浩川沒有猶豫,直接迎了上去。
邊走邊抬弩,連半分猶豫都沒有,第一箭便先取那名弓手。
距離太近了。
弩矢破空而去,那弓手才剛抬頭,胸前便猛地一震,整個人仰著倒了下去,連弓都脫了手。
其餘幾人驟然色變,剛有人要喊,第二支弩矢已緊跟著到了,斜斜釘進一名持刀匪徒的肩頸之間。那人慘叫一聲,踉蹌著往旁邊撲倒,手中朴刀也噹啷一聲砸在石地上。
「上來了!上來了!」
剩下那幾人終於慌了。
他們原以為只是後頭斷後的人出了亂子,哪裡想到山路上竟已真有人摸到了這麼近。暮色壓林,前頭後頭都是紅頭巾,偏偏敵人在哪兒、來了幾個,卻一個都看不清。
王浩川根本不給他們定神的機會,抬手又是一箭。
第三個山匪才退了半步,喉間便爆出一朵血花,雙手死死捂住脖子,悶哼著跪了下去。
另外兩人膽氣頓時崩了,連滾帶爬往兩側坡下撲去,嘴裡嘶聲大喊:「官軍摸上來了——!」
王浩川沒有追。此時多耽擱一瞬,前頭押人的那撥便要多走出去幾步。
他快步上前,先從地上那具屍體頭上扯下一條紅頭巾,抬手系在自己額前,又俯身拔回還能用的弩矢,重新往弩槽里再壓了三支。
他拉弦拉得臂膀發酸,卻也顧不上多想,重新起身,低著頭便往上追。
暮色漸濃,林深路窄,前頭那撥押人的山匪顯然也已聽到了動靜,腳步亂了不少。王浩川才追出不遠,前頭灌木後忽然有人朝他急聲喝問:
「下面什麼情況?」
王浩川頭也不抬,邊跑邊衝上頭揮了揮手,只含混地丟出一句:
「後頭頂不住了,快走!」
那聲音壓得發沉,又短又急。
灌木後果然立刻竄出兩個人來,額上也都繫著紅巾,一見他這副模樣,只當是後頭斷後的同夥,急忙轉身就往上跑,邊跑邊罵:「不是說能攔半個時辰嗎?這麼快就崩了?」
王浩川不敢多答。
山匪彼此熟熟生生,聲音一長,便容易露底。
他順手將清河弩背到身後,摸出腰間那把小巧手弩,借著前頭兩人遮掩,悶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兩邊相距不過十餘步。
那兩人跑著跑著,終究覺得有些不對,其中一個忽然慢了一下,半回過頭來:「你哪一隊的——」
話沒說完,王浩川已抬起手弩,扣下弩機。
弩箭「噗」地一聲,正中那人肩窩。
那匪徒慘叫未出,旁邊另一個已驚怒拔刀,回身便撲。王浩川腳下急退半步,手上飛快再拉弩機,幾乎在那刀鋒逼近面門的同時,再次扣動弩機。
第二箭直入咽喉。
那山匪身子猛地一僵,刀還舉在半空,人卻已直挺挺栽倒下去。
先前肩窩中箭那個還想掙扎著往前跑,可才踉蹌出兩步,半邊身子便猛地一麻,整個人一頭撲進草里。手腳抽搐了幾下,竟連爬都爬不起來。
王浩川只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數。
陳素臨行前給他的那批淬毒箭,果然見效極快。中箭十五息內,毒性便足以麻痹筋骨;一旦無人施救,拖過一時半刻,便只有死路一條。
他不再耽擱,立刻收起手弩,重新摘下清河弩,繼續往前逼去。
很快他追上了架持著趙福金的那股山匪。
此時這些山匪已經有些慌了。
後頭接連傳來的爆炸聲、慘叫聲和呼喝聲,讓他們再不敢像先前那樣一味悶頭趕路。有人頻頻回頭,有人把刀提在胸前左右張望,還有人扯著嗓子往下喊,卻始終得不到一句完整回應。
而趙福金,就在這撥人中間。
她已被換到兩個男匪手裡,一左一右架著往前疾行。山路難走,她腳下幾乎沾不著地,散亂的裙擺一路拖過碎石與枯草,髮髻也早已鬆了,幾縷烏髮貼在蒼白的臉側。可即便如此,她仍死死咬著唇,不曾哭出一聲。
王浩川呼吸微沉,腳下卻更穩了。
不能急。
更不能打偏。
他借著兩棵老松間那一線空隙,慢慢抬起清河弩,弩機貼肩,眼睛死死盯住趙福金左側那名押人的山匪。
那人半個身子都露在外頭,正好。
王浩川屏住呼吸,輕輕扣下弩機。
「嗖——」
弩矢撕開暮色,一閃即至。
下一刻,那名山匪頭頸一震,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連哼都沒哼出來,便栽倒在地。熱血驟然崩開,濺了趙福金半邊臉,也濺了另一側那名山匪滿手滿襟。
「有弩!」
「官軍上來了——!」
這一箭來得太快,太突然。
前頭那幾名山匪幾乎是本能地往兩側撲去,有人滾進樹後,有人縮到石後,另有人驚慌失措地舉刀四顧。
原本還架著趙福金的那名山匪,也被臉上熱血一燙,下意識鬆了手,轉身便往旁邊撲去。
王浩川眼神驟緊。
機會到了。
趙福金身邊,終於空出了那轉瞬即逝的一線生機。
可她卻沒動。
王浩川看得分明——方才那匪徒頭頸中箭,熱血猛地崩開,濺了她半邊臉。她像是被那一下駭住了,整個人僵在山道中央,竟連伏身都忘了。
再慢一瞬,她很可能就得被人重新拖回去。
王浩川再不猶豫,提氣自側面坡林間猛衝而出,直撲山道。山風穿林而過,吹得衣角獵獵翻起,暮色沉沉壓在林梢,前頭儘是驚呼與亂影。
他死死盯著山道中央那道纖細身影,厲聲喝道:
「趙福金!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