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北汽勇士衝上來的人是馬振邦。
謝長風帶著五百人向隴城縣進發之後,馬振邦沒有閒著。他把戰場上留下的傷員和陣亡者的遺體一具一具地運回了清河村,又組織人手加固了村牆,清點了剩餘的彈藥。等這些事情全部做完,他才有了喘息的機會。
他讓廚娘熬了一鍋粥,先盛了一碗,端去了醫館。
許青禾從昨夜開始幾乎沒有合眼。馬振邦打退西夏軍進攻之後,她只在凌晨時分靠著牆眯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後就繼續救治和照顧傷員。
馬振邦把粥放在她面前,碗沿還燙手。許青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謝,端起碗來小口小口地喝。他們成婚的時間不算長,但從相處的第一天起,許青禾就已經習慣了夫君對自己的照顧——細緻、周到、從不張揚,就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樣,默默地做好,然後走開。
她有時候會想,這個男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她知道他們五個人來自一個極遠極遠的地方——林昭、謝長風、王浩川、陳素,還有她的夫君。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但每當夫君說起的時候,他的眼中就會浮現出一種很溫柔的、很遙遠的光。那種光讓她相信,那一定是一個非常好非常好的地方。
那裡的女人一定很幸福吧?她想。那裡的女人不是只能持家、生孩子,她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像陳素那樣對男人不屑一顧。那裡的男人都像夫君、像謝長風、像林昭這樣,會對妻子好,會把女人的感受放在心上。
那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無數個睡前的夜晚,她躺在他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望著窗外的月光,一遍一遍地在心裡描繪那個地方的樣貌。她描繪不出來,但她覺得那一定很美。
馬振邦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照顧疼愛這個小自己二十三歲的妻子有什麼值得讚揚的。在他看來,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來大宋之前,他是那種典型的理工男——二十歲的時候只顧著讀書,三十歲的時候覺得還不著急,四十歲的時候開始著急了,但頭髮也已經謝得差不多了。他沒有結過婚,沒有談過戀愛,他的世界裡只有圖紙、數據和沒日沒夜的實驗。
穿越到大宋之後,他發現自己其實挺滿意現在的生活。頭髮長出來了,身體比以前結實了,手底下做出來的東西正在實實在在地改變著這個世界。清河弩、佛朗機炮、手榴彈、地雷——每一件武器都出自他的設計和改良,每一件武器都在戰場上改變了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
多少午夜難眠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清河村的寨牆上,仰頭望著滿天星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豪情。那股豪情不是「我要出人頭地」,也不是「我要封侯拜相」,而是一種更沉、更硬的東西——像鐵水澆進模子裡,慢慢冷卻,最後結成一塊無論如何都砸不碎的鋼。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他一個人站在寨牆上,四周沒有人,只有風順著牆垛吹過來
然後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捨我其誰。
林昭、謝長風他們是用命去拼,用血去換。
而他馬振邦,只需要待在這間燈火通明的作坊里,動動手指,就能讓這個時代脫軌。
一顆手雷的配方,可以讓一次伏擊從「慘勝」變成「全殲」;一個滑輪組的改良,可以讓一張弩的射程多出三十步。他不需要衝鋒,不需要流血,只需要想、畫、做,就能撬動這個時代的平衡。
如果時間夠用,他甚至想把這個國家從根上重新犁一遍——不只是軍器,還有農具、水利、錢法、稅制,把大宋那些千瘡百孔的底層邏輯一一拆掉重來。
可現在不行。
留給他的時間,只夠救火。
他只能先讓這個世界活下來,再談讓它變好。
而現在,他又娶了許青禾。
愛情事業雙豐收。他有時候想想,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我們五個人,都要好好的。就在大宋,過一輩子吧。
他和許青禾一起喝了粥。粥很燙,米粒已經熬化了,喝下去胃裡暖洋洋的,整個人都跟著軟了下來。
喝完粥他覺得有些困,便在醫館隔壁的房間裡躺下,合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許青禾替他蓋上一床薄被,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只是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夢裡也沒有完全舒展開來。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眉心,然後轉身走回醫館,繼續照顧那些傷員。
馬振邦睡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了。
「馬爺!馬爺!」
探馬一頭闖進來,滿頭大汗,連門都沒顧上敲,喘著粗氣,聲音都劈了:「隴城縣城被西夏人攻破了!」
馬振邦從床上彈了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聲音已經先清醒了:「你說什麼?隴城縣怎麼會被攻破?謝長風不是帶人去了嗎?」
「謝爺的人已經在推進了,但遇到了阻力。西夏人的潑喜炮壓住了他們,一時半會兒打不進去。」
馬振邦沒有再問。他彎腰抓起鞋子套上,邊往外走邊系衣帶,步子又快又急,像一陣風卷過院子。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許青禾追了出來。
「夫君,怎麼了?」
「隴城縣破了。」馬振邦沒有回頭,腳步不停,「我得去救他們。」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站住了。就那麼站著,背對著她,沒有轉身,沉默了兩三息。
然後他轉過身來。
許青禾站在院子中間,清晨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照得她的髮絲微微發亮。她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驚慌,反而帶著一點淡淡的、安靜的笑意,像是在等他回來,又像是在送他出門。
馬振邦大步走回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的身子很輕,被他圈在懷裡的時候,像一隻安靜下來的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很少從他嘴裡流露出來的、近乎笨拙的溫柔。
「青禾,他們也是我的親人。在我這裡,他們和你一樣——一個也不能少。」
許青禾沒有說話。她只是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哄一個孩子。
「好。我知道。你去吧。」
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很危險嗎?」
馬振邦沒有回答。他鬆開她,退後半步,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麼似的,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青禾,如果我有什麼不測——你不要自己一個人過。再找一個對你好的人。」
許青禾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就那麼往下淌,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滑下去。她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搖頭。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你去吧。」她說,「你們一定會沒事的。」
馬振邦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嵌進自己身體裡。然後他鬆開手,轉身大步離開了。
許青禾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淚痕照得發亮。她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喊他。她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株長在牆角的青禾,安靜地等著風來,也等著風停。
她的眼淚一直往下流,但她沒有出聲。
因為她心裡清楚——有了你,哪裡還會有別人對我好。
我許青禾此生只有你這一個夫君。
生同衾,死同穴。
馬振邦一邊往外走一邊下令:「去叫劉長順和一個清河特戰隊員來!讓他們到村口找我!再去庫房給我搬兩箱手榴彈,拿三把清河弩,多帶幾袋弩箭!」
傳令兵飛奔而去。
馬振邦走到村口,打開北汽勇士的後備箱,開始清點裡面的東西。工具箱、備用零件、水囊——他把不必要的東西全部搬出來,騰出空間。
不一會兒,劉長順和一個特戰隊員氣喘吁吁地跑來了。兩人身後跟著幾個搬運彈藥的村民,兩箱手榴彈、三把清河弩、幾袋弩箭很快送到了車前。
馬振邦打開箱子,把手榴彈一箱一箱地碼進後備箱,又把清河弩和弩箭袋塞進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劉長順和那個特戰隊員。
「上車。」
兩人愣了一下,然後手忙腳亂地拉開車門,鑽了進去。車廂里有一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座椅是皮革包裹的,摸上去冰涼而光滑。兩人坐在座位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像兩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人。
馬振邦坐進駕駛室,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先教了他們如何開車窗和關車窗,兩人試了幾次,掌握了要領,點了點頭。
馬振邦這才點火。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整個車身微微震動起來。
「一會兒我們衝進西夏大營。」馬振邦握著方向盤,頭也不回地說,「你們從車窗往外扔手榴彈,射清河弩。西夏人要是反擊,把車窗關上就行。這東西,刀槍不入。」
劉長順和那個特戰隊員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睛裡同時亮起了一種光。
劉長順舔了舔嘴唇,握緊了手裡的清河弩。他聽說過——第一次清河村保衛戰的時候,這個大鐵箱子就動過一次,當時把西夏的千人隊打得落花流水。而現在,它又要動了。而這一次,坐在裡面的是他自己。
他這輩子沒經歷過這麼刺激的事。
馬振邦沒有心思去觀察和猜測他們的想法。他掛上擋,踩下油門,發動機的轉速驟然升高,車身像一頭被喚醒的野獸,猛地躥了出去。
北汽勇士衝出了清河村的寨門,捲起一路煙塵,朝著隴城縣的方向,朝著西夏大營的方向,朝著喊殺聲最密集的地方,疾馳而去。