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城的經略司衙門中。
林昭站在大堂之上,目光正對著牆上所掛的秦鳳路防務輿圖,一項一項地朝著种師中詳細匯報隴城縣的防務部署情況。包括清河坊的產能狀況、特戰隊的編制情形、佛朗機炮的配備詳情、各堡寨的兵力分布趨勢。
种師中坐在案桌之後,閉著雙眼靜靜聆聽,時不時睜開眼睛詢問一句,所問的皆是關鍵要害之處。
匯報進行到大約一半的時候,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只見一個傳令兵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滿臉都是汗水,手中緊緊攥著一封火漆已然被扯開的軍報,連嗓子都喊得有些嘶啞了,大聲說道:
「經略相公!西夏軍已經越過清水河谷了!四萬大軍分成三路入侵!其中一路徑直朝著隴城縣的方向殺來!」
大堂之上頓時一片安靜。种師中緩緩睜開眼睛,接過軍報,快速瀏覽了一遍,沒有出聲。隨後將軍報遞給了林昭。林昭看完之後,臉色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攥著軍報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种師中看著他,語氣平淡地問道:「看清楚了嗎?」林昭點了點頭。种師中站起身來,緩緩走到輿圖前邊,手指著隴城縣所在的方位說道:
「隴城縣可是秦鳳路西側非常重要的門戶,一旦隴城失守,清水河谷一帶的整條防線便會被攔腰切斷。你——」他扭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林昭臉上,「務必得守住。」稍作停頓,聲音隨之低沉下來:「要是隴城縣丟失了,你也別想活著。」完全沒有商量的空間,也不存在任何多餘的言語。
种師中身為西軍經驗豐富的老將,他向來不會說多餘的話——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既是軍令,同時也是如同死刑判決書一般的存在。
林昭聽聞後沒有絲毫遲疑,恭敬地躬身領命,而後轉身快步離開。
走出衙門之際,他的護衛早已在門口準備好了馬匹。林昭敏捷地翻身騎到馬上,率領著一百名清河特戰隊員朝著隴城縣的方向,一路快馬加鞭向北疾馳而去。
清水縣。
秦紅纓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城外的校場訓練廂兵。
有傳令兵匆忙跑來報告消息:西夏大軍前來侵犯,隴城縣那邊傳來了緊急軍情。
秦紅纓當下立刻下令讓清水縣的1500名廂兵集合。她決定帶兵回去支援隴城縣。
然而,清水縣巡檢廖仲卻站在了校場的門口。
廖仲說道:「秦娘子,本縣廂兵理應留守本縣。」他的語氣比較客氣,可態度非常堅決,「要是沒有林巡轄的調兵命令,您不可以帶走任何一名士兵。」
秦紅纓強壓著怒火說:「西夏侵犯邊境,隴城告急,等林昭下達命令那就來不及了。」
廖仲面帶賠笑地講:「實在抱歉,這是規定。」秦紅纓吸了一口氣道:「那我只帶領我訓練的五百人,他們所騎的馬是隴城縣配備的,原本就屬於隴城的兵。」
廖仲依舊搖頭:「沒有調兵令,不行。」
秦紅纓強忍著內心的情緒,向前邁了一步,語氣逐漸變得冰冷起來:「廖巡檢,我再鄭重地說一次,我一定要把人帶回去。」
」廖仲依舊滿臉賠笑:「秦娘子,您雖然再著急,也總得——」
話還未講完,秦紅纓猛地抬起腳踹了過去。
廖仲毫無防備,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背重重地摔落在地上,還沒等他喊出疼來,一把長刀已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鋒緊緊貼著皮膚,寒光一閃,廖仲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後背的冷汗剎那間濕透了衣衫
秦紅纓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他,聲音雖不大,可每一個字仿佛都是從牙縫中艱難擠出來的:
「你若再敢阻攔,我便殺了你。」
說完之後,秦紅纓收起長刀,轉身,邁著大步朝著校場走去。此時,五百名隊員已然列隊整齊完畢,無需再多說一個字,她翻身上馬,一揮手中的馬鞭,五百人緊隨其後一同衝出了清水縣城門。
廖仲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胸口,衝著馬蹄揚起的塵土喊了一句:"你無令擅自調兵——"
塵土嗆進了他的嘴裡,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五百騎已經消失在官道盡頭。
西夏前鋒突入隴城縣境後,沿途堡寨根本來不及反應。
西夏騎兵來得太快了——清水河谷一過,就是隴城縣的西面門戶,幾座小堡寨守軍多的不過百人,少的只有幾十人,面對數千鐵騎,幾乎毫無招架之力。寨牆被衝垮,寨門被撞開,一座接一座地陷落,快得像推倒積木。
潰兵從四面八方湧向縣城,有騎馬的,有跑路的,有背著傷員一瘸一拐走來的。他們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不是恐懼,是茫然。很多人還沒搞清楚到底來了多少人,只知道天邊忽然揚起了遮天蔽日的煙塵,然後西夏騎兵就到了跟前。
——
隴城縣,醫院。
陳素在清點藥箱。
她不知道前線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傷員陸續湧進隴城縣。護工們緊張地搬著藥箱和繃帶來回跑,傷兵的呻吟聲從外面越來越近地傳過來。陳素一個個檢查藥品,把紗布按用量分好,把止血的藥粉提前包成小包——這些她以前在清河坊做過無數次,但每一次都只是演練。
這一次不是。
她在醫院的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看著護工們手忙腳亂地推著擔架進來又出去,聽著外面隱隱約約的喊聲和哭聲。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在微微發抖。
她攥了攥拳頭,把那點抖意壓了下去,轉身走進了傷兵區。
——
清水河谷。
謝長風正帶著兩百名特戰隊員進行例行訓練——今天的科目是山地快速穿插。隊伍沿著河谷北岸行進,保持著戰術間距,無聲而迅捷。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忽然停住腳步,舉起右手握拳。全隊瞬間靜止。
謝長風快步上前,順著尖兵示意的方向望去——河谷對面的山坡上,有幾名人影在移動。不是宋軍。裝束不對,行進姿態也不對。
謝長風眯起眼,打了個手勢。兩名特戰隊員無聲地架起清河弩,瞄準,發射。弩箭划過數百步的距離,精準地命中目標。那幾名人影應聲倒下,但就在倒下的同時,其中一人吹響了號角——短促、尖銳,在山谷中迴蕩開來。
號角聲未落,河谷盡頭的山口處,一隊騎兵涌了進來。
不是零星斥候。是成建制的騎兵,舉著西夏的旗幟,沿著河道縱馬疾馳。緊接著,更多的騎兵出現在山口後方,源源不斷,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入河谷。馬匹的嘶鳴聲、鐵甲碰撞的鏗鏘聲、軍官的吆喝聲,混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在兩岸峭壁之間來回震盪。
謝長風趴在山坡上,一動不動。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河谷中不斷涌過的西夏騎兵隊列,估算著人數——先頭部隊已過千人,後面還在不斷湧入,看不到盡頭。延綿不絕。
他明白了。西夏人越境了。不是襲擾,不是劫掠,是大軍入境。
他的第一反應是立即掉頭,以最快速度返回隴城縣。但他沒有動。河谷中的西夏軍太多了,漫山遍野,幾乎填滿了整個河谷。現在動身,必然會被發現。兩百人一旦在開闊地帶被西夏騎兵咬住,後果不堪設想。
他按兵不動,繼續觀察。
河谷中,西夏軍的隊列仍在不斷延伸。騎兵之後是步卒,步卒之後是輜重車隊,長長的隊伍沿著河谷蜿蜒前進,像一條灰色的巨蟒,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流向隴城縣的方向。
謝長風伏在山坡上,手指攥緊了身前的枯草,指節發白。
——
林昭一路向北,策馬狂奔。路過清水縣也沒休息。
趕到石家部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人困馬乏,戰馬的嘴角泛著白沫,再也跑不動了。他本想換馬繼續趕路,但抜都魯攔住了他。
「我的探馬回來了。」拔都魯說,語氣沉重,「隴城縣已經被圍了。你現在回去也進不去城,反而可能撞上西夏人的游騎。在我這裡歇一夜,明天我帶你一起回去。」
林昭站在夜色中,望著隴城縣的方向。那裡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他知道拔都魯說得對——連夜趕路,人疲馬乏,萬一遭遇西夏遊騎,不但回不了城,還可能白白送命。但他還是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下令在石家部休整。
——
而在隴城縣,楊大石正在爭分奪秒。
他是在午後接到西夏軍入境的消息的。林昭不在,謝長風不在,城裡官職最高的是他這個新任巡檢。他沒有猶豫,第一時間下令關閉四門,然後開始清點庫存、分發武器、動員百姓。他帶著幾個親兵跑遍了全城四個城門,嗓子都喊啞了。
黃昏時分,楊大石登上了西門城樓。
遠處的天際線上,煙塵蔽日。那片煙塵在移動,緩慢而不可阻擋,像一面無形的牆,正從天地的盡頭推過來。煙塵之下,隱約可以看到旗幟的影子,密密麻麻,在風中翻卷。
楊大石扶著城垛,眯起眼望著那片煙塵,面色凝重。他身邊的親兵低聲問了一句:「楊巡檢,能守住嗎?」
楊大石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個親兵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守不住也得守。知縣把城交給我,我就得守到他回來。"
頓了一下,他忽然罵了一聲:"奶奶的,這仗老子是逃不過去了。看來老子這命,註定沒法壽終正寢。"
晚風吹過城頭,將他花白的鬢髮吹得微微顫動。遠處,西夏大軍的旗幟越來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